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100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尼古拉斯商务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城厢街道渔家浜****。 法定代表人：李彬，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庞桂雅、徐亦飞，浙江天臻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海晓，女，1988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子怡、潘菊，浙江道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尼古拉斯商务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尼古拉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海晓挂靠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9民初105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0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的规定，依法指定审判员王杨沁如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并于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尼古拉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庞桂雅、徐亦飞，被上诉人陈海晓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子怡、潘菊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尼古拉斯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陈海晓全部诉讼请求。2、请求依法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陈海晓承担。 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尽管判决驳回了陈海晓的部分诉讼请求，但对于陈海晓的第一项诉讼请求，却作出了错误的事实认定，并在此基础上作出了错误的、显失公正的判决，损害了尼古拉斯公司的合法权益，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判决书中遗漏了两个重要事实的查明认定。1、尼古拉斯公司对于《车辆挂靠协议》的签订是毫不知情的。案涉协议是案外人金涛提供了其擅自加盖尼古拉斯公司公章的空白版本与陈海晓签订，尼古拉斯公司不仅仅没有与陈海晓直接联系签订，并且对此毫不知情。尼古拉斯公司在2019年7月收到陈海晓第一次起诉至萧山法院的传票之后，才得知涉案协议的存在。经过多番途径打听，才从金涛口中得知陈海晓的身份以及案情。显而易见，涉案协议的签订并非尼古拉斯公司真实的意思表示，该协议对尼古拉斯公司而言不成立，也未生效，不应当对尼古拉斯公司产生约束力，而应当对实际签订人金涛产生约束力，由其承担协议后果。但一审法院对该事实只字未提，显然为事实认定错误。2、一审法院遗漏查明案外人金涛在2019年8月之后再次支付给陈海晓的租赁费用。陈海晓就本案争议第一次起诉，在2019年8月5日开庭之后，金涛向尼古拉斯公司承诺会支付给陈海晓租赁费用，让陈海晓撤诉，以消除对尼古拉斯公司的影响，有尼古拉斯公司在一审时提供的录音为据。事后陈海晓也如预期在2019年9月6日撤诉，也一度使得尼古拉斯公司认为涉案协议纠纷已经完全得以解决。如果陈海晓未与金涛达成和解且已取得相应款项，是不会撤诉的。但鉴于金涛在本案发生时已与尼古拉斯公司处于失联状态，尼古拉斯公司已无法再与其核实付款情况，故尼古拉斯公司向一审法院递交了金涛的身份信息及联系方式，申请一审法院向金涛及陈海晓查明当时陈海晓撤诉的原因以及金涛的后续付款情况。但一审法院判决对此事实未查清。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认定即使案外人金涛非尼古拉斯公司员工或接受尼古拉斯公司委托，陈海晓与案外人金涛之间的交易行为已构成表见代理，由此产生的债务应当由尼古拉斯公司承担，明显适用法律错误。1、尼古拉斯公司在2018年8月发现印章遗失后，遂于同月23日委托杭州果然财务咨询有限公司代办相关印章遗失公告并刻制新印章事宜，以上有杭州果然财务咨询有限公司的情况说明以及尼古拉斯公司为此支付的服务费用为证。该组证据已经能够确实、充分、有效地证明尼古拉斯公司的公章在案涉协议签订之前就已遗失，事实上未处于尼古拉斯公司的控制状态之下。即便协议中尼古拉斯公司的公章是真实的，也是案外人金涛擅自偷盖的，尼古拉斯公司对此毫不知情，也无法加以防范。一审法院不能仅以公章的真假就片面判定由尼古拉斯公司承担责任。2、一审法院认为金涛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明显错误。金涛的行为是冒名行为，是欺诈行为，并且陈海晓在主观上存在重大过失。首先，从协议签订情况而言，陈海晓述，案外人金涛自称系尼古拉斯公司员工，但在他们之间洽谈交易以及协议签订、履行过程中，陈海晓都不曾审查金涛与尼古拉斯公司是否存在任何职务上的关联性。其次，从协议的书面材料审核，涉案协议首页对甲方的名称表述是“尼古拉斯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与其真实名称“杭州尼古拉斯商务服务有限公司”存在明显差异。这一点足可以印证，尼古拉斯公司对于涉案协议毫不知情，且陈海晓在签约过程中存在重大过失，其应当对金涛的职务身份以及代理权限作进一步核实。因为任何一家公司及其员工都不可能将公司名称表述成另外一家公司。再次，从协议履行角度分析，陈海晓在车辆交付时主观上也存在重大过失。陈海晓从未将案涉价值不菲的玛莎总裁车辆交付尼古拉斯公司，而是直接交给了金涛。