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桂12民终157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河池市国土资源局。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颐园路120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451200008045158A。 法定代表人：莫绍乾，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新育，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土地利用科科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政岐，广西政岐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西家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兴宁区人民中路6号人民商厦923号房，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1005898468925。 法定代表人：韦家飞。 委托诉讼代理人：韦俊宝，该公司办公室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韦青，广西铁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河池市国土资源局与上诉人广西家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家学公司）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河池市金城江区人民法院（2018）桂1202民初2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1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河池市国土资源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新育、罗政岐，被上诉人家学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韦俊宝、韦青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河池市国土资源局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家学公司支付土地出让金1400万元，支付土地出让金利息1950472.23元，支付违约金1276.1万元，合计28711472.23元。二、由家学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事实和理由如下：一、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国务院办公厅（2006）第100号文是针对当时全国房地产市场经济存在的损害国家利益的普遍性问题而实施的特别管控措施，并非一般性的行政规章或政策性文件，原审判决不予适用是错误的。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土地出让合同时，均清楚知悉国家规定和合同特别约定，接受每日1‰的标准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家学公司在签订合同3年之后以标准过高为理由，拖延缴纳违约金，不仅违背诚实信用原则，而且损害了国家土地收益。二、对于逾期付款利息和违约金，涉案合同都已有明确约定，形成并列关系，也未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应尊重双方意思自治。 针对国土资源局的上诉，上诉人家学公司答辩称，一、国务院办公厅属于国务院部门之一，国办发（2006）100号文只是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属于“其他规范性文件”，法律位阶低于法律、行政法规和地方性法规，因此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相关规定审理本案是正确的。二、河池市国土局同时主张利息和违约金没有法律依据。逾期利息和违约金在性质上都是对当事人违约的一种惩罚方式，如果两者同时适用，则是对损失的重复计算，在诉讼中只能选择其中一项追究责任。在本案，河池市国土局并不存在任何损失，家学公司之前已经交了1974万元，应该是家学公司有损失。三、在签订涉案合同之前，家学公司已经与芝田组及韦庆祖等26户（28间）签订了合作开发协议，并支付了674万元，加上一审判决前支付给国土局的1300万元，实际缴纳1974万元，家学公司已不拖欠任何款项，一审认定家学公司尚欠1400万元土地出让金没有事实依据。 上诉人家学公司亦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由家学公司支付违约金428103.62元[即204.2811万元×（6.15%+6.15%×30%）÷360天×898天]；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河池市国土资源局负担。事实和理由如下：一、从查明事实看，本案公开拍卖的16.278亩土地中，有13.392亩是政府安排给芝田村民小组的安置地，只有2.886亩的土地出让收入归政府所有，又根据金城江区人民政府金政函（2014）28号文及河池市人民政府河政函（2014）95号文的规定，13.392亩土地出让收入扣除应上缴土地成本费、五金费等，剩余部分要全额返还给家学公司。