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民终5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市石家饭店，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木渎镇翠坊新村****。 投资人：居永泉，男，1963年3月6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争超、张昊江，江苏坤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州市吴中区木渎镇金星村经济合作社，住所，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木渎镇羡园街**div> 法定代表人：许春华，该合作社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刃，江苏新天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小伟，江苏新天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州市石家饭店因与被上诉人苏州市吴中区木渎镇金星村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金星村经济合作社）不正当竞争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5民初2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苏州市石家饭店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争超、张昊江及金星村经济合作社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刃、李小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州市石家饭店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金星村经济合作社的全部诉讼请求，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对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的权利基础存在认识错误。本案争议主要在于其是否有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的资格，该使用行为是否构成虚假宣传。根据在案证据，证明“中华老字号”标识不依附于注册商标，即使其将注册商标转让出去也可以继续合理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对于其是否丧失“中华老字号”标识使用资格，取决于振兴委员会依照商务部的规定作出决定，不应由法院剥夺其“中华老字号”标识使用权。2.一审法院认定“中华老字号”必然与其字号“石家饭店”共同使用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金星村经济合作社指控其不正当竞争，主要是指其将“石家饭店”字样与“中华老字号”标识搭配使用，但其可以单独或者以其他合理方式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避免出现与涉案注册商标“石家饭店”标识重合。因其使用的“中华老字号”标识是获得商务部批准，且获得的荣誉未被撤销，并不构成虚假宣传。即使一审法院认为其不得以苏州市石家饭店字号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如其将企业名称变更后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则一审法院的判决理由就不存在了。 金星村经济合作社二审答辩意见：从认定老字号的规范条件看，拥有商标所有权是首要条件，苏州市石家饭店丧失了商标所有权，就不得再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而且如果苏州市石家饭店再继续使用将损害其合法权益，也会导致消费者混淆。石家饭店被认定为老字号是由两百多年的历史传承以及当地的特殊地理环境和特产决定的，与苏州市石家饭店短期经营“石家饭店”无本质联系。故一审法院判决禁止苏州市石家饭店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属于民事裁判范畴，并非代替行政机关行使职权，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金星村经济合作社一审诉讼请求：1.确认其为中华老字号“石家饭店”的权利人；2.苏州市石家饭店立即停止使用中华老字号“石家饭店”的虚假宣传行为；3.苏州市石家饭店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审理认定的事实： “石家饭店”前身为“叙顺楼”，创立于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其创始人为石汉，至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叙顺楼传到石汉的重孙石仁安手中。在他的主持下，饭店生意日隆，形成了以鲃肺汤等“十大名菜”为代表的具有苏州江南风味特色菜肴体系，被世人誉为“石菜”。1927年，石仁安将“叙顺楼”更名为“石家饭店”。新中国成立后，1956年实行公私合营，石家饭店成为国有企业。2003年在改革开放中，国有性质的石家饭店转制为民营企业。2004年1月6日，经工商部门核准登记，苏州市石家饭店成立，系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为居永泉，住所地为苏州市××区木渎镇××号。 关于苏州市石家饭店相关商标注册及流转情况，经查：1995年6月7日，案外人吴县石家工贸实业公司经国家商标局核准注册取得第749877号商标，核定服务项目为第42类：餐馆、浴室、旅馆。注册有效期经续展至2025年6月6日。2004年10月7日，该商标转让至苏州市石家饭店。2001年8月7日，案外人吴县市木渎石家饭店经国家商标局核准注册取得第1615194号商标，核定使用商品为第29类：肉、家禽（非活的）、鱼制食品、汤、蛋、干食用菌、豆腐制品、三虾豆腐、鲃肺汤、猪肉食品。注册有效期经续展至2021年8月6日。2004年10月7日，该商标转让至苏州市石家饭店。2016年11月29日，金星村经济合作社于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吴中区法院）司法拍卖网络平台上通过公开竞价，以最高价拍得上述两商标，成交价为2503200元。