厦门海事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72民初776号 原告：中远海运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业盛路188号临港管理服务中心A楼428室。 法定代表人：黄小文，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曾辉，福建世礼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遥，福建世礼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福州建发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五一北路153号正祥商务中心2#楼和格大厦5层A单元。 法定代表人：林茂，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大荣，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伍少波，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中远海运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下称中远海运）为与被告福州建发实业有限公司（下称福州建发）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于2016年8月10日向本院提起诉讼。本院受理后，指派审判员林静主审并担任审判长，与代理审判员王炜、郑新颖组成合议庭。同年10月10日，合议庭以本案货物短缺的赔偿责任正在阿拉伯叙利亚共和国诉讼为由，中止本案诉讼。2017年8月11日，因工作轮岗调动，合议庭变更为由审判员陈耀担任审判长，人民陪审员聂晶品、陈出新参与评议。2018年11月1日本案公开开庭审理。原告中远海运委托代理人曾辉、陈遥，被告福州建发委托代理人王大荣、伍少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中远海运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被告福州建发赔偿损失90004135叙利亚镑或等值人民币（以2018年7月9日的汇率SYP1=￥0.0124计算，90004135叙利亚镑折合人民币1116051.27元）。事实与理由：2015年5月11日，福州建发委托中远海运承运一批交流发电机从福州港至阿拉伯叙利亚共和国（下称叙利亚）拉塔基亚港，声称件数158件，毛重35580千克。同年6月21日,货到达目的港收货人提货时，发现铅封完好，但货物实际数量与提单描述严重不符，提单记载158件，实际只有8件。为此，收货人向叙利亚当地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赔偿损失197000美元。当地法院最终判决中远海运承担责任，中远海运根据判决支付了90004135叙利亚镑。经中远海运调查，发现福州建发在装箱时即已存在短装行为，在订舱及报关申报时严重虚报，该行为造成实际装箱货物与提单描述不符。由于该票货物的装箱、报关等行为均由福州建发自行完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下称海商法）第六十六条以及提单背面条款约定，福州建发作为托运人，应当向承运人中远海运保证装船时提供的货物件数或重量的正确性，由于上述资料不正确，对中远海运造成损失，也应当负赔偿责任。 被告福州建发抗辩：一、福州建发既不是契约托运人，也不是实际托运人，不应当承担托运人责任。首先，福州建发不是契约托运人。其未参与案涉运输合同的任何环节，案涉货物的订舱、运费支付等均非由福州建发安排。海关出口货物报关单、买卖合同、商业发票等均体现货物贸易术语是FOB。在FOB术语下，由买方即收货人与承运人签订运输合同，安排货物的运输，即契约托运人为叙利亚买方。实际情况是，叙利亚买方通过福建凯鸿物流有限公司（下称凯鸿公司）的陈圣向中远海运的订舱代理福建港运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下称港运物流）订舱。其次，福州建发不是实际托运人。案涉货物是案外人自行安排装箱、计数及铅封后交付给中远海运。福州建发从未自行或委托他人安排案涉货物的交付，不知晓案涉货物何时交付至中远海运，以及交付的货物种类和数量。因未参与到货物交付的任一环节，故福州建发并非实际托运人。二、贸易合同和运输合同系相互独立的不同法律关系，福州建发作为名义上的贸易合同卖方不应承担运输合同下托运人的责任。史丽萍委托福州建发作为名义上的卖方办理货物出口手续，并代为收取相应的出口外汇及办理出口退税，但包括运输安排在内的其他事宜均由史丽萍与外商直接确认、自行承担相应责任。福州建发在货物出口收汇后，又根据史丽萍的指示将所收外汇货款结汇、预算了出口退税并扣除代理费后，全额支付至史丽萍指定的供货工厂福安市科普电机有限公司。事实上，福州建发将案涉报关单据交付报关行委托报关的时间为2015年5月6日，而案涉货物装箱并交付给中远海运或其代理的时间为2015年5月8日或之后。