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川01民终66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鸿富锦精密电子（成都）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高新区西区出口加工区。法定代表人：李国瑜，副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牟凌云，男，系公司工作人员。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文军，男，系公司工作人员。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旭辉，男，1986年3月19日出生，汉族，住甘肃省秦安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小龙，四川诺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鸿富锦精密电子（成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富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旭辉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川0191民初128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鸿富锦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川0191民初12860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张旭辉返还41153.06元。事实和理由：1、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2、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中约定有张旭辉取得鸿富锦公司支付的41153.06元的必要条件，该条款被认定无效，张旭辉应返还其根据该条款从鸿富锦公司取得的财产；3、张旭辉应对《协议书》第四条第二款约定的无效承担责任；4、张旭辉在《协议书》中通过自愿放弃社保费用的处分权，换取鸿富锦公司支付的41153.06元，其后又向社保、公积金管理部门投诉，鸿富锦公司依据社保行政主管部门的要求补缴了张旭辉的社会保险费，张旭辉不应取得41153.06元的额外获利。张旭辉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鸿富锦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张旭辉返还协商解约金41153.06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2月6日，张旭辉入职鸿富锦公司，从事设备维护工作，月工资为5946.03元。2016年3月28日，鸿富锦公司（甲方）与张旭辉（乙方）签订《协议书》，载明甲、乙双方本着自愿、平等原则，通过协商方式解除双方签订之《劳动合同书》，就相关事宜达成如下协议：一、双方签订之《劳动合同书》自2016年3月28日正式解除；二、乙方应于2016年3月28日前依甲方规定办理完工作交接和离职手续；三、乙方按照本协议第二条规定办理完工作交接及离职手续后，甲方应于7个工作日内向乙方支付协商解约金41153.06元；四、甲方支付乙方第三条之款项，以乙方完全遵守以下内容为前提…本协议签订后，乙方不得通过媒体、司法诉讼、政府机关投诉申告等方式再向甲方及其关联方提出任何要求或主张，或要求甲方再承担任何义务或支付任何费用；五、本协议为甲乙双方对劳动合同存续期间所有争议、未结事项的解决经协商一致达成的方案，本协议生效后，双方劳动合同存续期间的相关待遇均已结讫，所有争议、未结事项已处理完毕，双方均不得再通过任何途径向对方提出任何要求；六、若乙方违反本协议之约定，应承担如下违约责任：1.甲方未支付乙方的基于本协议的任何款项不再支付，并有权向乙方追索已支付的补偿金，乙方有义务立即返还甲方。后鸿富锦公司出具《富士康科技集团离职证明》，载明张旭辉离职原因为“协商解约-辞退”。之后，张旭辉向成都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投诉鸿富锦公司。《投诉信》中投诉事实与理由载明：公司未按国家规定和成都相关标准为我缴纳公积金，只按照底薪缴纳，未按照上一年总收入的月平均工资缴纳，申请补交2010年12月至2016年4月的公积金。2017年5月16日，成都高新区社会保险事业管理处向鸿富锦公司出具《社会保险费限期补缴通知》，载明因鸿富锦公司欠缴社会保险费，责令其于2017年5月21日前补缴61201.68元以及利息4019.03元和滞纳金38065.74元；《成都市社会保险事业管理局社会保险费缴款通知单》载明，欠缴金额及利息和滞纳金共103286.45元。后鸿富锦公司已将上述款项缴纳完毕。一审庭审中，关于劳动合同解除方式，鸿富锦公司陈述双方系签订《协议书》协商解除；张旭辉陈述系因鸿富锦公司裁员，被迫签订《协议书》后离职。关于《协议书》中第三条约定的协商解约金41153.06元的性质，鸿富锦公司主张其中包含代通知金4100元和经济补偿金37057.06元，因该协商解约金不仅仅包含补偿金，故未明确写明该款项系补偿金。张旭辉辩称，《协议书》第三条中的协商解约金与第六条中补偿金不属于同一类型。一审庭审中，张旭辉认可已经收到《协议书》约定的41153.06元。后鸿富锦公司以张旭辉为被申请人向成都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仲裁请求为：请求确认被申请人的离职方式系主动提出辞职，并返还申请人协商解约金41153.06元。成都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7月20日作出成劳人仲委裁字（2017）第1037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结果为：驳回申请人的全部仲裁请求。鸿富锦公司不服该裁决结果而提起诉讼，诉请如前。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张旭辉是否应当退还鸿富锦公司协议书所约定的协商解约金41153.06元。一审法院将本案焦点分述如下：关于双方劳动合同的解除方式，张旭辉主张系因鸿富锦公司裁员，被迫签订《协议书》，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且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关于合同解除与协商解约金的支付等约定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鸿富锦公司已经按照约定支付张旭辉协商解约金，故认定双方系协商一致而解除劳动合同。