根据计算，13.392亩土地的出让金为2221.3048万元，政府的2.886亩土地的出让金为478.6951万元，扣除土地成本280.079万元，业务费52.828万元、五金费692.679万元，政府应得的款项总和为1504.2811万元（280.079万元+478.6951万元+52.828万元+692.679），扣除家学公司已经支付的1300万元，还应支付给国土局204.2811万元（1504.2811万元－1300万元），应该以此为基数计算违约金。二、一审法院对本案《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理解有误，将本案作为一般合同纠纷，用民事争议来处理是错误的。 针对家学公司的上诉，上诉人河池市国土资源局答辩称，家学公司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家学公司支付土地出让金1400万元；2、家学公司支付土地出让金逾期利息1950472.23元和违约金1276.1万元；3、诉讼费由家学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2年5月10日，自治区人民政府以桂政土批函[2002]122号文件批准河池市征收金城江街道办事处（原金城江镇）维六社区、教育社区（该两社区原为维六村）集体土地77.4174亩用于城市建设用地。2005年5月15日，河池市人民政府以河政发[2005]56号文发布《河池市人民政府征收土地方案公告》，文件将征收土地位置、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偿费、青苗补偿费及附着物补偿标准、被征收土地所涉及的农业人口安置办法、征地补偿登记方式及时间等内容进行了公告。河池市六圩镇六圩社区芝田小组的部分集体土地及该小组部分农民的土地在上述土地征收范围内。 2011年9月19日，被告家学公司因开发房地产项目的需要，与河池市六圩镇六圩社区芝田屯韦庆祖等26户农民签订合作开发协议书，韦庆祖等26户同意将尚未取得土地使用权属的安置用地交由被告开发房地产项目，双方对补偿模式及方式进行了约定。 2012年8月2日，河池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对河池市土地储备中心《关于要求尽快落实六圩社区芝田组第三期28户整合安置用地规划选址的函》作出批复意见，同意将六圩社区芝田组第三期28户整合安置用地规划安排在芝田组第二期整合地块北面，用地面积7.527亩。次日，河池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对河池市土地储备中心《关于要求尽快落实六圩社区芝田组队办企业用地规划选址的函》作出批复意见，同意将六圩社区芝田组队办企业用地规划安排在芝田组第二期整合地块北面，用地面积8.75亩。 2012年8月6日，家学公司与芝田小组签订《整合开发集体队办企业用地村民安置协议书》，芝田小组同意将该队集体用地6亩交由被告进行整合开合并约定相关权益。 2013年1月15日，六圩镇六圩社区芝田组与河池市土地储备中心签订《委托开发协议书》，约定：芝田组自愿将其经济发展用地6亩交予市土地储备中心按城市规划组织出让后由受让方对该用地进行统一开发，为利于地块规划、增加招商可行性，市土地储备中心增加10.277亩（其中芝田组第三期26户28间整合地块面积7.392亩，土地储备库内土地面积2.885亩）建设用地捆绑出让，26户28间整合地块土地收入归26户所有，储备库内土地的土地收入归政府所有。 2013年3月3日，河池市土地储备中心制定《六圩社区芝田组及韦庆祖等26户预留产业用地整合开发方案》，该方案列明的主要内容为：“一、整合开发对象为金城江区六圩镇六圩社区芝田组及该组韦庆祖等26户（28间）预留产业用地13.392亩{其中村民小组集体经济发展用地6亩，韦庆祖等26户（28间）第三期生活安置整合用地7.392亩}。为利于地块规划，增加招商可行性，另增加储备库内2.886亩土地一同上述两个地块捆绑作商住用地向市场出让，该地块为CB2012-15，土地面积10852.1平方米（折合16.278亩）。二、开发方式按照规划部门批准的规划设计方案，市土地储备中心征求群众意见签订土地安置协议书后，交由国土部门以挂牌方式公开选择开发商对地块进行开发。三、13.392亩土地出让后的实际收入扣除土地成本280.079万元及土地出让业务费和政府应收‘五金’（即国有土地收益基金、农业土地开发资金、城镇廉租住房保障金、教育资金、农田水利建设资金）及相关税费，剩余部分全额作为收回土地的补偿资金拨予市土地储备中心，再由市储备中心安排给土地竞得者用于建设芝田组群众安置房。资金不足部分由土地竞得者自行筹措，政府不用承担任何费用。土地竞得者签订成交确认书后，需与芝田村民小组和该组26户农户签订安置协议书。”除此，该方案第四条安置办法中就土地竞得者应满足的条件作了详细的规定。 2014年3月18日，河池市金城江区人民政府以金政函[2014]28号文，对六圩镇六圩社区芝田组报来的《关于要求将六圩镇六圩社区芝田组集体经济发展用地和韦庆祖等26户失地农民生活安置用地整合开发的请求》作出《关于六圩镇六圩社区芝田组集体经济发展用地和韦庆祖等26户生活安置用地整合开发的批复》。 2014年5月26日，原告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制定《河池市城区CB2012-15号地块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方案》，方案主要内容为：一、河池市土地储备中心拟将河池市城西新区面积为10852.1平方米（折合16.278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对外公开出让。该宗地是我市实施城市总体规划而征收六圩社区芝田组农民的土地后安置给该组6亩的队办企业用地和7.392亩的第三期生活安置整合用地，为利于地块规划，增加招商可行性，市储备中心将储备库内2.886亩土地连同上述两个地块整合开发。鉴于该组村民无能力投资开发而委托市土地储备中心处置并将经过金城江街道办同意的《六圩镇六圩社区芝田组集体经济发展用地和韦庆祖等26户生活安置用地整合开发方案》上报金城江区人民政府，金城江区人民政府以金政函[2014]28号文予以批准。河池市浩业土地评估事务所对该地块进行评估，总地价2691.3208万元，已报市国土资源局备案。二、出让方式为挂牌出让。三、土地挂牌出让起始价设定为2700万元，竞买保证金1300万元。