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20）苏执复139号 复议申请人（异议人、利害关系人）：夏春喜，男，汉族，住江苏省连云港市海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以双，北京市尚公（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超，北京市尚公（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执行人：李伟，男，汉族，住江苏省苏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永泉，江苏新天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执行人：陆海珍，女，汉族，住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 被执行人：苏州太湖度假区伟灵纺织制品厂，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太湖度假区蒋墩村上蒋1号对面。 投资人：徐建芳。 被执行人：徐建芳，男，汉族，住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 复议申请人夏春喜因李伟与陆海珍、苏州太湖度假区伟灵纺织制品厂、徐建芳民间借贷纠纷执行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苏州中院）（2020）苏05执异45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苏州中院查明，李伟与陆海珍、苏州太湖度假区伟灵纺织制品厂、徐建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苏州市相城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相城法院）于2018年8月13日作出了（2018）苏0507民初4968号民事调解书，该调解书确认：一、陆海珍于2018年9月20日前支付李伟借款5270万元及该款自2018年7月17日起按照年息24%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律师费40万元。二、苏州太湖度假区伟灵纺织制品厂、徐建芳对上述第一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双方就本案再无其他经济纠葛。 上述调解书生效后，因陆海珍等三被告未按约履行，李伟向相城法院申请执行。执行过程中，相城法院于2019年9月4日作出（2018）苏0507执3053号《履行通知》，以被执行人徐建芳对夏春喜享有到期债权为由，通知夏春喜在收到该通知之日起不得向被执行人徐建芳清偿债务，并于收到该通知之日起15日内向申请执行人李伟履行债务人民币57277332.19元，如其对履行到期债务有异议的，应在收到该通知后15日内向相城法院提出，逾期没有提出异议又不履行的，相城法院将依法强制执行。 夏春喜于2019年9月5日收到该履行通知，并于2019年9月16日向相城法院提出关于履行到期债权的异议。相城法院于2019年12月3日作出（2019）苏0507执异90号执行裁定：撤销相城法院对夏春喜发出的（2018）苏0507执3053号《履行通知》。李伟不服相城法院（2019）苏0507执异90号执行裁定，向苏州中院申请复议。苏州中院于2020年3月23日作出（2020）苏05执复24号执行裁定：撤销相城法院（2019）苏0507执异90号执行裁定，驳回夏春喜的执行异议申请。 2020年3月2日，苏州中院将执行案件提级执行。2020年4月3日，该院作出（2020）苏05执112号之一执行裁定：强制执行被执行人徐建芳对夏春喜的到期债权57277332.19元。 夏春喜不服苏州中院（2020）苏05执112号之一执行裁定，向该院提出执行异议，请求撤销（2020）苏05执112号之一执行裁定。事实与理由：1、徐建芳与夏春喜之间的债权债务已经消灭。徐建芳与夏春喜、邱丽萍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夏春喜提出上诉，后徐建芳、夏春喜与邱丽萍于2018年6月9日签订了和解协议书，夏春喜按照和解协议的约定在2018年6月8日至6月15日期间向徐建芳支付了500万元；邱丽萍按照和解协议的约定与徐建芳于2018年6月16日签订了《质押合同》，并质押了300029克熊胆粉。苏州中院于2018年8月9日裁定准许夏春喜撤回上诉。2、夏春喜对到期债权提出的异议，不属于执行异议审查范围，人民法院依法不得对夏春喜强制执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第61条至69条对执行第三人到期债权的规定，第三人一旦提出关于到期债权的异议，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不予审查，并且对第三人不予执行。