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海事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72民初1244号 原告（反诉被告）：俞培平，1984年12月27日生，汉族，住福建省福清市。 诉讼委托代理人：李皓，福建至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诉讼委托代理人：周琦，上海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反诉原告）：宋善珍，1962年2月4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沭阳县。 诉讼委托代理人：杨跃锦，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诉讼委托代理人：杨淑琼，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江苏珍年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文昌西路公元国际大厦1-10A16。 法定代表人：宋善珍。 诉讼委托代理人：杨跃锦，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诉讼委托代理人：邹冬雪，女，1989年10月4日生，系该公司员工。 原告（反诉被告）俞培平与被告（反诉原告）宋善珍、被告江苏珍年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珍年公司）船舶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7年12月12日、2018年3月8日、9月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皓、周琦、被告宋善珍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跃锦、杨淑琼、被告江苏珍年航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宋善珍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跃锦、邹冬雪（仅参加第二、三次开庭）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反诉被告）俞培平提出诉讼请求：1.解除俞培平与宋善珍于2017年4月15日签订的《在建船舶转让协议》；2.二被告返还原告定金10000000元（人民币，下同）及利息（其中350万元从2017年4月20日起计算，650万元从2017年6月6日起计算，按照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商业贷款利率）；3.二被告按合同总价款的20%双倍返还原告定金9000000元。事实和理由：2017年4月15日，原告与宋善珍订立《在建船舶转让协议》,宋善珍向俞培平出售在建砂船“长海之星”轮，转让价格为45000000元。协议约定，截止2017年8月31日，无论何种原因宋善珍无法取得证书，原告有权解除合同。合同签订后，原告按照协议约定分别于2017年4月19日和2017年6月5日先后向宋善珍支付了3500000元及6500000元的定金。在建造过程，原告监造人员发现宋善珍大量使用二手设备，且对主机等重要机器设备铭牌进行篡改，在未通知原告的情况下，将船舶登记在珍年公司名下，并且在未办理签证的情况下将船舶开往天津港，将船舶投入营运。宋善珍以自己的行为表示不履行主要义务，其违约行为已经导致原告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 二被告共同答辩称：一是原告不适格。原告俞培平只是俞培众的代理人，其对购买案涉船舶并未起主导作用。二是原告要解除合同没有合同依据。“长海之星”轮于2017年1月10日完成包括轮机在内的所有设备安装，签订《在建船舶转让协议》系安装轮机设备之后3个多月，原告对该船舶特别是机器设备的品质约定是以现场现状交易的。