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京01民终191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智享人生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高碑店乡高碑店村三区15号楼3号一层。法定代表人：甄磊，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戈翠玲，北京汉腾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卓迎欣，北京汉腾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摩拜（北京）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法定代表人：胡玮炜，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涛，天册（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智享人生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智享物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摩拜（北京）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摩拜信息公司）无因管理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8民初305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后，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智享物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我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有误，适用法律错误。我公司雇用人员每日例行的工作包括为摩拜信息公司整理、保护财产，我公司花费费用雇车拉送单车，上述行为使得摩拜信息公司因此节省了人力、物力和管理成本以及避免单车损坏等，该部分即为摩拜信息公司因我公司的管理行为所获的利益。我公司的行为完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三条无因管理的规定“没有法定的或约定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而进行管理或服务”，我公司完全有权要求受益人即摩拜信息公司偿付无因管理人即我公司由此而支付的必要费用。我公司长期管理辖区内共享单车，有效维护了摩拜信息公司的利益，也有利于摩拜信息公司利益的实现，摩拜信息公司作为城市治理的重要参与者与客体也应当承担更多的责任而不是一味的逃避。摩拜信息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智享物业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智享物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摩拜信息公司支付我公司单车随意停放至私人车位、人行通道、消防通道、停车位、绿化带等的管理费用1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8月10日，智享物业公司（受托方，乙方）与北京陶家湾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委托方，甲方，以下简称陶家湾物业公司）签订《高碑店东区停车场委托服务合同》，双方约定：停车场座落位置为北京市朝阳区高碑店乡高碑店村东区，合同有效期为五年，自2016年8月10日至2021年8月9日止；委托管理事项为：1.地上地下停车场设施设备归乙方所有，设施设备运行维护所产生的费用由乙方承担；2.交通与车辆停放秩序的管理；3.停车场管理人员的日常开支等费用；自2016年8月10日签订本合同，甲方分两次给予乙方运营费用100万元。2016年11月9日,陶家湾物业公司向智享物业公司支付停车管理服务费50万元。智享物业公司就其主张的摩拜单车在涉案小区乱停放问题提交照片若干，并提交金额为100元的雇车费收据一张，证明其支出的管理费用。对此，摩拜信息公司的质证意见为：照片不能证明是智享物业公司管理的小区，也不能反映智享物业公司对单车实施了管理行为；收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没有单位盖章，也不能证明该项费用用于何处。摩拜信息公司当庭提交的《摩拜单车租赁服务协议》中有如下内容：用户注册、登陆摩拜单车软件账号，获取和使用摩拜单车服务等行为将视为接受并同意本协议；4.10用户还车时请将自行车停放在法律法规准许或当地政府部门允许的公共停放区域（包括但不限于道路边白线停放区域），不得随意停放影响交通及行人正常通行；摩拜单车自创办以来，始终坚持的理念是用技术的手段向用户提供便捷、经济、环保的城市出行解决方案；为实现这个目标，我们不用固定停车桩，技术上实现了允许单车停靠在街边供用户预定、寻找、使用自行车的模式；但在保障前述目标实现的同时，我们更需要遵循城市治理规则及道路规划，以真正实现城市交通体系的良性连接和循环，为此，我们将采用以下“信用分”规则（“规则”），以持续鼓励合法、规范、文明的单车使用行为，制止不当的使用行为，致力于建设以诚信为基础的社会环境；当信用分过低时，用车的单价会受到影响；如果用户的信用分被减至0，那么该用户的摩拜账户将被冻结并不能继续使用摩拜所提供的全部服务；合法、规范及文明的用车行为会使得用户信用分持续增加，例如举报违停，经核实有效的加1分；前述“不当使用行为”系指用户违反适用法律法规、用户协议或其他街道或社区规范，并可能因此造成交通堵塞、安全隐患或影响他人正常用车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如下会造成用户信用分数被扣除的行为（及相应惩罚机制）：违停（小区、地库、单位大院及其它非路边白线/单车聚集区域）1次，扣20分。