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31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东珍航运有限公司（OrientalPearlShippingCo.,Limited），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柴湾祥利街29-31号国贸中心2105室。 法定代表人：吴方，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正良，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伍健鸿，上海瀛泰（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罗斯波梭哇水泥有限公司（PT.SemenBosowaMaros），住所地印度尼西亚南苏拉威西省马罗斯县班迪穆伦区巴鲁加村（DesaBaruga,Kec.Bantimurung,KabupatenMaros,SouthSulawesi,Indonesia）。 法定代表人：萨迪金•阿克萨（SadikinAksa），董事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澜，广东敬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敏媛，广东敬海（厦门）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苏州星俊泰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苏州市姑苏区盘胥路859号F-2单元。 法定代表人：项燕民，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家芳，上海瀚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心悦，上海瀚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珍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珍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马罗斯波梭哇水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马罗斯公司）及原审第三人苏州星俊泰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星俊泰公司）海上、通海水域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青岛海事法院（2020）鲁72民初3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东珍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马罗斯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包括一审案件受理费、上诉费、财产保全费等均由马罗斯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马罗斯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有理由基于表见代理认为PT.BOSOWABANDARAGENCY具有签单权。《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的表见代理，其前提在于“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然而涉案事实均无法证明马罗斯公司存在恰当理由相信PT.BOSOWABANDARAGENCY具有代理权。至今，马罗斯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知晓或应当知晓东珍公司曾授权PT.BOSOWABANDARAGENCY签发涉案航次提单。航次租船合同下提单的签发，通常应依据航次托运人的要求，由船长代表船东在货物装船后签发已装船提单。如果是代理签发提单，则应当由船东告知托运人，或由代理向托运人出具船东授权书，如此托运人才有理由接受代理签发的提单。涉案航次系马罗斯公司首次与东珍公司合作，不存在交易惯例等可使马罗斯公司信赖PT.BOSOWABANDARAGENCY具有提单签发权的前提。在马罗斯公司未能证明其知晓或应当知晓PT.BOSOWABANDARAGENCY具有签单代理权之前，一审法院不应就涉案提单的签发认定符合表见代理的规定。此外，东珍公司曾在庭审和之后的书面代理意见中多次提出，马罗斯公司与PT.BOSOWABANDARAGENCY同属一个集团公司，经简单查询马罗斯公司公司网站即可知其与PT.BOSOWABANDARAGENCY两者的公司LOGO相同。马罗斯公司未否认该事实。