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毕节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黔05民终315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易金城，男，1960年8月1日生，汉族，贵州省黔西县人，住贵州省黔西县，委托诉讼代理人：车润泉，黔西县大关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委托权限为特别授权。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花溪乡耿底村民委员会，住所地贵州省黔西县花溪彝族苗族乡耿底村街上组。统一社会信用代码证书号：54520522ME1602186X。法定代表人易金超，系该村村民委员会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华，系黔西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美克，黔西县中心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上诉人易金城因与被上诉人花溪乡耿底村民委员会确认合同有效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黔西县人民法院（2018）黔0522民初6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易金城向本院上诉请求：1.撤销贵州省黔西县人民法院（2018）黔0522民初604号民事判决，并将案件改判或发回黔西县人民法院重新审理。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耿底村民委员会承担。事实及理由：1999年，原花溪乡湘河村（现合并为耿底村）为贯彻国务院治理开发农村“四荒”资源工作的有关精神，决定公开拍卖其腰岩166亩荒山（东抵金忠权承包地，南抵腰岩岩底，西抵河坎，北抵大岩）的使用权。此后，经公开拍卖，易金城以每亩3元共计498元的价格取得了该荒山60年的使用权。同年5月1日，易金城与湘河村民委员会签订了《荒山拍卖合同书》，并于当日交纳了拍卖款498元，从而取得了对该荒山60年的使用权。合同订立后，易金城即对荒山进行开发，种植了大量桃树、李树等经果树苗。近年来，由于花溪乡大沟煤矿的开采，致使该荒山塌陷，易金城所栽种的经果树亦被毁坏。为此，易金城决定向大沟煤矿进行索赔。但当易金城正欲向大沟煤矿提出赔偿请求时，花溪乡耿底村民委员会却单方面否决了易金城与原湘河村民委员会签订的《荒山拍卖合同书》，并要对该166亩荒山进行重新确权，从而剥夺了易金城向大沟煤矿主张赔偿的权利。易金城于2018年1月16日向黔西县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确认易金城与原湘河村民委员会签订的《荒山拍卖合同书》有效。但是，黔西县人民法院受理后，却不顾“四荒”治理的历史实情，以当时并未颁布实施的《农村土地承包法》和《合同法》来作为认定该《荒山拍卖合同书》是否有效的依据，并据此作出驳回易金城诉讼请求的一审判决。一是一审判决忽视了《荒山拍卖合同书》订立时的特殊历史背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由于全国范围内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大量闲置，为使该“四荒”资源发挥作用，国务院相继出台了《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进一步做好治理开发农村“四荒”资源工作的通知》和《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治理开发农村“四荒”资源进一步加强水土保持工作的通知》，鼓励社会力量通过承包、租赁、拍卖等方式参与“四荒”开发。虽然国务院通知对参与“四荒”开发的程序作了严格规定，但在具体操作中，却难以做到尽善尽美。按通知要求，对于承包、租赁或拍卖对象是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而要做到这一点，在当时是不可能的。首先，召集村民就非常困难，别说三分之二，就连十分之一都难以做到；其次，很多村民都外出打工，大部分难以联系，根本无法召集或征求到他们的意见。在此情况下，很多村委会只能减化程序，只进行简单的口头公示即对“四荒”做了处置。本案证人龙某、李建文都证实当时的村长汪某他们买过争议的荒山，但他们都没有买。由此可见，原湘河村民委员会对该争议荒山的拍卖是公开进行的，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情形，所签订的《荒山拍卖合同书》理当有效。二是《荒山拍卖合同书》的部分瑕疵不影响整个合同的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虽然易金城与原湘河村民委员会签定的《荒山拍卖合同书》中，将拍卖期限定为60年，违反了国务院通知中最长期限50年的规定，但该错误非原则性错误，完全可以通过当事人自行变更或人民法院判决变更得以修正，因此不会对其他合同条款产生影响，该合同也不会因该瑕疵的存在而无效。三是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三条规定：“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不溯及既往，但为了更好地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权利和利益而作的特别规定除外。”本案争议的《荒山拍卖合同书》签订于1999年5月1日，对其效力的认定应当适用当时的法律法规及政策规定。但是，一审法院却违反了“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适用1999年10月1日施行的《合同法》、2003年3月1日施行的《农村土地承包法》及2017年6月27日修订的《民事诉讼法》等当时并不存在的法律来作为认定《荒山拍卖合同书》效力的依据，明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四是一审判决不利于社会稳定。如前所述，正是由于当时“四荒”开发的特殊历史背景及当时、当地的实际情况，造成黔西县乃至全市、全省的很多“四荒”处置都未能切实履行国务院通知中的程序要求。一审法院的判决，极有可能引起连锁反应。如果大量的“四荒”承包、租赁、拍卖合同被认定为无效合同，必将导致大批“四荒”开发者失去利益保障。如此一来，无论是从保障合同安全的角度还是从维护社会稳定的角度看，百害而无一利。花溪乡耿底村民委员会答辩称：本案无论是按《农村土地承包法》和《合同法》，还是按国务院关于治理开发农村“四荒”资源管理办法相关文件精神，该《荒山拍卖合同书》属无效。第一，《荒山拍卖合同书》从签订协议的程序来看，该协议仅由易金城与原村委会主任汪毅私下签订，在合同签订前未按照法定程序召集村民会议（2/3以上成员、2/3以上村民）代表会议拟定承包方案，没有召开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大会对拍卖集体荒山进行表决，亦未进行公司公开招标。且该《荒山拍卖合同书》只有出让方和受让方签字，无监督方签字，显然，易金城与汪毅私下签订的合同严重违反国家水利部《治理开发农村“四荒”资源管理办法﹝1998﹞546号》第十二条、《贵州省实施办法》第十三条、第十七条等国务院关于治理开发农村“四荒”资源管理办法相关文件精神，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贵州省农村集体经济承包合同管理条例》等规定，该《荒山拍卖合同书》无效。第二，《荒山拍卖合同书》内容不合法。该合同书约定拍卖期限为60年，根据国务院“四荒”使用权承包、租赁或拍卖的期限最长不得超过50年。易金城和汪毅在明知“四荒”使用权承包、租赁或拍卖的期限最长不得超过50年规定的情形下，其私下与汪毅约定拍卖期限为60年，易金城与汪毅的行为属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利益的行为，依法应当认定无效。第三，从合同目的来看，易金城与汪毅约定，易金城必须将所拍卖荒地3年内全部开发成为经果林或药材林。但易金城承包以上土地后3年内其并未对该土地进行耕种管理，至今未发展经果林或药材，无论根据双方约定还是法律规定，耿底村民委员会均有权收回发包的土地。第四，易金城称，很多村委会只能简化程序，只进行简单口头即自认为公示，一审证人龙某、李建文证实当时的村长汪某他们买过荒山，即自认是原村委员对该争议荒山的拍卖是公开进行等没有事实、理由，于法无据等上诉理由答辩人不一一答辩。原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易金城的上诉请求。