基于正常的、合理的谨慎原则，陈海晓也应当要求金涛向其出具由尼古拉斯公司签章的车辆交接手续及收车凭证。并且，从车辆租赁款项支付的情况也可以印证这一点，陈海晓的交易行为是直接与案外人金涛发生，因为前两笔租赁费用是金涛个人支付给陈海晓，尼古拉斯公司从未支付租赁费用。最后，从后续发生争议的处理来看，陈海晓在未收到租赁费用之后，也是一直在跟金涛沟通催讨，从未联系过尼古拉斯公司的其他工作人员，由此可见，在陈海晓的主观深处认定其交易行为对象就是金涛，而不是尼古拉斯公司。并且案涉车辆也是从金涛处收回。结合以上四点分析可以看出，一审法院认定陈海晓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明显错误，陈海晓的重大过失不构成金涛成立表见代理的主观要件。三、尼古拉斯公司既未收到涉案车辆，也未从中受益，一审判决仅以案外人金涛擅自偷盖尼古拉斯公司的公章为由判定尼古拉斯公司承担租赁费用，显失公平。综上所述，尼古拉斯公司与陈海晓之间并没有建立车辆挂靠协议关系的合意以及行为，并且陈海晓也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有充分理由相信金涛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因此，基于《车辆挂靠协议》产生的债务，应当由金涛承受，与尼古拉斯公司无关。一审法院在对双方的部分内容理解错误的基础上，错误地认定了事实，并据此作出了部分支持陈海晓诉讼请求的判决错误。鉴于此，尼古拉斯公司为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特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向贵院提起上诉，请求查明事实，依法作出公正判决。 陈海晓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首先，尼古拉斯公司称其对《车辆挂靠协议》的签订不知情，但因尼古拉斯公司为法人主体，其在从事相关民商事活动的过程中相对人无法做到所有事情均与其法定代表人进行对接，就本案中所涉及的《车辆挂靠协议》来看亦是如此，金涛作为尼古拉斯公司的员工，能够向陈海晓提供加盖有尼古拉斯公司公章的车辆挂靠合同，即表明了其行为即代表了尼古拉斯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从法律层面来看，尼古拉斯公司的盖章行为即是对该份《车辆挂靠协议》的认可及知情，故该份《车辆挂靠协议》自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并对尼古拉斯公司及陈海晓产生相应的约束力。其次，尼古拉斯公司主张案外人金涛在2019年8月之后向陈海晓支付租赁费用，是不真实的。陈海晓自第一次起诉之日起从未收到尼古拉斯公司所主张的相关租赁费用，尼古拉斯公司需对其主张进行举证。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并无不当。首先，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即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二条）之规定认定陈海晓与金涛之间的交易行为已构成表见代理，但尼古拉斯公司认为其公章在案涉协议签订前已遗失，故其不必承担相关责任。就表见代理来说，其构成前提应为：1、行为人并没有获得被代理人的授权即以被代理人的名义与相对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2、相对人在主观上不知道或不应当知道行为人实际上是无权代理。就本案来说，金涛其在能提供加盖有尼古拉斯公司公章的《车辆挂靠协议》的情况下主张其在尼古拉斯公司处上班，且金涛与尼古拉斯公司法人为认识关系，陈海晓作为协议相对人，在该情况下认定其为尼古拉斯公司员工符合正常逻辑，已尽到审查义务，除此之外陈海晓亦无法再进行更为细致的审查。其次，关于案涉协议首页甲方为“尼古拉斯汽车服务有限公司”而落款处为“杭州尼古拉斯商务服务有限公司”这一问题，可以看出该两名称具有高度相似的特点，陈海晓仅认为该部分为简写与全称的表述问题。最后，从履行协议的角度来看，陈海晓自始是与尼古拉斯公司员工金涛进行对接，故将车辆交付给金涛的行为符合正常的、合理的谨慎原则。至于后期租金的支付问题，因在《车辆挂靠协议》中对付款账户并未进行明确，对于陈海晓来说其只要收到相关租金即可，不论该笔款项是否由尼古拉斯公司支付给金涛再由金涛支付给陈海晓，这是尼古拉斯公司公司内部的流程，陈海晓无从考究。综上，陈海晓已尽到应尽的审查义务，在主观上为善意且无过失，陈海晓与金涛成立表见代理。三、不论尼古拉斯公司主张金涛偷用其公章还是其公司公章遗失被金涛拾捡使用，都是尼古拉斯公司公司内部的相关公章保管制度问题，其后续是否追究金涛责任并不影响陈海晓与尼古拉斯公司之间《车辆挂靠协议》已成立且已履行的事实。综上所诉，金涛的行为已构成表见代理，且陈海晓在签订《车辆挂靠协议》时已尽到相关审慎审查义务，故金涛的代理行为有效，尼古拉斯公司应按照协议承担相关义务。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尼古拉斯公司的诉讼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陈海晓一审诉讼请求：1、尼古拉斯公司立即支付陈海晓车辆租金18万元；2、尼古拉斯公司支付陈海晓车辆维修费57800元（暂计算，后续以实际产生费用为准）；3、尼古拉斯公司支付陈海晓迟延支付租金期间的利息14036.25元（自2018年10月2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暂计至起诉之日，要求计算至实际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8年8月26日，陈海晓作为合同乙方通过案外人金涛签订《车辆挂靠协议》一份，协议约定乙方将其玛莎总裁车辆〔主车型号为ＺＡＭＳＰ56Ｅ，发动机号为Ｍ156Ｃ223341，车架号为2ＡＭＳＰ56Ｅ6Ｅ1091891，车牌号：浙ＡＦ××××〕挂靠在甲方租赁公司从事租赁业务，挂靠租赁金额为18000元／月，合同期限为2018年8月26日至2019年8月27日；租金需提前一个月支付，若有拖延，按照银行最低放贷利率补偿。