考虑到PT.BOSOWABANDARAGENCY亦是涉案航次中马罗斯公司的货运代理人，具有双方代理的特性，在此情况下更不具有认定表见代理的前提。二、马罗斯公司未能证明其取得的提单具有合法性。马罗斯公司提交的提单记载的发货人为马罗斯公司，而2019年5月13日，PT.BOSOWABANDARAGENCY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东珍公司的提单草案记载的发货人为马罗斯公司代表HCTRADINGMALTALIMITED，两者并不相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规定：“承运人按照记名提单托运人的要求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变更到达地或者将货物交给其他收货人，持有记名提单的收货人要求承运人承担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涉案提单的发货人是否为马罗斯公司，将直接影响马罗斯公司在涉案海上货物运输合同项下的诉权，但马罗斯公司至今未能澄清其在何时、与何人进行的提单确认，又是何时、在何地取得的涉案提单。既然马罗斯公司无法证明其就涉案提单记载的内容与东珍公司达成一致，也无法证明其持有的提单系合法取得，那么该提单所记载的内容也无法表征马罗斯公司与东珍公司之间关于海上货物运输的约定，不是合同的证明。在此情况下，东珍公司依据马罗斯公司签署的交货单，在目的港向第三人交付货物，没有过错。三、马罗斯公司主张美元贷款利息、保全担保费等没有法律依据。关于利息计算标准，鉴于马罗斯公司一审中提交了《更新诉讼请求说明函》，要求基于美元金额主张赔偿，但要求根据换算后的人民币金额计算利息损失。东珍公司认为，一审法院引用的《中国人民银行关于改革外币存贷款利率管理体制的通知》虽自2000年9月21日起不再就外币存贷款利率对外公布统一的标准，但各商业银行至今仍独立对外公布美元存款利率。在此前提下，如马罗斯公司坚持以美元主张赔偿，应以商业银行公布的美元存款利率计算利息损失。一审法院以人民币贷款利息和LPR计算涉案美金赔偿费用的利息于法无据。关于马罗斯公司诉请的海事请求保全担保费，也并非马罗斯公司保障自身合法权益得以实现而支出的合理必要费用。事实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或《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均未对财产保全程序下担保的形式作出任何强制性规定。司法实践中，也不以保险公司出具的保证保险担保函为财产保全的前提。在各保险人保证保险费率标准不一致的情况下，除非合同明确约定由败诉方承担该费用，即便东珍公司就涉案判决败诉，也不应就该费用承担赔偿责任。 马罗斯公司辩称，一、马罗斯公司持有的提单系由东珍公司授权的装货港代理在授权有效期内签发，该提单合法有效。马罗斯公司作为提单的持有人，从未收到授权被撤回的通知，所谓的撤回授权不能约束马罗斯公司，哪怕东珍公司真的撤回授权，但鉴于马罗斯公司所持提单是在授权有效期内签发，该提单也合法有效。退一步讲，即便东珍公司撤回了签单授权，但东珍公司从未收到授权被撤回的通知，因此，有理由基于表见代理相信装港代理具有签单权。二、涉案货物买卖价格条件为FOB，马罗斯公司作为卖方只需安排货物装船，运输环节均为买方单方安排，因此，装港代理不可能为马罗斯公司的货运代理人，更不可能构成双方代理。本案提单合法有效，马罗斯公司与东珍公司之间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三、马罗斯公司参考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贷款利率/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计算并公布的基础性的贷款参考利率（LPR）计算利息已被我国司法实践普遍认可，且保全担保费用为马罗斯公司为实现债权所支出的合理费用，应当依法由东珍公司承担。 星俊泰公司述称，一、认可东珍公司的上诉事实和理由。二、从星俊泰公司的角度看，马罗斯公司与星俊泰公司在货物装船、货物运输过程中多次磋商，马罗斯公司均未向星俊泰公司提交过提单的复印件，有理由相信在本案无单放货发生的前后区间，马罗斯公司未取得货物的正本提单。 马罗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东珍公司赔偿马罗斯公司1027140.13美元，及上述款项按2020年4月17日汇率换算后的数额人民币7263730元为基数自2019年6月25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2019年6月25日至2019年8月19日）和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2019年8月20日至实际给付之日）计算的利息；2.判令东珍公司承担马罗斯公司因申请扣船而支出的申请费人民币5000元、担保费人民币14400元；3.