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苏01民终1081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雷腾，男，1959年1月24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鼓楼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琦，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华，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油溧水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溧水区在城镇栖凤中路。法定代表人：李源,系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乔志培，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雷腾因与被上诉人中油溧水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油溧水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7）苏0102民初56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雷腾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中油溧水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中油溧水公司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判决将本案定性为民间借贷，事实认定错误。1.雷腾一审提交的《关于设立南京华腾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的协议书》明确约定“南京大汉石油化工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雷腾以汽油动力及尾气排放改进型添加剂专利技术方式投入股份，占全部股份的36%份额”，该证据与中油溧水公司举证的雷腾借款36万元以获得华腾公司36%份额股权的借条相矛盾，一审法院无视该证据，无视华腾公司实际使用雷腾专利权多年但未付专利使用费的事实，不对两份相互矛盾的证据进行全面、客观审查，即片面认定雷腾是以现金出资，而非专利技术出资，系事实认定错误。事实上，前述协议书是双方设立华腾公司以及合作的基础，也是案涉借款发生的根源，一审法院应查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实际合作模式再综合判断。2.案涉借条是为了快速通过验资而采取的迂回之举，并非真实意思表示，一般民间借贷都会约定明确的还款期限，而本案正是基于验资的目的才会在借条中作出附条件的约定，“待华腾公司的产品产生效益时，同意将36万元注册资金本息归还”，中油溧水公司也是基于此，才认可这种约定。如果本案真的是民间借贷关系，那么，中油溧水公司显然没有履行出借36万元资金的义务。雷腾虽然书写了借条，但并未授权中油溧水公司代为汇款、代为缴纳出资，中油溧水公司提供的汇款单据不仅在时间上与验资报告仅隔一天，且签名也不是雷腾本人所签。3.一审法院仅因案涉专利技术未办理转让手续，即认定专利技术出资不成立，有悖客观事实。专利技术未办理转让手续是出资过程中的瑕疵问题，双方已实际履行协议多年，一审法院以程序上的瑕疵否定双方之间的实际合作情况，明显不公。4.退一步讲，即使双方系借贷法律关系，依据借条“待产品产生效益时，本息归还”的约定，本案的还款条件尚未成就。一审法院以雷腾无过错认定雷腾应还款，逻辑不通。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有悖民法总则相关规定。1.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借条约定“待产品产生效益时，本息归还”，既不属于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也不属于附期限的民事法律行为，而是对业已成立并生效的民事法律行为的履行“设立一定的限制”，系自创法律形态。本案双方约定是对于还款附加的条件，条件为“产品产生效益”，而产品是否产生效益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即使案涉借条的约定不是附条件的，而是设立限制，那么这种限制约定的内容也未实现。2.一审判决在双方对还款条件有明确约定的情况下，以“公平原则”强加于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不仅不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更是以维护公平名义造成不公，导致雷腾权益受损。即使适用“公平原则”，一审法院仅考虑对中油溧水公司公平，未考虑对雷腾的公平，与公平原则的要求也是背道而驰。中油溧水公司辩称，一、双方之间借贷法律关系成立。雷腾向中油溧水公司出具借条，载明因注册成立华腾公司需要，向中油溧水公司借款36万元，该意思表示真实，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合意。中油溧水公司以雷腾名义将36万元汇入华腾公司作为雷腾的出资，已实际履行付款义务。二、雷腾并没有将专利技术作为出资，也没有将专利技术转让给华腾公司，中油溧水公司提交的借条可以反映出雷腾是以货币出资，且其注册资本36万元来源于向中油溧水公司的借款。三、华腾公司早已停产，以后也不可能产生效益，借条中约定的待产生效益时本息归还已无法实现，但双方之间借贷关系已成立，雷腾应当归还借款。雷腾在诉讼前以及诉讼中均否认借款事实，中油溧水公司有理由相信，即便到借条中载明的待产品产生效益时，雷腾也不会履行还款义务。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中油溧水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雷腾偿还借款本金36万元及利息（从起诉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5月20日，雷腾向中油溧水公司出具借条，主要内容是：根据设立华腾公司所需注册资金的需要，雷腾向中油溧水公司暂借现金36万元，待华腾公司的产品产生效益时，同意将36万元注册资金本息归还。同年5月23日，中油溧水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李志华在借条上注明：同意雷腾向中油溧水公司借款36万元作为华腾公司的注册资金，待华腾公司正常运转并产生效益时本息归还。