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闽09民终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安市厚德酒店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安市新华南路15号。 法定代表人：苏奇圣，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玉秀，浙江素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卢某1，男，2007年9月2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寿宁县。 法定代理人：卢某2，男，1977年8月2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寿宁县，现住福建省福安市,系卢某1父亲。 原审被告：福建省宁德市汽车运输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安市新华南路13号。 法定代表人：杨林，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亚斌，福建人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安市厚德酒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厚德酒店）因与被上诉人卢某1、原审被告福建省宁德市汽车运输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德汽运公司）经营场所、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安市人民法院（2020）闽0981民初18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厚德酒店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卢某1的全部诉讼请求或者裁定发回重审，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 一、卢某1的法定代理人长期未对卢某1尽到监护义务。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卢某1父母离异多年,卢某1实际长期跟随祖父母生活。涉案事故发生当天,卢某1独自乘坐原审被告汽运公司经营的车辆,从寿宁斜滩至福安车站,历时长,距离远,其监护人及实际抚养的祖父母均未过问。 二、厚德酒店对卢某1并没有安全保障的义务。厚德酒店系《侵权责任法》意义上宾馆经营者,厚德酒店的经营场所,有别于其他随意出入的公共场所,在厚德酒店开展经营活动的区域内,任何进入经营区域的人员均应取得厚德酒店许可,办理相关手续后方可进入。《民法典》一千零三十三条已经明确,宾馆房间在承租期内属于客人的私人空间,未经允许任何组织或个人,包括公安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及宾馆的服务人员,均不得进入,否则将构成侵犯公民隐私权。故,酒店内的空间,包括酒店内为住店人员提供配套服务的公共走廊、消毒间等,在法律上等同于入住酒店人员的特定人员的私人住宅,仅对特定人员开放。故而,厚德酒店的安全保障义务仅针对特定人群,并不包括卢某1在内的非法闯入的不特定人群。 三、卢某1从原审被告汽运公司进入,仅是经过厚德酒店,损害结果亦非发生在厚德酒店经营区域从本案的整个发生经过来看,卢某1作为未成年人,在脱离监护人的情形下,先是独自一人乘坐原审被告经营的营运车辆,从寿宁斜滩至原审被告的车站,通过非正常路径进入原审被告经营管理的车站不对外开放部分,继而非法闯入厚德酒店的经营范围。之后,主动躲避厚德酒店的工作人员,通过厚德酒店的消防通道到达8楼天台。至此,卢某1实质上已经离开了厚德酒店的经营区域。 四、厚德酒店已经尽到安全保障的义务。厚德酒店系一家证照齐全,合法经营的酒店,租用原审被告的建筑(1-7层,不包括8层)亦按约定范围使用。厚德酒店从大厅通往各楼层的电梯,均需刷酒店房卡才能前往。厚德酒店经营的酒店24小时有人值守,任何可疑人员出入,厚德酒店工作人员均会上前予以询问。原审判决认定的安全保障义务,已经超出人的正常认知水平,超出了履行安全保障义务的合理限度。 五、卢某1自始至终未尽到举证责任,未如实陈述事情发生的经过,对涉案事故如何发生的真实经过讳莫如深，按照民事诉讼的基本原则,并非损害发生,厚德酒店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损害后果与厚德酒店的违法行为两者之间需要有因果关系。对于本案的核心问题,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去事发天台等一系列核心问题,卢某1始终讳莫如深。卢某1自称,系“为了寻找出口”,在卢某1进入厚德酒店经营场所后已经认识到厚德酒店是一家宾馆,下车后既然是要“寻找出口”为何还要继续往更高楼层,明显与常理相违背。退一步来讲,即便到了8楼天台,也并非就是事发地点。卢某1经过消防通道后,首先需钻过一个洞,其次需要挤进消防水箱与天台护栏之间狭窄的缝隙,并且地面上有消防水箱的固定支架,肉眼明显可以识别并非一条正常通行的道路,最后挤进缝隙很长一段距离后,才是可能的事发地点。这于这些关键事实,原审判决未经任何审查。 六、损害后果系卢某1主动追求的结果,与厚德酒店没有因果关系。虽然卢某1在案发时未满十八周岁,但结合卢某1年龄,对自己行为的危险性应当有比较清楚的认识和判断。诚如前段所述,从出消防通道,到达事发地点,需越过重重障碍,如不是出于主观意愿,并不能发生损害的后果。在缺乏证据证明本案存在第三人加害的情形下,应由其个人及其监护人共同承担坠楼的不利法律后果。 七、原审判决对关键事实,存在主观曲解。