四、特别约定：1、因该宗地涉及六圩社区芝田组群众生产安置及该组韦庆组等26户农户的生活安置等相关事项，竞买申请人在报名时须书面承诺按照金城江区人民政府以金政函[2014]28号文批准的《六圩镇六圩社区芝田组集体经济发展用地和韦庆祖等26户生活安置用地整合开发方案》的要求实施。2、竞得人须书面承诺在签订成交确认书后30日内，凭成交确认书、承诺书等相关凭证材料原件到市国土资源部门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竞得人未按要求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视为放弃竞得土地使用权，注销成交确认书，并不退还竞得人竞买保证金本金，保证金全额上缴地方国库。 2014年6月13日，河池市人民政府以河政函[2014]95号文对市国土资源局报来的《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关于请求审批河池市城区CB2012-15、CB2013-1、CB2013-7、CB2013-9号地块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方案的请示》作出批复，批复如下：“原则同意以拍卖或挂牌方式将位于河池市城西新区，编号为CB2012-15号国有存量建设用地使用权对外公开出让。请依法依规做好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的有关工作。附件：河池市城区CB2012-15号地块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方案。” 2014年7月1日，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在《河池日报》登载河池市出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拍卖（挂牌）交易公告，公告内容对地块基本情况及建设规划要求、竞买人范围、竞买者报名时间及地点、报名方式作了具体要求；除此，公告第三项的内容为：“CB2012-15号、CB2013-9号、CB2013-7、CB2013-1号等4宗地块均设定有特别约定要求：详见拍卖（挂牌）出让文件。” 2014年7月23日，家学公司向河池市国土资源局书面出具承诺书一份，内容为：“我方自愿参加河池市城区CB2012-15号地块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竞买活动，若能竞得该地块，我方承诺同意以下特别约定条件：1、因该宗地涉及六圩社区芝田组群众生产安置及该组韦庆祖等26户农户的生活安置等相关事项，竞买申请人在报名时须书面承诺按照金城江区人民政府以金政函[2014]28号文批准的《六圩镇六圩社区芝田组集体经济发展用地和韦庆祖等26户生活安置用地整合开发方案》的要求实施。2、竞得人须书面承诺在签订成交确认书后30日内，凭成交确认书、承诺书等相关凭证材料原件到市国土资源部门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竞得人未按要求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视为放弃竞得土地使用权，注销成交确认书，并不退还竞得人保证金本金，保证金全额上缴地方国库。特此承诺。”当日，家学公司交纳竞拍保证金1300万元。 2014年7月24日至2014年8月4日，在河池市国土资源交易与评估中心大厅对CB2012-15号、CB2013-9号、CB2013-7、CB2013-1号等4宗地块举行挂牌出让活动，家学公司竞得CB2012-15号地块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并与挂牌人河池市国土资源交易与评估中心签署了《成交确认书》。 2014年9月5日，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向家学公司发出缴款通知书，要求其按照河政函[2014]95号文的批复及《成交确认书》中确认的成交价缴纳剩余出让金及价格调节基金。 2015年1月13日，家学公司（出让人）与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受让人）签订桂土出字[河池]201501号《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合同约定的主要内容为：“本合同项下出让宗地编号为CB2012-15号，宗地面积10852.10平方米。出让价款为2700万元，原缴纳的1300万元保证金其中540万元转为定金，余下的760万元作为土地出让价款。受让人同意分二期向出让人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第一期1400万元，付款时间2015年2月6日之前，第二期1300万元，付款时间2015年6月6日之前。受让方需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利息计算期限自2015年2月6日起算至付清全部土地出让价款之日止）向出让人支付延期付款利息。其他土地利用要求：1、建设规划设计以市规划主管部门审批为准；2、按照河政函[2014]95号批复的土地出让方案和金城江区人民政府批准的《六圩镇六圩社区芝田组集体经济发展用地和韦庆祖等26户生活安置用地整合开发方案》（金政函[2014]28号）的要求实施。受让人应当按照本合同的约定按时足额交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受让人不按时交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自滞纳之日起，每日按迟延交付款项的１‰向出让人缴纳违约金；超过60日未付清全部土地出让价款并经出让人催交后仍不交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出让人有权解除合同，受让人所交的定金不予返还；受让人还需赔偿出让人的其他经济损失。” 