本案被执行人徐建芳对第三人夏春喜不负有到期债权，并且夏春喜在2019年9月16日提出了《关于履行到期债权的异议》，人民法院依法不得对第三人夏春喜强制执行。3、苏州中院裁定强制执行被执行人徐建芳对第三人夏春喜的到期债权，属于违法执行。在(2020)苏05执复24号执行裁定书中，苏州中院裁定撤销(2019)苏0507执异90号执行裁定，驳回夏春喜的执行异议申请。夏春喜在第一次收到法院送达的《履行通知》时就提出了异议，明确表示夏春喜与徐建芳之间的债权债务已经结清。在本次执行异议中，夏春喜再次提出其与徐建芳之间的债权债务已经结清。因此，法院不应当对夏春喜强制执行。综上所述，被执行人徐建芳对夏春喜不享有到期债权，夏春喜就履行到期债权事宜提出过异议，现裁定强制执行对夏春喜的到期债权，属于违法执行，依法应予撤销。 申请执行人李伟辩称：第一，夏春喜已经提出过异议。其请求也是不得对其股权进行执行，解除查封。两次异议请求、事实、理由完全一致，因此本次异议属于重复申请。第二，夏春喜与徐建芳等签订的和解协议性质上属于执行和解，因为和解签署以后，夏春喜撤回了上诉，意味着原一审判决发生效力，和解协议不能履行，可以就原来的生效裁判予以强制执行。第三，执行和解协议并未全面履行，和解协议当中约定了几项，既有夏春喜支付500万，也有熊胆粉质押，还有剩余债权债务由邱丽萍来进行结算，而和解协议签署以后，徐建芳并未收到所有的债权本金及利息，该和解协议并未完全履行。第四，执行和解如果未履行或未完全履行的，债权人有权就和解协议提起诉讼，也有权就原生效裁判文书强制执行。基于和解协议未履行的情况，徐建芳有申请执行的权利，因此基于生效文书所确定的对外债权仍然存在。第五，债权债务消灭这个事实是不存在的，因为这是生效裁判文书所确定的债权，对生效文书确定的债权不能提出异议，只能就履行多少可以提出自己的异议或者是结算。而本案中夏春喜从未对未完全履行这个事实提出异议，仅仅是提出履行了500万。那么我们申请执行夏春喜的债权，对已经履行部分并未申请执行。 被执行人陆海珍、苏州太湖度假区伟灵纺织制品厂、徐建芳未作答辩。 苏州中院另查明，徐建芳诉夏春喜、邱丽萍民间借贷纠纷一案，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吴中法院）于2018年4月25日作出（2017）苏0506民初3543号民事判决：夏春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徐建芳借款本金3500万元、利息350万元、利息罚息159250元，合计人民币38659250元及上述借款本金自2016年5月23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利息和罚息。夏春喜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在二审审理期间，徐建芳为甲方，夏春喜为乙方，邱丽萍为丙方于2018年6月9日签订了《和解协议书》一份，该协议书载明：甲、乙、丙三方因甲方起诉乙方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吴中法院已作出（2017）苏0506民初3543号民事判决书，乙方不服该判决，已在法定期间提出上诉，现三方通过充分协商，达成调解协议如下：1、乙方支付给甲方人民币500万元（乙方已于2018年6月8日支付100万元，2018年6月9日支付250万元，余款150万元于2018年6月12日前付清）。2、乙方付清甲方350万元后，甲方在2018年6月12日前向法院申请撤销对乙方的北京世纪龙文品牌管理股份有限公司股权的查封保全。乙方支付剩余150万元及丙方提供30万克熊胆粉半成品质押给甲方后，甲方放弃该案中对乙方的诉讼请求，甲方不再向乙方主张任何权利，该案其他债权债务及诉讼请求由甲方与丙方进行结算，与乙方无关。乙方向苏州中院撤回对该案的上诉后，甲方不得就该案再申请强制执行。3、该案中的余款由丙方支付给甲方，具体数额由甲方和丙方进行结算，丙方提供30万克（每克市场零售价299元）归真堂公司生产的熊胆粉半成品质押给甲方，作为还款保证。丙方应于2018年6月30日支付给甲方100万元，2018年7月31日支付100万元给甲方，2018年10月30日前再支付300万元给甲方，余款的具体支付时间和方式由甲方和丙方另行商定。4、本协议各方当事人（含授权人）签字后生效。2018年8月9日，苏州中院作出（2018）苏05民终6148号民事裁定：准许夏春喜撤回上诉。 再查明，北京厚泽长盛投资管理中心（有限合伙）于2018年6月8日至2018年6月15日期间共向陆海珍（账号：62×××28，开户行：中国民生银行苏州木渎支行）转账100次，每次5万元人民币，付款摘要均为代夏春喜还款。徐建芳于2018年6月9日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夏春喜支付给本人的款项叁佰伍十万元整（通过陆海珍账户代为收取），收款人处有徐建芳签字。徐建芳于2018年6月15日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夏春喜还款人民币转账壹佰伍十万元整，收款人处有徐建芳签字。 