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7民终5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甘肃分公司，住所地甘肃省兰州市城关区甘肃联创科技孵化园综合楼1层、4-6层。 负责人：周文波，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庆法，山东万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志广，男，1976年4月8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青州市。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甘肃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险甘肃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志广财产损失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鲁0781民初4147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财险甘肃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被上诉人的机动车损失保险金及施救费，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认定案涉保险合同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不产生效力，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首先，案涉交通事故中，上诉人承保的事故车辆鲁Ｑ5××××重型自卸货车的驾驶人王雷无机动车驾驶证，事故发生时系无证驾驶，该事实在交通事故认定书中已明确载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驾驶机动车，应当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该规定属于法律的禁止性条款，不得违反。其次，本案保险合同中将上述法律禁止性规定作为免责条款，在商业三者险条款第二十四条明确约定了保险事故发生时驾驶人无驾驶证，不论任何原因造成三者损失，上诉人均不负责赔偿。对于上述免责条款，上诉人在一审诉讼过程中已提交了保险条款，保险条款中的免责条款已经以加黑加粗的方式予以提示，且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保险单中特别提示栏已告知被保险人保险合同的组成并提示阅读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条款。至此，上诉人就上述免责条款的提示义务已经完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对于法律禁止性规定，保险人只需要尽到提示义务，而非必须明确说明。一审法院认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免除保险人责任事由的情况下仍不能免除保险人对该种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该认定不仅加重了保险人义务，违反客观公正性，而且明显与现行法律法规相悖。最后，上诉人承保商业险的车辆负事故主要责任，一审法院不仅就原告的违法事实不予认定，也不予保留上诉人的追偿权，商业险依法也不按责判决，全额判决赔付没有法律依据。 陈志广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平安财险甘肃公司赔偿陈志广车辆损失费38460元、施救费7600元、评估费1300元，并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鲁Ｑ5××××号“红岩”重型自卸货车的实际所有权人系陈志广，陈志广将该车挂靠在蒙阴安通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通运输公司）名下运营。2019年1月25日，安通运输公司为该车向平安财险甘肃公司投保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平安财险甘肃公司同日同意承保，并签发保险单，其承保的商业险险种及其保险金额如下：机动车损失保险，保险金额383560元，每次事故绝对免赔额2000元；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金额100万元；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保险金额10万元；自燃损失险，保险金额383560元；不计免赔率险（覆盖机动车损失保险、第三者责任险、车上人员责任险、自燃损失险）。保险期间自2019年1月31日0时至2020年1月30日24时。平安财险甘肃公司已于承保当日收取全部保险费。 平安财险甘肃公司提供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2014版）》第八条规定：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被保险机动车的任何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2、无驾驶证、驾驶证被依法扣留、暂扣、吊销、注销期间；……。 2019年4月29日21时50分许，陈志广雇佣的驾驶员王雷驾驶被保险车辆沿山东省青州市博临路由西向东行驶至该路与109公里＋150米处时，与沿该路由东向西行驶的安爱军驾驶的鲁ＧＬ××××号轻型普通货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致安爱军死亡、车辆受损。同年5月27日，青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第3707811201900003301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王雷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九条第一款、第三十五条、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负事故主要责任；认定安爱军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第三十八条、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负事故次要责任。陈志广支出被保险车辆施救费2600元、车载货物施救费5000元。 事故发生后，被保险车辆驾驶员王雷及时向平安财险甘肃公司报案，陈志广随后向平安财险甘肃公司提出保险赔偿请求，但双方就保险赔偿事宜未达成一致协议，陈志广遂单方委托山东文正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文正公估公司）对被保险车辆损失价值进行评估。2020年6月1日，文正公估公司作出文正估字（2020）0601号道路交通事故车辆损失价格评估结论书，核定被保险车辆损失价值为38460元。陈志广为此支出评估费1300元。