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初668号 原告(案外人)：东营明源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东营市东营区龙居镇经济园区。 法定代表人：薄其军，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守轩，山东达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申请执行人)：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行，住所地东营市府前大街80号1-3楼。 负责人：王树青，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树杰，山东鲁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被执行人)：山东垦利石化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东营市垦利区胜兴路1001号。 法定代表人：滕滨强，董事长。 第三人(被执行人)：山东海科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东营市东营区郝纯路西侧。 法定代表人：王杰，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印成祥，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毅超，男。 原告东营明源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源公司)与被告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行(以下简称兴业银行东营分行)、第三人山东海科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科公司)、山东垦利石化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垦利石化)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本院于2020年11月6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20年12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明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守轩、被告兴业银行东营分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树杰、第三人海科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印成祥、赵毅超到庭参加诉讼。第三人垦利石化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明源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不得执行明源公司于2020年9月4日向海科公司尾号0829账户转账的2137万元。2.案件受理费由兴业银行东营分行负担。事实和理由：2020年9月4日，明源公司（需方）与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供方）签订《购销合同》，购买8300吨原料油，单价为2575元／吨（含税），合同总价款根据实际结算数量多退少补，明源公司需在2020年9月4日16时前将2137万元付至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账户。2020年9月4日，因明源公司财务人员的工作失误，将本应该预付给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的2137万元款项，错误地汇入了海科公司在东营银行开设的×××29账户。明源公司随即与海科公司进行沟通，海科公司对明源公司要求退还款项没有异议，但其主张上述账户已被法院冻结，现无法退还误转款项。 兴业银行东营分行辩称：明源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依据，依法应予驳回。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东营中院)冻结海科公司账户内银行存款的执行措施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当予以扣划。具体理由如下：首先，众所周知，货币是种类物，具有以占有为所有要件及不特定的特点，适用占有即所有的原则认定其权属。银行账户作为货币占有的一种表现形式，其账户记载内容不需要考虑资金的来源，应当按照在金融机构开设账户的户名认定账户内资金的权属。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三）款明确规定：对案外人的异议，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标准判断其是否为权利人：（三）银行存款和存管在金融机构的有价证券，按照金融机构和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账户名称判断。1994年3月9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银行、信用社扣划预付货款收贷应否退还问题的批复》《法复1号》的规定中，也明确一方当事人按照合同约定将预付货款汇入对方账户，对方当事人即取得该款项的所有权。在本案中，东营中院冻结的是被执行人即海科公司在东营银行账户内银行存款，根据以上规定，该账户内的银行存款属于海科公司所有，这已经形成动产物权的公示效力，因此，明源公司无权主张其对海科公司账户内的银行存款享有所有权。如果法院支持了明源公司的该诉讼请求，以后所有被人民法院查封和扣划的银行存款，被执行人都可以通过与案外人签订协议的方式逃避法院的执行，将会给法院的执行工作和社会公平正义带来毁灭性的冲击，并且存在鼓励债务人恶意串通、虚假诉讼，从而逃避履行债务的潜在道德风险。 其次，根据外观主义原则及物权公示原则，海科公司对其在金融机构开设账户内的银行存款享有所有权和公示效力，明源公司与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的合同效力仅约束合同双方，不能对抗物权公示的效力。明源公司对海科公司享有的只能是债权，而不是财产所有权。根据外观主义原则和物权公示原则，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交易相对方有理由相信海科公司在东营银行账户内的银行存款，所有权属于海科公司。该所有权自该资金进入海科公司名下的银行账户之时起，即已经公示为海科公司享有所有权。明源公司与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之间的《购销合同》尚无法确认是否真实，理论上存在与案外人恶意串通，逃避法院执行的情形。 