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1)皖13行终4号 上诉人（一审第三人）余保忠，女，1969年6月1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淮北市烈山区。 委托代理人高飞，宿州市埇桥区栏杆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韩春生，男，1949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扬中市。 委托代理人陆秀玉，安徽三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萧县市场监督管理局，住所地安徽省宿州市萧县龙城镇世纪大道西段，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3413220982052491。 法定代表人胡庆生，该局局长。 一审第三人萧县白土镇花甲寺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安徽省宿州市萧县白土镇花甲寺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54341322B13444153N。 法定代表人朱克知，该村委会主任。 上诉人余保忠因被上诉人韩春生诉一审被告萧县市场监督管理局（以下简称萧县市场监管局）工商变更登记一案，不服安徽省萧县人民法院于2020年11月26日作出的（2020）皖1322行初8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萧县白土镇花甲寺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花甲寺村委会）于1999年6月17日注册成立宿州市花甲寺煤矿，2006年更名为光辉高岭土矿，2012年2月5日，花甲寺村委会与韩春生签订协议，2012年5月4日，花甲寺村委会出具韩春生为光辉高领土矿法定代表人任职文件，萧县市场监管局为其办理企业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韩春生任法定代表人期间，光辉高岭土矿于2014年12月6日与淮北市德厚工贸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德厚公司）签订《光辉高岭土矿投资转让合同》，并于2017年6月16日以德厚公司违约为由，提起诉讼，要求解除上述合同。2017年3月18日，德厚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开章伪造光辉高岭土矿法定代表人“韩春生”的授权委托书，在萧县石记刻字社刻制“萧县白土镇光辉高岭土矿”公章、财务专用章及韩春生印鉴各一枚。2017年3月，花甲寺村村总支书记李广没有征得村民代表大会同意，擅自与德厚公司法人代表陈开章签订了同意德厚公司经营光辉高岭土矿协议书。为了将光辉高岭土矿法定代表人由韩春生变更为陈开章的妻子余保忠，李广安排伪造2017年8月24日村支委会议和2017年8月28日村民代表大会会议记录及村民代表表决签字记录；同日，出具免去韩春生同志光辉高岭土矿法定代表人职务通知；于2017年8月30日出具任命余保忠为光辉高岭土矿法定代表人任职通知，并将两份通知交陈开章用于变更法定代表人。 2017年8月28日，光辉高岭土矿向萧县市场监管局申请公司企业法人由韩春生变更为余保忠，并按照《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施行细则》规定变更登记应提交的文件、证件，向萧县市场监管局提交了非公司企业法人变更登记申请书，法定代表人信息，授权委托书，采矿许可证、免职通知、任职通知等材料。上述材料中仅有授权委托书及免职通知的时间为2017年8月28日，任职通知、法定代表人信息及在企业登记（备案）申请书上签名的时间均是2017年8月30日，且上述材料所加“光辉高岭土矿”印章均是陈开章私刻印章。但萧县市场监管局2017年8月28日出具的（萧）登记企受字（2017）第768号受理通知书记载：“光辉高岭土矿：经审查，提交的变更（备案）申请，申请材料齐全，符合法定形式，我局决定予以受理，并在三日内做出是否准予登记的决定。”萧县市场监管局经审查，于2017年8月30日即同意光辉高岭土矿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为余保忠，并经全国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公示系统于2017年8月31日0时对外公示了上述法定代表人变更的信息。本案在审理期间，萧县市场监督管理局于2020年10月27日已启动撤销变更登记程序，因韩春生身体不佳，未能及时配合，该行政程序尚未完成。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韩春生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法定起诉期限；二、法定代表人变更产生的争议是否属行政诉讼受案范围；三、萧县市场监管局变更登记行为是否可撤销。 一、韩春生起诉是否超过法定起诉期限。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第一款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原审人民法院不予立案或者驳回起诉的裁定确有错误且当事人的起诉符合起诉条件的，应当裁定撤销原审人民法院的裁定，指令原审人民法院依法立案或者继续审理。根据上述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裁定指令原审人民法院继续审理，除了认为一审人民法院不予立案或者驳回起诉的裁定确有错误外，还需要满足“符合起诉条件”这一必要条件。本案中，萧县人民法院于2019年10月24日认为韩春生起诉超过起诉期限，裁定驳回起诉，韩春生不服，提出上诉，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进行综合审查，认为韩春生起诉没有超过起诉期限，并同时对其他起诉条件进行综合审查，包括原告、被告主体是否合格，诉求是否明确，有无事实依据，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和受诉法院管辖。