在船舶建造期间，宋善珍并未更换主机等设备，更无篡改机器设备铭牌。协议约定2017年8月31日前宋善珍无法取得船检证书及国籍证书，俞培平有权解除合同，而本案不存在这种情况，原告无权解除船舶转让协议。三是原告解除合同也没有法律依据。在原告拒绝接收案涉船舶后，宋善珍因无力承担靠泊费，于2017年10月23日将船舶从江苏扬州驶至天津港停泊，是减损的一种行为，不构成根本性违约，履行合同过程中，也未出现《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之法定解除合同的情形。四是宋善珍并未提出解除合同，无需双倍返还定金。五是宋善珍有权按照定金罚则没收解约定金900万元。原告提出解除合同，根据合同法和担保法的规定，原告应赔偿宋善珍违约金，宋善珍有权没收其定金。 被告（反诉原告）宋善珍提出反诉请求：1.判令宋善珍有权按照定金罚则没收解约定金900万元；2.判令俞培平支付违约金200万元;3.承担宋善珍本诉及反诉的律师费220万元。事实和理由：2017年4月15日，合同订立后，反诉被告先后支付350万元及650万元的定金。2017年6月9日船舶试航合格，6月16日，反诉被告提出设立银行共管账户，将购船余款3500万元存入并办理船舶交接手续，后因找不到适合的银行机构而不了了之。6月21日案涉船舶建成完工。反诉原告于7月份取得船舶检验证书、国籍证书，并要求反诉被告接船。但由于三亚工程停工，反诉被告提出解除协议且拒不按约定支付剩余的3500万元购船款。反诉被告的行为已然构成严重违约。如果反诉被告解除合同，应根据《担保法》第九十一条规定，向反诉原告支付解约定金4500万元×20%=900万元。同时，反诉原告有权根据《船舶转让协议》的违约金条款约定，要求反诉被告支付违约金1000万元×20%=200万。 原告（反诉被告）俞培平答辩称：宋善珍提供的主机不符合船舶规范。在本诉开始前，俞培平曾要求宋善珍承担违约责任，并未书面提出解除合同。3500万元的购船款支付没有达到在建船舶转让协议的支付条件，在建船舶转让协议中规定3500万元支付必须是以甲方也就是被告变更船舶所有权为条件，反诉原告从来没有办理所有权变更。俞培平不存在违约行为。即使有解约行为，定金也是约定为20%的定金罚则。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以下事实予以确认： 2016年4月20日，宋善珍与仪征市金龙造船厂签订《船舶建造合同》，宋善珍委托该厂为其生产自吸自卸近海自航货船一艘。2016年10月17日的《船舶建造重要日期确认书格式Ⅰ-开工日期》记载，船舶为新建、分段建造，设计用途为自卸砂船，船厂识别编号为JLCC20160725，船籍港扬州，船舶承建方仪征金龙造船厂，船舶所有人/定造人宋善珍，实施现场检验的船舶检验机构扬州市船舶检验局，海事管理机构船籍港船舶登记机关扬州海事局，四方代表签字共同确认2016年10月17日金龙宋善珍139船舶（后改名为“长海之星”）在仪征市金龙造船厂2号船台安放龙骨开工。 2017年1月10日，案涉船舶所有船体和轮机所有设备全部安装完毕。 2017年4月15日，俞培平在派人事先到仪征市金龙船厂看过宋善珍在建的船舶后，与宋善珍订立《在建船舶转让协议》。协议第一条约定，宋善珍向俞培平出售在江苏扬州仪征市金龙船厂建造的自抽自卸砂船“长海之星”轮（船舶识别号：CN201649892363，船籍港：扬州），该船舶在交船时应符合以下要求：1.海船船检规范并已发放全套国籍及船检检验证书（不含自抽设备）；2.设计船舶建造规范及使用要求。第二条约定，转让价格为人民币4500万元，宋善珍保证其为该在建砂船合法且唯一的船舶所有权人并有权与俞培平签订本船舶所有权转让协议，宋善珍保证已向俞培平披露该轮上已经登记或未登记的全部抵押权情况，并保证本协议签订时该轮上不存在船舶优先权或其它任何权利瑕疵或负担。第三条3.1和3.2支付方式条款约定，就本协议约定的转让价款，双方同意在本协议签订后五个工作日内，俞培平应将本转让交易定金人民币350万元汇入指定账号，下水试航前再付650万元汇入指定账号，宋善珍同意以本协议标的船舶担保违约情形下上述两笔定金的返还。