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7民终44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董平，男，1966年4月13日出生，汉族，住菏泽市定陶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庆伟，女，1970年12月3日出生，汉族，住菏泽市定陶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自宾，男，1965年10月31日出生，回族，住菏泽市定陶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北京市中济律师事务所律师，系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菏泽市定陶区南城加油站。住所地：菏泽市定陶区济阴路东段路北。 负责人：李克成，男，1967年1月30日出生，汉族，住菏泽市定陶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文忠，定陶信合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董平、张庆伟、杨自宾因与被上诉人菏泽市定陶区南城加油站（以下简称南城加油站）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菏泽市定陶区人民法院(2020)鲁1703民初23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董平、张庆伟，上诉人董平、张庆伟、杨自宾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被上诉人南城加油站的负责人李克成及委托诉讼代理人杜文忠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董平、张庆伟、杨自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改判撤销2019年10月8日的《协议书》，判令南城加油站支付各项费用862094.83元。（扣减了定陶南城加油站已经支付的34万元，费用清单如下：董平的医疗费163.17元，误工费14014.8元；张庆伟的医疗费575元，误工费14014.8元；杨自宾的医疗费18613.17元，误工费14014.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50元，护理费450元；车辆维修费39580元；三部手机损失约5000元；支付董雪晴的医疗费6894.69元，死亡赔偿金846580元，丧葬费42044.4元，精神损失抚慰金20万元）。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对事实审查不清，认定事实错误。1.2019年10月4日晚上事故发生时，董平、张庆伟、杨自宾命悬一线、死里逃生，至10月8日签订《协议书》这几天，杨自宾正在医院治疗，董平、张庆伟因董雪晴溺水死亡而悲痛不已，整日痛哭，无法饮食，头脑混乱到根本不能处置一切事情，属于“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对事情的判断能力”。2.被上诉人属于乘人之危。虽然有人见证并参与了协议书的签字过程，但协商的过程却是十分艰难的。被上诉人极力地推卸责任，从一开始否认事发地的水坑是被上诉人为洗车排污水所挖，到默认雇用挖掘机私自挖坑排洗车污水，对水坑没有采取防护措施等；从一开始的不赔钱到赔偿款一点一点的增加，到最后只同意赔付34万元。上诉人不得不咽下苦果，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愿而被迫签下这份不公平的《协议书》。被上诉人为了达到少付钱少担责任的目的，利用上诉人处于危难之机，采取这种店大欺客、盛气凌人的姿态而迫使上诉人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思，严重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被上诉人有乘人之危的嫌疑。3.《协议书》内容显失公平。在整个协商过程中，上诉人只是说到赔偿额是34万元，具体到协议书的内容及每一项条款，都是被上诉人自己单方面拟好的，上诉人没有参与。现在上诉人仍没有一份《协议书》。上诉人在头脑混乱、精神恍惚的情况下签的字，签字行为并不等于上诉人已经对《协议书》已经充分了解。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涉及死亡的经济损失应不低于90万元以上，加上医疗费、财产损失等，总的经济损失应不低于100万元。被上诉人支付34万元，是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和上诉人没有经验，其起草的《协议书》的权利义务不对等，且赔偿额显著过低，严重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协议书》内容有显失公平之嫌疑。4.事故的根本原因是被上诉人对其所挖水坑没有采取防护措施。上诉人提交的“征收公告”证据可以佐证事发地在2018年初已经拆迁完毕，现场夷为平地；2018年4月份、2019年5月份的航拍图可以佐证事发地的水坑应该是在2018年4月--2019年5月份期间形成的。在这段时间内，只有被上诉人为排洗车污水而使用着水坑，据此推断，事发地的水坑就是被上诉人为排洗车污水雇用挖掘机而私自所挖。造成事故的根本原因是被上诉人对私自挖掘的水坑没有采取防护措施。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和庭后补交的证据，上诉人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举证义务，详细说明了事故发生、协商并签订《协议书》等等，证明是在心情十分悲痛，头脑混乱，精神恍惚到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对事情的处置、判断能力下，面临被上诉人这种店大欺客、盛气凌人的姿态，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思而不得已签下这份内容显失公平的《协议书》。