同年5月24日，中油溧水公司分别向华腾公司转账64万元、36万元，其中36万元的银行进账单上标注有“雷腾”。同年5月25日，案外人南京永盛联合会计师事务所对华腾公司的股东出资完成验资手续，其中雷腾实缴注册资本36万元，中油溧水公司实缴注册资本64万元。同年5月29日，华腾公司成立，工商登记的公司注册资本为100万元，其中雷腾出资36万元。一审法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如下：一、关于借条性质。中油溧水公司称：双方以借条形式达成借贷合意，且中油溧水公司已按约定完成了款项交付义务，故双方之间借贷关系成立。雷腾称：借条只是形式上的文件，是为了成立华腾公司所作出的，事实上是雷腾与中油溧水公司双方合作设立华腾公司，以雷腾的专利权和专利产品作为华腾公司的主营业务。双方最初的合作方式是由中油溧水公司出厂地等硬件，雷腾以其专利技术出资（虽然签订合同的一方主体不是雷腾，而是由雷腾作为法定代表人的南京大汉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但因为专利权人是雷腾，故最后的合作实际是由雷腾和中油溧水公司实施），从专利技术实际用于华腾公司生产的事实可以证明专利技术已投入运营使用。且华腾公司使用专利期间，从未向雷腾支付过任何对价，如果不是作为出资的话，华腾公司使用专利但不支付对价是不符合常理的。另外，华腾公司的产品宣传册可以证明，华腾公司生产的产品所依据的技术就是雷腾拥有的专利技术，直到华腾公司停止生产。因此，双方商谈的就是雷腾以专利技术作为出资，占股36%，但是为了工商登记的便捷，才写下涉案借条，故本案的借条并不能证明双方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为证明其主张，雷腾提交了如下证据：1.中油溧水公司与案外人南京大汉石油化工有限公司签订的《关于设立南京华腾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的协议书》，其中“发起人投资形式及比例”为：中油溧水公司以场地、厂房、设备、现金方式投入股份，占全部股份的64%；南京大汉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以“汽油动力及尾气排放改进型添加剂”专利技术方式投入股份，占全部股份的36%，证明南京大汉石油化工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即雷腾以专利技术入股，占股份份额的36%。2.发明专利证书，证明雷腾系“汽油动力及尾气排放改进型添加剂”的专利权人。3.华腾公司宣传册，证明华腾公司实际使用了雷腾的专利技术。对上述证据，中油溧水公司质证认为：1.雷腾的专利技术既没有转让给华腾公司，也没有转让给中油溧水公司，故雷腾所称的以专利技术作价36万元入股无事实依据；2.发明专利证书只能证明雷腾是该发明专利的权利人，而不能证明其将该专利技术转让给华腾公司或中油溧水公司；3.华腾公司宣传册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与本案无关联性。雷腾作为华腾公司的股东之一，华腾公司即使使用其专利技术，也并不当然地意味雷腾是以专利作为出资。二、雷腾是否应当向中油溧水公司支付借条项下的款项。中油溧水公司称：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并非附条件，而是附期限。还款期限应当明确，但华腾公司成立至今，一直没有产生盈利，该期限无法确定，属于对期限约定不明，故中油溧水有权随时向雷腾主张权利。华腾公司自2012年已基本停产，借条中所述的“产生效益”实际已无法实现，但并不意味着雷腾不需要归还借款。雷腾称：从借条内容看，双方都提到待华腾公司正常运转并产生效益时本息归还，而整个生产经营主要由中油溧水公司负责，雷腾并不了解真正的生产经营情况以及是否产生效益，也无法确定将来是否会产生效益，但中油溧水公司自述华腾公司一直没有产生效益。事实上，由于国家政策调整的原因，华腾公司无法在包括南京在内的江南地区进行含醇类汽油产品的生产，故华腾公司于2012年左右就彻底处于停产状态。因此，双方设定的还款条件未成就，中油溧水公司无权要求雷腾支付相关款项。一审法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中油溧水公司提交的《借条》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就雷腾向中油溧水公司借款36万元达成了合意。中油溧水公司提交的银行进账单、验资报告足以证明其依约向案外人华腾公司转账36万元，据此完成了款项交付义务，故双方之间成立借款36万元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雷腾辩称借条只是形式上的文件，事实上是双方合作设立华腾公司，36万元系以雷腾的专利技术出资的对价，一审法院对该意见不予采纳，理由如下：一、借条、借款合同等包含借贷意思表示的证据系证明存在借贷合意的最直接的证据，也是最具证明力的证据，除非有足以推翻该证据的相反证据存在，否则应认定借条等书面证据的效力。本案中，雷腾称借条并不能证明双方之间有借贷合意，但雷腾所举证据不足以推翻借条，故对借条予以采信，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合意。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公司股东以非货币财产出资的，应当依法办理其财产权的转移手续，而本案中，双方均承认合作成立华腾公司的事实，但雷腾作为股东始终未办理其拥有的专利技术转让手续，即无事实证明雷腾实际将专利技术转让给华腾公司或中油溧水公司。三、雷腾辩称该专利技术实际已经用于华腾公司的生产经营且华腾公司使用专利期间，从未向雷腾支付过任何对价，但公司使用股东的专利技术是否支付对价与股东之间的民间借贷并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华腾公司是否使用了雷腾的专利技术以及是否支付对价，均不影响本案借贷关系的成立，故对雷腾的抗辩理由不予采信。关于争议焦点二，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在借条中约定“产生效益”时偿还借款本息，既不属于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也不属于附期限的民事法律行为，而是对业已成立并生效的民事法律行为的履行设立一定的限制。理由如下：一、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是指在意思表示当中附有决定该行为效力发生或者消灭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从法律规定分析，无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都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所附的条件必须是决定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条件。