关于鸿富锦公司主张张旭辉向成都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投诉，违反《协议书》约定，因此应当返还协商解约金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必须依法参加社会保险，缴纳社会保险费；该法第一百条规定，用人单位无故不缴纳社会保险费的，由劳动行政部门责令其限期缴纳；逾期不缴的，可以加收滞纳金。由此可见，用人单位为员工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不仅事关当事人双方的权利和义务，而且事关社会的和谐与稳定，依法具有强制性。当事人双方对社会保险费的缴纳均不具有处分权利和民事诉讼实施权。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该案中，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第四条第二款约定系排除了张旭辉的相关权利，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因此认定该条款无效。综上，张旭辉在鸿富锦公司未为其足额缴纳社保费用的情形下进行投诉，产生社会保险部门责令鸿富锦公司履行法定义务，缴纳欠缴保险费等后果符合法律规定。鸿富锦公司以此主张张旭辉违反《协议书》约定，要求返还协商解约金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二条、第一百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鸿富锦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元，由鸿富锦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向法院提交新的证据。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张旭辉是否应当返还鸿富锦公司协商解约金41153.06元。对此，本院做如下评述：案涉解约金产生依据系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故认定张旭辉是否应当返还鸿富锦公司协商解约金，重在认定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的效力及张旭辉向相关部门投诉的行为是否违反了双方《协议书》约定。关于双方解除劳动关系时签订的《协议书》的效力问题。从《最高人民法院劳动争议司法解释（三）》第十条：“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看，法律允许用人单位、劳动者就各自权利、义务进行依法处分，意思自治被法律允许且受法律保护。但双方意思自治及对自己权利进行处分的前提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就本案而言，张旭辉未提交证据证明系在被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等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签订的案涉《协议书》，故重在考量《协议书》内容的合法性。总体而言，案涉《协议书》就双方解除劳动合同时间、解约金支付等予以了明确约定。相关具体权利、义务条款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属合法有效。但《协议书》第四条第二款有“乙方不得通过媒体、司法诉讼、政府机关投诉申告等方式再向甲方及关联方提出任何要求或主张”的约定、记载。本院认为，案涉《协议书》虽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及权利处分的直接体现，但该提款在排除张旭辉具体劳动权利的同时，也排除了张旭辉依法享有的，就用人单位可能存在的违纪、违法行为控告、申诉的权利，为法律所不允许，应属无效。换句话讲，若认定该条款有效，无疑将意思自治原则从依法可处分的民事权利领域，扩大到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所涉及的领域，势必造成用人单位以意思自治方式排除因可能存在的违法行为应承担的责任。且该条款排除对方具体权利的同时，实际排除了公民依法享有的控告、申诉权利。从张旭辉向成都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的行为的性质及该行为与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关系看。首先，张旭辉向相关部门投诉的内容为鸿富锦公司未依法为其缴纳公积金。从相关行政部门处理结果看，张旭辉投诉的内容属实，鸿富锦公司存在未依法为张旭辉缴纳公积金的事实；其次，依法缴纳社会保险等系用人单位法定义务。法律不允许用人单位通过事前与劳动者约定，以向劳动者支付货币替代社保缴纳义务的行为。虽然本案系事后双方约定，也应综合全案案情综合评判其行为效力；再次，从《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等法律立法宗旨看，一方面旨在保障公民依法享有的合法权利，一方面旨在建立完备的社会保障体系确保社会稳定。若允许用人单位就社会保险缴纳通过自行与劳动者协商以替代社会保险缴纳义务，即便未损害劳动者权益，也有违国家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建立健全的社会保险制度立法本意。综上，即便张旭辉与鸿富锦公司签订《协议书》时，双方相关约定内容包括了社会保险、公积金部分，但因《协议书》相关条款无效，结合鸿富锦公司未依法为张旭辉缴纳公积金系事实及社会保险立法具有保障劳动者具体权利与维护社会稳定双重性，张旭辉向相关行政部门投诉的行为不应视为违反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的行为。张旭辉因不存在违反《协议书》的行为，故无须退还鸿富锦公司解约金。一审法院对鸿富锦公司关于要求涨旭辉返还解约金的诉讼请求未予支持并无不当。综上所述，鸿富锦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鸿富锦精密电子（成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荣文审判员  范艾玓审判员  夏旭东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罗爱妮书记员  吴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