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6民终5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夏立锋，男，1982年10月14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洪震亮，浙江震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岳新，男，1962年6月3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章来康，浙江理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淼红，浙江理论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孙青霞，女，1983年4月21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 上诉人夏立锋因与被上诉人杨岳新及原审被告孙青霞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5）绍越商初字第47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夏立锋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洪震亮、被上诉人杨岳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章来康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孙青霞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因案外人严兴祥集资诈骗案处理结果影响本案审理，本院于2016年4月1日裁定本案中止诉讼。2018年10月16日，本案恢复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夏立锋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依法改判驳回杨岳新针对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二审中，夏立锋变更第二项上诉请求为：依法驳回杨岳新的起诉或中止本案审理，恢复审理后驳回杨岳新的诉讼请求。 上诉状载明的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涉案主合同及保证合同有效，该认定有误。首先，主债务人严兴祥于2011年3月至2014年案发前已明知无还款能力，严兴祥经营的公司于2009年已经停止经营，仍以公司资金周转、投资等为名，以高息为诱饵，骗取社会不特定人员钱款，存在犯罪行为和犯罪事实。本案借款发生在该时间段，故主合同无效，依照担保法司法解释，担保合同亦无效。其次，杨岳新在严兴祥被追诉期间不报案，在严兴祥刑事案件判决生效后提起本案诉讼，规避法律的意图明显。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服务金融改革大局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八条明确规定，审理民间借贷案件时，如果相关刑事判决已经生效，且讼争借贷发生于犯罪行为发生期间的，为避免刑事判决与民事判决相冲突，原则上应当认定借贷合同无效。二、一审判决认定“担保至上述借款本息还清日止”为有效约定，可以约束上诉人，该认定有误。首先，借条是杨岳新提供的格式文本，“担保至上述借款本息还清日止”明显减少杨岳新的义务，同时加重上诉人责任，杨岳新应当对文本尽明确说明义务。其次，借条主文对还款时间有明确约定，根据还款时间可以推断保证期间，该保证期间约定与“担保至上述借款本息还清日止”的保证期间相互矛盾。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合同文义产生歧义时应当作出对文本提供方不利的解释。再次，杨岳新始终没有证明其已经对“担保至上述借款本息还清日止”的含义及法律后果尽到了明确说明义务。三、一审判决判令上诉人承担杨岳新支出的律师费没有合同依据，且违反法律规定。涉案借条中，主合同从合同并没有一致约定实现债权所支出的律师费用应当由保证人承担。并且，若主合同从合同无效，即使有该约定也是无效的。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应得到支持。 二审中补充的事实和理由：生效刑事判决已认定涉案借款是严兴祥的集资诈骗款，故杨岳新与严兴祥之间的借款主合同无效，上诉人签订的担保合同亦无效，且上诉人不存在任何过错，无须承担还款责任。 杨岳新辩称，严兴祥向被上诉人借款期间，被上诉人并不知道严兴祥在外面有很多债务。严兴祥向被上诉人借款时是以个人名义借款，并非以公司名义借款。夏立锋既然知道严兴祥以公司名义在外面疯狂借款，为什么还要提供担保，可见严兴祥并没有在外面疯狂借款。当时，夏立锋和孙青霞主动为严兴祥借款提供担保，夏立锋、孙青霞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保证合同合法有效。即使借款合同无效，保证人也要承担全部责任。据被上诉人了解，当时孙青霞借给严兴祥150万元，严兴祥向被上诉人所借的50万元是用来还孙青霞的借款的。关于律师费，一审认定也是正确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孙青霞未提交述称意见。 