根据判决书Ｐ5记载,事发时,卢某1坠楼的地址在厚德酒店顶楼平台的蓄水池旁,该蓄水池周围护栏实际净高约80厘米,该处对所谓“实际净高约80厘米”的描述与事实不符。涉案平台四周护栏高1.5米,因消防相关要求需设有蓄水池,蓄水池与平台之间需有固定装置,也就是原审判决所称的“支架”。换言之,厚德酒店并非垫高天台路面,而“支架”也并非行走的道路,护栏的高度显然应当按照地面为基准计算。 八、原审判决刻意回避关键事实。厚德酒店的经营场所是1-7层,涉案事故发生的场所为8楼。根据判决书P5记载,“涉案8楼顶平台为酒店员工宿舍”,完全与事实不符,8楼实际上由原审被告汽运公司与厚德酒店共同使用。假设如判决所述,“8楼顶平台为酒店员工宿舍”,那就显然不是厚德酒店的经营场所,厚德酒店亦没有安保义务。根据实际情况,8楼天台为原审被告汽运公司与厚德酒店共同使用的前提下,原审判决既然认为“人员可以自由出入”,那并非属于厚德酒店一家管理,那判决厚德酒店承担赔偿责任毫无事实与法律依据。 九、原审判决指引厚德酒店违反《消防法》等相关法律法规,使厚德酒店陷入必然违反一种法律的困境。根据判决书记载,厚德酒店的楼顶平台为酒店员工宿舍,人员可以自由进入该平台。实际上,从7楼至8楼天台的唯一通道为消防通道,根据《消防法》等规定,不得“占用、堵塞、封闭消防通道”。故而,该处通道如果关闭,便是违反《消防法》等法律法规;如果保持畅通,那根据原审判决,便是违反安全保障义务。根据原审判决,厚德酒店无论如何,必然违反一种法律。 十、原审判决对厚德酒店苛以高于侦查机关的侦查要求。原审判决认为“厚德酒店经营者管理中存在不规范之处,卢某1在厚德酒店中逗留近三小时,酒店管理人员并未发现,由此可知,未尽到审慎的公共场所管理人应尽的安全保障义务”,明显超出一般安全保障的认知范围。卢某1,在公安机关的笔录中自述“我一听到有人来,就躲起来”,对于主动躲避的情形,即便是侦查机关也未必能立即发现,原审判决却以此认为厚德酒店经营不规范,实属强人所难。 综上,厚德酒店作为证照齐全,合法经营的酒店经营者,已尽到其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原审判决对于厚德酒店苛以完全超出一般正常范围的安全保障义务,甚至使厚德酒店陷入一种左右必然违法的困境,已经明显超出了履行安全保障义务的合理限度。厚德酒店认为,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厚德酒店根据《民事诉讼法》之相关规定提起上诉,恳请贵院撤销原判决后依法判决! 卢某1答辩称,厚德酒店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理由如下： 厚德酒店顶楼上面门没锁，卢某1才十几岁。卢某1都没有去过宾馆，进入宾馆后，在服务员喊了一下“谁”，基于害怕，才跑到顶楼，此时卢某1由于害怕只想找一个出口能下去。宾馆顶楼需要设置安全门，但是厚德酒店并没有设置安全。卢某1虽然高有1.7米多，但是厚德酒店楼顶上水池仅有80厘米高，卢某1就是从这个位置掉下去的，厚德酒店应承担责任。 宁德汽运公司答辩称,厚德酒店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理由如下： 一、一审认定事实正确。原审判决已经认定宁德汽运公司与厚德酒店之间系租赁合同关系。宁德汽运公司作为出租人，对于卢某1的损害不存在过错。宁德汽运公司与厚德酒店之间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有明确约定：引发安全生产事故，给第三方造成的人身损害和财产损坏的，应由对方承担全部责任。其次涉案的场所系厚德酒店向宁德汽运公司租赁宾馆经营，至今仍为厚德酒店在续租，厚德酒店将酒店的8楼作为员工宿舍，并且由厚德酒店实际控制，未经厚德酒店的许可或开门，出租人无法进入。因此宁德汽运公司无使用8层的事实，也无法在未经厚德酒店许可的情况下使用8层，8层系厚德酒店独自掌控。 二、关于“被厚德酒店主动追求的结果”的意见。厚德酒店上诉状中主张损害结果系卢某1主动追求的结果，宁德汽运公司也表示赞同。其一、车站始终标有“旅客出口”的标志，卢某1不按标志出站，进入厚德酒店的宾馆长达两个多小时，最后从8层往下跳，若没有厚德酒店的钢化玻璃屋顶的挡住，其生命都无法保住。其二，卢某1虽然是12岁，但身高已经达1.7米左右，但是从现场的照片可以看出，8层还有一个楼梯上9层，并从现场的状态来看，不能得出系卢某1主动追求跳楼的结果。其三，现有证据和客观的事实均可以认定，卢某1并非在正常行走路径摔下去的。综上，涉案场所系宁德汽运公司出租给厚德酒店经营使用，且卢某1跳楼系自身主导所致，与宁德汽运公司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原审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宁德汽运公司不存在过错，也不需要承担责任。 卢某1一审诉讼请求：判令厚德酒店、宁德汽运公司共同赔偿卢某1损失409699.32元的40%，即169879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8月31日下午，卢某1因上学，从寿宁乘坐宁德汽运公司车辆从寿宁斜滩至福安车站，下午4时左右到车站下车后，卢某1进入车站入口处的厚德酒店，晚7时许，卢某1从厚德酒店八层顶楼天台摔下致伤。事故发生后，卢某1被送往宁德市××东医院进行救治，于2019年12月30日出院，实际住院121天，出院主要诊断为：右踝关节手术后肢体功能障碍、右踝软组织感染、失血性休克、骨盆骨折、胸部损伤、双侧肺挫伤等。2020年4月16日，经福建康泰司法鉴定所鉴定，卢某1的损伤属十级伤残。厚德酒店第8层楼顶平台系酒店工作人员宿舍,该楼顶平台四周设有高度为150厘米的护栏。厚德酒店在楼顶平台上设有一蓄水池，蓄水池架高约70厘米，蓄水池周围护栏实际净高约80厘米。厚德酒店已取得特种行业许可证，酒店的产权人为宁德汽运公司。