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107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雷杜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仓前街道文一西路********。 法定代表人：汪林，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双眯，浙江元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家港市巨润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住所地：江苏省张家港市乐余镇稻麦良种场 法定代表人：蔡洪彬，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亚峰，上海赢火虫（张家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雷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雷杜科技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家港市巨润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润机械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20）浙0110民初119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1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的规定，依法指定审判员王杨沁如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雷杜科技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巨润机械公司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巨润机械公司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雷杜科技公司与巨润机械公司并没有达成退款协议，本案买卖合同仍继续有效。一审判决认定“雷杜科技公司与巨润机械公司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后通过签订《退款协议书》的方式解除，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效力性强制性、禁止性规定，本院对此予以确认。”该认定，与事实相违背。首先，2020年4月10日上午，雷杜科技公司雷杜科技公司人员汪林武向巨润机械公司姜哮笙发送备货图片及现场试机影像，巨润机械公司人员姜哮笙在一分钟后回复称“位置带给我，我马上安排人去”。显而易见，巨润机械公司在4月10日时仍提出要向雷杜科技公司提货，这也解释了虽然买卖合同中约定了发货方式为卖方代办运输，但实际上是由巨润机械公司带人来厂自提货物。巨润机械公司前一日仍向雷杜科技公司表达了需要提货的意思表示，一审中巨润机械公司却诉称在2020年4月11日与雷杜科技公司签订《退款协议书》并要求全额退款，二者时间间隔仅为一日之隔，并不符合常理和市场交易习惯。其次，巨润机械公司提交的《退款协议书》均为复印件，并无原件。巨润机械公司代理人庭审中陈述该件系由雷杜科技公司钟姓员工提供，但经与雷杜科技公司核实，雷杜科技公司单位中仅有汪林武一人与巨润机械公司联系，且雷杜科技公司单位中并无钟姓员工。因此，巨润机械公司并未与雷杜科技公司中的任何人员沟通过退款事宜，雷杜科技公司中也未有人经手案涉《退款协议书》的签订。庭审之后，巨润机械公司至今没有提供任何人证或者物证来证明双方于2020年4月11日签订退款协议的事实。雷杜科技公司对巨润机械公司的退款请求完全不知情，故巨润机械公司以案涉《退款协议书》人为的在巨润机械公司所在地张家港法院起诉，目的伪造证据，现一审法院以此作违背事实的认定，系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再次，本案《退款协议书》上加盖的公章的真伪，需综合全案证据才能加以认定。本案中，所谓的钟姓员工既不是雷杜科技公司的员工，又无任何证据可以表明其有雷杜科技公司的相关委托授权。就案涉退款事宜，雷杜科技公司不仅没有授权过任何人代表公司与巨润机械公司商洽过退款，且雷杜科技公司一直积极备货履行合同义务。退款协议书为复印件非原件，该协议书系巨润机械公司伪造，公司未曾花钱购置过电子公章系统，雷杜科技公司代理人一审期间陈述中，表明公司有电子公章系代理人的表达错误，代理人未认可过盖在案涉《退款协议书》上的公章即为雷杜科技公司公司公章。《合同法》第32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从该规定看，盖章与签字具有同等效力，都是对书面形式的意思表示的确认。但公司是个组织体，需要通过特定自然人的签字或盖章才能实现其意志。而该自然人本身同时也是独立的法律主体，在此情况下，确定该自然人的行为是其自身的行为还是代表公司从事的行为就至关重要。因此，只能通过加盖公章来区别。自然人在合同书上加盖公章的行为，表明该行为是职务行为而非个人行为，应由公司承担法律后果。而从事职务行为的前提是，该自然人不仅须是公司的工作人员，而且还需要享有代表权或代理权。有代表权或代理权的人盖章确认的合同，自然对公司具有约束力。而无代表权或代理权人加盖的公章，即便是真公章，也不能产生合同有效的预期效果。对合同相对人来说，合同书加盖公章的情况下，其可以信赖公章显示的主体为合同当事人，并推定合同记载的条款系该主体作出的意思表示。