据此，一审法院应该撤销这份协议书，判令被上诉人承担责任。三、1.在庭审后三天之内上诉人向一审法院提交了现场航拍图，证明加油站旁边的水坑在2018年4月份至2019年5月份期间所挖，所处的位置在2017年年底已拆迁完毕，整个地面是一块平地。2.庭后上诉人提交了现场录像，证明一审庭审中南城加油站说洗车所排污水是向南排放到城市污水管道不符合事实，出事之后南城加油站把水坑填埋了，录像显示污水仍是向北排放到坑的位置。3.一审庭审后上诉人提交了张庆伟的病历，证明张庆伟、董平夫妻因孩子溺水身亡，在签订协议时是处于危困状态不能正确表达自己的真实意思，所签的协议是不公平的。4.水坑是南城加油站所挖，南城加油站没有在旁边设置警示标志，庭审后上诉人向一审法院提出口头申请要求再次开庭，申请证人出庭，证明当时协商时南城加油站乘人之危，利用上诉人处于危困状态不能表达自己的真实意思，赔偿的数额远小于损失，所签协议不公平，一审法院没有进行再次开庭。综上，一审法院对事实审查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南城加油站答辩称，一审判决审理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驳回董平、张庆伟、杨自宾的上诉请求。 董平、张庆伟、杨自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撤销董平、张庆伟、杨自宾、南城加油站于2019年10月8日签订的《协议书》。诉讼过程中，董平、张庆伟、杨自宾增加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南城加油站支付董平医疗费163.17元、误工费14014.80元，张庆伟医疗费575元、误工费14014.80元，杨自宾医疗费18613.17元、误工费14014.8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50元、护理费450元、车辆维修费39580元、三部手机损失约5000元；判令向董平、张庆伟支付董雪晴的医疗费6894.69元、死亡赔偿金846580元、丧葬费42044.4元、精神损失抚慰金20万元，共计1202094.83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0月4日傍晚，鲁ＲＳ××××哈弗汽车停靠在南城加油站西侧。当晚10时许，杨自宾、董平、张庆伟、董雪晴吃完饭后乘鲁ＲＳ××××哈弗汽车，由杨自宾驾驶车辆，从停车点绕南城加油站后侧（北）离开，途经加油站东北角时遇一水坑不慎驶入并翻车，车上四人溺水被困，后救出。其中乘坐人董雪晴经抢救无效死亡，杨自宾、董平、张庆伟不同程度受伤。事故发生后，杨自宾方委托马某、张某2与南城加油站投资人李克成及合伙人赵忠雨、其朋友张某1共同协商处理此事，双方于2019年10月8日签订《协议书》，载明“甲方：南城加油站法人：李克成身份证号码：372923196701××××合伙人：赵忠雨身份证号码：372923196912××××乙方：董平（男）汉族身份证号码：372923196604××××张庆伟（女）汉族身份证号码：372923197012××××杨自宾（男）回族身份证号码：3729231965103102172019年10月4号晚上22时许，乙方驾驶哈佛轿车鲁ＲＳ××××车从南城加油站西南侧（驾驶人杨自宾，乘坐人董平、张庆伟、董雪晴）离开停车地点绕加油站后侧绕行东北角途中有一水坑，北侧没有防护，驾驶员不慎驶入，导致乘坐人董雪晴溺水经抢救无效死亡，司机杨自宾、肺部起泡住院治疗，为息事宁人，经双方多次协商，达成以下协议：1.甲方对乙方死者、伤者所有人的损失后果，甲方一次性支付给乙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所有人医疗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护理费、精神抚慰金、车辆维修费、等各项费用共计叁拾肆万元，本协议签订后一次性支付清。2.甲方支付乙方本协议款项后，此事就此全部已了结，甲乙双方互不追究任何法律责任。乙方不再向甲方提出超出本协议的任何要求。3.乙方所有人经协商一致，同意本协议第一条的全部款项汇入到董平的邮政银行账户中，账号：6217××××7834此款项乙方各人之间如何分配和分配后果与甲方无关。4.本协议内容甲乙双方均已经全文阅读并理解无误，甲乙双方明白本协议所涉及后果，甲乙双方对此协议处理结果完全满意。5.本协议自甲乙双方签字后生效。任何一方不得反悔，并共同遵守，否则，违约方承担守约方因此产生的一切费用。6.本协议每人一份，均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李克成、赵忠雨在该协议落款“甲方”处签名并捺手印，董平、张庆伟、杨自宾在“乙方”处签名并捺手印，张某1、马某、张某2在“证人”处签字并捺手印。协议签订后，赵忠雨于当日向董平指定的账户转账34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董平、张庆伟、杨自宾起诉要求撤销案涉协议，本案系合同纠纷。董平、张庆伟、杨自宾在庭审过程中又增加诉讼请求为要求南城加油站赔偿其医疗费、误工费等损失，其增加的诉讼请求是基于侵权责任，故对其增加的诉讼请求不予合并审理，当事人可另行主张权利。董平、张庆伟、杨自宾主张订立《协议书》时显失公平，且南城加油站有乘人之危之嫌，其利用其丧失亲人、头脑混乱，且已经受伤治疗期间并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的情况下，使其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思而订立，据此请求撤销《协议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0条规定“一方当事人乘对方处于危难之机，为牟取不正当利益，迫使对方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严重损害对方利益的，可以认定为乘人之危。”