再次，根据明源公司提交的海科公司关于相关款项的情况说明，海科公司称与明源公司近期未发生业务往来，但是根据兴业银行东营分行调取的销项发票查询列表，能够看出在该笔款项转账前后，明源公司与海科公司都有频繁的业务往来，且金额巨大，明源公司所述不实。 因此，海科公司对自己账户内的银行存款享有所有权和处分权，人民法院依法对海科公司账户内银行存款采取执行措施符合法律规定，明源公司无权要求停止执行。 海科公司述称：明源公司并未在诉讼请求中对海科公司有特殊请求，海科公司作为第三人出庭向法庭陈述本案的基本情况，海科公司与明源公司没有涉案业务，明源公司打入账户的资金系其错误操作所致。 垦利石化未作答辩。 庭审中，各方当事人围绕诉辩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质证： 明源公司提供以下证据： 1.东营中院（2020）鲁05执异134号执行裁定书1份，证明：明源公司于法定期间内提起本案诉讼，其诉讼程序合法。 2.明源公司与海科公司之前的业务往来结算单5张、网上银行电子回单2张，证明：2020年7月，明源公司购买海科公司燃料油约2217.39吨，付款510万元，买卖合同履行完毕，双方之间有业务往来，存在财务汇款错误的可能性。 3.明源公司与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的购销合同1份、解除协议书1份、明源公司与山东石大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结算单6张、银行电子回单3张，证明：2020年9月4日，明源公司与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签订购销合同，购买8300吨原料油，合同金额（含税）共计2137万元。因误将2137万元汇入海科公司账户，导致资金周转困难，双方协商暂时终止合同执行，2020年10月13日，明源公司与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协商签订解除协议书。从2020年9月7日起，明源公司向山东石大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购置原油，先供货后付款。 4.2020年9月4日中国工商银行网银电子回单1张，证明：2020年9月4日，明源公司将本应支付给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的2137万元款项，因财务人员的工作失误，错误汇入了海科公司被冻结账户。 5.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河南省金博土地开发有限公司与刘玉荣及第三人河南元恒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案”,刊载于《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8年第2期（总第256期）第33-37页，证明：本案与公报案例的基本事实高度类似，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统一法律适用加强类案检索的指导意见（试行）》第九条的规定，本案可以参考适用公报案例所确定的裁判意见。 兴业银行东营分行质证认为：1.对证据1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明源公司主张错误汇款不符合事实。2.对证据2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结算单没有相应的合同、发票、检验报告等相佐证，不能证明其真实性，网上银行电子回单是复印件，未加盖银行印章，不符合证据标准。3.对证据3的真实性、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有异议。购销合同、解除合同协议书、结算单没有相应的发票、检验报告等相佐证，不能证明其真实性，网上银行电子回单是复印件，未加盖银行印章，不符合证据标准，同时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4.对证据4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5.证据5不属于证据范畴，另外每个案件都有自己的特殊性，不应参考该案例进行判决。 海科公司对明源公司提供的证据1、证据2、证据4、证据5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无异议，证据3系明源公司与石大科技发生的业务，与海科公司无关。 兴业银行东营分行持法院调查令向国家税务总局东营市东营区税务局调取的销项发票查询列表1份，证明：明源公司与海科公司存在大量的业务往来，仅2020年5月至10月期间海科公司向明源公司开具的发票金额高达近3亿元，涉案2137万元款项是明源公司向海科公司正常支付的货款，而非错误汇款。海科公司在2020年7月份以后也向明源公司开具了大量的发票，其关于2020年7月份以后与海科公司再无业务往来的陈述是虚假的。 明源公司对销项发票查询列表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该证据并不能证明业务发生的时间，也不能证明明源公司与海科公司之间具体的业务往来。 海科公司未提供证据。 本院认为，明源公司的证据1系的法律文书，该证据只能够证明明源公司符合本案原告主体资格。其证据2系其与海科公司的结算单和网银电子回单，结合兴业银行东营分行提供的销项发票查询列表，该证据不是其双方业务往来的全部，对其证明目的不予采信。其证据3中购销合同和解除协议书，对其真实性和证明目的本院将结合其他事实和证据综合认证。其中的与山东石大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结算单和银行电子回单与本案无关。其证据4系涉案争议网银电子回单，对其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对其证明目的本院将结合其他事实和证据综合认证。其证据5系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该案例与本案并无相似之处，无需参考。兴业银行东营分行提供的销项发票查询列表系国家税务总局东营市东营区税务局出具的，对其真实性予以采信。 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和双方提供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2020年7月17日，兴业银行东营分行向东营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垦利石化偿还其借款20000万元及其利息、罚息、复利等，并要求海科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020年7月28日，东营仲裁委员会作出[2020]东仲字第291调解书，确认垦利石化于2020年8月3日前偿还兴业银行东营分行借款本金20000万元及相应利息，海科公司对前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2020年8月5日，兴业银行东营分行就上述调解书向本院申请强制执行，本院于2020年8月10日予以立案执行，执行案号为（2020）鲁05执405号。