第3.3条款约定，船舶所有权变更登记手续完成当日内，俞培平应将第二笔转让款人民币3500万元一次性汇入指定账户。第四条规定支付定金后，俞培平派一人参与宋善珍就该船建造后期的监造，监造期间食宿费用俞培平自行负责。第五条是违约责任条款，第5.1.1条款约定，宋善珍将“长海之星”轮移交时，须确保该轮目前所有配备符合船检要求及后期使用要求，具备全套国籍及船检检验证书，如发现该轮设施不全，且无法弥补，导致该轮不能正常航行以及抽砂及卸砂作业，或者海事局停止发证，截止至2017年8月31日前无论何种原因无法取得前述证书，俞培平有权解除本协议，宋善珍应全额返还定金及已付转让款。5.1.2条款约定，宋善珍收到定金后，不可以任何理由单方面解除协议，如违约宋善珍应向俞培平双倍返还定金。5.2.1条款约定，若俞培平无正当理由单方解除本协议，宋善珍有权没收定金的20%。第六条争议解决条款，写有败诉方应承担胜诉方所支付的律师费。 俞培平按照协议约定于2017年4月19日向宋善珍支付了人民币350万元的定金。 2017年4月25日，俞培平委派监造人员吴某到“长海之星”轮负责船舶监造。直到2017年6月8日，吴某都在场监造。吴某曾经是天津远洋公司退休轮机长。在监造过程中吴某怀疑“长海之星”轮的两台主机是旧主机，遂向俞培平报告。庭审中，吴某作为证人出庭，他陈述：“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是旧机，我才去查生产日期。” 2017年5月9日，俞培平与宋善珍短信对话如下：“俞培平：…发动机问题我也没追究你的问题，旧机器加强动力没达到2400马力，我都还没计较，我只想你顺顺利利把船造好交给我们… 宋善珍：…至于船上所有设备，已经装好了，你们都看过看好了，我也跟你船长说了不是2400的机器，他说没有事，能跑就行，我再次强调一下，机器不是旧的，只用了二百个小时，是有证书的。 俞培平：…我现在最好船可以马上去三亚作业，因为我项目需要船！我们大家想法都一样，你和我都清楚，早点把船弄好交接，现在你抓紧安排试航” 2017年6月5日俞培平向宋善珍支付定金650万元。2017年6月9日，船舶试航合格。试航过程中，俞培平派来了张雄波船长，吴某也参与了，且都没有对两台主机任何问题向船检部门提出异议。试航结束后，船厂、宋善珍、质检公司、张雄波船长、验船师、吴某（签字后被涂掉了）都签字认可。 2017年6月15日，俞培平突然要求宋善珍找银行设立共管账户，将余款3500万元放在银行共管账户，俞培平准备先将船舶开走，等船舶证书拿到再付款。宋善珍表示，问过几家银行没有这种做法。6月16日，在宋善珍要求俞培平先付钱才交船后，俞培平表示不可能先付钱再过户。双方就提前放船产生争议。 俞培平发短信说，“那可以，你不配合，我也不配合，你的船是有问题的，你别以为都很完美，我要是给你严格起来，你是达不到新船交船标准的。” 2017年6月21日，“长海之星”轮建造完毕，建造地海事管理机构扬州海事局、船舶检验机构江苏省船舶检验局扬州检验局、船厂仪征市金龙造船厂、船舶所有人宋善珍四方委派代表共同现场见证，并在《船舶建造重要日期确认书格式2-完工日期》上签字。 7月2日，俞培平以主机不符合要求，宋善珍不配合等理由，要求宋善珍将1000万加利息退回，以下为双方短信对话内容：俞培平：“抓紧把1000万资金加利息退给我，你这么不配合，跟你没办法继续合作！”宋善珍：“你是三亚停工了，你现在说不买了！你做人太过份了！”俞培平：“跟三亚工程停工什么关系，停工两个月难道就不开工了！我装管也要一个多月！我不买你的船我还要去造新船，跟停工什么关系！我跟你没办法合作，我要自己造！”宋善珍：“我们一家给你害苦了！三亚不停你为什么不说不买，你现在说不买了，你担务（应为耽误）我卖船时期了！我的几千万损失你要付！”俞培平：“我现在不要了，因为主机不是新的，我买船是要买新的，反正你准备退钱吧，或者你找个人卖了”宋善珍：“现在三亚停工了，现在行情你叫我卖给谁？要是卖掉，我会给你钱…你不买，我也不强迫你，我现在就找买家！”俞培平：“那就抓紧处理吧，给我个时间吧，到时协议写一个，你就可以处理了。” 宋善珍于2017年7月份取得《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国籍证书》。