判令东珍公司承担本案的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2712元、船舶拍卖公告费人民币27600元、其他诉讼费、律师费等法律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4月12日，马罗斯公司作为卖方与星俊泰公司签订了一份编号为19SLHT0403SE01的销售合同，约定：星俊泰公司向马罗斯公司购买45000吨（+/-10%）的散装水泥熟料，其质量应适合生产符合ASTM标准的普通硅酸盐水泥C-150第一型，单价为FOB印尼南苏拉威西卡隆贡港每吨36美元，目的地为中国任何港口；买方应在装货前或开始装货当天以电汇的方式向卖方支付整船货款的10%，其余90%货款以不可撤销的即期信用证或在提交所需单据后以电汇方式向卖方支付；为便于顺利装运，卖方将推荐装货港代理，由买方指定并经卖方确认。同年4月15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将水泥单价由每吨36美元下调为每吨35.2美元。上述合同及协议签订后，星俊泰公司依约于2019年4月22日以电汇方式向马罗斯公司支付首笔货款154800美元。 上述合同签订后，星俊泰公司租用东珍公司所属的“东珍（OrientalPearl）”轮赴卡隆贡港装货。2019年5月8日装货完毕后，“东珍”轮船长与马罗斯公司、装卸公司共同签署了货物交接单，载明：请求人和收货人为星俊泰公司，货物数量为42100.572吨，装货港卡隆贡港，卸货港中国南通港，交货地卡隆贡港。 2019年5月10日，星俊泰公司为使“东珍”轮在装货完毕后尽早开航、减少滞期损失，通过电汇方式向马罗斯公司支付第二笔货款30万美元，并在发送给马罗斯公司的电子邮件中称：所有正本单证仍由马罗斯公司持有，货物在星俊泰公司支付全款前仍归马罗斯公司所有。 PT.BOSOWABANDARAGENCY作为“东珍”轮船长的代理签发了编号为NO.01/OP/GRK-NTG/V/19的一式三份正本记名提单。该提单载明：托运人为马罗斯公司，收货人和通知方为星俊泰公司，承运船舶为“东珍”轮，装货港为印尼卡隆贡港，卸货港为中国南通港，货物名称及数量为42100.572吨普通硅酸盐水泥第一型熟料，货物清洁已装船，提单签发日期为2019年5月10日，签发地点为印尼卡隆贡港。 2019年5月11日，“东珍”轮装载涉案货物驶离装货港，同年5月19日抵达长江口，等待靠泊卸货。因马罗斯公司与星俊泰公司对上一船水泥熟料的质量问题存在争议，双方未就涉案货物剩余货款的支付和正本提单的交付达成合意，并导致“东珍”轮滞留长江口无法卸货。船舶滞留期间，东珍公司为减少滞期损失、解决船级证书即将过期等问题，多次与马罗斯公司协商涉案货物转卖事宜，但始终未果。 2019年6月24日，东珍公司在取得星俊泰公司出具的放货保函情况下，安排“东珍”轮抵达目的港南通并开始卸货，于6月26日卸货完毕，将涉案货物交付星俊泰公司。此时，马罗斯公司仍持有涉案全套正本提单。 东珍公司对马罗斯公司持有的提单不予认可，主张其在“东珍”轮开航前即2019年5月11日前已撤回PT.BOSOWABANDARAGENCY作为其装货港代理的授权，并提交了“东珍”轮船长和PT.BOSOWABANDARAGENCY共同签字盖章确认的声明函予以佐证。该声明函载明：兹撤回之前就本船货物代表“东珍”轮船长签发提单的授权；在正本提单放单之前应得到船东的批准。该声明函未载明签署日期，东珍公司亦未提交证据证明该声明函的具体签署时间。 东珍公司同时提交了其与装货港代理之间的电子邮件往来情况，予以证明装货港代理无权签发涉案提单，具体情况如下： 2019年5月13日0938时，装货港代理PT.BOSOWABANDARAGENCY通过电子邮件将其签发的提单发送给东珍公司，该提单记载的发货人、收货人、通知人、承运船舶、装货港、卸货港、货物名称及数量、签发日期等信息与马罗斯公司持有的提单信息相一致，另有部分信息不一致。东珍公司分别于5月13日、14日向装货港代理回复电子邮件，要求对其签发提单的部分内容进行修改，同时声明按照船东要求签发提单是船东的权利，在未得到船东批准的情况下，提单是非法的，船东将不会依据非法提单放货。2019年5月16日，东珍公司再次发送电子邮件给装货港代理，要求尽快提供修订后的提单供船东检查。 2019年5月23日，东珍公司向装货港代理发送电子邮件称：请向发货人确认东珍公司是否可以向星俊泰公司交付货物，并要求发货人在回复时以书面形式予以确认。同日，装货港代理回复电子邮件称：现附上“东珍”轮提单；东珍公司回复电子邮件称：根据装货港代理提供的文件信息，发货人已经指定星俊泰公司作为收货人，东珍公司将根据上述信息交付货物。 2019年5月24日，东珍公司向装货港代理发送电子邮件称：请严格按照所附提单样本签发提单，否则提单将因未经东珍公司批准而被视为非法。该提单样本中记载的发货人、收货人、通知人、承运船舶、装货港、卸货港、货物名称及数量、签发日期等信息与马罗斯公司持有的提单信息相一致，另有部分信息不一致。 2019年5月28日至6月10日期间，东珍公司多次通过电子邮件询问装货港代理提单是否已修改好，并敦促装货港代理发送提单样本供东珍公司参考。在始终未收到装货港代理回复的情况下，东珍公司于2019年6月10日向装货港代理发送电子邮件称：东珍公司已经撤回签发提单的授权，任何在未得到船东授权和批准情况下签发的提单均系非法。 