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最高法民申287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厦门中远海运物流有限公司（原厦门中远物流有限公司）。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浩，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琪，北京市天元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白马支行。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武，福建合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涂晓萍，福建合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厦门中远海运物流有限公司（下称中远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福州白马支行（下称招行白马支行）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闽民终4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中远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招行白马支行对质物负有法定审核义务，不可转让给他方。《商业银行押品管理指引》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均要求商业银行对担保物品权属、变现能力等进行调查。所谓的“调查”便是要求商业银行对于质物的情况进行审慎调查，包括质物的数量和重量等。因此，招行白马支行对于福建柯米斯商贸有限公司（下称柯米斯公司）所提供的质物，负有法定的“审核”义务，其有义务确认柯米斯公司所提供的质物的数量和重量与《质物清单》一致。既然招行白马支行对质物有法定“审核”义务，就不能转让给他方。尽管本案二审法院调查获取的《福建银监局关于审查担保财产数量、重量等是否属于银行法定职责的复函》（下称《福建银监局复函》）中称：“允许将部分贷前调查事项委托第三方代为办理”。但该说法的来源依据的是《个人贷款管理暂行办法》，而该办法第三条明确规定适用的范围只是针对自然人贷款。本案的柯米斯公司并非自然人，不应适用上述条款。那么，在没有合法依据的情况下，商业银行对于非自然人的贷款人，仍应依法履行对质物的“审核”义务。《福建银监局复函》属于扩大解释，不应作为审判的依据。（二）招行白马支行的损失不应由中远公司一方承担，招行白马支行和柯米斯公司应对各自的过错承担责任。一审、二审中双方均确认过“移交监管时质物的数量、重量与人民法院进行司法拍卖时的实际数量、重量一致”，那么质物实际短缺的唯一原因就是柯米斯公司最初所提供的质物不符合约定。因此，柯米斯公司提供质物短缺，虚开质押清单，主观上具有明显过错，应当承担主要责任。而招行白马支行根据柯米斯公司提供的“增值税发票及密度确定重量”，既未实际清点，也未组织在场三方进行共同清点，便草率确认柯米斯公司所签署的《质押清单》。招行白马支行怠于履行质物审查义务，对于最终所造成的损失，同样存在过错，也应承担责任。二审判决虽对于各方的责任已经作出了区分和认定，但是最终的判决并没有体现这一认定。中远公司对于质物短缺造成招行白马支行的损失至多承担不超过30%的责任。（三）二审判决对于招行白马支行的损失认定错误，且超出招行白马支行的诉讼请求范围。本案讼争所涉及的法律关系是招行白马支行和中远公司之间的委托保管关系。招行白马支行的损失，是由于出质人提供的质物不足所致。而二审判决认定的损失，却是基于主合同债权没有完全受偿。二审判决将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混淆，并以主合同债权没有完全受偿作为委托监管法律关系一方违约的赔偿基础，逻辑上存在重大错误，从而导致错误的判决。中远公司坚持招行白马支行的损失按照法院司法拍卖的价格进行估算。招行白马支行在一审诉状中便是据此起诉。二审判决认定超越了招行白马支行的诉讼请求范围。（四）本案一审、二审判决遗漏了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柯米斯公司，审判程序违法。本案的《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涉及招行白马支行、中远公司、柯米斯公司三方主体，各有不同的合同权利义务。案涉的质物是柯米斯公司提供，对于质物在柯米斯公司交付时的数量、重量以及如何交付等相关重要事实的查明，均离不开柯米斯公司。因此，即便招行白马支行起诉时未将柯米斯公司列为被告，一审、二审法院为查明案件事实也应依职权将柯米斯公司追加为第三人。而且，二审法院认定柯米斯公司对招行白马支行的损失承担法律责任。很显然，这剥夺了案外人柯米斯公司的诉讼权利。综上，中远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十一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招行白马支行提交意见认为：1.招行白马支行将核验质物的数量、重量等义务委托给中远公司，并不违反法律的规定，应当认定合法有效。2.本案中，招行白马支行没有任何过错，不应当承担责任。二审法院判决质物的损失应当由中远公司承担100%的赔偿责任，综合权衡了诉讼各方的利益，判决结果正确。3.柯米斯公司不是本案必要的共同诉讼人。一审、二审没有追加柯米斯公司作为本案的当事人，审判程序没有违法。中远公司在一审、二审审理中均未向法院申请追加柯米斯公司为本案第三人。实际上中远公司对柯米斯公司已足额出质是明知的。 中远公司在本案再审审查期间向本院提供一份新证据：《监管费用支付协议》。该份协议由中远公司和柯米斯公司于2011年9月9日签订，约定了中远公司因监管案涉质物每年收取70万元的质物监管费。招行白马支行经过质证，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没有异议。