2016年11月30日，吴中区法院出具（2015）吴执字第1005号之三执行裁定书，裁定上述两商标所有权归金星村经济合作社。2016年12月26日，国家商标局受理商标转让申请，2017年7月6日，国家商标局核发商标转让证明。此外，在涉案商标拍卖过程中，江苏德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接受吴中区法院的委托，对包括涉案“石家”在内的商标所有权价值进行评估鉴定。该鉴定报告在“品牌优势”部分提及了“1999年被国内贸易部授予‘中华老字号’”。最终评估结论为苏州市石家饭店拥有的第749877号“石家”文字及图及第1615194号“石家饭店”文字及图商标评估值为388万元。 本案中双方争议的“中华老字号”使用权获得于2006年，由国家商务部颁发证书，其中载明“兹认定：苏州市石家饭店（注册商标‘石家饭店’）为‘中华老字号’”。 在涉案商标经法院执行裁定划归金星村经济合作社所有后，2017年4月苏州市石家饭店在其位于中市街的店铺内仍然将“石家饭店”作为店招突出标注，同时在菜单上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 2012年所颁布的《中华老字号认定规范》（以下简称《认定规范》）第二条：中华老字号是指历史悠久，拥有世代传承的产品、技艺或者服务，具有鲜明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背景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取得社会广泛认同，形成良好信誉的品牌。第三条认定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有关单位（企业或组织）。第四条认定条件：1.拥有商标所有权或使用权；2.品牌创立于1956年以前；3.有传承独特的产品、技艺或服务；4.有传承中华民族优秀传统的企业文化；5.具有中华民族特色和鲜明的地域文化特征，具有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6.具有良好信誉，得到广泛的社会认同和赞誉；7.国内资本及港澳台地区资本相对控股，经营状况良好，且具有较强的可持续发展能力。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1.金星村经济合作社诉请苏州市石家饭店停止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的主张能否成立；2.金星村经济合作社请求确认其为“中华老字号”权利人的主张能否成立。 一审法院认为： 关于第一项争议焦点，依照2012年所颁布的《认定规范》第二条规定，所谓中华老字号是指历史悠久，拥有世代传承的产品、技艺或者服务，具有鲜明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背景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取得社会广泛认同，形成良好信誉的品牌。从该定义本身的文义解释出发，其落脚点在于品牌，对于“品牌”内涵和外延的界定则应当结合《认定规范》中认定范围及认定条件作综合理解。《认定规范》第三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有关单位（企业或组织）为认定范围，第四条认定条件中包含有拥有商标所有权或使用权、有传承独特的产品、技艺或服务、有传承中华民族优秀传统的企业文化等。结合上述认定范围及认定条件，“中华老字号”应当理解为系国家行政机关对特定的具有历史、文化及技艺传承的单位所作出的表彰和美誉度评价，是市场主体商誉的体现。在此基础上，综合考量下述因素，认定苏州市石家饭店在今后的经营过程中不宜再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 首先，苏州市石家饭店缺乏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的权利基础。一方面，从《认定规范》所确定的认定条件来看，拥有商标所有权或使用权是获得“中华老字号”使用权的必要条件，同时亦属基础性条件，而苏州市石家饭店的核心商标，即“石家饭店”文字及图及“石家”文字及图商标已被司法强制拍卖，其实际已丧失了对上述两商标的所有权及使用权，故已不再具备使用“中华老字号”的权利形式要件。另一方面，本案中鉴于涉诉商标发挥呼叫及识别功能的显著部分与苏州市石饭店字号高度重合，“石家饭店”显然系其品牌经营的核心，在此情况下，商标一旦被他人买受，如果再允许不同的经营者分别持有注册商标和字号开展经营，则会造成市场主体权利边界的极度不清晰，不仅容易导致双方市场经营行为的互相干扰，形成不正当竞争格局，也不利于双方各自品牌的后续建设。因此，一审法院已在另案［（2017）苏05民初268号］中依法判令苏州市石家饭店变更字号，变更后的字号不得再含有“石家饭店”及“石家”字样，故苏州市石家饭店实际已不具有继续使用包括商标、企业字号在内的“石家饭店”“石家”品牌的权利，又鉴于涉案“中华老字号”与石家饭店品牌的紧密联系，苏州市石家饭店亦相应丧失使用“中华老字号”实质性权利要件。 其次，若苏州市石家饭店在后续经营中仍然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会对金星村经济合作社利益形成不当损害。本案中，金星村经济合作社以250万元的价格受让涉案商标，按照一般的市场逻辑及市场惯例，其在支付相对高额的商标转让对价后，应当意图独立使用涉案商标并享有与此相关的一切商标权益，此时，如果允许苏州市石家饭店在转让商标之后仍然使用与商标高度重合的字号从事市场经营以及市场竞争，并且在经营中继续标榜其为“中华老字号”，实际上相当于赋予苏州市石家饭店在获得相应商标转让款的同时仍然继续享有该品牌所带来的品牌效应及品牌优势，由此显然会对金星村经济合作社利益造成不当损害。 再次，苏州市石家饭店继续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对相关公众亦会产生误导。如上所述，本案中商标和字号属高度重合，并且两者在同一区域市场，如果放任苏州市石家饭店继续使用其字号并且在经营中标注其为“中华老字号”这一虚假宣传行为，容易使消费者产生错误认知或者显著加大其识别成本，这不仅不利于消费者正当利益的维护并且也不利于保持正常的市场竞争秩序。 综上，在金星村经济合作社支付对价买断商标权益，苏州市石家饭店实际丧失商标所有权及与该两商标权有关的一切商誉的前提下，承载着特定品牌商誉的“中华老字号”使用权基础亦相应丧失，在此之后，苏州市石家饭店仍然在商业活动中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已明显缺乏依据。故对金星村经济合作社诉请苏州市石家饭店停止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的诉请予以支持。 