宁德汽运公司自2013年起将其所有的位于福安市新华南路15号的房屋1-7层出租给厚德酒店，并约定厚德酒店造成人身和财产损害的，应由厚德酒店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另认定本案卢某1经济损失共计368449.86元（其中:医疗费232184.3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050元、护理费30975.54元、残疾赔偿金91240元、营养费1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交通住宿费2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厚德酒店的楼顶平台为酒店员工宿舍,人员可以自由出入该平台，事发时，卢某1坠楼的地点在厚德酒店顶楼平台的蓄水池旁，该蓄水池周围护栏实际净高约80厘米,该高度并不足以确保人身安全，存在着一定的安全隐患;此外,厚德酒店经营管理中存在不规范之处,卢某1在厚德酒店中逗留近三小时，酒店管理人员并未发现，由此可知,厚德酒店未尽到审慎的公共场所管理人应尽的安全保障义务,对于卢某1的损害具有一定过错，在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有第三人侵权事实存在的情况下，厚德酒店未尽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存在过错,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同时,卢某1在案发时虽未满十八周岁，但作为一名小学六年级学生，对自己行为的危险性应当有比较清楚的认识和判断,其对于自身的安全、生命、健康未尽到相应的注意义务,对于坠楼的损害后果亦存在一定的过错，并且其监护人存在监护缺失的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的规定，综合本案案情,酌情确定厚德酒店承担20%的赔偿责任。关于卢某1要求宁德汽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承租人占有租赁物期间，租赁物造成第三人的人身伤害或者财产损害的，出租人不承担责任”，宁德汽运公司作为出租人,对于卢某1的损害,不存在过错,卢某1主张宁德汽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依据，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二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十一条规定，判决：一、福安市厚德酒店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卢某1损失73689.97元；二、驳回卢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厚德酒店提供消防验收的设计图纸光盘，证明卢某1是通过案涉的消防通道进入顶楼平台，有监控和卢某1公安阶段的笔录可以体现。宁德汽运公司和卢某1质证认为，卢某1无论是从消防通道，还是从哪里进入宾馆，但最终卢某1都是进入宾馆，在宾馆滞留了3个小时，并且最后从宾馆顶楼摔下来，厚德酒店提供设计图纸和卢某1从宾馆掉下来没有关联性。本院认为，厚德酒店提供的2013年酒店验收的酒店设计图纸光盘，与本起事故相隔时间六年以上，不具有关联性。 二审争议焦点为：厚德酒店主张其不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是否成立？ 本院认为，福安市公安局城南派出所出具卢某1和厚德酒店员工的询问笔录，结合当事人无争议事实，可以证明卢某1系误入厚德酒店顶楼后摔下来致伤。事故发生前，卢某1已在厚德酒店滞留近三小时，且厚德酒店顶楼有酒店工作人员宿舍的事实可以确认。厚德酒店作为提供住宿和餐饮经营性场所的管理人，负有预防和控制危险发生的义务，包括对误入酒店管理范围内的人员进行必要合理的监督和排查。前述义务是对厚德酒店所从事的服务行业安保义务的一般要求，一审判决厚德酒店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且确定的赔偿比例和赔偿金额处于一审合理的自由裁量范围，可予维持。厚德酒店主张其不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厚德酒店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42.25元，由上诉人福安市厚德酒店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生效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以上诉法院生效判决为准），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及时足额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逾期未履行的，应自觉主动前往本院申报经常居住地及财产情况，并不得有转移、隐匿、毁损财产及高消费等妨害或逃避执行的行为。本条款即为执行通知暨财产报告条款，违反本条规定的，本案执行立案后，执行法院可按照法律文书载明的送达地址送达相关法律文书，并可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列入失信名单、限制消费、罚款、拘留等强制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辅用 审 判 员 林 斌 审 判 员 易丽容 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刘菊平 书 记 员 彭杨清 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