2019年6月14日，装货港代理通过电子邮件向东珍公司发送“东珍”轮账单。同日，东珍公司回复电子邮件称：请提供所有相关单证供船东审核。2019年6月18日，装货港代理回复电子邮件称：请查收“东珍”轮全部文件以供参考，该电子邮件所附提单与马罗斯公司持有的正本提单完全一致。东珍公司据此主张马罗斯公司持有的正本提单是东珍公司撤回签单授权后由装货港代理签发的。 2019年8月8日，艾伦格禧律师事务所作为马罗斯公司的代理人，以无单放货为由向东珍公司发送律师函，并附以马罗斯公司持有的正本提单扫描件。同日，东珍公司回复电子邮件称：记名提单不是物权凭证，船东已履行其将货物交付记名收货人的义务。 马罗斯公司于2020年1月6日向一审法院提出诉前海事请求保全申请，请求对东珍公司所属的“东珍”轮予以扣押，并要求东珍公司提供人民币720万元的担保。马罗斯公司为此向一审法院交纳诉前海事请求保全申请费人民币5000元，向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市分公司支付诉前海事请求保全担保费人民币14400元。一审法院依法裁定准许马罗斯公司的诉前海事请求保全申请，扣押东珍公司所属的巴拿马籍“东珍”轮，并责令东珍公司提供相应担保。2020年4月23日，马罗斯公司以东珍公司已提供足额担保为由，向一审法院申请解除对“东珍”轮的扣押。同日，一审法院依法解除对该轮的扣押。对于马罗斯公司诉请的拍卖公告费27600元，东珍公司在庭审中主张已向马罗斯公司先行支付；马罗斯公司对东珍公司上述主张予以认可。另查明，中国人民银行授权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公布的2019年6月25日银行间外汇市场人民币汇率中间价为1美元兑人民币6.858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涉案货物装货港、托运人住所地均在境外，本案具有涉外因素。各方当事人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均表示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解决涉案纠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六十九条的规定，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予以审理。 本案争议焦点包括：一、马罗斯公司持有的全套正本提单是否合法、有效；二、东珍公司向星俊泰公司交付货物是否构成无单放货的违约行为；三、马罗斯公司诉请的各项赔偿应否予以支持。 一、马罗斯公司持有的全套正本提单是否合法、有效。马罗斯公司持有的全套正本提单系PT.BOSOWABANDARAGENCY所签发，载明的签发日期为2019年5月10日。东珍公司认为上述提单是PT.BOSOWABANDARAGENCY超越代理权和代理权终止后签发的，不属于合法提单，不应对东珍公司发生法律效力。 对于PT.BOSOWABANDARAGENCY的身份，根据其与东珍公司之间电子邮件往来情况，可以确认前者系后者在装货港的签单代理。虽然，东珍公司多次通过电子邮件向PT.BOSOWABANDARAGENCY声明提单签发须经东珍公司批准，但上述行为属于东珍公司与其签单代理之间的内部委托关系；而作为外部代理关系相对人的马罗斯公司，虽然能够确认PT.BOSOWABANDARAGENCY的签单代理身份，但对东珍公司与PT.BOSOWABANDARAGENCY之间关于代理权限的具体约定无从知晓；在PT.BOSOWABANDARAGENCY向马罗斯公司签发提单时，马罗斯公司有理由相信PT.BOSOWABANDARAGENCY具备签发提单的代理权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的规定，PT.BOSOWABANDARAGENCY未经东珍公司批准签发涉案提单的行为符合表见代理的规定，该代理行为有效，一审法院对于东珍公司提出涉案提单系在超越代理权情况下签发而对其不发生法律效力的抗辩不予支持。 对于东珍公司提出涉案提单系PT.BOSOWABANDARAGENCY在代理权终止后签发而不应对其发生法律效力的抗辩。首先，对于代理权终止的具体时间，东珍公司提交的“声明函”未载明签署日期，无法得出“声明函”形成时间系在2019年5月11日之前的结论；且，通过东珍公司与PT.BOSOWABANDARAGENCY在2019年5月13日至6月10日电子邮件往来情况可知，双方在此期间一直就涉案货物提单的签发问题进行沟通，该事实也与东珍公司关于2019年5月11日前已撤回签单授权的主张相悖；故，一审法院对东珍公司关于2019年5月11日前已撤回签单授权的主张不予支持，并根据东珍公司于2019年6月10日发送的电子邮件认定其撤回签单授权的时间为2019年6月10日。其次，对于涉案提单的具体签发时间，马罗斯公司持有的正本提单虽载明签发日期为2019年5月10日，但该提单与PT.BOSOWABANDARAGENCY于2019年5月13日向东珍公司发送的提单样本部分内容不一致，而与2019年6月18日发送的提单内容一致；根据常理推断，涉案提单的形成时间并非2019年5月10日，而是2019年6月18日前后，具体时间无法确定。