2015年1月15日，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向家学公司发出《缴款通知书》，要求其按照出让合同的约定分两期交纳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金及价格调节基金。 2017年7月7日，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再次向家学公司发出《关于限期缴纳土地出让金、违约金及利息的通知》，要求家学公司按期缴纳土地出让金及逾期产生的违约金和利息。 另查明，涉案土地被告已开发建设，现主体工程处于封顶状态。因未交纳剩余土地出让金，其尚未取得土地使用权证及预售许可证。 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因多次催缴土地出让金未果，遂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如所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涉案合同的性质；2、涉案合同的效力；3、利息损失与违约金能否并用；4、应否调整违约金。 一、关于涉案合同的性质问题。首先，《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订立应遵循平等、自愿、有偿原则。《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十一条规定：“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应当按照平等、自愿、有偿的原则，由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与土地使用者签订。”这表明土地管理部门代表国家与土地使用者签订出让合同时二者的法律地位是平等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系国家作为土地所有者与土地使用者签订的设定用益物权（土地使用权）的合同，政府土地管理部门作为土地所有者的代表，与作为合同相对方的土地使用者系平等民事主体。其次，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对等。土地管理部门的主要权利是收取土地出让金，主要义务是在一定期限内向对方提供土地使用权；土地使用者的主要权利是在一定期限内获得相应土地使用权，主要义务是支付出让金和按照法律法规规定及合同约定的用途开发利用土地。《房地产管理法》第十五条规定：“土地使用者必须按照出让合同约定，支付土地使用权出让金；未按照出让合同约定支付土地使用权出让金的，土地管理部门有权解除合同，并可以请求违约赔偿。”第十六条规定：“土地使用者按照出让合同约定支付土地使用权出让金的，市、县人民政府土地管理部门必须按照出让合同约定，提供出让的土地；未按照出让合同约定提供出让的土地的，土地使用者有权解除合同，由土地管理部门返还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土地使用者并可以请求违约赔偿。”上述规定赋予了双方当事人平等的合同解除权，守约方享有的违约赔偿请求权属于民事权利的性质。基于上述理由，涉案合同调整的是民事法律关系，适用民事诉讼程序，当属于民事合同，涉及的纷争应作为民事争议来处理。故，家学公司辩称涉案合同属于行政诉讼范围的理由不成立，不予采信。 二、关于涉案合同的效力问题。通过庭审调查及证据显示，涉案宗地包含土地储备库内的存量建设用地、规划用于六圩社区芝田组队办的企业用地以及规划用于芝田组第三期28户农民的整合安置用地。在上述地块挂牌出让前，河池市金城江区人民政府以金政函[2014]28号文对集体经济发展用地及农民安置用地的整合开发方式已作了批复。此后，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制定该宗地块的出让方案并报请河池市人民政府审批，河池市人民政府以河政函[2014]95号文批复同意涉案地块以挂牌方式及报请的出让方案对外公开出让。河池市国土资源局依挂牌出让的规定及批复要求在《河池日报》登载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拍卖（挂牌）交易公告，并在公告中注明涉案宗地等4块宗地均设定有特别约定。2014年7月23日，家学公司提交竞买申请并根据拍卖（挂牌）文件的要求向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出具书面承诺书一份，承诺同意按照金城江区人民政府以金政函[2014]28号文批准的《六圩镇六圩社区芝田组集体经济发展用地和韦庆祖等26户生活安置用地整合开发方案》的要求实施；并承诺在签订成交确认书后30日内凭《成交确认书》、承诺书等相关凭证材料原件到市国土资源部门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2014年8月4日，被告竞拍成功并与挂牌人签署了《成交确认书》，该份确认书是为最终订立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而签署的确认合同，主要内容为锁定成交事项，保证订立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2015年1月13日，河池市国土资源局作为国土资源行政主管部门以出让人的身份与受让人家学公司签署了《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该合同除对宗地面积、出让价款及缴款时间、方式以及违约责任作了约定外；针对土地的开发建设与利用在第十三条作了约定，即受让人在本合同项下宗地范围内新建建筑物、构筑物及其附属设施的，应符合市（县）政府规划管理部门确定的出让宗地规划条件。其中，其他土地利用要求：1、建设规划设计以市规划主管部门审批为准；2、按照河政函[2014]95号批复的土地出让方案和金城江区人民政府批准的《六圩镇六圩社区芝田组集体经济发展用地和韦庆祖等26户生活安置用地整合开发方案》（金政函[2014]28号）的要求实施。