即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韩春生起诉完全符合起诉条件，才指令萧县人民法院继续审理，萧县人民法院应对案件实体进行审理，故萧县市场监管局再次提出韩春生起诉超过法定起诉期限的理由，不予采信。 二、法定代表人变更产生的争议是否属行政诉讼受案范围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十七条规定企业法人改变名称、住所、经营场所、法定代表人、经济性质、经营范围、经营方式、注册资金、经营期限，以及增设或者撤销分支机构，应当申请办理变更登记。《企业法人法定代表人登记管理规定》第五条规定企业法定代表人的产生、免职程序，应当符合法律、行政法规和企业法人组织章程的规定。公司章程第十四条规定本企业的法定代表人经民主选举，经登记主管机关注册后生效，职工大会或职工代表大会有权罢免法定代表人，报登记主管机关核准后生效。根据上述规定，法定代表人需要变更，应依照行政法律、法规、规章及公司章程规定的程序进行，因法定代表人变更产生的争议，属于行政法调整，不属于民事争议。本案中，韩春生系光辉高岭土矿法定代表人，其不服萧县市场监管局作出的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提起本案诉讼，审查的标的是萧县市场监管局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行为是否合法，即光辉高岭土矿如变更余保忠为新法定代表人应照上述行政法律、法规及章程的规定程序进行选举产生后，报登记主管机关核准登记；如未按上述法定程序进行的登记行为则不受法律保护，故因法定代表变更产生的争议不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争议，且本案争议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在上级法院指定萧县人民法院继续审理时已经审查。萧县市场监管局及余保忠辩解本案属于民事争议的理由不成立，不予采信。 三、萧县市场监管局变更登记行为是否可撤销。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申请人申请行政许可，应当如实向行政机关提交有关材料和反映真实情况，并对其申请材料实质内容的真实性负责。行政机关不得要求申请人提交与其申请的行政许可事项无关的技术资料和其他材料。第三十四条规定，行政机关应当对申请人提交的申请材料进行审查。申请人提交的申请材料齐全、符合法定形式，行政机关能够当场作出决定的，应当当场作出书面的行政许可决定。根据法定条件和程序，需要对申请材料的实质内容进行核实的，行政机关应当指派两名以上工作人员进行核查。第六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被许可人以欺骗、贿赂等不正当手段取得行政许可的，应当予以撤销。《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十七条规定，企业法人改变名称、住所、经营场所、法定代表人、经济性质、经营范围、经营方式、注册资金、经营期限，以及增设或者撤销分支机构，应当申请办理变更登记。《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施行细则》第三十五条规定登记主管机关应当在申请变更登记的单位提交的有关文件、证件齐备后30日内，作出核准变更登记或者不予核准变更登记的决定。本案中，光辉高岭土矿向萧县市场监管局申请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为行政许可事项，现生效刑事判决已认定案涉变更登记材料中非公司企业法人登记备案申请书上“光辉高岭土矿”的公章系陈开章私刻；中共萧县纪律检查委员会萧纪（2019）203号决定，认定花甲寺村村总支书记李广伪造会议记录及村民代表表决签字记录，任职、免职通知。上述事实足以证明光辉高岭土矿向萧县市场监管局申请法定代表人由韩春生变更登记为余保忠时提供了虚假材料；同时萧县市场监管局在收到申请人提供上述虚假材料，未根据法定条件和程序对申请材料中光辉高岭土矿印章及任、免通知的依据等实质内容进行核实，且出具受理通知书载明材料齐全，符合法定形式时，变更登记必要任职文件等材料尚未形成，即进行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程序不合法；依据上述规定，应当撤销萧县市场监管局对光辉高岭土矿的法定代表人由韩春生变更为余保忠的登记行为。本案在审理过程中，萧县市场监管局虽已于2020年10月27日启动撤销案涉变更登记及相关变更登记程序，但至判决作出时，尚未完成更正登记事项。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登记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座谈会议纪要》第一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仍应撤销萧县市场监管局变更法定代表人的行为。韩春生要求撤销萧县市场监管局变更法定代表人的行为的诉讼请求理由成立，予以支持。但能否恢复法定代表人地位，应由行政机关审查判断，属于行政职权范围，故韩春生要求法院判决恢复其光辉高岭土矿法定代表人地位诉求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第七十条第（一）、（三）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萧县市场监管局于2017年8月31日将萧县白土镇光辉高岭土矿的法定代表人由韩春生变更为余保忠的登记行为；二、驳回韩春生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萧县市场监管局承担。余保忠不服，提起上诉。 余保忠上诉称，一、案涉企业法人变更登记行为程序合法。