此后，双方就保险赔偿事宜仍未达成一致协议，陈志广遂向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于2020年7月31日立案受理。本案第一次庭审中，平安财险甘肃公司对文正公估公司作出的上述车损评估报告提出异议，并向法院递交申请，请求法院委托有资质的其他评估机构对被保险车辆损失价值进行鉴定。根据平安财险甘肃公司的申请，一审法院依法委托青岛大华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华公估公司）进行评估。2020年10月29日，大华公估公司作出青证估字（2020）鲁0781技评字320号车辆损失评估报告，核定被保险车辆损失价值为26870元。经庭审质证，陈志广认为评估数额过低，平安财险甘肃公司认为评估数额过高，但双方就其异议意见均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证实，亦均不申请法院通知评估机构派员出庭作证。 另查明，事故发生后，安胜元、秦纪方、李文凤、安苏苏、安朋伟分别作为事故受害人安爱军的父亲、母亲、妻子、女儿、儿子，以王雷、陈志广、安通运输公司、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临沂公司）、平安财险甘肃公司为被告，向法院提起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诉讼，青州市人民法院受理后，于2020年3月14日作出（2020）鲁0781民初75号民事判决：一、平安财险甘肃公司赔偿安胜元、秦纪方、李文凤、安苏苏、安朋伟医疗费等各项损失606095.44元；二、人保财险临沂公司赔偿安胜元、秦纪方、李文凤、安苏苏、安朋伟医疗费等各项损失115622.70元；三、驳回安胜元、秦纪方、李文凤、安苏苏、安朋伟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第一、二项所列款项均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369元，财产保全费2530元，共计7899元，安胜元、秦纪方、李文凤、安苏苏、安朋伟负担2000元，王雷、陈志广负担5899元。该判决同时认定：平安财险甘肃公司在该案诉讼期间提出抗辩，称王雷无证驾驶鲁Ｑ5××××号重型自卸货车发生案涉事故，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平安财险甘肃公司作为保险人不应承担保险赔偿责任，但其未就“无证驾驶则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这一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向投保人进行提示。该判决送达后，各方当事人均未上诉，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特种车综合商业保险合同系缔约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相关各方均应严格履行各自义务。从陈志广提供的相关证据来看，可以认定陈志广系被保险车辆的实际所有权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其对该车具有保险利益，依法享有向平安财险甘肃公司主张保险赔偿的诉讼主体资格。综合案涉双方的诉辩意见，双方当事人的主要争议为：一、平安财险甘肃公司所持的王雷无证驾驶被保险车辆发生案涉事故致死安爱军，其无证驾驶行为既属于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也属于保险条款约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情形，故平安财险甘肃公司不承担保险赔偿责任之抗辩主张能否成立；二、平安财险甘肃公司应赔偿的被保险车辆损失数额的具体确定；三、诉讼费、评估费、施救费的负担问题。 关于第一个争议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一款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方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发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一款规定，保险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文本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免赔额、免赔率、比例赔付或者给付等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可以认定为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的，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具体到本案，王雷无证驾驶被保险车辆鲁Ｑ5××××号重型自卸货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此项事实已由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予以认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八条的规定，对该项事实予以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九条第一款规定，驾驶机动车，应当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从该项法律规定并结合其实施条例的相关规定来看，该项规定属于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不得违反。但根据上述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在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免除保险人责任事由的情况下，仍不能免除保险人对该种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只是需要保险人向投保人交付保险条款，并就该免责条款予以提示即可认定其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也就是说，保险人如欲证明其已对该免责条款作出了提示进而主张免除其保险赔偿责任，应首先证明其已在订立保险合同前至迟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将相应格式保险条款交付投保人，该项条件满足后，才有可能涉及到保险人对免责条款的提示或明确说明义务之履行问题。否则，保险人就该种免责条款作出提示这一事实的认定即无从谈起。本案中，陈志广向法院提供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20）鲁0781民初75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对平安财险甘肃公司未就“无证驾驶则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这一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向投保人进行提示的事实予以认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五项、第二款的规定，在本案中对该项事实直接予以认定。