杨岳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夏立锋、孙青霞归还借款50万元，并支付从2014年3月11日起至款清之日止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利息自2014年3月11日暂算至2015年9月10日，利息为18万元），合计人民币68万元；二、判令夏立锋、孙青霞支付律师费15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1月11日，严兴祥向杨岳新借款50万元，并出具借条一份。双方约定借款在一个月内全部还清，利息自本借条出具之日起至归还之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付。如若到期不还清（包括利息），则自愿承担出借人为上述借款本息所支出的诉讼费用及律师费。并注明借款汇入户名：胡勇文，账号：62×××10。夏立锋、孙青霞对上述借款提供了保证，担保期限至上述借款本息还清为止。出具借条当日，杨岳新通过银行卡转账汇入案外人胡勇文账户50万元。诉讼中，杨岳新自认已收取利息至2014年3月10日止。 另查明，案外人严兴祥因涉嫌集资诈骗罪于2014年4月9日被刑事拘留，同年5月15日被逮捕，于2015年3月5日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该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中未涉及本案的借款。 同时查明，杨岳新为本案诉讼委托律师代理，并支出律师代理费1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杨岳新与严兴祥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及杨岳新与夏立锋、孙青霞之间的保证合同关系，双方主体适格，内容合法，应认定合法有效。案外人严兴祥向杨岳新借款后未能按约还款，已构成违约。对杨岳新要求夏立锋、孙青霞承担归还借款责任的诉请，因保证合同约定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直至主债务本息还清时为止等类似内容的，视为约定不明，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2年。借条中双方约定了担保期限至上述借款本息还清为止，故杨岳新的主张尚在保证期间内，对其要求夏立锋、孙青霞承担保证责任，该院予以支持。借条中约定律师代理费的负担，现杨岳新已为本案诉讼委托律师代理，支出律师代理费且金额合理，故对杨岳新要求夏立锋、孙青霞支付律师费用的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夏立锋辩称为严兴祥提供担保的借款，该借款正处在严兴祥集资诈骗期间，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亦无效，故其不应承担还款责任。因刑事判决书（2015）浙绍刑初字第95号查明的事实中，严兴祥所犯的集资诈骗期间未涉及本案的借款，故夏立锋的抗辩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孙青霞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抗辩权利，该院依法可以缺席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夏立锋、孙青霞共同归还杨岳新借款本金50万元，并支付自2014年3月11日起至实际款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付的利息，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二、夏立锋、孙青霞共同支付给杨岳新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律师费用15000元，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夏立锋提交绍兴市公安局高新分局立案决定书、绍兴市公安局越城区分局逮捕证等证据，用以证明案外人严兴祥向杨岳新借款的行为构成犯罪，案涉借款合同无效，作为从合同的保证合同亦无效。二审期间，本院收到绍兴市公安局越城区分局寄送的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8）浙0602刑初242号刑事判决书复印件一份，该判决认定“2013年11月11日，被告人严兴祥骗取被害人杨岳新人民币50万元”，本案各方当事人对该份判决书没有异议，故据此可以认定严兴祥向杨岳新借款50万元的行为系犯罪行为，至于保证合同效力问题，在说理部分予以具体阐述。 被上诉人杨岳新、原审被告孙青霞在二审中未提交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3月26日作出（2018）浙0602刑初242号刑事判决书，认定严兴祥于2013年11月11日骗取杨岳新人民币50万元，与本案所涉借贷系同一事实。另外，杨岳新自认已收到至2014年3月10日止为期四个月的借款利息、利率参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计算为月息2%，据此认定杨岳新收到利息4万元。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首要争议焦点在于案涉保证合同是否有效。（2018）浙0602刑初242号刑事判决已明确严兴祥向杨岳新借款系犯罪行为，基于犯罪行为的刑事违法性，可以认定严兴祥向杨岳新借款是在以借贷的合法形式掩盖集资诈骗的非法目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之规定，案涉借款合同应认定无效。