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协议书》签订之前，双方当事人或委托人之间进行了多次协商；《协议书》签订时，有张某1、马某、张某2作为证人予以见证；《协议书》签订后，南城加油站的合伙人赵忠雨即时将约定的赔偿款支付与董平。协商过程均有双方当事人或委托人的参与，在案证据不能证明南城加油站有乘人之危的行为；案涉事故发生后，双方当事人没有通过有关机构进行处理，而是选择自行协商处理并签订协议，应视为董平、张庆伟、杨自宾已充分了解并认可其与南城加油站对事故发生责任的归属，《协议书》约定的内容不构成显失公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规定“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尽管董平、张庆伟痛失女儿令人遗憾和惋惜，但其与南城加油站已通过自行协商的方式处理赔偿问题，董平、张庆伟、杨自宾未提出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南城加油站在订立《协议书》过程中存在乘人之危、显失公平的事实，案涉《协议书》合法有效，对董平、张庆伟、杨自宾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驳回董平、张庆伟、杨自宾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计50元，由董平、张庆伟、杨自宾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上诉人提交证据如下：1.航拍图，证明发生事故地点的土地2017年被拆迁完毕，2018年4月份航拍图显示没有水坑，2019年5月份的航拍图显示此地点是水坑，水坑的使用人是被上诉人，用途是洗车、排污水所使用，上诉人有理由认定水坑是被上诉人所挖。2.2020年5月17日上诉人张庆伟到现场所录的录像。证明被上诉人的污水是向北或东北角排放，被上诉人四周是空旷的空地，可以随意停放车辆。3.上诉人张庆伟的病历，证明事故发生后就诊情况，说明上诉人张庆伟处于神志不清的精神状态。4.证人证言两份，证明被上诉人在事发周围没有设置警示标志，在协商时被上诉人的负责人承认自己是有责任的。上诉人张庆伟、董平签订协议时处于危困状态，被上诉人所赔偿数额远远小于上诉人的损失，所签协议是不公平的。被上诉人质证称，对证据1有异议，该证据不能证明水坑是被上诉人挖的，被上诉人没有挖过水坑，该水坑是谁挖的不知道。被上诉人不是坑的管理人或所有人，只是当时有一部分污水排放里面。对证据2有异议，事发时是2019年10月4日，该录像是2020年5月17日，时间是事故发生后六个多月，不能反映事发时的真实情况。当时的情况是拆迁后坑洼不平，并不是道路，路是在加油站南面，上诉人杨自宾是酒后驾驶车辆，当时有点迷糊（一审卷宗182页，上诉人已承认杨自宾喝了一瓶啤酒），在酒后没有走济阴路大路，而走拆迁后坑洼不平的地方，不注意安全行驶，导致董雪晴身亡。对证据3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均有异议，签订协议时上诉人张庆伟、董平头脑清楚，提供了银行账户，被上诉人汇入该账户34万元，不存在二上诉人精神状态不清的情况。对证据4有异议，依据举证规则，证人应当出庭作证，接受双方当事人的询问，该两份证人证言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也不能证明上诉人的证明目的。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审期间，上诉人诉请撤销案涉协议，后又增加诉讼请求为要求被上诉人赔偿损失，该增加的诉讼请求与撤销协议书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一审法院未予合并审理并无不当，本院对该项上诉请求亦不予审查。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是否利用上诉人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案涉协议成立时显失公平。 针对该焦点，本院认为，事故发生之后，上诉人董平、张庆伟悲痛的心情值得理解与同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通过中间人进行协商，这种积极处理、解决问题的态度和方式值得肯定与赞同。但是，通过协调的方式处理问题并非上诉人当时所能选择的唯一救济途径，如果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就赔偿数额不能达成一致，上诉人有权依法行使权利，保护自己合法的民事权益。双方在通过中间人多次协商赔偿方案后，被上诉人最终的赔偿数额由中间人告知了上诉人，案涉协议意思表示清楚，内容不存在歧义，上诉人在案涉协议中签字捺印，见证人张某1、马某、张某2予以见证，上诉人一、二审期间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案涉协议形成的过程存在系被上诉人利用上诉人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并显失公平的情形，上诉人行使撤销权，于法无据，其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董平、张庆伟、杨自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田佰旺 审 判 员 朱晨曦 审 判 员 史春雷 二〇二一年一月七日 法官助理 田 源 书 记 员 武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