综合以上两点，涉案提单存在PT.BOSOWABANDARAGENCY在代理权终止后签发的可能性；但，鉴于东珍公司撤回签单授权的电子邮件仅发送给PT.BOSOWABANDARAGENCY，未向马罗斯公司发出相应通知，马罗斯公司对于东珍公司撤回签单授权一事无从知晓，并有理由相信PT.BOSOWABANDARAGENCY仍具有签单授权；在此情况下签发的提单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关于表见代理的规定，应认定代理行为有效。故，一审法院对于东珍公司提出涉案提单系PT.BOSOWABANDARAGENCY在代理权终止后签发而不应对其发生法律效力的抗辩不予支持。 对于东珍公司提出PT.BOSOWABANDARAGENCY不仅是东珍公司的船代还是马罗斯公司的货代的抗辩，因东珍公司未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且该事项的证明与否均不能免除东珍公司作为涉案货物承运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七十二条签发提单的义务，一审法院对于东珍公司提出的上述抗辩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PT.BOSOWABANDARAGENCY作为东珍公司装货港代理签发提单的行为有效，该行为对东珍公司发生效力，马罗斯公司持有的全套正本提单合法、有效，对东珍公司具有约束力。 二、东珍公司向星俊泰公司交付货物是否构成无单放货的违约行为。马罗斯公司持有的全套正本提单系记名提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七十一条的规定，尽管记名提单不具有转让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当事人同意放弃提单的其他重要特征，例如凭单交货。本案中，东珍公司仅凭星俊泰公司出具的放货保函而未收回正本提单即将涉案货物交付星俊泰公司，其行为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规定的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情形，马罗斯公司作为全套正本提单持有人有权要求其承担由此造成损失的违约责任。 东珍公司提出马罗斯公司怠于履行托运人义务导致涉案船舶长期滞留长江口、东珍公司在此情况下将涉案货物交付指定收货人不存在过错的抗辩，于法无据，且东珍公司在其自身权益受损的情况下完全可以依照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通过合法方式维护自身权益，而非通过损害马罗斯公司的合法权益加以维护。故，一审法院对东珍公司提出的上述抗辩不予支持。 三、马罗斯公司诉请的各项赔偿应否予以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的规定，东珍公司对于马罗斯公司主张的货物损失应按照装船时的价值予以赔偿。本案中，根据马罗斯公司与星俊泰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及补充协议关于货物单价每吨35.2美元的约定，结合实际装船货物数量42100.572吨计算，涉案货物装船时的价值为1481940.13美元，扣除星俊泰公司针对涉案货物已向马罗斯公司支付的货款454800美元，马罗斯公司因东珍公司无单放货行为遭受的货物损失为1027140.13美元，东珍公司对此应予以赔偿。 马罗斯公司就上述货物损失诉请的利息，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关于违约情况下损失赔偿范围的规定，应予以支持。利息起算时间应以东珍公司实施无单放货违约行为之日即2019年6月24日为准；而马罗斯公司主张自2019年6月25日起计算利息，系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一审法院予以照准。对于利息计算标准，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关于改革外币存贷款利率管理体制的通知》的相关规定，中国人民银行自2000年9月21日起不再就外币存贷款利率对外公布统一的标准；在此情况下，应将涉案货物损失数额1027140.13美元按照利息起算日即2019年6月25日中国人民银行授权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公布的汇率中间价换算成人民币7044127.01元，并以此为基数，分别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金融机构人民币同期贷款利率和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自2019年6月25日至2019年8月19日和2019年8月20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 马罗斯公司诉请的诉前海事请求保全担保费14400元，系在东珍公司实施无单放货违约行为损害马罗斯公司合法权益情况下，马罗斯公司为保障自身合法权益得以实现而支出的合理必要费用，属于马罗斯公司的损失，应由东珍公司赔付。 