江苏省船舶检验局扬州检验局在2017年7月12日出具的《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该簿封皮上记载：“船名：长海之星，船籍港：扬州，船舶识别号：CN20164892363，总吨位8662吨，净吨位4850吨。” 宋善珍于7月13日告知俞培平“长海之星”轮船检证书已办好，要求其尽快办理交接，同时将《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封皮拍照发给俞培平。俞培平回复说，有派人到现场发现船上的主机是二手设备，当日，李皓律师受俞培平委托向宋善珍发律师函，认为船舶使用旧主机，船舶质量不符合要求，宋善珍应退还定金1000万元，并立即与俞培平协商赔偿事宜。 7月20日，俞培平向宋善珍发短信：“律师信也给你了，你现在给个方案什么时候还钱，我让律师做个协议，利息算给我……我不想搞得你船证都废掉了，你别逼我。船主机有问题我后面才知道，我现在肯定不想要！1000万你算每个月2.5利息给我……不管你去借还是再卖给别人……然后我就跟你签补充协议，把原来合同解除，不然我有这个合同，你卖都不能卖！你自己考虑清楚，不然我动用关系，到时把你证书变成取消了，你看看损失大不大，反正船我肯定不要了”，宋善珍回答：“你明知道主机是二手的，你现在不想买了拿这个做借口，害得我们错过卖船时机，先不说谁违约，不买船你说不买就不买，给我们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现在错过了卖船时机没人买船，还欠着厂里施工费，船厂扣着我的船，我拿什么钱给你。”俞培平：“…反正船我不要了，钱我一点都不怕没地方拿，我要动用最高要求给你检查船，取消你原来检验结果和证书，看看到时谁吃亏大…” 7月27日，扬州海事局签发了“长海之星”轮《船舶国籍证书》，登记船舶所有人是宋善珍注册的江苏珍年航运有限公司。 2017年10月16日，宋善珍将“长海之星”轮驶离船厂开往天津港。 根据宋善珍与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的合同，杨跃锦、杨淑琼两位律师一审本诉代理费112万元，一审反诉代理费88万元。但宋善珍仅提供了11万元的律师费发票。 诉讼中，俞培平明确表示俞培众参与合同所做的言行均代表俞培平。 2017年10月31日，俞培平以宋善珍未经其同意，擅自将“长海之星”轮投入使用及船舶随时有被转移出售的可能为由，向本院申请扣押被申请人所有的“长海之星”轮，责令被申请人提供价值20,000,000元的担保。本院作出（2017）闽72民初1244号民事裁定书，准许该申请，并于2017年11月8日扣押“长海之星”轮于天津港。此后宋善珍提供担保，本院作出（2017）闽72民初1244号之一民事裁定书，解除对“长海之星”轮的实际扣押，改为扣押担保船舶“苏通源0088”轮及限制“长海之星”轮所有权变更及新设抵押等。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原告多次书面向本院申请对“长海之星”的主机进行司法鉴定，以证明其所主张的该轮主机是旧主机冒充2016年新主机，是套牌主机以及宋善珍篡改主机铭牌骗取船检证书等事实。原告提供视频等材料意图证明船厂与监理都知道套牌的事实，但第三次开庭时，俞培平将上述自行取证形成的证据撤回。2018年3月14日起，俞培平实名向有关机构举报“长海之星”主机存在铭牌被篡改及中国船级社的船用产品证书（主机）涉嫌伪造。 庭审查明，“长海之星”轮主机铭牌上两台发动机的出厂编号是：2016280347、2016280348，该两主机出厂编号与该轮《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记载一致，与宋善珍提交的《主机船用产品证书》上的记载也一致，但在2018年6月22日，扬州市船舶检验局出具《撤销决定书》（扬船检（2018）撤字第001号），查明：“长海之星”轮在建造检验及申请办理船舶检验证书过程中，冒用“海鸿02”轮（工程号“扬子郟冬明139m”）主机船用产品证书（证书记载的主机出厂编号是2016280347和2016280348）作为申请办理“长海之星”轮船舶检验证书的资料，该行为已构成了提供虚假证明材料，以欺骗行为，取得船舶检验证书。