审理中，证人付某出庭作证，其证明内容如下：我是摩拜单车线下运维人员，我负责的区域包括北京市朝阳区高碑店东路；2017年5月23日下午15时左右，我接到报告称高碑店东路地下停车库显示约有100辆左右未骑行的摩拜单车，且该不正常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随后工作人员去现场核查，发现约有200辆左右的摩拜单车被物业用铁链锁在地下停车库，无法正常使用；第二天上午（5月24日），我到高碑店物业，找到物业停车管理处的负责人，经过商讨，该负责人向我提出了该区域存在共享单车乱停放的问题，我表示摩拜愿意与物业合作，配合治理区域停车秩序，但是无论如何物业私下扣留摩拜单车是违法行为，要求他们务必当天放车，但物业公司拒不同意摩拜的正当要求，反而要求摩拜信息公司向物业支付1000元费用作为放车的条件，理由是当初管理和搬离单车时的费用；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向高碑店派出所报警，派出所出警介入后，在民警要求物业停止违法行为、立即放车的明确指令下，物业才不得不同意摩拜提走被扣留在其地下停车库的172辆摩拜单车；我与摩拜信息公司属于劳务派遣关系，我的工作职责是车辆维护，将车辆整理之后重新投放到其它区域；摩拜单车的车锁内有芯片可以显示车辆骑行和停放位置，如果车辆长时间没有人骑行或位置过偏，我们就将其调度到人流量较大的地方；我公司在高碑店区域配备有五六个调度人员，如果单车乱停放问题严重我们会再加派人手；摩拜信息公司的管理人员和部分小区的工作人员之间会有合作关系，比如高碑店西区的物业管理人员就建了一个群，通过微信告知我方哪里人流量大以及哪里有车辆需要清理，我方收到信息之后就会及时派出运维人员进行清理；在2017年5月23日之前智享物业公司没有联系我方去清理单车。智享物业公司对证人证言发表如下质证意见:真实性不予认可，证人身份无法确认，是否为摩拜单车的线下运维人员不确定，如果证人是摩拜单车的线下运维人员，那么其与摩拜信息公司存在利害关系，证人所述与我方现场人员所述有很大差异。摩拜信息公司对证人证言发表如下质证意见：真实性认可，证人证言反映了双方纠纷的真实情况，智享物业公司存在侵权或者是占用他人财物的违法行为，其行为并不是无因管理，并不是为了共享单车的利益从事的管理行为，智享物业公司诉请的100元费用是5月20日发生的雇车费用，但5月20日智享物业公司并未通知摩拜单车运维人员治理乱停放的车辆，如果其将管理区域内乱停放单车的情况反映至摩拜信息公司，我方会及时派出人员治理。另查，高碑店村东区小区是开放式小区，小区大门目前正在建设中，大门无人把守，小区门口并未张贴有明显的“禁止共享单车进入”的标识。从摩拜信息公司提交的照片以及当庭播放的视频光盘中可以看出：智享物业公司所管理的地下停车场内存放有大量用锁链锁在一起的共享单车，其中就包括摩拜单车。庭审中，经法院询问，智享物业公司表示：摩拜单车只是在涉案小区内违规停放的一部分单车，此外还有其它种类的共享单车也存在违停现象；清理出来的单车统一放到地下停车场内，就此次事件而言，有200辆左右是摩拜单车，认可摩拜信息公司所述的是报警之后才交接单车的事实；5月24日是摩拜信息公司派人将单车拉走的；本案中主张的100元是我方把单车从地上清理后拉到地下发生的费用；涉案小区内没有规划专门的自行车停放区域。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智享物业公司对摩拜单车的管理行为是否构成无因管理？其向摩拜信息公司主张100元管理费之诉请是否有正当依据？《民法通则》第九十三条规定，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进行管理或者服务的，有权要求受益人偿付由此而支付的必要费用。本案中，智享物业公司接受陶家湾物业公司委托对高碑店村东区小区停车场进行管理，委托管理事项中包括了交通与车辆的停放秩序。从本案已审理查明的事实可知，导致高碑店村东区小区停车秩序混乱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例如小区是开放式小区，小区大门正在建设之中，无人把守；小区门口并未设置明显的“禁止共享单车进入”的标识，包括共享单车在内的非小区业主所有的自行车均可以自由出入；小区没有规划专门的自行车停放区域；共享单车的随意停放等。故共享单车进入涉案小区并随意停放只是导致高碑店村东区小区地面车辆停放秩序混乱的其中一方面原因，而并非唯一原因。根据《摩拜单车租赁服务协议》的约定，摩拜单车用车人在还车时需将自行车停放在法律法规准许或当地政府部门允许的公共停放区域，不得随意停放影响交通及行人正常通行。获取和使用摩拜单车服务的行为视为同意和接受上述协议内容，相应地，在用车人与单车所有权人之间也即成立租赁法律关系。从本案纠纷的起因来看，用车人不遵守租赁服务协议、随意停放摩拜单车的不当使用行为是导致涉案小区共享单车停车秩序混乱的主要原因，如果因此产生相应的不利后果，那也应由用车人承担主要责任，摩拜单车的所有权人或管理人作为提供服务一方仅应承担法律上的补充责任。本案中，智享物业公司主张其实施的无因管理行为主要是集中和清理，并因此支付了相关的费用。在智享物业公司与摩拜信息公司之间不存在合同关系的情况下，上述集中和清理行为确有无因的成分，但实难称之为“无因管理”。从摩拜信息公司提交的视频、证人证言以及智享物业公司自认的内容可以认定，智享物业公司在将涉案小区内随意停放的共享单车集中清理之后，并未在合理可期待的时间内有效联系单车的所有权人或管理人，而是将集中后的共享单车统一存放到地下车库，且用锁链固定，经摩拜信息公司管理人员报警之后才将涉案车辆发还，智享物业公司的上述行为明显不当。由于被锁链锁住且是被集中存放在地下车库的摩拜单车很难被用车人找到并使用，进而直接影响了摩拜单车的所有人及管理人通过出租摩拜单车获取相应收益，故智享物业公司在本案的行为不能被认定为系避免了摩拜信息公司的利益遭受损失或使得摩拜信息公司因此受益。综合上述分析，智享物业公司的行为不符合无因管理的构成要件，其诉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但本案值得反思的是，共享单车作为一种新生事物，应当如何在实现自我价值的同时更好地服务于社会公众。从积极方面来讲，共享单车的出现极大地改善了城市的公共交通，为公众出行提供了便利；在空气污染问题日趋严峻的今天，共享单车的规模化投入在一定程度上也能为降耗节能、减少空气污染作出贡献。