马罗斯公司诉请的拍卖公告费27600元，鉴于东珍公司已向马罗斯公司先行支付，一审法院对该诉请不予支持。马罗斯公司诉请的律师费等其他法律费用，因马罗斯公司未提出明确诉讼请求并交纳相应诉讼费，一审法院不予审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第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一、东珍公司向马罗斯公司赔偿货物损失1027140.13美元及相应利息损失（以人民币7044127.01元为基数，2019年6月25日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金融机构人民币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019年8月20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二、东珍公司向马罗斯公司赔偿诉前海事请求保全担保费人民币14400元；三、驳回马罗斯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以上给付金钱义务，东珍公司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2712元、诉前海事请求保全申请费人民币5000元，由马罗斯公司负担人民币234元，东珍公司负担人民币67478元。 本院审理期间，上诉人东珍公司提交证据三份：证据一，东珍公司员工朱敏学与PT.BOSOWABANDARAGENCY员工Agung之间的WhatsApp聊天记录，证明涉案航次船舶的开航事宜装港代理实际听从马罗斯公司的指示操作，进一步证明马罗斯公司与装港代理同属一个集团。证据二，东珍公司员工朱敏学与印尼当地第三方代理的员工yuswan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证明涉案装港码头属于马罗斯公司的私人码头，在该码头操作船舶进出港仅能由BOSOWA代理操作，东珍公司对港口没有选择权。证据三，金康94格式条款，证明马罗斯公司在接受装港代理签发的提单时应当核实船东或船长出具的授权。被上诉人马罗斯公司质证称：证据一，该聊天记录系电子证据，没有显示双方主体身份，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和关联性不予认可，且东珍公司主张的其与装港代理之间的纠纷，与本案无单放货纠纷无关。证据二，该证据系电子证据，未经公证且未提供原始载体，对真实性和关联性不予认可；东珍公司不能仅凭聊天记录中案外人的单方陈述证明其主张。证据三，该证据无法得出马罗斯公司具有审查签发提单授权的义务；东珍公司主张的销售合同第12条Z条款不足以有效并入康金94的全部条文，销售合同系马罗斯公司与星俊泰公司签订，与东珍公司无关，其无权援引销售合同条款。原审第三人星俊泰公司质证称：证据一和证据二，该聊天记录与星俊泰公司无关，无法核实其真实性。证据三，因该条款系兜底条款，不应受限于合同标题，应理解为对包括提单在内的相关内容的概括性陈述，东珍公司主张的证明目的应当成立。对上述证据，本院认证如下：证据一和证据二，因东珍公司未提交聊天记录的原始载体，本院对其真实性不予采信。证据三，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亦不予采信。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为涉外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审法院根据当事人的共同选择，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为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焦点为：一、东珍公司与马罗斯公司有无提单所证明的运输合同关系；二、东珍公司应否承担无单放货责任；三、东珍公司应否承担马罗斯公司主张的无单放货货物损失之外的损失。 一、2019年4月12日，马罗斯公司与星俊泰公司签订散装水泥熟料买卖合同，合同签订后，星俊泰公司租用东珍公司所属的“东珍（OrientalPearl）”轮在卡隆贡港装货。装货完毕后，马罗斯公司作为交付货物的人，取得PT.BOSOWABANDARAGENCY作为“东珍”轮船长的代理签发的编号为NO.01/OP/GRK-NTG/V/19的一式三份正本记名提单。提单载明：托运人为马罗斯公司，收货人和通知方为星俊泰公司，承运船舶为“东珍”轮，装货港为印尼卡隆贡港，卸货港为中国南通港，提单签发日期为2019年5月10日，签发地点为印尼卡隆贡港。东珍公司在本案一审期间提供的“东珍（OrientalPearl）”轮船长于2019年5月3日出具的授权书显示，授权PT.BOSOWABANDARAGENCY在卡隆贡港按照以下条款和条件，代表船长就本航次签发提单：1.