因此，平安财险甘肃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就“无证驾驶则保险人不承担保险赔偿责任”的免责事由向投保人进行了提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平安财险甘肃公司应承担对己不利的法律后果。因此，前述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不产生效力，平安财险甘肃公司所持的该项抗辩主张，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 关于第二个争议问题。诉前双方就保险赔偿事宜未达成一致协议，陈志广遂单方委托文正公估公司对被保险车辆损失价值进行了评估，但在本案诉讼期间平安财险甘肃公司对其评估意见提出异议，并递交申请，请求法院委托有资质的其他评估机构评估核定被保险车辆损失价值。鉴于平安财险甘肃公司未参与诉前车损评估，为避免因此而可能导致的双方利益失衡，一审法院采纳了平安财险甘肃公司的车损评估申请，并依法委托大华公估公司进行评估，该评估公司核定被保险车辆损失价值为26870元。经庭审质证，双方对该评估意见提出前述异议，但均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证实，也均不申请法院通知评估机构派员出庭作证。对此，大华公估公司受法院委托进行的车损鉴定，系因平安财险甘肃公司申请而启动，评估的启动程序合法，大华公估公司及具体评估人员均具有相应评估资质，无证据证明其与案涉双方存在利害关系，评估程序合法，其作出的车损评估意见具有证明被保险车辆损失程度的证明力，予以认定，并确定被保险车辆损失价值为26870元，扣减保险合同约定的每次事故绝对免赔额2000元，平安财险甘肃公司应当赔偿陈志广机动车损失保险金24870元。 关于第三个争议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七条第一款规定，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人应当尽力采取必要的措施，防止或者减少损失；第二款规定，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为防止或者减少保险标的的损失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由保险人承担，保险人所承担的费用数额在保险标的损失赔偿金额以外另行计算，最高不超过保险金额的数额。本案中，陈志广主张的施救费7600元，包括对被保险车辆的施救费2600元、对车载货物的施救费5000元。对照上述法律规定可以发现，前者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七条规定的被保险人为防止或者减少保险标的的损失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依法应由平安财险甘肃公司承担，但后者属于对车载货物的施救费用，而非对保险标的的施救费用，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七条规定费用的范围，故应由陈志广自行负担。《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四条规定，保险人、被保险人为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的原因、性质和保险标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由保险人承担。本案中，陈志广主张的评估费1300元，是其诉前单方委托文正公估公司对车损价值进行评估所支出的费用，但因本案诉讼期间法院委托大华公估公司所作的车损评估意见与陈志广诉前单方委托所作的车损评估意见差距较大，故对陈志广主张的诉前车损评估费1300元，不予支持。平安财险甘肃公司所持不承担该项费用之抗辩主张，予以采纳。 综上，平安财险甘肃公司应当赔偿陈志广27470元（车损24870元＋被保险车辆施救费2600元）；陈志广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二款、第十四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五十七条、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甘肃分公司赔偿陈志广机动车损失保险金、施救费共计2747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付清（收款人：陈志广；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青州市支行；账号：6228××××3715）；二、驳回陈志广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92元（已减半），陈志广负担207元，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甘肃分公司负担285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查明案件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对于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财产保险合同系当事人自愿达成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系有效合同。本案二审的主要讼争焦点为上诉人所主张的保险免责条款是否生效即其应否对本案负担保险责任。对此，驾驶人无证驾车具有很大社会危害性，属于法律禁止性规定行为，保险人将此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在保险合同签订时对该条款向投保人作出提示后，该免责条款即生效。但本案中，平安财险甘肃公司并未提交投保单或合同签订时已向投保人交付保险条款的对应证据，也未提交其他能够证实已就上述免责条款向投保人尽到提示义务的相关证据，故根据现有证据，无法认定保险人向投保人就免责条款提示义务的适当履行，对应免责条款依法不发生法律效力，平安财险甘肃公司应予负担本案的保险赔偿责任。另，因本案系车损险赔偿案件，事故责任比例划分非减免保险人保险赔偿责任的合法事由，故对上诉人对应减责主张不予支持；关于保险人追偿权，上诉人可依法另行主张。综上所述，根据本案现有证据与查明事实，平安财险甘肃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87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甘肃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同文 审判员  孙 涛 审判员  崔福涛 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王 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