依据交通运输部《船舶检验管理规定》第四十二条的规定，该局决定：撤销“长海之星”轮《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编号：20162103886），并责令改正。 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对俞培平证据中提交的六张照片，宋善珍对证据三性不予认可。第二次开庭时证人吴某携带手机和相某，当庭展示机器中拍摄的上述照片，照片形成于2017年4月27日，六张照片前后还有其他拍摄于船厂和“长海之星”船上的照片，本院认为，从照片的形成时间及前后照片的排序看，这六张照片不可能伪造，本院认定该证据的真实性，照片第5、6张为主机铭牌，一张机器编号为2016195848，另一张编号为2016195843，后面这张照片上的铭牌明显陈旧，多处记载有涂刮痕迹，特别是机器型号、出厂日期已涂刮到难以识别。原告以此证明主机铭牌被篡改，本院认为，虽然无法证明对铭牌篡改是宋善珍所为，但铭牌有篡改痕迹这一事实可以确定。 对于宋善珍提供的拍摄与吴某对话的视频，俞培平认为，视频连续性被割裂，不能完整反映谈话事实和逻辑，本院采信俞培平的质证意见，对视频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本案为船舶买卖合同纠纷，俞培平与宋善珍订立的《在建船舶转让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是有效合同，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应据此确定。本案合同履行过程中，出现了完工船舶没有交付，3500万元船舶转让款没有继续支付的情况，双方都主张系因对方违约所致并主张违约赔偿。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就是合同双方哪方违约、合同是否解除以及相应的违约责任。 一、关于合同解除 围绕着双方的诉讼请求，本案审理的是合同解除和违约责任。俞培平认为，其行使的合同解除权是单方解除权，既是法定合同解除权，也是约定的合同解除权，而宋善珍则认为，早在2017年7月2日，双方即已协议解除合同。本院认为法律规定的三种合同解除权方式不可能同时存在，结合具体案情，案件中仅能存在一种合同解除权。 首先看协议解除的主张能否成立，根据2017年7月2日双方的短信内容看，俞培平已明确表示不买船，宋善珍也表示不强迫俞培平买船，她会另外找买家，双方虽有这样的意思表示，但尚未达到协议解除的程度，因为协议解除应该是采取合同的方式来终结已生效的正在履行的合同，协议解除成立的有效要件不仅双方要对消灭既有合同关系的内容达成合意，也要对已经履行的部分是否返还，责任分担等结算和清理内容形成一致意见，如此方能达到新合同取代旧合同的目的效果。7月2日短信中，双方只是表明买卖船舶不再履行，并未对解除后相关事宜作出约定，协议解除合同的合意没有达成，合同并未解除。特别是宋善珍短信中提出如果卖了船收到钱可退还俞培平1000万元，而俞培平要求到时另外再做一个协议，以便宋善珍另外交易，这属于一个附条件的要约与附条件的承诺，双方并未达成新的协议以覆盖原船舶买卖合同，不构成合同的协议解除，即合同仍处于应当履行状态。何况，在7月12日宋善珍取得“长海之星”轮船舶检验证书后，要求俞培平接受船舶并继续履行船舶买卖合同。因此，宋善珍关于合同协议解除的主张不能成立。 其次看俞培平行使的是何种合同解除权，又是在何时行使。俞培平在起诉书中，诉讼请求第一项即请求解除合同，从诉状陈述的宋善珍大量使用旧机器、篡改主机等重要设备铭牌，及擅自将船舶登记自己名下并投入营运的三个原因看，俞培平无疑是以宋善珍违约为由行使法定合同解除权。诉讼过程中，俞培平不断取证，在取证基础上举报，最终扬州市船检局作出了撤销“长海之星”轮船检证书的决定，俞培平以被撤销的证书自始无效为由，认为宋善珍在履行合同过程中，采取了欺骗手段取得船检证书，恶意促成交船条件成就，法理上应认定被告尚不具有交船条件，依据合同违约责任条款，在2017年8月31日前办不出证书，俞培平有合同约定的解除权，俞培平同时认为，宋善珍的这一行为，使自己买受一艘规范的具有合法船舶检验证书的船舶这一合同根本目的不能实现，故其行使法定的合同解除权理由也充分。 