根据法律规定，萧县市场监管局只需对申请人提供的变更资料进行形式审查，由变更申请人对资料的真实性负责，没有法律规定萧县市场监管局需要对变更登记申请材料实质内容进行审查。一审判决依据的关键证据材料对李广处分的决定及357号刑事判决书所载明的内容并非萧县市场监管局工作人员能核查清楚的，故案涉企业法人变更登记行为程序合法。二、一审判决内容超出审理范围。案涉企业法人变更登记行为发生在2017年8月28日至2017年8月31日，而一审判决依据的对李广处分的决定及357号刑事判决书两份材料作出日期均为2019年，萧县市场监管局在作出案涉变更登记时不可能预计到两年后情况发生变化，故该事由并非萧县市场监管局的审查范围，一审判决用2019年出现的事由，认定2017年时发生的行为违法，显属不当。三、萧县光辉高岭土矿系由花甲寺村委会设立，该企业法定代表人的任免是由该村委会自行决定，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只是履行登记形式要件，对于案涉的企业法定代表人的任免，现任的村委会认可，案涉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实体正确，符合法律规定，一审判决结果侵害了集体企业的自主经营权。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韩春生的诉讼请求。 韩春生二审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花甲寺村委会二审未提交书面陈述意见。 萧县市场监管局二审未提交书面陈述意见。 韩春生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如下：1.全国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公示查询单；2.非公司企业法人变更登记申请书；3.关于花甲寺新村搬迁土地等问题的处理材料；4.陈开章与余保忠的结婚登记审查处理表；5.萧县人民法院（2017）皖1322民初3169号民事判决书；6.2012年2月5日韩春生与花甲寺村委会签订的协议书、光辉高岭土矿企业章程；7.宿煤整治办（2006）1号文件和皖国土资函（2006）1307号文件；8.施红军等16人的书面证明；9.中共萧县纪律检查委员会萧纪（2019）203号《关于给予李广同志党内严重警告处分的决定》〔以下简称萧纪（2019）203号决定〕；10.（2019）皖1322刑初357号刑事判决书。 萧县市场监管局在举证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如下：程序证据:1.企业法人申请开业登记注册书；2.企业申请变更登记注册书；3.非公司企业法人登记申请书、委托书、受理通知书、非公司企业法人变更登记审核表。事实证据:1.法定代表人信息；2.代理人的身份证；3.采矿许可证；4.免职通知；5.任职通知。 余保忠一审时未提供证据。 花甲寺村委会一审时未提供证据。 上述证据均已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一审法院对证据的审核认定符合法律规定。对一审判决认定的案件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的企业法人变更登记行为是否合法。 一、关于余保忠认为萧县市场监管局只具有形式审查义务，故案涉企业法人变更登记合法的上诉理由能否成立的问题。关于工商登记机关对登记文件、材料的审查义务，是仅限于形式审查，还是要做到实质审查，法律并未明确规定，但是基于公司登记行为具有行政管理职能的性质，工商登记机关应当在其能力范围内尽到审慎的审查义务。也就是说，工商登记机关在审查登记行为时，主要对于申请材料是否完整和齐备、是否符合法定形式进行审查，对于相关材料的实质真实性、合法有效性，登记机关只能在职责范围内尽审慎的审查义务。本案中，光辉高岭土矿2017年8月28日申请企业法人变更登记时，尚有部分变更登记材料并未形成，萧县市场监管局即出具通知书载明材料齐全，该履职行为存在明显瑕疵。萧县市场监管局于2017年8月30日作出案涉企业法人变更登记时对申请材料是否符合法定形式进行了审查，但上述材料中的非公司企业法人变更登记申请书，免职通知、任职通知均系虚假材料，萧县市场监管局虽作出变更登记时不能判断上述材料系虚假材料，但不能以此认定该企业法人变更登记行为实体合法，对于因当事人提供虚假材料获取的登记就依法予以撤销，故余保忠认为案涉企业法人变更登记行为合法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是否存在侵犯企业自主经营权的问题。工商登记是一种公示行为，其主要作用是通过公开企业及其营业的真实情况，维持企业的信用，保证相对人以及社会公共利益。本案中，案涉企业法人变更登记撤销与否，并不会对韩春生、花甲寺村委会、余保忠之间对案涉企业的民事行为效力产生影响，不存在侵犯案涉企业自主经营权的问题。如花甲寺村委会认为其有权变更案涉企业法定代表人，应通过法定程序进行，在完善全部变更材料后，再向萧县市场监管局申请变更登记。余保忠认为一审判决结果侵害集体企业自主经营权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韩春生要求恢复其法定代表人登记的问题。本案中，案涉企业法人变更登记行为已被撤销，撤销一个违法变更登记行为的后果是原登记行为效力重新恢复，故在余保忠的企业法人登记被撤销后，韩春生的企业法人登记自动恢复，无需由人民法院再判决恢复，韩春生的该项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一审判决驳回该项诉讼请求结果正确，但理由不当，本院予以指正。 综上，余保忠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余保忠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 旭 审判员 郝菊香 审判员 庄明义 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吴鹤 书记员魏丽娜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