本院对该份证据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再审审查的焦点问题为：1.质物短少损失在各方当事人之间应如何分配；2.二审判决是否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 （一）关于质物短少损失在各方当事人之间应如何分配的问题 本案中，一审法院基于《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和质物实际处置情况，认定案涉质物短少损失35115847元；二审法院基于本案质押额度为8000万元的主债务本息，在处置质物后，尚余87678866.02元未清偿的主债权本息，并据此认定招行白马支行的损失。一审、二审的认定各有事实依据，但就本案而言，基于《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的约定，招行白马支行向中远公司主张损失赔偿的范围应当限于因监管质物短少造成的损失，且招行白马支行也是据此提起的相关诉讼请求。就此而言，一审法院对于损失范围的界定更符合本案事实和《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的约定。本案当事人的核心争议在于因质物短少的损失35115847元如何分担。 根据本案已经查明的事实，招行白马支行与柯米斯公司签订授信额度为8000万元的《授信协议》。为保障《授信协议》的履行，招行白马支行、柯米斯公司与中远公司三方签订《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基于《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约定，二审法院认定“本案监管合作协议兼具委托、仓储和保管合同的特征”，有相应的事实依据。《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实际上包含两层法律关系：一是出质人柯米斯公司与质权人招行白马支行之间的质押法律关系，二是质权人招行白马支行与监管人中远公司之间的委托保管法律关系。 1.就质押法律关系而言，质权人的主要权利是占有质物，并在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拍卖质物，并就所得价款优先受偿；质权人的主要义务则是妥善保管质物。质权人的权利义务均以对质物的占有为前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二条的规定，质权的有效设立以质物占有转移为要件。如果实际转移占有的质物与约定质物不一致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九条的规定，约定的出质财产与实际移交的财产不一致的，以实际交付占有的财产为准，《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也有相应的约定。据此，不论柯米斯公司出质的实际财产与质物清单中所列财产有多大程度上的区别，质权仅在实际转移占有的质物上设立。质权人占有质物既可以自己实际占有，也可以委托他人代为占有。本案即属于招行白马支行委托中远公司代为占有、监管质物的情形。根据《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第4.1条关于“自《查询及出质通知书（附确认回执）》到达丙方（中远公司）并经丙方确认之日起，质物移交给至甲方（招行白马支行），质押生效。由丙方代理甲方占有质物，并按照本协议的规定履行监管责任”的约定，中远公司在对质押清单予以确认后，本案质权即有效设立在柯米斯公司实际交付、经由中远公司实际占有保管的质物之上，该部分质物通过后续拍卖和以物抵债变现22133402元。质权只是实现主债权的担保，若约定质权所担保的债权最终不能完全实现，风险应当由债权人承担。就本案而言，实际处置的质物与约定质物相比出现短少，该部分损失应当如何负担，需要进一步审查《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所涉的委托保管法律关系。 2.就委托保管法律关系而言，为了加快交易速度，减轻债权人（质权人）对质物占有保管负担，交易实践中债权人往往与具有专业保管能力的第三人订立质物监管合同，代替自己占有并保管质物。这种委托监管合同只要出于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合同。一审、二审法院认定案涉《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合法有效的，本院予以确认。由此，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范围应当依据合同约定予以分析判断。《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第3.1条约定，“质物设立质押时，甲方（招行白马支行）、乙方（柯米斯公司）向丙方（中远公司）发出《查询及出质通知书（附确认回执）》，将质物及设立质押的事实通知丙方，丙方验收货物无误后予以确认”，将验收质物的义务分配给了监管人；第4.3.4条约定，监管人应当“审核质物的品名、规格、数量、外包装状况，保证提货、换货后剩余质物的价值符合本合同2.5款的规定”；第4.3.5条约定，“每个工作日上午11点前，丙方应将前一日监管质物的进出库变化和库存信息包括库存质物的品名、规格、数量、货位等，按照《印鉴式样》中约定的传真号或电子邮箱号以传真方式或电子数据方式传送给甲方，并自行做好数据备份，丙方在监管人员变动时应及时书面通知甲方”；第4.3.6条约定，“丙方应当建立完善的出入库台账登记制度，登记、核实乙方提货或换货后的质物最低价值是否符合本合同2.5（款）的规定”，等等。从上述约定条款中可以看出，中远公司作为质物的占有、监管人既负有质物入库时审核查验义务，又负有质物日常保管查验义务。中远公司作为质物保管人未审慎核对实际质物与质物清单中的质物是否具有同一性，就签章确认质物清单，在出现质物短少时，根据《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第4.4条“丙方（中远公司）违反上述约定造成质物短损灭失，甲方质权落空导致质物价值不足质物最低价值的，承担不足部分的赔偿责任”的规定，中远公司应当对委托人招行白马支行承担违约责任，其责任范围依约应限于质物清单中应当移交的质物价值与实际变现及以物抵债后价值的差额，即质物短少损失35115847元。 