同时，严兴祥所实施的集资诈骗行为违反刑法强制性规范，为法律所禁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之规定，案涉借款合同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之规定，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故严兴祥与杨岳新之间的借款合同无效，相应的夏立锋、孙青霞与杨岳新之间的担保合同也无效。 本案第二项争议焦点是保证人夏立锋、孙青霞的责任承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法解释》）第八条规定，主合同无效而导致担保合同无效，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本案中，夏立锋、孙青霞作为担保人在借条上签字，应当知道签字行为的法律后果是将二人的全部财产当作涉案债务的责任财产，是在用自身信用为严兴祥背书，杨岳新在出借款项时自然会考虑担保因素，夏立锋、孙青霞的担保行为增加了杨岳新与严兴祥签订借款合同的意愿。夏立锋、孙青霞作为担保人未严格核查严兴祥的借款动机和还款能力，客观上为严兴祥实施犯罪行为提供了便利，故对于杨岳新所受损失具有明显过错。当然，杨岳新作为出借人，没有注意严兴祥的借款意思表示是否真实，亦具有过错。因此，综合全案情况，本院结合《担保法解释》第八条规定之精神，合理确定保证人应承担的民事责任，夏立锋、孙青霞应对严兴祥还款责任不能清偿部分的三分之一承担赔偿责任。（2018）浙0602刑初242号刑事判决判令严兴祥应就诈骗所得向杨岳新进行退赔，如存在退赔情形，可在本判决执行中作相应扣减。因借款合同无效，关于利息的约定亦无效，但杨岳新出借50万元资金被严兴祥占有期间的利息损失仍可获支持。杨岳新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收4万元利息，其中的一倍利息1万元可获支持，另外的3万元应扣减本金，故杨岳新在本案中可主张的损失金额为47万元本金和以47万元为本金自2014年3月11日起至款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至于杨岳新主张的律师费，因借款合同、保证合同均为无效合同，相关合同主体不受律师费承担条款的约束，夏立锋、孙青霞无需承担杨岳新支出的律师费。 本案第三项争议焦点是借款保证是否已过保证期间，涉及保证合同无效时保证期间条款的约束力问题。杨岳新、夏立锋对保证合同无效均有过错，双方不能因各自的过错获得额外的期间利益。为了避免其中一方享有额外获利，保证期间应参照合同有效情形确定。涉案借条约定“担保人（单位）：我自愿为上述借款作担保，担保至上述借款本息还清为止”，属于典型的保证期间不明的约定，根据《担保法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借条适用的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夏立锋主张涉案借条是杨岳新提供的格式条款，保证期间条款加重了上诉人责任，且保证期间约定可作不同理解，应作不利于合同提供方杨岳新的解释。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涉案借条只是采用打印方式，现有证据并不能证明涉案借条是格式合同、其中的保证期间条款是格式条款，夏立锋的该项主张不能成立。杨岳新于2015年10月10日向保证人主张权利，在原有利益保护期间之内，故夏立锋、孙青霞仍需要承担责任。 杨岳新基于保证合同要求夏立锋、孙青霞还款，但夏立锋、孙青霞需要承担的不是合同责任而是合同无效之后的过错赔偿责任。当事人对法律关系性质或民事行为效力认识错误，可能导致其举证质证等诉讼行为不当，对其自身权利亦有影响。但各方当事人就保证合同的效力问题在一、二审中已充分辩论，本院根据查明案件事实依法对合同效力作出认定并作出相应实体处理，对各方当事人的实体利益没有损害，亦符合诉讼效率的要求。 综上，二审出现的新证据导致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部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夏立锋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成立部分予以支持，其余部分予以驳回。孙青霞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抗辩权利，本院依法缺席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5）绍越商初字第4782号民事判决； 二、夏立锋、孙青霞向杨岳新支付47万元本金及相应利息（以47万元为本金自2014年3月11日起至款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合计金额的三分之一，款限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杨岳新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债务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375元，由夏立锋、孙青霞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750元，由杨岳新负担5375元；夏立锋、孙青霞负担537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田 欣 审判员 孙世光 审判员 黄哲锋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五日 书记员 张银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