本院认为合同一经成立，即有法律效力，合同双方都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不能擅自变更和解除，单方行使合同解除权，除非合同中事先约定的合同解除条件成就，可以行使约定的合同解除权外，而法定的合同解除权的行使，有且仅有当对方违约行为严重且违反合同债务致使合同目的落空时，也就是根本性违约时，单方合同解除权的行使才受法律保护，否则，单方不当行使合同解除权，致使合同无法继续履行，合同相对人有权追究解除权行使人的违约责任。在本案中，俞培平在已经行使合同解除权的情况下，也不能因为新发现的证据再次行使合同解除权，因为合同解除权一经行使，就对合同的履行甚至合同权利义务产生影响，也会产生相应法律后果。虽然俞培平以起诉来行使合同解除权，但根据本案的具体事实，俞培平早在2017年7月2日，短信中就已主张了这一权利，当天，俞培平明确表示其不买船，并要求宋善珍退还已付款。在买卖合同下，买受人拒绝买卖的标的物，并索要已付款，即使没有使用解除合同的字样，但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已经完备，对合同设定的权利义务一并处分，并且短信已送达对方，对合同的相对方已产生拘束力。因此，本院认为，俞培平行使合同解除权的时间是2017年7月2日，而不是起诉之时，更不是在诉讼中掌握新证据可随时主张。另外，合同履行过程中也并未出现俞培平行使约定解除权的情况。至于俞培平是否正当行使合同解除权，关键看其行使这一权利时的理由是否符合法定解除权的法律规定，具体为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来衡量判断。 二、关于违约 俞培平认为宋善珍违约主要在以下四点，一是起诉书称宋善珍大量使用二手设备，对主机等重要设备铭牌进行篡改；二是未通知俞培平的情况下，将船舶登记在珍年公司名下，擅自驶离造船厂投入营运；三是反诉答辩中称宋善珍没有办理船舶所有权变更，不具备交船条件。在两次开庭后，其又基于新取得的证据，将船检证书撤销作为宋善珍违约的理由。本院认为，俞培平除了对主机铭牌及证书有举证外，对所谓大量使用二手设备，既无说明为何种设备也没有相应的举证。“长海之星”这艘船是宋善珍自己与船厂签订造船合同订造的，俞培平在船舶生产后期从宋善珍处转让这艘船，船检证书、船舶所有权证书初始登记为宋善珍或其注册的珍年公司完全符合造船合同的要求。在宋善珍与俞培平的船舶买卖关系中才存在船舶所有权变更问题，而这一变更需要俞培平来配合。7月2日，俞培平表示不买船了，7月13日，宋善珍还催促俞培平接船。俞培平自然没有打算去提交相应材料办理船舶所有权变更手续，宋善珍也无法独自完成船舶所有权变更手续，以此认为宋善珍违约没有事实依据。至于说宋善珍擅自将船驶离船厂，投入运营，俞培平没有对营运进行举证。在俞培平不买船的情况下，宋善珍为减损将船驶离船厂，并不违反合同约定，况且合同中对交船地点也没有约定。本案违约争议的焦点，实际上都集中在船舶主机上。 船舶主机是否存在违约问题必须根据双方签订的在建船舶转让协议来判断。本案是船舶买卖合同纠纷，虽然是在建船舶的买卖，但毕竟不同于船舶建造合同，整个在建船舶转让协议只有三页纸，对船舶主机完全没有约定，对船舶的其他技术指标也都没有约定。这种没有约定正是基于订立买船合同前，俞培平已派人到在建船舶进行考察，当时船舶包括主机在内的主要机器设备早已安装完毕（船舶在进行建造后期的涂装工程），正是订合同前实地查看，并对船舶性能与相应技术指标心中有数，俞培平才与宋善珍订立几乎不含任何技术指标条款的转让协议，合同中既没有约定主机使用哪个厂家的，也没有约定主机用什么型号，对主机出厂时间也没有约定。除了船舶证书取得方面的约定外，该船舶买卖就是一个看货交易，带有现货交易性质。 在合同履行之初，俞培平与宋善珍的短信中，明确了发动机问题不追究宋善珍的问题，甚至表态旧机器加强动力没达到2400马力也不计较，此后双方往来短信中俞培平也有“我要是给你严格起来，你是达不到新船交船标准的”的表述，这些表述充分说明了俞培平即便知道主机不是新的，动力达不到2400马力，其也要买“长海之星”轮。此时俞培平关心的是能及时交船去三亚作业，只要达到这个目的，机器新旧、动力瑕疵都可以接受。