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川01民终360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春，男，1972年12月2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大邑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唐雨亮，四川国炯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娇，四川国炯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成都东强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大邑县晋原镇官渡东街12号1层。法定代表人：洪建彬，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文一兵，四川颂法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春因与被上诉人成都东强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强公司）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大邑县人民法院（2017）川0129民初16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春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王春与东强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事实和理由：（一）王春与东强公司之间有固定的上班时间和休息时间，王春接受东强公司的领导和安排。（二）东强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建材经营，王春在东强公司的实际用工地点上担任装卸岗位，长期从事建材装卸工作，岗位操作具有日常性和反复性，工作内容与东强公司业务具有关联性。（三）东强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行为属于代表行为，而非其个人行为。东强公司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王春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东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东强公司与王春之间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东强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投资或者控股），住所地为四川省成都市大邑县晋原镇官渡东街12号1层，法定代表人为洪建彬。东强公司成立于2011年6月27日，其经营范围销售包括建筑用装饰材料、化工产品、……及日用品、农副产品。2016年10月，王春经人介绍到洪建彬个人经营处（位于大邑县苏场镇香林村4组地界）装卸瓦、搬运有关建材，每劳动一天洪建彬即给付王春工资，没有工作时，则无工资，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2016年11月4日，王春在劳动过程中，不慎被电锯锯伤左小指，当即被送往荣校革命伤残医院和大邑县骨科医院就诊，后转入成都现代医院住院治疗，于2016年11月12日好转出院。同日，王春与洪建彬签订《补偿协议》书一份，其内容为：“甲方：洪建彬、乙方：王春，乙方在甲方做临时工作时不慎手指受伤，甲方将乙方送往成都现代医院治疗，全部医疗费用由甲方支付，于11月12日康复出院。经甲乙双方共同商议，补偿乙方生活费、营养费及住院七天护理费等共计2000元整。双方签订本协议并履行后，乙方不得以其他借口向甲方索取其他费用，乙方在恢复期内，其它身体部位受伤与甲方无关。附加协议：如果复查需用的复查费用，甲方愿意承担。甲方：洪建彬、乙方：王春。2016年11月12日”，王春与洪建彬均在协议上签名。2017年5月17日，王春向大邑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确认王春与东强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2017年6月28日大邑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裁决：王春与东强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2017年7月3日，东强公司收到仲裁裁决书。2017年7月17日，东强公司将民事起诉状、当事人身份信息及证据交到大邑县人民法院诉讼服务中心，该中心登记在案件登记表栏，并注明案号1648,大邑县人民法院于2017年7月24日向东强公司发出受理案件通知书。次日，东强公司向法院缴纳诉讼费。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仲裁法》第五十条的规定，“当事人对本法第四十七条规定以外的其他劳动争议案件的仲裁裁决不服的，可以自收到仲裁裁决书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期满不起诉的，裁决书发生法律效力。”东强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在2017年7月3日收到仲裁裁决书后，于2017年7月17日已将不服仲裁的起诉书递交至大邑县人民法院诉讼服务中心，东强公司在法定期限十五日内起诉至法院，故东强公司起诉未超过法定期限。王春认为东强公司的起诉已超过法定期限，仲裁裁决已发生法律效力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东强公司与王春之间是否已建立事实劳动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本法所称的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有报酬的劳动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事实劳动关系即为劳动者与用工单位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劳动关系。劳动关系的认定应遵从实质标准和形式标准相统一的原则。实质标准是指劳动者是否从属于用人单位；形式标准包括：（1）、劳动者是否遵守用人单位的指示命令；（2）、劳动者是否纳入用人单位的生产组织；（3）、劳动者是否需要承担劳动生产的不利后果；（4）、劳动者的工作内容与用人单位的业务的关联性等。