至于该意思表示是否自愿真实，盖章之人有无代表权或代理权等问题，均不能通过盖章行为本身直接得到确认。故对于盖章行为的效力，不宜过分夸大。可见，公章之于合同的效力，关键不在公章的真假，而在盖章之人有无代表权或代理权。《九民纪要》第41条明确了基本裁判规则，即人民法院在审理案件时，应当主要审查签约人于盖章之时有无代表权或代理权，从而根据代表或代理的相关规则来确定合同的效力。只要签约人在盖章时具有代表权或者代理权，即使其在合同中加盖的公章是假章，或者能够证明假章是有代表权或代理权的人加盖的或者同意他人加盖的，该行为仍然属于公司行为，由公司承担法律后果。反之，如果盖章的人无代表权或者无代理权、超越代理权，即使加盖的公章是真章，该合同仍然会因无代表权或者无代理权而最终归于无效。况且，即便《退款协议书》加盖的公章为真实，但因协议形成行为与公章加盖行为具有相对独立性，协议形成行为是双方合意行为的反映形式，而公章加盖行为是双方确认双方合意即协议的行为，二者相互关联又相互独立，在证据意义上，公章真实一般即可推定合意形成行为真实，但在有证据否定或怀疑合意形成行为真实性的情况下，即不能根据公章的真实性直接推定协议的真实性，也就是说，公章在证明协议真实性上尚属初步证据，认定协议的真实性需综合考虑其他证据及事实。故一审法院以代理人认可电子公章真实性，在未能正确审查、认定所谓的雷杜科技公司钟姓员工真实性及其代理权限，《退款协议书》是否真实的情况下，仅以公章真伪作为雷杜科技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责任的判断依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维护雷杜科技公司的合法权益。 巨润机械公司辩称：本案所涉两份《退款协议书》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对雷杜科技公司有约束力。首先，一审庭审过程中，雷杜科技公司认可公章真实性。其次，从《退款协议书》内容看，从协议内容看，是雷杜科技公司因材料供应稀缺造成无法按时交货取消合同，那么从合同取消的原因看，是雷杜科技公司单方的原因，在这种情况下，对巨润机械公司或多或少会产生一定的影响，但是整个协议内容并没有涉及到违约金或者赔偿、补偿的内容，因此《退款协议书》是由雷杜科技公司起草拟定的。第三，从逻辑上看，雷杜科技公司在4月12日向巨润机械公司发送了公告，于4月14日向巨润机械公司发送了提货函，从一般常理上说，雷杜科技公司发送上述两份文件的前提是雷杜科技公司已经明知发送过《退款协议书》给巨润机械公司，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巨润机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巨润机械公司与雷杜科技公司签订的合同编号为×××-6《工业品买卖合同》、编号为×××-9《工业品买卖合同》已于2020年4月11日解除；2.雷杜科技公司退还巨润机械公司货款331500元；3.本案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申请费由雷杜科技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20年4月6日，巨润机械公司作为买方与雷杜科技公司作为卖方签订合同编号为×××-6《工业品买卖合同》一份，主要约定产品为减速机ＦＬＹＪ146-19.31-Ｙ11ＫＷ-4Ｐ共计10台，单价9900元，减速机ＦＬＹＪ173-20.05-Ｙ22ＫＷ-4Ｐ共计10台，单价14000元，以上合计239000元，合同生效之日起5天内出厂；交货方式为物流发货到买方厂里，联系人为姜总，电话5857××××；验收标准为按行业标准验收，异议期限为货物交付日起壹个月内；结算方式及期限为50%预付投产，全款到发货。合同落款处载明雷杜科技公司委托代理人为汪林武。同日，巨润机械公司支付雷杜科技公司货款119500元，2020年4月9日，巨润机械公司支付雷杜科技公司剩余货款119500元。 2020年4月9日，巨润机械公司作为买方与雷杜科技公司作为卖方签订合同编号为×××-9《工业品买卖合同》一份，主要约定产品为减速机ＦＬＹＪ146-19.31-Ｙ11ＫＷ-4Ｐ共计10台，单价11000元，减速机ＦＬＹＪ173-20.05-Ｙ22ＫＷ-4Ｐ共计5台，单价15000元，以上合计185000元，货期6-7天出厂，第6天交7台，第7天交8台；交货方式为物流发货到买方厂里，联系人为姜总，电话5857××××；验收标准为按行业标准验收，异议期限为货物交付日起壹个月内；结算方式及期限为50%预付投产，全款发货。合同落款处载明雷杜科技公司委托代理人为汪林武。同日，巨润机械公司支付雷杜科技公司货款92500元。 2020年4月11日，巨润机械公司与雷杜科技公司签订《退款协议书》一份，载明：合同编号×××-6，ＦＬＹＪ146十台、ＦＬＹＪ173十台，因材料供应稀缺，造成货期紧张，经与客户友好协商，达成取消合同，退款协议，所以该合同作废。事后双方不得以该合同引发任何争议。我公司退款后，该合同完全作废，不具有任何法律效用。 同日，巨润机械公司与雷杜科技公司签订《退款协议书》一份，载明：合同编号×××-9，ＦＬＹＪ146十台、ＦＬＹＪ173五台，因材料供应稀缺，造成货期紧张，经与客户友好协商，达成取消合同，退款协议，所以该合同作废。事后双方不得以该合同引发任何争议。我公司退款后，该合同完全作废，不具有任何法律效用。 2020年4月12日，雷杜科技公司人员汪林武向巨润机械公司姜哮笙发送雷杜科技公司公告图片，图片内容为“尊敬的客户：针对目前个别客户要求退货、退款事宜。我公司做出如下回应，一、公司不接受任何无故退货处理事宜。二、公司不接受任何退款处理事宜。因为我公司为了更好的服务于客户，更为了应对前期材料价格上涨的压力，已于客户签订合同的同时将所需减速机各配件材料、电机、轴承、油封、推力包等全部材料分别与对应厂家签订合同，并付出所需材料以及大量库存材料款项，而且所有配套商已经全部购进材料并进行全面生产。