易金城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易金城于1999年5月1日与原花溪乡湘河村村民委员会签订的《荒山拍卖合同书》有效；2.案件受理费由耿底村民委员会负担。原审法院查明：易金城属于黔西县花溪乡居委会居民，不属于花溪乡耿底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花溪乡原湘河村村民委员会现与花溪乡耿底村村民委员会合并，属于现花溪乡耿底村村民委员会。1999年花溪乡原湘河村村支书汪毅在未依法经公开招标、拍卖程序，也未召开村民大会或代表大会的方式对拍卖集体荒山进行表决，自行将属于村集体的荒山以拍卖的形式出卖给易金城，每亩荒山价格3元，共计166亩荒山，总价款498元，期限为60年。合同其中第一至第四条约定：“1.甲方将本村内腰岩一带面积约为166亩全部拍卖给乙方，四至界限为（东抵金忠权承包地，南抵腰岩岩底，西抵河坎，北抵大岩）另附简易图；2.拍卖经费，经甲乙双方反复磋商，以每亩3元的价格成交，共计498元；3.甲方要求，乙方必须将所买荒地全部开发成经果林或用材林，若三年（三年被手动更改为三十年）内不见成效，则甲方将无条件收回（不退回乙方所交的经费），另行拍卖；4.拍卖期限60年，即从1999年5月1日至2059年5月1日，在此期间任何单位或个人不能以任何借口或方式侵占乙方的使用权和破坏乙方的开发规划。”涉案合同属于附条件的合同，但在合同第三条中被进行更改。双方签订合同的地点是在原湘河村村支书汪毅家中。现原花溪乡湘河村村支书汪毅已经去世。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合同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或者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属于无效合同。本案中，原花溪乡湘河村村支书汪毅在未通过公开竞标、竞价、拍卖的方式将属于花溪乡耿底村洱海组的集体荒山出卖给易金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四条“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适用本章规定”规定，荒山采取依法拍卖的方式进行发包，发包方应当按照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依法进行发包，对易金城主张与原花溪乡湘河村委会签订的《荒山拍卖合同》有效，在庭审中，易金城自认该协议是原湘河村村支书汪毅找到易金城问其是否购买荒山，易金城同意后双方在原湘河村村支书汪毅家中签订买卖合同；又经易金城申请出庭作证证人的证实，双方签订合同时并未依法进行公开招标、竞价，也未召开村民大会或者村民代表大会进行公开协商表决，易金城、耿底村民委员会双方签订合同违反法定程序规定。易金城属于花溪乡居委会居民，不属于花溪乡耿底村村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的，应当对承包方的资信情况和经营能力进行审查后，再签订承包合同。”之规定，原湘河村村支书汪毅将属于花溪乡耿底村洱海组的集体荒山出卖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个人，未经法定程序签订拍卖合同，损害花溪乡耿底村洱海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利益。综上，易金城与花溪乡原湘河村签订的《荒山拍卖合同》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且损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1.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2.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3.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4.损害社会公共利益；5.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之规定，对易金城与花溪乡原湘河村委会签订的《荒山拍卖合同》应当认定合同无效。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易金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元，减半收取30元，由易金城负担。二审期间，当事人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案二审认定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一致。本院认为：本案引起当事人之间争议土地权属变动的民事行为发生在1999年5月1日，依法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198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88年）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1986年）第八十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公民、集体依法对集体所有的或者国家所有由集体使用的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受法律保护。承包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依照法律由承包合同规定。土地不得买卖、出租、抵押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第五十八条第一款规定，“下列民事行为无效：(四)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第五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无效的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就没有法律约束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88年）第二条第二款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本案案涉土地四至为“东抵金忠权承包地，南抵腰岩岩底，西抵河坎，北抵大岩”，共计166亩。案涉合同的土地为集体所有土地，依照当时生效的法律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原湘河村民委员无权拍卖集体所有的土地，该拍卖行为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88年）第二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1986年）第八十条第二款、第三款、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不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1986年）第五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无效的，自始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施行后，易金城并未依法就《荒山拍卖合同书》中的行为的适法性履行符合法律规定的手续，该购买荒山的无效民事行为，一直处于持续状态至今。易金城起诉时主张该合同有效，没有法律依据，原审判决驳回易金城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原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相关规定存在瑕疵，但并不影响本案判决结果的正确，对原审判决的不当说理，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易金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存在瑕疵，但判决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易金城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 雄审判员 田 川审判员 徐 洪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七日书记员 张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