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享受便捷的同时，共享单车所带来的负面效应也是显而易见的，例如增加了道路公共区域的管理成本、因技术缺陷极易导致出现用车安全隐患等。由于目前大部分共享单车所采用的技术都是“无桩停车”，也即不固定停车桩，使用完毕后由用车人按照租赁服务协议将单车停放在法律法规允许或当地政府部门允许的公共停放区域，故在目前相关配套措施尚不完善的情况下，该种技术极易引发本案相关纠纷。社会要进步必然离不开科技的进步，而科技的进步又注定是一个不断完善、不断改进直至不断接近完美的过程，这就要求我们面对新生事物和一项新技术的革新，在苛求其不断完美且更加切合社会需求的同时，必须给予其更多的包容和理解，允许其在不超出社会根本利益可承受范围的情况下适度给他人及社会带来不便，否则过于严苛的法律评价极有可能会阻滞一项新技术的成长速度。当然，与此同时，技术本身以及技术的革新者亦应秉持最大善意，一方面自觉严守法律底线，另一方面也要勇于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让新技术产生更多的社会正效应。具体到本案而言，为减少共享单车给公共交通管理带来的压力，摩拜单车的所有者及管理者可以尝试在停车技术方面进行改进，例如通过电子围栏技术督促用车人将车辆停放在规定区域、加大对用车人不当还车行为的惩戒力度以强化用车人的规则意识和法律意识等。此外，在一定区域内配备固定的线下运维人员，负责定期、有计划地进行区域内共享单车的统一调配，并将其有效联系方式通过互联网平台向社会公布，也能有效消除共享单车随意停放所带来的负面效应。最后需要指出的是，智享物业公司在本案中对涉案摩拜单车所采取的不当处理行为，法院在此给予批评。虽然，停放在小区里的共享单车有部分确系非本小区居民使用，随意停放的结果确会增加小区物业公司及智享物业公司的场地管理成本，但考虑到大部分停放在小区里的共享单车也可以为本小区居民所使用，故从为小区居民和业主提供便利的角度讲，通过科学合理的手段管理小区内的共享单车停放秩序亦是智享物业公司不可推卸的义务。总之，希望双方当事人能够正确认识本案诉讼的意义，力求通过技术的改进与管理的革新促使人、车关系的和谐发展，真正实现社区美好环境的构建与提升。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三条规定，判决：驳回北京智享人生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智享物业公司对摩拜单车的管理行为是否构成无因管理。认定智享物业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无因管理，应结合无因管理的构成要件加以判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三条规定，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进行管理或者服务的，有权要求受益人偿付由此而支付的必要费用。构成无因管理须同时满足以下三个要件：一是管理他人事务，二是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三是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上述三个要件缺一，均不构成无因管理。“是否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应综合行为人实施的管理行为的结果、本人可推知的意图以及是否符合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和公序良俗的要求来认定。本案中，根据智享物业公司的陈述，智享物业公司要求支付的100元管理费是其将摩拜单车从地上清理后拉到地下车库的费用。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智享物业公司将摩拜单车清理、集中之后，将摩拜单车用锁链固定存放于地下车库，此后智享物业公司亦未采取及时、有效的方式联系摩拜单车的所有人。按照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来判断，摩拜单车无论是停放在小区内还是公共道路旁，使社会一般公众方便、快捷的使用单车，随时能与摩拜单车所有者建立租赁关系才是摩拜单车所有人可推知的意图，也是其利益所在。智享物业公司对摩拜单车进行的管理，尤其是锁链固定单车的行为，从结果上看，并不符合摩拜单车所有人的利益，反而是限制了摩拜单车的使用，损害了其所有人的利益。由此可见，智享物业公司针对摩拜单车进行的管理行为并未“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另外需要指出的是，法律承认无因管理的存在，其立法目的即在于，在保护每个人就自身事务不受不请自来的干预的同时，也要实现鼓励社会形成相互帮助的良好社会风尚的公益功能。如何在两种价值选择中寻找平衡点，正是无因管理的功能所在。本案中，智享物业公司管理摩拜单车的出发点应当说是好的，但其管理行为必须经得起正当性评价。如果管理行为不当，即便智享物业公司有为“他人”管理摩拜单车的主观意愿，其行为的效果也不会对“他人”有利。智享物业公司对摩拜单车的管理，从客观效果上看，并不符合无因管理的立法目的。据此，本院认为智享物业公司的管理行为不符合“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的构成要件，其与摩拜信息公司之间不构成无因管理的债权债务关系，其要求摩拜信息公司支付管理费用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智享物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北京智享人生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永钢审 判 员 丁少芃审 判 员 张 琦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张丽君书 记 员 姜雨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