可见，系福州建发先行以货物贸易合同的数据向海关进行申报，而后货物才由他人交付并提供了相关重量、数量等信息给中远海运或其代理人，并不存在福州建发故意或过失对交付中远海运运输的装箱货物数量进行谎报或错报。实际上，福州建发向海关进行出口申报是履行其贸易合同下的义务，与货物运输环节的装箱、交付等并没有必然的时间先后顺序或其他必然联系。三、中远海运作为涉案货物承运人，对所称的短量存在重大过失，相关法律后果应由其自己承担。首先，中远海运代理人福州外代储运有限公司（下称外代储运）出具的《证明函》仅显示“……共计装8托，每个柜子装4托。具体件数不详”。而案涉货物报关单及提单上记载的数量是“158件”或“158台”。中远海运以此说明案涉货物数量短少并向托运人索赔短量“150件”的损失，显然是把“托”等同于“件”，与《证明函》本身的内容明显矛盾，依据明显不足。因此，码头的过磅记录单很可能是人为随意填写或修改，无法反映案涉货物的真实重量。其次，如果案涉货物确实存在中远海运所称的短量，集装箱的重量就要远远低于提单记载的重量，承运人接手货物时，从表面状况应当能发现和核实，或者其明明发现还做虚假的记载。再次，如中远海运所称在码头或者堆场接受货物时就已发现短量、短件，本案提单运输是CY到FO，码头堆场是作为承运人代理人接受货物，那么在其代理人发现货物件数明显不符的情况下，仍然在提单中记载不实件数，也属于承运人重大过失，应自行承担责任。四、案涉提单经中远海运签发后并没有交付给福州建发，福州建发对收货人如何取得案涉提单并不清楚，正本提单背面没有福州建发作为提单记载的托运人的背书，可见收货人并非合法取得提单。中远海运自愿向无权收货的人赔偿损失，应自行承担责任。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及事实本院予以确认,结合庭审笔录，查明如下事实： 2015年5月，福州建发作为卖方与叙利亚买方HAMIDWALIDBROTHERS订立销售合同，约定福州建发向HAMIDWALIDBROTHERS出售158件交流发电机。5月6日，福州建发委托福州华鼎报关行有限公司就该批货物进行报关。《代理报关委托书》记载提单号为COSU6108822100。5月8日，福州华鼎报关行有限公司就本案货物申报出口，出口货物报关单记载，福州建发是经营单位和发货单位，货源地宁德，提单号COSU6108822100，件数158，毛重35580千克，净重32550千克，2116千瓦交流发电机130台，型号为100、150、300KVA的2960千瓦交流发电机23台，型号为450KVA的1800千瓦交流发电机5台，价值合计103754美元。 2015年5月初，港运物流向中远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下称中远公司）订舱，约定从福州通过多式联运将一批交流发电机运往叙利亚拉塔基亚港，订舱过程中港运物流将福州建发列为提单托运人。5月8日，案涉货物运至码头堆场后，由外代储运装箱，外代储运现场作业记录单记载，设备共8托，分装两个集装箱，每个集装箱4托。5月11日，中远公司签发了提单号为COSU6108822100的正本提单，记载托运人为福州建发，收货人为MUSTAFAABDALRAHEEMDERKALT，三套交流发电机158件，毛重35580公斤，装箱模式FCL/FCL、CY-FO，货物分装在两个集装箱，每个集装箱分别装78件、80件。中远公司在庭审中陈述，整套正本提单交付给了港运物流，后流转至国外收货人。 2015年6月21日,案涉货物到达叙利亚拉塔基亚港。后收货人MUSTAFAABDALRAHEEMDERKALT以货物短量为由，向拉塔基亚海事法院起诉中远公司，并申请临时扣押船舶，理由是：中远公司已收到货物，并且预先知道货物的种类和数量，故对海上航行期间货物遭受的损坏和丢失负有责任。货物仅收到8件型号为40KVA的发动机，价值8*533美元=4264美元；短少150件，价值为货物总值192410美元-4264美元=188146美元，加海关费用8854美元，索赔损失合计197000美元。中远公司辩称该诉讼应当被驳回，因为原告不适格，且原告转移了其在提单上的权利、对交付货物价值的计算有误。法院经审理认为，原告主体适格，2015年5月28日的第431号港口证书、2015年5月26日发布的第1号交付结果报告证明了涉案货损情况，即共158件货物，实际只交付8件，损失150件……专家IskandarHaddad在2016年12月20日举行的听证会上向法院提交的调查报告中得出结论，根据当地市场价格确定缺失交流发电机的价值。参考每个交流发电机的数量，根据原告提交的商业发票和原产地证明书说明了容量，并省略了编号，发电机价值为167245美元，加8854美元海关费用，合计176099美元。因此法院于2017年4月26日判决：中远公司向收货人支付176099美元，或者按照叙利亚银行公布的自由汇率公告支付等值的叙利亚磅，以及按照5%的年利率支付自诉讼之日起直至清偿之日的商业利息；中远公司向收货人支付关税、费用以及5000叙利亚磅的律师费。中远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二审驳回上诉。中远公司再上诉后，叙利亚最高法院于2018年6月18日作出判决，认为虽然从提单中可以看出货物是按照FCL的运输模式运输，这意味着货物的运输是在托运人的责任范围内而不是海运人的责任，只要货物的数量和重量准确到达并且集装箱封条是合理的，如果发生数量缺失，则海运承运人应承担责任……经查实，海运承运人有责任赔偿，而不是托运人。