2020年7月16日，苏州中院作出（2020）苏05执异45号执行裁定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发生法律效力的民事判决、裁定，当事人必须履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五百零一条第三款：“对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到期债权，该他人予以否认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现徐建芳对夏春喜的到期债权由（2017）苏0506民初3543号民事判决书予以确认。徐建芳与夏春喜及邱丽萍在该案二审审理期间签订了和解协议书，该院于2018年8月9日裁定准许夏春喜撤回上诉。该案以夏春喜在审理中撤回上诉结案，根据二审裁定书的内容，撤回上诉后，一审判决依法发生法律效力。综上，夏春喜的异议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五百零一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一项规定，裁定驳回夏春喜的异议请求。 夏春喜不服上述异议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请求撤销苏州中院（2020）苏05执异45号执行裁定，支持其异议请求，即撤销苏州中院（2020）苏05执112号之一执行裁定，解除对复议申请人夏春喜持有的北京世纪龙文品牌管理股份有限公司9481518股股份的冻结措施。事实与理由：第一，苏州中院依据民诉法解释第五百零一条第三款作出驳回夏春喜的异议请求适用法律错误。复议申请人对生效文书确定的债权并不否认，但是认为涉案债务已经履行完毕，可以提出债务已履行的异议。被执行人的债务人提出了生效文书确定的债权已履行的异议，人民法院依法不得对第三人强制执行。本案中夏春喜通过和解协议履行了自己的义务，夏春喜与徐建芳的债权债务已经消灭，一审判决对夏春喜不再具有执行力，苏州中院继续执行夏春喜系适用法律错误。第二，苏州中院认定徐建芳对夏春喜享有到期债权系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认定夏春喜向徐建芳归还本金3500万元及利息，因该笔借款实际是邱丽萍借款并支付至邱丽萍账户由邱丽萍使用，夏春喜并未使用。夏春喜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上诉期间三方通过和解协议对一审判决内容进行了实质性变动和处分，该协议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苏州中院不顾三方协议约定的客观事实，却以一审判决已生效为由继续执行到期债权，系事实认定错误。第三，根据法律、司法解释规定，第三人对被执行人到期债权提出的异议，不属于执行异议审查范围，人民法院依法不予审查，对第三人不宜执行。夏春喜于2019年9月16日提出异议后，苏州中院作出（2020）苏05执复24号执行裁定同样认为夏春喜提出的异议不属于执行异议审查范围。故苏州中院裁定驳回夏春喜的异议申请后，裁定强制执行涉案到期债权明显错误。第四，苏州中院冻结夏春喜的股份并未提供合法有效的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程序违法。 李伟答辩称：一、徐建芳对夏春喜享有的债权系生效判决所确定，可以依法执行徐建芳对夏春喜的债权。二、涉案和解协议未全部履行，应当依据生效判决确定债权。三、在和解协议未履行时按照原生效裁判确定债权债务，符合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如果当事人都希望按照和解协议内容确定债权债务完全可以撤回一审起诉或者要求二审法院出具调解书，但当事人没有这样做而是选择撤回上诉。说明当事人的本意是出于防备对方不诚信，一旦发生对方当事人不履行和解协议的情形还可以执行一审判决。四、和解协议没有完全履行，被执行人徐建芳对夏春喜的到期债权没有全部消灭，执行法院可以强制执行。五、夏春喜就本案提出执行异议及复议属于重复异议。相城法院向夏春喜发出履行通知后，夏春喜不服提出执行异议，经过异议、复议程序审查后驳回夏春喜的执行异议。本案异议和复议系夏春喜再次就同一执行行为、以相同的事实与理由提出执行异议，违法了一事不再理的规则，苏州中院本不应该审查。 被执行人徐建芳答辩称：在吴中法院（2017）苏0506民初3543号民事判决作出后，其与夏春喜、邱丽萍达成和解协议书。夏春喜已经依据该协议全面履行付款义务，邱丽萍亦提供了30万克熊胆粉半成品的质押给徐建芳。协议书是三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涉案借款的收款人及实际用款人系邱丽萍，和解协议约定由邱丽萍承担其余责任并提供质押具有正当理由。夏春喜已经履行了（2017）苏0506民初3543号民事判决确定的其对徐建芳所负债务，夏春喜与徐建芳已无任何债务关系。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执行异议是否属于重复异议；二、夏春喜所提异议是否属于执行异议案件的受理范围；三、苏州中院强制执行徐建芳对夏春喜的到期债权57277332.19元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首先，本案不属于重复执行异议。