2020年8月14日，本院作出（2020）鲁05执405号之五执行裁定书，裁定冻结被执行人海科公司在东营银行×××29账户内存款人民币203085454.06元，冻结期限为十二个月,2020年9月4日，明源公司汇入该账户2137万元亦随之被冻结。2020年10月12日，明源公司以涉案款项系其出纳人员错误操作误入海科公司上述账户为由，向本院提出异议，请求对该账户予以解封，并将该笔款项按原汇款路径予以退回。2020年10月21日，本院作出（2020）鲁05执异134号执行裁定，驳回了明源公司的异议请求。2020年11月6日，明源公司提起本案诉讼。 庭审中，明源公司称其公司对外汇款有签批程序，公司内部签批完后，由出纳人员操作对外汇款。该笔汇款业务签批完成后，出纳人员汇款时因为选择账户错误，导致的汇款错误。明源公司提供的涉案网银电子回单备注显示，支付交易序号：47908007，报文种类：大客户发起汇兑业务，委托日期：2020-09-04，业务类型：普通汇兑，提交人：1920027242800001.c.1615，最终授权人：1920027242800002.c.1615。 另查明，国家税务总局东营市东营区税务局出具的销项发票查询列表显示，2020年6月份海科公司向明源公司开具发票21次，7月份开具9次，8月份开具5次，9月30日开具3次，10月份开具2次，也就是说，在明源公司所称的错误汇款后，其与海科公司又发生多笔原油购买业务。 海科公司的开户银行为东营银行西城支行，账户为×××29。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的开户银行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饶李桥东分理处，账户为1533××××5066。 以上事实，有明源公司和兴业银行东营分行提供的证据及庭审笔录在卷为凭。 本院认为，对于货币资金的权利归属，一般应当根据资金占有的表面状态，推定现金持有人、银行账户登记人为权利人。案外人以被执行人账户资金系错误汇款主张权利，请求排除执行的，一般不予支持。如案外人有证据证明，货币资金已经通过特户、专户、封金等方式特定化，足以表明财产权益处于所有权与占有相分离状态，应当根据真实的权利归属关系，确定货币资金的实际权利人。 本案争议焦点为：明源公司对涉案款项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明源公司作为案外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应就其对汇入海科公司涉案账户中的2137万元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明源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涉案款项系错误汇款，明源公司对涉案款项并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理由一，明源公司关于其与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签订涉案购销合同的真实性存疑。庭审中，明源公司提供其与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的购销合同和解除协议，以证明2020年9月4日其双方签订8300吨原料油购销合同，并约定先付款后发货，当发现涉案货款错误汇入海科公司被冻结账户后，又于2020年9月7日，与山东石大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签订了原油购销合同，系先供货后付款。从明源公司在涉案款项被冻结后3日即与山东石大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签订原油购销合同的事实来看，说明其对山东石大科技集团有限公司的原油储备和价格行情比较了解。从明源公司与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购销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和其陈述的购买山东石大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原油的付款方式来看，前者为先付款后发货，后者为先供货后付款，后者付款方式明显优于前者，在此情况下，明源公司从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进货明显不利于其资金周转。明源公司在与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和山东石大科技集团有限公司都能够签订原油购销合同的情况下，选择不利于其资金周转的付款方式，不符合常理。理由二，明源公司关于其财务人员错误转账的陈述存疑。首先，从明源公司陈述的对外汇款审批程序来看，是先审批后付款，也就是说，其公司出纳在向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汇款时是事先经过公司财务主管审批，出纳仅按照付款审批单的要求进行付款即可，且明源公司提供的网银电子回单备注显示，提交人与最终授权人明显是两人，与其陈述的涉案汇款系一人操作相矛盾。其次，利用网银付款，对常用客户只输入收款人的关键词即出现其全称，就本案而言，如果向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付款，只输入“富宇”即出现“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而不是明源公司所称的输入“山东”二字。再次，山东富宇化工有限公司账户为1533××××5066，海科公司账户为×××29，两者几乎没有相似之处，亦不存在错误支付的可能。理由三，明源公司关于其与海科公司购销关系的陈述不实。国家税务总局东营市东营区税务局出具的销项发票查询列表显示，明源公司与海科公司购销关系密切，经济往来频繁，在涉案款项被冻结后，双方仍多次发生购销业务。本院认为，明源公司关于到2020年7月其购买海科公司燃料油约2217.39吨，付款510万元，买卖合同履行完毕的陈述有所保留，其陈述不实，本院不予采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法律对于待证事实所应达到的证明标准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通过前述分析，结合上述规定，本院不能确信涉案款项系明源公司错误汇入海科公司账户这一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 综上所述，明源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涉案款项系其财务人员错误汇入海科公司的被冻结账户，现涉案款项系在海科公司的银行账户，应当根据资金占有的表面状态，推定海科公司为涉案款项的权利人，明源公司对涉案款项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东营明源化工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48650元，由东营明源化工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潘 霞 审判员 隋宪贞 审判员 许晓芳 二〇二一年一月八日 书记员 倪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