关于第二项争议焦点，金星村经济合作社是否有权基于受让取得的“石家饭店”商标权而当然成为“中华老字号”标识的权利人。一审法院认为，如上所述，从“中华老字号”本身的性质来看，“中华老字号”是国家相关行政机关对特定的具有历史、文化及技艺传承的单位所作出的表彰和美誉度评价，是特定商誉的体现，其并不具有直接的财产权属性。从《认定规范》所规定的认定条件来看，拥有商标权尽管系获评“中华老字号”的必要条件，但并非充分条件，除此之外，还有诸如“有传承中华民族优秀传统的企业文化；独特的产品、技艺或服务”等诸项条件，金星村经济合作社作为独立主体，其在取得注册商标后是否能在后续经营中获得“中华老字号”使用权，应当由其提出申请，并由相关行政机关依据其所制定出台的认定及管理规则进行评定。司法机关在被诉侵权人违背商业诚信原则，擅自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损害正常市场竞争秩序时，可以运用司法手段阻断不正当竞争行为，但不宜就“中华老字号”使用权人身份直接作出判定。据此，金星村经济合作社请求法院判定其为“中华老字号”权利人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第九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苏州市石家饭店立即停止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的行为；二、驳回苏州市吴中区木渎镇金星村经济合作社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苏州市石家饭店负担。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一审法院判决苏州市石家饭店停止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是否适当。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均有相应证据证明，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 1.《认定规范》第七条动态管理第2项：“中华老字号”所在单位出现严重的违法违规、失信行为，或未按规定提交年度情况报告的，经振兴委员会核定后责令其整改。6个月内未见明显效果的，振兴委员会可以暂停或者取消相应的“中华老字号”称号，并予以公示。 2.对于江苏德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苏德衡评鉴字（2016）《“石家”商标和“一箭河”商标所有权价值评估报告书》关于“品牌优势”部分述及“1999年被国内贸易部授予‘中华老字号’”，双方当事人无争议。 本院认为： 中华老字号是为了推进新时期商业诚信体系建设，引领商贸行业提升经营管理水平，保护和弘扬优秀民族品牌，由国家商务主管部门针对具备历史悠久，拥有世代传承的产品、技艺或服务，并具有鲜明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背景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取得社会广泛认同，形成良好信誉的企业而授予的商业信誉标识。《认定规范》规定，拥有商标所有权或者使用权是认定“中华老字号”的必须具备的条件；且对“中华老字号”实行动态管理，授予单位根据其经营情况，可以暂停或者取消其相应的“中华老字号”称号。本案中，原国有性质的石家饭店系1956年以前形成的具有历史传承的特色餐饮服务品牌，1999年即被原国内贸易部授予“中华老字号”。苏州市石家饭店系原国有性质的石家饭店转制而成的民营企业，2006年再次被国家商务部认定为“中华老字号”，与其在2004年受让涉案“石家饭店”注册商标具有密切关系，且商务部认定苏州市石家饭店为“中华老字号”的表述也是突出注册商标“石家饭店”，并非仅因与原国有性质的石家饭店具有承继关系，故苏州市石家饭店在不享有“石家饭店”注册商标所有权或使用权的情况下，致其不具备获得“中华老字号”称号认定时的条件，如允许其继续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显然构成虚假宣传，误导消费者，违背诚实信用原则，违反公认的商业道德，构成不正当竞争。 关于苏州市石家饭店上诉主张其享有的“中华老字号”标识使用权未被撤销，以及其可以在不使用涉案注册商标“石家饭店”的情况下使用该标识，或者变更现有企业字号再使用该标识，故法院不应判令其停止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的理由，对此，本院认为，首先，“中华老字号”作为国家商业主管部门授予承载良好商誉的商业标识，授予机关对使用该标识实施动态管理，有权决定暂停或者停止使用这一称号，但人民法院在审理不正当竞争案件中，依法对当事人实施的商业行为，包括使用相关可资消费者识别的商业标识是否合法、正当进行裁决。如果相关行为违背自愿、平等、公平、诚实信用原则，违反公认的商业道德，人民法院可以依法认定相关使用行为违法，根据当事人的诉请判令侵权人停止使用相关标识。其次，因“中华老字号”标识授予基础是企业传承的产品、技艺、服务取得社会广泛认同，形成良好信誉，其中商标、企业字号是承载“中华老字号”良好商誉的有形载体。本案中，苏州市石家饭店获得“中华老字号”称号，与其企业的历史传承以及涉案注册商标具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而且其被授予的“中华老字号”称号明确针对其企业名称与“石家饭店”注册商标。苏州市石家饭店辩称其可以采用变更企业字号后或者不与“石家饭店”注册商标同时使用的方式，单独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但因该使用方式并不能改变其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不符合认定条件的客观事实，其设想的使用方式仍属于虚假宣传。故一审法院判决其停止使用“中华老字号”标识符合法律规定，苏州市石家饭店所提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苏州市石家饭店所提各项上诉理由均不成立，对其上诉请求予以驳回。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苏州市石家饭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袁滔 审判员  史蕾 审判员  宋峰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七日 书记员  易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