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王春于2016年10月至11月4日期间均在大邑县地界上为洪建彬装卸有关材料，每天由洪建彬管理并安排工作，每工作一天，由洪建彬支付王春工资，无工作安排时，洪建彬则不支付王春工资，事发后双方签订的《补偿协议》也证明，王春系在洪建彬处临时工作，王春实际是向洪建彬提供劳务，王春与洪建彬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洪建彬虽是东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春装卸工作与东强公司的经营范围有一定的关联性，但王春工作地的工作制度、工作纪律、安全要求等与东强公司作为公司应有的劳动制度、劳动纪律、安全要求等不相符，不能说明王春与东强公司之间有从属性；同时王春也无证据证明东强公司向其发放工作服、工作证及为其购买社会保险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王春未向一审法院举证相关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故东强公司请求判令依法确认与王春之间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主张，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东强公司不服仲裁裁决，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王春自2016年10月起劳动地点并非东强公司工商登记经营地点或者东强公司实际经营地，王春向洪建彬提供劳务，而非向东强公司提供劳务，王春每天上班接受洪建彬安排、管理，并非接受东强公司工作安排，王春工资也非东强公司支付。洪建彬虽系东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洪建彬个人接受王春提供劳务，并不当然代表东强公司的行为。王春所向一审法院举证，不足以证明东强公司与王春之间已建立事实劳动关系。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东强公司与王春未建立事实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10元，由王春王春负担。本案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王春与东强公司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该焦点涉及两个问题，1.东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洪建彬在本案中的行为是代表行为还是个人行为。2.王春在本案中是否完成了证明责任。对上述争议焦点，本院评判如下：关于洪建彬在本案中的行为是代表行为还是个人行为的问题。洪建彬系东强公司法定代表人。其身份具有双重性，即作为自然人的洪建彬与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洪建彬。因而，洪建彬的行为也具有双重性，即洪建彬的个人行为与代表公司的代表行为。洪建彬为满足其自身生活需要或者与公司经营业务无关的行为，可以认定为其个人行为，无须公司承担行为的法律后果。如果洪建彬的行为系代表行为，则依法应由公司承担其行为的法律后果。本案中，洪建彬在租用的土地上堆放建筑材料，王春则较长时间在此处从事建材的装卸工作。显然建筑材料的堆放、装卸并无证据表明系洪建彬满足自身的生活需要，相反却与东强公司的经营业务高度相关。东强公司作为商主体，应当受到商法的规制。公司法规定，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不得利用其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公司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对公司负有忠实勤勉的义务，不得自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所任职公司同类的业务。东强公司的业务范围包括建材的经营销售，洪建彬作为东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总经理，在经营管理过程中，理当履行对公司的忠实义务，不开展同业竞争损害公司和其他股东的利益。因此，应当认为洪建彬租地堆放、装卸建材的行为，均系洪建彬为公司利益而为之。商事外观主义作为商法的基本原则之一，在现实生活中具有重要的指引作用，符合并引导人们的行为方式和价值判断。根据这一原则精神，东强公司对外展示的形象是一家经营建材的公司，而洪建彬也以东强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示于人，如果洪建彬从事与建材有关的经营活动，则他人有理由相信洪建彬系代表东强公司的代表行为。这既符合社会大众通常的逻辑判断，也是商事外观主义原则的体现，其实质是一项特定场合下权衡利益冲突所应遵循的法律选择适用准则，目的在于保护他人的信赖利益，维护交易安全。尤为重要的是，王春作为受到伤害的劳动者，如果否定其与东强公司成立的事实劳动关系，则将使劳动者个人失去本应受到的更加完善的救济和保障，与国家规范劳动用工制度以及劳动法的立法目的背道而驰。基于上述判断，本院认为，洪建彬在本案中行为系代表行为，依法由东强公司承担其行为的法律后果。洪建彬代表东强公司对王春进行管理和安排工作，并发放工资，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王春与东强公司成立事实劳动关系。关于王春在本案中是否完成了证明责任的问题。根据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王春提交的证据包括当事人陈述、证人证言等均表明，王春接受东强公司法定代表人洪建彬的管理和工作安排，领取洪建彬发放的劳动报酬，从事与东强公司业务相关的建材装卸工作，根据对洪建彬代表行为的判断，王春已经完成了与东强公司建立事实劳动关系的证明责任。一审虽然认定王春从事的工作与东强公司的经营范围具有一定的关联性，但却将举证责任分配给劳动者要求其进一步证明。本院认为，一审的举证责任分配不当，在王春已经证明其从事的工作与东强公司具有关联性的情况下，应由东强公司来证明王春主张的关联性不能成立。劳动者相较用人单位居于弱势地位，其举证能力也较用人单位弱，因此法律对劳动者作出适当的倾斜和保护。如果用人单位自身管理不规范，制度不健全，甚至没有制定相关制度，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苛责劳动者以严格的证明责任，既与劳动法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的立法目的不符，也将纵容用人单位逃避法律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由于东强公司未能就双方劳动关系成立与否作进一步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所述，王春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一条、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百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四川省大邑县人民法院（2017）川0129民初1648号民事判决；二、成都东强建材有限公司与王春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三、驳回成都东强建材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成都东强建材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成都东强建材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荣文审判员  夏旭东审判员  范艾玓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罗爱妮书记员  吴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