现已无法收回已付出的材料款项，故而我公司无法接受客户的退货、退款要求。万望理解！”巨润机械公司人员姜哮笙回复称“发过来有什么用啊？那是之前答应的好不好。” 2020年4月14日，雷杜科技公司人员汪林武向巨润机械公司姜哮笙发送付款提货函图片，图片内容为“尊敬的客户：经过我公司全体员工的不懈奋斗与努力，通过提高员工工资及福利待遇、提高配套商加工件成本等等措施。我公司终于将贵公司产品及时生产完成。请贵公司尽快安排余款提货，我公司好安排尽早发货，以免造成延误。贵公司收到函后请及时盖章回传。若经我公司发函后不及时盖章回函及不提货者，三天后按延时提货收取仓储费，每天按总货款的1%收取。望贵公司配合我公司及时处理各项提货事宜。”巨润机械公司人员姜哮笙回复称“我们的合同已经解除了，退货协议已经达成，双方已经盖章。” 一审法院认为，巨润机械公司、雷杜科技公司签订《工业品买卖合同》后通过签订《退款协议书》的方式解除，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效力性强制性、禁止性规定，该院对此予以确认。雷杜科技公司辩称其有能力供货，但其并未提供充足的证据予以证明，其在诉讼中也认可并未向巨润机械公司交付已经支付全款的合同编号为×××-6《工业品买卖合同》项下货物，故该院对雷杜科技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不予采信。雷杜科技公司辩称案涉《退款协议书》上雷杜科技公司电子公章并非其工作人员加盖，但同时认可电子公章真实性，亦确认电子公章由内勤保管，也未提供证据证明《退款协议书》上电子公章系巨润机械公司自行加盖，故该院对雷杜科技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不予采信。雷杜科技公司辩称其已经向巨润机械公司发送拒绝退货并要求付款提货的公告、函件，但结合庭审查明事实可知，雷杜科技公司系在与巨润机械公司达成退款之后发送，且巨润机械公司人员姜哮笙在微信中表示不认可，故该院对雷杜科技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不予采信。雷杜科技公司未按《退款协议书》约定及时退款，构成违约，应承担返还巨润机械公司货款331500元的民事责任。综上，巨润机械公司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该院予以支持；雷杜科技公司的答辩意见，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巨润机械公司与雷杜科技公司于2020年4月6日签订的编号为×××-6《工业品买卖合同》、于2020年4月9日签订的编号为×××-9《工业品买卖合同》于2020年4月11日解除。二、雷杜科技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巨润机械公司货款3315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772元，减半收取3136元，财产保全申请费2270元，由雷杜科技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雷杜科技公司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如下：1.2020年4月10日微信聊天记录；2.巨润机械公司“阿里巴巴”产品展示图；3.巨润机械公司“熔喷法非织造布生产设备”企业标准；4.扬中日报4月3日、4月7日、4月10日电子版期刊关于严查熔喷布价格和熔喷布行业整治文章；5.扬中市人民政府关于规范熔喷布企业生产经营秩序的通告；6.微信号“扬中发布”于4月9日发布的“关于规范熔喷布企业生产经营秩序的通告”的文章；7.微信号“扬中发布”于4月11日发布的“我市就熔喷布规范化整治回应社会关切”的文章；8.张家港市华德机械科技有限公司产品展示图；9.高德地图“张家港市华德机械科技有限公司-张家港市巨润机械有限公司”公里数截图；10.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20）浙0110民初16630号民事判决书。巨润机械公司经质证认为，雷杜科技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同本案均无关联。本院经审查认为，雷杜科技公司上述10组证据，同本案争议事实无直接关联，本院不予采纳。巨润机械公司二审期间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案涉两份《退款协议书》是否是雷杜科技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对此，雷杜科技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在一审法庭审理过程对公章真实性本身并无异议，且认可雷杜科技公司存在电子公章，该电子公章由内勤管理。现雷杜科技公司上诉既否认公章真实性，又认为雷杜科技公司未曾花钱购置过电子公章系统，前后陈述明显矛盾，在无有效证据证明的情况下，本院对雷杜科技公司的上诉主张不予采纳。据此，巨润机械公司与雷杜科技公司于2020年4月11日签订的两份《退款协议书》合法有效，双方之间就本案签订的两份《工业品买卖合同》已于2020年4月11日协议解除，雷杜科技公司未按约及时退款，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272元，由杭州雷杜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王杨沁如 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周 治 平 书 记 员 沈 冰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