应严格按照大副收据签发提单；2.所有提单应载明：根据授权代表船长；3.在签发提单后应立即向船长和船东提供复印件以便批准；4.应得到船东书面准许后方可放单。从上述授权书可知，PT.BOSOWABANDARAGENCY有权代表船长或船东签发提单，尽管授权书中限定PT.BOSOWABANDARAGENCY放单时应得到船东书面许可，但该项约定属于委托关系中委托人与受托人的内部约定，马罗斯公司接受PT.BOSOWABANDARAGENCY交予的提单不受上述条款的约定，也无义务审查PT.BOSOWABANDARAGENCY交单时是否已经获得书面授权指令，因此，马罗斯公司得到的提单合法有效。马罗斯公司与东珍公司存在提单运输合同关系。一审法院以表见代理认定马罗斯公司与东珍公司存在提单运输合同关系不当，应予纠正。马罗斯公司与PT.BOSOWABANDARAGENCY是否同属于一个集团公司及是否关联公司不影响上述法律关系的认定，对此不再分析认定。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规定：“承运人违反法律规定，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损害正本提单持有人提单权利的，正本提单持有人可以要求承运人承担由此造成损失的民事责任。”第三条规定：“承运人因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造成正本提单持有人损失的，正本提单持有人可以要求承运人承担违约责任，或者承担侵权责任。正本提单持有人要求承运人承担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民事责任的，适用海商法规定；海商法没有规定的，适用其他法律规定。”在本案诉讼过程中，马罗斯公司仍持有全套正本提单，东珍公司在目的港未收回正本提单的情况下，根据星俊泰公司提供的放货保函将涉案货物交付星俊泰公司，其行为构成上述规定中的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行为。 三、东珍公司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马罗斯公司作为全套正本提单持有人，有权要求东珍公司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一审法院判决东珍公司赔偿的损失包含三项，即：货物损失、利息损失和诉前海事请求保全担保费损失。上述损失中只有货物损失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承运人因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造成正本提单持有人损失的赔偿额，按照货物装船时的价值加运费和保险费计算”的规定，东珍公司无须赔偿上述规定范围外的损失，由于当事人各方对一审判决中赔偿货物损失部分没有异议，本院对该判项内容予以维持，但一审判决东珍公司赔偿马罗斯公司的利息损失和诉前海事请求保全担保费损失没有法律依据，应当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上诉人东珍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第三条、第六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青岛海事法院（2020）鲁72民初344号民事判决； 二、东珍航运有限公司向马罗斯波梭哇水泥有限公司赔偿货物损失1027140.13美元； 三、驳回马罗斯波梭哇水泥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以上给付金钱义务，东珍航运有限公司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2712元、诉前海事请求保全申请费人民币5000元，由东珍航运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65609元，马罗斯波梭哇水泥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210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2712元，由东珍航运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61109元，马罗斯波梭哇水泥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160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童 审 判 员  宫恩全 审 判 员  冯玉菡 二〇二一年一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周 淼 书 记 员  刘 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