从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发出拍卖（挂牌）公告中标示的特别约定及家学公司出具书面承诺书的行为可知，家学公司在参与竞拍前对于涉案宗地的性质及土地开发建设的要求是明知的，其在充分了解宗地开发建设的具体要求下竞拍成功并自愿签署《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合同第十三条对宗地的开发建设要求所作出的特别约定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未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方的利益及社会公共利益，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为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家学公司辩称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将预留产业用地与土地储备库的国有土地捆绑并以招、拍、挂出让的行为属挂牌程序不合法，但其未举出相关证据；其主张应从出让价款中扣除其另行向芝田小组26户农民支付的安置补偿金显然不符合合同所作的特别约定，亦无法律依据，不予采信。家学公司认为合同内容显失公平，但未在法定期限内行使撤销权且已在涉案土地上实际开发建设项目工程，故涉案合同对双方当事人均有拘束力。家学公司未按期、足额支付土地出让金，构成违约，应承担本案的违约责任。 三、关于利息损失与违约金能否并用的问题。本案中，利息给付并非合同给付的本来目的，而是合同无法履行或非正常履行的法律后果。此时利息给付作为救济法律关系，旨在恢复或补偿受损害的合同关系或合同利益。因此，利息给付反映的应是合同法律关系被破坏后产生的民事法律责任。民事法律责任的性质决定了利息给付的性质。在金钱给付之债迟延履行之下，合同违约方应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可见，在非借贷合同法律关系中，利息给付往往是损害赔偿责任的内容。利息应视为当事人因对方存在违约行为所受到的利息损失，而合同中约定的违约金应视为对损害赔偿金额的预先确定，因此违约金与损害赔偿不应并存。即违约金的运用并不以实际损害发生为前提，不管是否发生了损害，当事人都应支付违约金。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据此，虽然违约金的适用不以实际损害发生为要件，但最终违约金金额大小的确定与实际损失额密切相关。本案中，利息损失作为受让人损失的一部分，可以将其作为确定违约金数额大小的标准，此时不能简单叠加予以使用。违约金作为当事人事先约定的一方违约时应当向另一方支付的金钱或其他财产，其金额的确定与违约行为造成的损失密切相关，既包括当事人遭受的利息等实际损失，亦包含符合可预见性要求的可得利益损失。合同无法履行或非正常履行后，该部分赔偿数额以利息的方式计算。故该部分利息当作为出让方因受让方违约所遭受的全部损失的组成部分，并为双方当事人在出让合同中约定的违约金所涵盖。违约金的性质既具有补偿性，又具有赔偿性，庭审中，一审法院已释明守约方就其所受损失进行举证，在守约方不能举证证明其除利息损失外还存在其他损失的情形下，违约金的支付足以涵盖其利息损失，其另行请求赔偿利息损失的主张，不予支持。 四、关于应否调整违约金的问题。关于违约金的计算标准问题，河池市国土资源局认为合同双方关于违约金的约定标准符合国务院国办发〔2006〕100号《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的相关规定，目的为防止国有土地资产收益流失及保护社会公共利益。一审法院认为，1、国务院国办发〔2006〕100号文属于土地行政管理方面的规范性文件，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分属于行政和民事法律体系，且在法律位阶效力上要低于后者。《物权法》于2007年10月1日实施，后于国办发〔2006〕100号文件。从上位法优于下位法、后法优于前法的法律适用基本原则来判断，本案应当适用《物权法》和《合同法》及相关民事法律法规。且国务院国办发[2006]100号文属行政规章，在调整民事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中不宜直接作为计算违约金的依据。2、《物权法》第二条规定，因物的归属和利用而产生的民事法律关系，适用本法。第一百三十八条也对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内容作出了具体规定，且是按照《合同法》有关合同一般应具备的主要条款而作出的，表明了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性质应属于调整物权关系的民事合同范畴。即本案合同系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签署的民事合同，应适用《物权法》和《合同法》等相关民事法律法规。3、《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家学公司以此主张调减违约金于法有据。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法发〔2009〕40号）中明确指出：“在当前企业经营状况普遍较为困难的情况下，对于违约金数额过分高于违约造成损失的，应当根据合同法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公平原则，坚持以补偿性为主、以惩罚性为辅的违约金性质，合理调整裁量幅度，切实防止以意思自治为由而完全放任当事人约定过高的违约金。”本案合同中约定日1‰的违约金，换算为年利率为36%，相当于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六倍左右，高于社会企业平均利润率，不利于社会经济的持续稳定发展。酌情调整违约金的比例符合社会价值取向的公平合理要求。从衡量合同履行承担、当事人的过错、预期利益、当事人缔约地位强弱、是否适用格式合同或条款等多项因素予以综合权衡，一审法院酌情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上浮30%计算涉案违约金。