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106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汪梦一，女，1987年8月10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代理人邵鑫，北京炜衡（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拾忆广告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拱墅区上塘路958号1幢（2号楼）五层502室。 法定代表人计燕虹，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马国锋、程宣意，浙江钱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汪梦一因与被上诉人杭州拾忆广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拾忆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6民初24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5日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由审判员李国标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拾忆公司在2017年7月至2019年10月期间累计为汪梦一缴纳社会保险费用32343.95元，其中汪梦一个人应缴纳部分为9284.12元。2019年11月7日，汪梦一向拾忆公司发送通知函，载明：汪梦一于2017年7月离开拾忆公司，此后与拾忆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合同，也不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现汪梦一查询本人的社保情况时，发现拾忆公司仍在继续为汪梦一缴纳社保，请拾忆公司在收到本通知之日起停缴汪梦一社保。拾忆公司于2020年4月27日起诉请求判令汪梦一立即返还拾忆公司为其已缴纳的2017年7月至2019年10月的社会保险费用合计32343.95元及利息（以32343.95元为基数，从2019年11月1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原审法院认为，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拾忆公司、汪梦一在2017年7月至2019年10月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故拾忆公司在上述期间为汪梦一缴纳社保费用，显然没有法律根据，且汪梦一因拾忆公司为其缴纳社保费用而受益的事实清楚，故拾忆公司要求汪梦一向其返还上述期间为其缴纳的社保费用，于法有据。拾忆公司要求汪梦一承担相应的利息损失，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汪梦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返还杭州拾忆广告有限公司社会保险费用32343.95元；二、驳回杭州拾忆广告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04元，由汪梦一负担。 宣判后，汪梦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因被上诉人拾忆公司两股东分歧巨大，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本案一审审理期间，上诉人起诉要求解散被上诉人拾忆公司，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于2020年9月1日作出（2019）浙0105民初1120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解散被上诉人拾忆公司，各方均未上诉，该判决己生效。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被上诉人应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关于社会保险费用返还的款项应在公司清算中一并进行清算处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中止诉讼：……（三）作为一方当事人的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终止，尚未确定权利义务承受人的；”据此，本案应当依法中止审理，直至被上诉人拾忆公司成立清算组后再予恢复审理。二、相关社会保险费的缴纳是国家社会保险费征收机构与缴费义务主体之间管理与被管理的行政关系，并非劳动争议当事人之间的民事关系。已缴纳的社会保险费能否返还，应由社会保险经办机构进行处理，并非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并作出判决明显存在错误，应当依法撤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五十九条：“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加强社会保险费的征收工作。社会保险费实行统一征收，实施步骤和具体办法由国务院规定。”第六十条第一款：“用人单位应当自行申报、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非因不可抗力等法定事由不得缓缴、减免。职工应当缴纳的社会保险费由用人单位代扣代缴，用人单位应当按月将缴纳社会保险费的明细情况告知本人。”因此，社会保险费的缴纳体现的是社会保险费征收部门与缴费义务主体（用人单位和劳动者）之间管理与被管理的行政关系，而非劳动争议当事人之间的民事关系。且社会保险的登记、核定、缴纳、待遇的给付、监管均属于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及相关职能部门的法定职责。且劳动者是否有用人单位的社会保险缴费数额也不一致。