此后，俞培平继续支付650万元定金，并要求抓紧试航，试航时他还派船长及吴某全程参与，他们也对试航签字确认，始终未向船检局提主机的任何问题。6月15日在船舶证书还未办出时，俞培平甚至提出提前交船，双方还对共同设立共管账户提前交船产生争议，进一步说明三亚工程俞培平急于用船。本院认为，船舶主机是船舶的重要机器设备，是船检局必检项目，该船主机已通过船检局包括试航在内的一系列检测，主机质量不存在问题，而且在新旧主机和动力瑕疵的问题上，俞培平没有举证证明。相反，俞培平已明确表示不追究责任和认可现状，现又以是二手设备或旧主机为由提出解除合同并要求宋善珍承担违约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宋善珍认为，即便存在俞培平所说的旧机、二手机或动力问题，其也有权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规定“买受人在缔约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标的物质量存在瑕疵，主张出卖人承担瑕疵担保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主张免除违约责任，本院认为宋善珍的这一抗辩有法律上的依据。 本案诉讼过程中，俞培平多次以宋善珍篡改主机铭牌、用旧主机冒充2016年新主机骗取船检证书为由，申请对该主机出厂年份进行司法鉴定，也曾对此申请过证据保全，以证明其提出的对方违约的主张是成立的。 本院认为，主机铭牌与主机质量亦没有必然联系，如前所述案涉船舶主机不存在质量问题。船舶主机铭牌是主机生产厂家钉在主机上的标有机号、柴油机型号、标定功率、标定转速、制造企业、制作日期等信息的耐腐蚀材料制成的牌子，船舶主机铭牌上的记载应与船舶主机产品证书相一致，与船检证书一致。扬州市船舶检验局经调查听证后，认为本船冒用了他船的船舶主机产品证书，该局于2018年6月22日撤销“长海之星”轮《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并责令改正。本院还认为，撤销船检证书并责令整改的处理决定也无法得出原告主张的宋善珍根本性违约的结论。 本院认为，俞培平在本案中主张的篡改铭牌、套牌机和船舶证书问题实质上都是一个问题，即主机为套牌机，而套牌机必然出现主机与船检证书记载实际不相符的情况。正常情况下，不论何种原因导致机证的实际不符，宋善珍都应对俞培平承担合同责任。但本案是个例外，在建造过程特别是2017年4月25日到2017年6月8日的监造过程中，俞培平明知机证不符，仍然继续履行合同。俞培平在起诉书中明确“然在建造过程中，原告监造人员发现被告大量使用二手设备，且对主机等重要机器设备铭牌进行篡改…”这句话明确其已确知宋善珍对主机铭牌进行篡改，而这个知道发生在监造期间，并且主机铭牌篡改这个事实是无法臆断的，特别是2017年4月27日吴某拍摄的被篡改的主机铭牌照片，说明了俞培平至少在合同履行之初，即已知铭牌被篡改，而篡改必然导致主机与船检证书的实际不符，俞培平明知却不向宋善珍提出主张，也不向船检证书的发证机关船检局反映，并且还支付第二期定金和推动早日试航，继续推进合同履行，直到三亚工程停工，买受该船没有需要，才找各种理由拒绝买受船舶并试图取回已付定金。结合在2017年5月9日俞培平的短信称“发动机的问题我也没追究你的问题”表述，结合2017年6月15日俞培平短信“…我要是给你严格起来，你是达不到新船交船标准…”结合2017年7月20日俞培平的短信“…我不想搞的你船证都废掉了…不然我动用关系把你证书变成取消…我要动用最高要求给你检查船，取消你原来检验结果和证书，看看到时谁吃亏大…”这些表述同样印证了，合同履行期间，至少在2017年8月31日俞培平有权行使合同约定的解除权之前，俞培平对船舶主机证书存在问题是已知的。另一方面看，早在2017年7月2日，俞培平就行使了单方合同解除权，而这个时候，证书还在办理中，其解除权的行使显然也与证书无关。综上，俞培平以诉讼过程中，船检证书被撤销而主张宋善珍根本性违约，没有事实依据。同样，俞培平认为宋善珍恶意成就交船条件，侵犯其约定的合同解除权，也没有事实依据。 