叙利亚最高法院据此驳回中远公司上诉请求。判决作出后，中远公司支付赔偿款89999135叙利亚磅以及银行手续费5000叙利亚磅。 2016年11月18日，中远公司名称变更为中远海运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即中远海运。 本院认为：本案是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因运输目的港位于叙利亚，故本案为涉外纠纷。当事人双方一致选择适用中国法，符合海商法第二百六十九条规定，本院依法照准。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一、福州建发是否为案涉货物的托运人；二、货物是否存在短装以及损失的数额；三、中远海运在装船时是否明知货物短装而未作表示；四、收货人是否合法持有提单。关于收货人是否合法持有提单，案涉提单是记名提单而非指示提单，MUSTAFAABDALRAHEEMDERKALT作为提单明确记载的收货人，凭提单在叙利亚提取案涉货物并起诉中远海运，并无不妥。关于中远海运在装船时是否明知货物短装而未作表示，根据海商法第六十六条规定，正确申报货物的件数、重量等是托运人的责任，托运人申报不实即应承担相应责任。即使中远海运在货物交接当时已经知道实际装船数量少于提单记载，也不因此而免除托运人申报货物不实的法律责任。关于剩余两个争议焦点，本院着重分析如下： 一、福州建发是否为案涉货物的托运人 中远海运认为，福州建发委托凯鸿公司订舱，凯鸿公司再转委托港运物流订舱，故福州建发是本案的契约托运人。中远海运作为承运人接受货代港运物流订舱时，未曾核实提单所载托运人的身份，但几乎所有航运公司接受订舱时，均默认货代提供的信息为真实信息，该做法符合行业惯例。《代理报关委托书》以及出口货物报关单均明确记载提单号COSU6108822100，可知福州建发明知或应知自己是提单列明的托运人。如果托运人信息有误，海关报关无法通过，故福州建发的报关行为表明其追认了自己为托运人的事实。 福州建发为证明自己是外贸代理人的抗辩，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材料：1、年度采购总协议；2、qq聊天记录、国内支付业务付款回单、增值税专用发票、外贸企业出口退税汇总申报表/出口明细申报表。中远海运不认可年度采购总协议、qq聊天记录的三性，认可国内支付业务付款回单、增值税专用发票、外贸企业出口退税汇总申报表/出口明细申报表的真实性。本院认为：付款回单、增值税专用发票、外贸企业出口退税汇总申报表/出口明细申报表的真实性可以确认，证明了福州建发已就案涉货物办理退税、退税货物发票金额为553846.15元、退税金额94153.85元的事实。该两项金额相加总和为648000元，与付款回单显示的福州建发向福安市科普电机有限公司的付款金额648000元、增值税专用发票显示的款项金额、机器台数等相互印证，证明了福州建发在案涉货物出口中的外贸代理身份。 海商法第六十六条规定，由于货物装船时所提供的货物件数、重量不正确，对承运人造成损失的，托运人应当负赔偿责任。第四十二条规定，托运人是指：１、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或者委托他人为本人与承运人订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人；２、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或者委托他人为本人将货物交给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有关的承运人的人。据此，中远海运以福州建发是托运人、在订舱时虚报货物为由主张赔偿，应首先举证证明福州建发是案涉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托运人，但中远海运未能举证证明： 首先，中远海运没有证据证明港运物流与福州建发是委托代理关系，故关于福州建发委托港运物流订舱的主张不能成立。至于中远公司主张的航运公司接受订舱过程中未核实提单托运人身份属行业惯例，既无证据证明，也不能成为认定提单托运人的依据。 其次，中远海运还主张福州建发在报关过程中知道自己被列为托运人，通过报关追认了自己是托运人的事实。本院认为，从《代理报关委托书》以及出口货物报关单内容看，记载提单号是格式要求。该两份资料记载案涉提单号，只能说明福州建发当时知道提单号，而不足以当然说明福州建发还知道提单具体内容、知道自己是提单托运人。中远海运未提供证据证明提单托运人必须与外贸易发货人一致、否则海关无法通过的主张，故该事实亦不成立。且报关是福州建发对海关的行为，仅产生其与海关之间的行政法律关系，并不因此对中远海运产生追认运输合同法律关系的法律后果。因此，中远海运主张福州建发明知或应知自己被记载为托运人、通过报关行为追认托运人身份，缺乏事实依据。 其三，案涉货物贸易的术语是FOB，即由叙利亚买方与承运人安排货物运输，故契约托运人应为叙利亚买方，福州建发抗辩订舱行为人港运物流是受叙利亚买方委托有事实依据。