已经缴纳的社会保险费用能否返还，也应当由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及相关职能部门处理，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并作出（2020）浙0106民初2461号民事判决不合法，应当依法撤销。三、若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则本案属于涉及社会保险的劳动争议，被上诉人未经劳动仲裁审理直接向法院起诉，违反了劳动仲裁前置的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亦应当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因此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并作出（2020）浙0106民初2461号民事判决属于程序错误，应当依法撤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发生的下列劳动争议，适用本法：......（四）因工作时间、休息休假、社会保险、福利、培训以及劳动保护发生的争议；”本案系因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返还多缴纳的社会保险费而引发的纠纷，属于因社会保险发生的争议，属于劳动争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下列纠纷不属于劳动争议：（一）劳动者请求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发放社会保险金的纠纷；（二）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因住房制度改革产生的公有住房转让纠纷；（三）劳动者对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的伤残等级鉴定结论或者对职业病诊断鉴定委员会的职业病诊断鉴定结论的异议纠纷；（四）家庭或者个人与家政服务人员之间的纠纷；（五）个体工匠与帮工、学徒之间的纠纷；（六）农村承包经营户与受雇人之间的纠纷。”很明显，本案并不属于上述不属于劳动争议的情况。因此，对于劳动争议案件，被上诉人应当先进行劳动仲裁，不服仲裁裁决的，方能提起诉讼。被上诉人直接向法院起诉违反了劳动仲裁前置的规定，应当驳回其起诉。但本案中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后作出（2020）浙0106民初2461号民事判决明显属于程序错误，应当依法撤销。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西湖区人民法院之前曾作出过（2010）杭西民初字第513-1号《民事裁定书》，即认为“因缴纳社会保险费引起的争议属于劳动争议。本案原告诉请要求被告返还其为被告垫付的社会保险费，基于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属于劳动争议纠纷。根据我国法律规定，劳动争议纠纷应当经过劳动争议仲裁，未经仲裁，不得向人民法院起诉。本案原告未经劳动争议仲裁程序即向本院起诉，法院不应受理，已经受理的，应当驳回起诉”，上诉人在一审程序中已经将相关案例提交给法院，但一审法院未进行参照。四、上诉人因被上诉人的缴费行为获得的是预期社会保险权益，并非直接的社会保险费用，故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返还不当利益为社会保险费用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判令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社会保险费用明显存在法律适用错误，应当依法撤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因此，不当得利应返还的内容应是不当利益。本案中，被上诉人的损失为社会保险费用金额的损失。而上诉人的利益为预期的社会保险权益，并非社会保险费用，并且该权益与社会保险费用在经济利益上也无法等同，因此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返还社会保险费用不符合法律规定。五、社会保险费的企业部分23059.82元系社保征收机构依据《社会保险法》的相关规定进行征收而产生，系社保征收机构对被上诉人的单方行政行为，且相关费用由社保征收机构收取，与上诉人无关。若被上诉人认为相关费用不应缴纳，被上诉人应当通过向社保征收机构申请退费。一审法院判令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社会保险费用明显存在错误，应当依法撤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十条第一款：“职工应当参加基本养老保险，由用人单位和职工共同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职工应当参加职工基本医疗保险，由用人单位和职工按照国家规定共同缴纳基本医疗保险费。”第三十三条：“职工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由用人单位缴纳工伤保险费，职工不缴纳工伤保险费。”第四十四条：“职工应当参加失业保险，由用人单位和职工按照国家规定共同缴纳失业保险费。”第五十三条：“职工应当参加生育保险，由用人单位按照国家规定缴纳生育保险费，职工不缴纳生育保险费。”因此，对于构成社会保险企业部分的养老保险费、医疗保险费、失业保险费、生育保险费、工伤保险费，系社保征收机构依据《社会保险法》的相关规定进行征收的产生，系社保征收机构对被上诉人的单方行政行为，被上诉人认为社会保险费缴纳有误的，应当向社保征收机构申请退费。认为社会保险费征收机构的行为侵害自己合法权益的，可以依法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上诉人系该社保征收行为的案外人，与该社保费用征收行为无直接法律关系，不应替社保征收机构承担退费的义务。一审法院判令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社会保险费用明显存在错误，应当依法撤销。