2019年9月16日，夏春喜向相城法院提出异议系针对该院于2019年9月4日作出的（2018）苏0507执3053号《履行通知》，而本案所提异议系针对苏州中院于2020年4月3日作出强制执行被执行人徐建芳对夏春喜的到期债权57277332.19元的（2020）苏05执112号之一执行裁定。虽然两次异议所依据的事实与理由相同，但异议人提出异议所指向的执行法院、执行行为及异议请求均不同。如果因异议人在相城法院已提出异议为由不允许异议人对苏州中院新的执行行为提出异议，则变相剥夺了当事人的异议权，李伟辩称夏春喜就本案提出执行异议及复议属于重复异议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第二，夏春喜所提异议属于执行异议案件的审查范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五百零一条规定，人民法院执行被执行人对他人的到期债权，可以作出冻结债权的裁定，并通知该他人向申请执行人履行。对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到期债权，该他人予以否认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条规定了对于到期债权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认，次债务人予以否认的，是否支持应当由执行法院审查后确定。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规定，被执行人以债权消灭、丧失强制执行效力等执行依据生效后的实体事由提出排除执行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参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规定进行审查。参照该条规定精神，执行依据生效后，被执行人可以以债权消灭等实体事由提出异议，人民法院应当对该异议进行审查。在对到期债权强制执行的情形下，次债务人的实体法律地位实际上已等同于被执行人，自然应取得不劣于被执行人的程序性权利。被执行人有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以债权消灭为由提出异议后由法院立异议案件审查债务是否确已履行，对于法律地位类似于被执行人的次债务人，同样可以提出其已履行到期债务的执行异议，否则将无法保障次债务人正当的程序救济权利。本案系生效判决确认的次债务人对苏州中院强制执行涉案到期债权的执行行为不服所提异议，应当作为执行异议案件审查。 第三，夏春喜已全面履行了涉案和解协议约定的合同义务，生效判决确定的徐建芳对夏春喜的债权已消灭，苏州中院强制执行被执行人徐建芳对夏春喜的涉案到期债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中，徐建芳与夏春喜之间的债权债务虽然被（2017）苏0506民初3543号民事判决确认，但其后在二审审理中徐建芳、夏春喜、邱丽萍三方签订了《和解协议书》，已对涉案债权债务进行了实质性变更，协议系三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现夏春喜已按《和解协议书》的约定向徐建芳支付了500万元，其对和解协议约定的合同义务已履行完毕，生效判决确认的徐建芳对夏春喜的债权已消灭。执行法院在该笔债权已经消灭之后采取的冻结和执行行为，事实上已无执行对象。苏州中院仅以次债务人否认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到期债权，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为由，驳回夏春喜的异议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苏州中院强制执行被执行人徐建芳对夏春喜的到期债权的（2020）苏05执112号之一执行裁定及（2020）苏05执异45号执行裁定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撤销。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苏05执异45号执行裁定； 二、撤销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4月3日作出的（2020）苏05执112号之一执行裁定及依据该裁定采取的执行措施。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唐志容 审 判 员 赵建华 审 判 员 李 晶 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杜 涛 书 记 员 杨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