如果条件不是决定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而只是决定其他内容，则不属于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本案中，基于对争议焦点一的分析和认定，双方之间成立合法有效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至于债务如何清偿，则属于债务的履行问题，与民间借贷行为本身的效力无关，不符合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中的“条件”。二、附期限的民事法律行为，所附的期限必须是将来必然发生的事实。区别于条件的是，条件是不确定的偶然性的事实，而期限是确定的必然性事实。本案中，双方在借条中约定的“产生效益”是一个具有偶然性的事实，即华腾公司成立后经营是否产生效益具有不确定性，既有可能产生效益也有可能不产生效益，故“产生效益”不属于“期限”。由于双方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合法有效，中油溧水公司据此对雷腾享有债权，雷腾负有相应债务。债务应当清偿，除非债权人明确表示放弃或有其他法定的、约定的债务免除事由。双方对债务的清偿设定了一定的限制，即在“产生效益”时清偿，双方对此的理解不一，且各自的理解均有一定的道理，但一审法院认为对此的理解不应仅限于文义，而应从双方合作设立华腾公司的基本事实出发，遵循公平原则，以探究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据此，一审法院更倾向于认为，基于双方合作设立华腾公司的背景，“产生效益”应理解为华腾公司正常经营的情况下产生盈利，在此前提下，雷腾应将36万元的本金及利息偿还给中油溧水公司。根据雷腾的自认，由于国家政策调整的原因，华腾公司无法在包括南京在内的江南地区进行含醇类汽油产品的生产，于2012年左右就彻底处于停产状态，因此，中油溧水公司作为华腾公司的大股东，对华腾公司没有产生效益并不具有过错。在此情况下，虽然华腾公司未产生效益，但雷腾不能因此而免除还款责任，否则不利于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有违民法的公平原则，因此，一审法院对中油溧水公司主张雷腾偿还本金36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同理，根据民法的公平原则，雷腾向中油溧水公司借款有特定的用途，即用于华腾公司的注册资金，且双方对还款也设定了条件，即华腾公司产生效益时还款，但由于双方均认定华腾公司未产生效益，且雷腾对华腾公司未产生效益亦无过错，如果雷腾在偿还本金之外还要支付利息，则对雷腾亦有失公平，因此，对中油溧水公司主张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项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雷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中油溧水公司借款本金36万元；二、驳回中油溧水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主张借款利息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700元，减半收取3350元，由雷腾负担（此款中油溧水公司已预付，雷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将此款支付给中油溧水公司）。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应证据在卷为证，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雷腾与中油溧水公司之间是否成立借贷法律关系；2.如成立借贷法律关系，中油溧水公司能否要求雷腾立即归还借款。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雷腾否认其与中油溧水公司之间系借贷法律关系，主张双方系基于《关于设立南京华腾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的协议书》进行合作，其以专利技术出资，案涉借条是为了快速通过验资而采取的迂回之举，并非真实意思表示。对此，本院认为，《关于设立南京华腾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的协议书》的签订主体是南京大汉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与中油溧水公司，而实际合作投资成立华腾公司的是雷腾与中油溧水公司，结合雷腾系专利技术所有权人但并未将专利技术转让给华腾公司的事实，不能排除双方在合作过程中对投资合作约定予以变更的可能。再结合案涉借条签订于协议书之后，借条明确约定雷腾向中油溧水公司暂借现金36万元，待华腾公司产品产生效益时，同意将36万元注册资金本息归还的内容，一审法院采信借条约定，依据中油溧水公司确已代雷腾缴纳36万元出资的事实，认定双方之间成立借贷法律关系，并无不当。雷腾主张借条仅是为了快速通过验资而采取的迂回之举，但公司注册审核验资并无出具借条的必要，其该项抗辩不具有合理性，且其以专利技术出资的抗辩除前述协议书以外，无其他证据佐证，故对其抗辩意见，本院不予采信。关于争议焦点二，从案涉借条约定的内容可见，“待华腾公司的产品产生效益时，同意将36万元注册资金本息归还”是对清偿案涉债务履行期限的约定。因产品是否会产生效益，何时产生效益均不能确定，故双方关于偿还债务的期限约定不明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中油溧水公司可以随时要求雷腾履行返还案涉借款的义务，但应当给予必要的准备时间。从中油溧水公司一审起诉到判决，已经给予了雷腾必要的准备时间，一审法院判决雷腾还款并无不当。雷腾关于案涉借款的还款条件尚未成就的抗辩，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雷腾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700元，由雷腾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晗庆审判员  李 剑审判员  张殿美二〇一八年三月二日书记员  刘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