综上，上诉人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拾忆公司答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予维持。上诉人系被上诉人公司股东，于2014年9月17日同计燕虹共同创立拾忆公司，工作至2017年7月自行离职，但未办理离职手续，导致被上诉人在2017年7月至2019年10月期间累计为上诉人缴纳社会保险费用32343.95元。2019年11月7日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发函告知其已于2017年7月就与被上诉人不存在劳动关系。上诉人于2017年7月自行离职后，未再向被上诉人履行劳动义务，但仍然享受被上诉人为其缴纳社保的利益，既缺乏事实依据也缺乏法律依据，属于不当得利，上诉人理应返还。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本案案由为不当得利纠纷，涉案款项32343.95元系上诉人的不当得利，上诉人应返还给被上诉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使他人受到损失而自己获得的一种利益，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包括四方面：一方获益、一方受损、获益与受损存在因果关系、没有法律原因。结合本案，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的劳动合同于2017年7月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终止，不再互享权利、互负义务。上诉人自合同解除之后亦未向被上诉人提供劳动，被上诉人不应承担相应的用人单位责任，其中包括缴纳社保费用。被上诉人自2017年7月至2019年10月缴纳金额为23059.83元，个人缴纳金额为9284.12元，共计32343.95元，并无法律依据及合同依据，上诉人理应予以返还。2、被上诉人为上诉人缴纳的社保费用可转化为上诉人实际享有的直接利益，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属于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的有关规定，国家建立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工伤保险、失业保险、生育保险等社会保险制度，目的是为了保障公民在年老、疾病、工伤、失业、生育等情况下依法从国家和社会获得物质帮助的权利，上诉人实实在在享受到了社保利益，继而转化为其在失业、就医时可以享受到的直接利益。被上诉人依据上述法律的规定为上诉人缴纳社会保险费用，其最终受益人实际是上诉人，并非被上诉人，更不是社保机构。故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返还其取得的不当利益，于法有据。3、本案并非劳动争议案件范畴，一审法院受理本案并作出（2020）浙0106民初2461号民事判决程序合法。根据上诉人引用的（2010）杭西民初字第513-1号民事裁定书：“因缴纳社会保险费引起的争议属于劳动争议。本案原告诉请要求被告返还其为被告垫付的社会保险费，基于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属于劳动争议。”纵观本案，关于退还缴纳社保费用的诉争正是基于双方之间不再存在劳动关系，上述事实发生在双方劳动关系终止之后，双方已不存在相关劳动法律所规定的权利义务关系，也不再适用相关劳动法律法规的调整，故上诉人诉称本案属于劳动争议范畴，违反劳动仲裁前置的法律规定，于法无据。4、被上诉人对于多缴纳社会保险费用的事项不存在主观过错。上诉人于2017年7月起就不在被上诉人处工作，但从未办理相关离职手续或告知离职事由，直至2019年11月才发函告知被上诉人其已于2017年7月与被上诉人终止劳动关系。被上诉人为了保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在双方并未明确是否实际解除劳动关系前继续为上诉人购买社保时必须两部分费用一起缴纳，才导致了被上诉人多缴纳了社会保险费用，被上诉人对此不存在过错。基于以上的事实与理由，被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故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维持原判。 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无新证据提供。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被上诉人尚处于清算阶段，不符合中止审理的情形。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并造成他人损失的法律事实。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有三：一是有损益的客观事实，一方为受益人，一方为受损人；二是受益人取得利益与受损人遭受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三是受益人取得利益没有合法根据。一方当事人向对方当事人主张不当得利责任，应当就对方所获不当利益和与本方所受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作为上诉人的用人单位负有向社保部门缴纳社会保险费用的义务，但上诉人在2017年7月离职，与被上诉人已不存在劳动关系，故被上诉人在2017年7月至2019年10月期间为上诉人缴纳的社保费用成为了上诉人所获利益，上诉人占有案涉款项缺乏其合法依据，据此，上诉人作为不当得利的受益人，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给受损失的人即被上诉人。上诉人主张本案非民事案件或属于劳动争议，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和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8元，由上诉人汪梦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李国标 二〇二一年一月十八日 书记员  徐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