①第一期土地出让金1400万元，付款时间2015年2月6日之前，被告已付1300万元，尚欠100万元；从2015年2月7日起至原告主张的2017年11月20日止（共1018天），被告应付违约金226080.83元[即100万元×（6.15%+6.15%×30%）÷360天×1018天]。②第二期土地出让金1300万元，付款时间2015年6月6日之前，家学公司未予支付；从2015年6月7日起至河池市国土资源局主张的2017年11月20日止（共898天），家学公司应付违约金为2592600.83元[即1300万元×（6.15%+6.15%×30%）÷360天×898天]。家学公司逾期支付土地出让金1400万元应支付的违约金为2818681.66元（第一期违约金226080.83元+第二期违约金2592600.83元）。 综上，对河池市国土资源局诉讼请求及理由成立的部分予以支持，其诉请不成立的部分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广西家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向原告河池市国土资源局支付土地出让金1400万元；二、被告广西家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向原告河池市国土资源局支付违约金2818681.66元；三、驳回原告河池市国土资源局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5357元（原告已预交），由原告负担62645元，被告负担122712元。 二审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能否同时适用逾期付款利息条款和违约金条款？2、违约金的数额如何计算？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能否同时适用逾期付款利息条款和违约金条款的问题。本案利息的给付并非合同目的和履行合同本身，其实际是对不完全履行合同的救济手段，本质上是一种民事赔偿责任的承担方式。违约金是合同当事人在合同中预先约定的，由违约一方支付给对方一定数额的金钱或金钱以外的其他财产，是对损害赔偿金额的预先确定，其适用不以实际损害发生为前提，即不管守约方是否存在实际损失，只要一方当事人存在违约，违约方就应当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根据现行合同法的规定，我国对违约金的性质认定是“补偿为主、惩罚为辅”，故虽然违约金的适用不以损失的实际发生为要件，但当事人可以“造成的损失”为依据要求对违约金进行调整，因此最终违约金的具体数额事实上与实际损失额密切相关，所以违约金与一般的损害赔偿金在功能上是相同的。基于以上分析，即违约金与利息损失在性质和功能上的一致性，本院认为二者不宜同时适用，具体到本案应适用违约金条款，利息损失等作为守约方损失的一部分，可以将其作为确定违约金数额大小的标准，但不应简单地叠加适用。河池市国土资源局上诉主张逾期付款利息和违约金应同时支持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违约金的数额如何计算的问题。1、家学公司主张，在认定违约金数额时，不应以1400万元，而是应以实际拖欠河池市国土局的金额即204.2811万元为基数进行计算，其在签订本案土地出让合同前已经支付给芝田村民小组的674万元应从违约金基数中予以扣除。本院认为，本案《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中对家学公司现行支付给芝田村民的款项如何处理并未有任何约定，河池市国土资源局不予认可，相关部门也未对此有明确答复，相反，该合同对土地出让价款的数额2700元及款项支付时间已经做了明确约定，家学公司在合同上签字认可，就应按约定履行其付款义务，对于一审判决其还应支付1400万元土地出让金，家学公司也未提出上诉，视为服判，故本案违约金应该以1400万元为基数，根据实际逾期天数进行认定。家学公司关于违约金基数的上诉主张依法不成立，不予支持。2、河池市国土资源局主张双方关于违约金的约定标准符合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规范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支管理的通知》中的规定，本院认为，国务院办公厅的该规定系从行政管理角度规范国有土地出让收入的缴纳，属于行政规章，在调整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中不宜直接作为计算违约金的依据。本案双方当事人对于违约金的承担虽然参照上述规定作了约定，但是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当事人作为民事平等主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对于过分高于实际损失的违约金予以适当减少，人民法院可以进行调整。河池市国土资源局主张涉案违约金不能调整，缺乏依据，不予支持。一审判决酌情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上浮30%计算本案违约金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和上诉人家学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人河池市国土资源局和上诉人广西家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211282元，由上诉人河池市国土资源局负担185357元，由上诉人广西家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259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祝 贺 审判员 张桂生 审判员 韦 媛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梁 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