三、关于违约责任 如前所述，俞培平对新旧主机和证书问题的明知，导致其所诉称的宋善珍违约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2017年7月2日，俞培平行使法定的合同解除权，又因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达不到合同解除的效果，相反，俞培平无正当理由行使合同解除权，屡生事端造成合同客观上不能履行，对宋善珍造成根本性违约。鉴于宋善珍反诉索赔解约定金表示宋善珍对合同解除没有异议，本院认为，本案所涉的合同已无继续履行必要，应当解除，宋善珍反诉请求判令俞培平向她支付违约金200万，并按定金罚则没收俞培平的解约定金900万元，本院认为，解约定金必须在合同中有明确约定，否则就是一般性违约定金。本案中，合同没有解约定金字样，对其解约定金主张，本院不予支持。而违约责任条款中，对买方无正当理由解除合同规定的是卖方有权没收定金的20%，对此宋善珍主张该条是违约金条款，定金在这里只是数额的符号，本院认为，该条没有注明是违约金，当事人自愿约定定金的一部分来对合同解除进行担保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因此根据合同，俞培平不当行使合同解除权，宋善珍有权没收定金的数额为合同约定定金1000万元×20%=200万元。对宋善珍主张的解约定金900万元，本院不予支持，退一步说，如果宋善珍认为本院支持的200万定金不足以弥补损失，其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买卖合同约定的定金不足以弥补一方违约造成的损失，对方请求赔偿超过定金部分的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并处，但定金和损失赔偿的数额总和不应高于因违约造成的损失”的规定另行起诉，根据不诉不理原则，本案仅审理其主张的定金。合同中已明确约定败诉方承担胜诉方的律师费，宋善珍主张的本诉和反诉的律师费共220万，鉴于其只举证已实际支出的11万元，对该费用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反诉被告）俞培平与被告（反诉原告）宋善珍签订的《在建船舶转让协议》解除； 二、被告（反诉原告）宋善珍有权没收原告（反诉被告）俞培平买船定金2,000,000元； 三、原告（反诉被告）俞培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被告（反诉原告）宋善珍赔偿其发生的律师费110,000元； 四、被告（反诉原告）宋善珍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反诉被告）俞培平8,000,000元; 五、驳回本诉原告俞培平、反诉原告宋善珍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诉案件受理费2668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原告（反诉被告）俞培平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43900元，由原告（反诉被告）俞培平负担7980元，被告（反诉被告）宋善珍负担3592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李 涛 审判员 黄建群 审判员 陈 耀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王炜 书记员陈瑜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及司法解释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 第九十一条定金的数额由当事人约定，但不得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的百分之二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 -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