提单只是海上货物运输的证明，在叙利亚买方委托订舱的情况下，中远公司单以提单记载福州建发为托运人，不足以证明福州建发就是海上货物运输的契约托运人。因此，即使福州建发是提单托运人，也不能进一步说明其是运输合同的托运人，中远公司诉请判令其承担货物短装的赔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对福州建发提出的自己并非实际托运人的抗辩，中远海运也未提出相应证据证明福州建发是实际托运人。因此，福州建发并非案涉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托运人，无需对中远海运承担赔偿责任。 二、货物是否存在短装以及损失的数额 中远海运为证明货物存在短装，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1、外代储运《证明》；2、福州青州集装箱码头有限公司集装箱过磅情况系统截图；3、讼争货物装箱照片。福州建发对这些证据的三性均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外代储运的《证明》与集装箱过磅情况系统截图都是与原件核对无异的复印件，真实性应予确认。结合业已查明的外代储运现场作业记录单记载，足以认定案涉提单下货柜装船时货物数量为8托，每个集装箱4托，重量2380公斤*2=4760公斤。该数据与叙利亚港口证明、三审判决认定的收货人仅收到8件货物、短少150件的事实能够相互印证，证明了案涉货物短装150件的事实。 中远海运为证明短装货物的价值，向本院提交叙利亚银行付款通知以及追偿通知作为证据。福州建发对该两份证据的三性不予认可，认为叙利亚银行付款通知不能体现与判决的关联性，追偿通知则没有经过认证。 本院认为：该两份证据均与原件核对无异，能相互印证，可以证明中远海运向收货人赔付90004135叙利亚镑的事实。被告对以2018年7月9日的汇率SYP1=￥0.0124计算、90004135叙利亚镑折合人民币为1116051.27元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中远海运主张的损失数额成立，但福州建发并非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托运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六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中远海运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对被告福州建发实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4844元，由原告中远海运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次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陈 耀 人民陪审员  聂晶品 人民陪审员  陈出新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陈 瑜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及司法解释 《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 第四十二条本章下列用语的含义： （一）“承运人”是指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与托运人订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人。 （二）“实际承运人”，是指接受承运人委托，从事货物运输或者部分运输的人，包括接受转委托从事此项运输的其他人。 （三）“托运人”是指： １、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或者委托他人为本人与承运人订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人； ２、本人或者委托他人以本人名义或者委托他人为本人将货物交给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有关的承运人的人。 第六十六条托运人托运货物，应当妥善包装，并向承运人保证，货物装船时所提供的货物的品名、标志、包数或者件数、重量或者体积的正确性；由于包装不良或者上述资料不正确，对承运人造成损失的，托运人应当负赔偿责任。 承运人依照前款规定享有的受偿权利，不影响其根据货物运输合同对托运人以外的人所承担的责任。 第二百六十九条合同当事人可以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合同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的法律。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 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