至于中远公司主张招行白马支行负有对质物的法定审核义务未履行，是否影响中远公司上述责任承担的问题。经审查，中远公司的该主张主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三十五条“商业银行贷款，应当对借款人的借款用途、偿还能力、还款方式等情况进行严格审查。商业银行贷款，应当实行审贷分离、分级审批的制度”；中国人民银行制定的《贷款通则》第二十七条“贷款调查：贷款人受理借款人申请后，应当对借款人的信用等级以及借款的合法性、安全性、盈利性等情况进行调查，核实抵押物、质物、保证人情况，测定贷款的风险度”；以及原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制定的《商业银行押品管理指引》第二十五条“商业银行应明确抵押（出质）人需提供的材料范围，及时、全面收集押品相关信息和材料”；第二十六条“商业银行应对抵押（出质）人以及押品情况进行调查并形成书面意见，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押品权属及抵质押行为的合法性、押品及其权属证书的真实性、押品变现能力、押品与债务人风险的相关性，以及抵押（出质）人的担保意愿、与债务人的关联关系等”的规定。综合分析上述规定，均是相关金融主管部门对银行系统的管理性规定，若当事人违反这些规定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行政或者民事责任，但并不当然影响案涉《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的效力以及当事人依约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而且，二审法院针对“审核抵押物或质物的数量、重量等是否为银行的法定义务，银行是否可以将该义务委托第三方履行”的问题，专门向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福建监管局（下称福建银监局）去函咨询，福建银监局回函称：“在法律、规章以及银监会其他规范性文件没有明确禁止的情况下，只要没有将全部贷款调查事项委托第三方，银行可以将调查、审查担保财产数量、质量等内容委托第三方代为办理”。据此，招行白马支行作为质权人通过与中远公司签订协议的方式将质物的占有、保管交由专门的仓储管理机构代为办理，并不违反其基于上述规定对质物负有的法定审核义务。中远公司主张招行白马支行对质物的法定审核义务不可转让给他方，但并未提供相应的依据足以推翻福建银监局的复函，本院不予认可。招行白马支行基于《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的约定，要求中远公司承担质物短少的损失，依据充分。 据此，中远公司在本案中应当承担的责任，不是基于招行白马支行作为质权人处置质物后，主债权仍不能清偿的风险，而是基于中远公司没有履行监管义务造成质物短少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一审判决以质物清单中应当移交的质物与实际移交质物的差额作为招行白马支行的损失范围，即质物因短少造成损失35115847元，事实认定正确，但是没有区分两层法律关系中当事人不同的权利义务，判决招行白马支行承担其中50%的责任，显属不当。二审法院虽将结果作了纠正，但是仍然没有区分两层法律关系，并以质权人在处置质物后尚未实现的主债权本息作为损失赔偿基础，再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并结合招行白马支行的诉讼请求，判决中远公司赔偿损失35115847元，又背离了《动产质押监管合作协议》的约定，亦属不当。本案中，根据《动产质押监管协议》的约定，因质物短少造成的损失35115847元应由中远公司承担，招行白马支行的法定审查义务不影响中远公司依约需承担的合同责任。故尽管二审判决对于损失范围的核算不确切，但案件实体处理结果对当事人责任负担并无实质影响。 （二）关于二审判决是否超出当事人诉求、是否遗漏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柯米斯公司的问题 二审法院裁判并没有超出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范围。招行白马支行向一审法院请求中远公司承担质物损失赔偿责任并立即向招行白马支行赔偿损失35115847元，一审法院也对此作出了相应裁判。尽管二审判决未能区分招行白马支行该笔担保债权未能全部实现的损失与质物短少造成的损失，但二审判决并未超出招行白马支行请求赔偿质物短少损失35115847元的诉请范围。中远公司认为二审判决超出当事人的诉讼请求系对相关法律规定和上述事实的错误理解。二审法院对诉讼请求赖以存在事实基础的审查判断并不属于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进行裁判的情形。 至于柯米斯公司作为案涉贷款的债务人和出质人，是债务的最终责任承担人。招行白马支行在柯米斯公司未履行还款义务时已向法院另案起诉柯米斯公司，判决结果生效后已经进入执行阶段。本案中若再将柯米斯公司追加为当事人参加诉讼已经没有实际意义，而且本案是基于招行白马支行与中远公司因委托监管合同履行而产生的纠纷，不追加柯米斯公司参加本案诉讼并不影响案件的审理和责任的承担。因此，一审、二审法院未将柯米斯公司列为本案当事人并无不当。 综上，本案二审判决在认定事实上虽有瑕疵，但实体裁判结果并无不当。中远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十一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厦门中远海运物流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贾清林 审判员  周伦军 审判员  马东旭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黄哲雅 书记员郏海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