协议甲方落款处加盖“杭州尼古拉斯商务服务有限公司”印章。合同签订后，陈海晓通过案外人将上述车辆交付金涛，于2019年8月5日左右从金涛处收回案涉车辆。期间，陈海晓收到租赁费用共计36000元，后未再收到款项，故起诉来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在于陈海晓与尼古拉斯公司之间是否存在车辆挂靠合同关系，尼古拉斯公司是否应当就合同项下债务承担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具体到本案中，首先，案涉协议中确实加盖了显示为尼古拉斯公司名称之公章，而尼古拉斯公司并未明确对公章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亦明确表示不申请司法鉴定，虽尼古拉斯公司称其公章在协议签订期间曾发生遗失，但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故一审法院对协议中尼古拉斯公司公章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其次，通过陈海晓与尼古拉斯公司庭审陈述可知，案涉挂靠协议确非陈海晓与尼古拉斯公司直接联系签订，而是通过案外人金涛完成，据陈海晓所述，金涛自称系尼古拉斯公司员工，尼古拉斯公司对此予以否认，但无论金涛实际是否系尼古拉斯公司员工，其在协议中加盖尼古拉斯公司公章之行为确足以形成其有权代表尼古拉斯公司之表象；再次，陈海晓基于对尼古拉斯公司公章真实性的合理信赖而相信金涛有代理权，故而通过向金涛交付车辆的方式完成合同项下车辆交付义务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综上，即使金涛非尼古拉斯公司员工或接受尼古拉斯公司委托，陈海晓与金涛之间的交易行为也已构成表见代理，由此产生的债务应由尼古拉斯公司承担。案涉《车辆挂靠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为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双方约定租赁期限至2019年8月27日，陈海晓实际于同年8月5日左右收回车辆，即双方协商一致在合同期限届满前解除了案涉协议。现尼古拉斯公司未按约及时支付合同解除之前的车辆租赁费（经核算，自2018年10月26日起计算至2019年8月5日的租赁费为168000元），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双方约定尼古拉斯公司未按期支付租赁费，应补偿利息损失，现陈海晓要求尼古拉斯公司支付租金并承担相应逾期利息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至于陈海晓主张的车辆维修费，因无证据表明确系尼古拉斯公司原因所致，对其主张不予支持。综上，对陈海晓合理部分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尼古拉斯公司相关抗辩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尼古拉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陈海晓租赁费168000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支付自2018年10月26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以每期欠付租赁费用为基数分期计算的利息以及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支付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履行日止以168000元为基数计算的利息；二、驳回陈海晓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78元，减半收取2539元，由陈海晓负担569元，尼古拉斯公司负担1970元。 二审期间，尼古拉斯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录音及文字整理，证明：公章系金涛擅自偷盖，尼古拉斯公司事先并不知情，案涉协议签署并非尼古拉斯公司真实意思表示。2、萧山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9民初9428号裁定书、录音及文字整理，证明：陈海晓与金涛早在2019年9月已就案涉纠纷达成和解，并处理完毕，之后撤诉的事实。陈海晓发表质证意见认为：对证据1三性均不予认可，无法查明通话对方是否是金涛，而且不管是不是金涛擅自偷盖公章，均不影响表见代理的成立。对证据2中裁定书的合法性和真实性认可，录音的三性不予认可，之前的案子没有处理完毕。本院认证为：尼古拉斯公司提供的证据与本案实体处理均缺乏直接关联性，故本院不予认定。 陈海晓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和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金涛代表尼古拉斯公司与陈海晓签订《车辆挂靠协议》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经查明，案涉《车辆挂靠协议》中盖有尼古拉斯公司的公章，尼古拉斯公司对该公章的真实性亦未持异议，故本院予以确认并据此认定金涛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已经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同时，尼古拉斯公司虽主张其于上述《车辆挂靠协议》落款时间三日前，曾委托案外公司代办公章遗失公告并重新补刻遗失印章，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陈海晓对此系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故据此不足以认定陈海晓在主观上未尽合理注意义务。结合上述，金涛代表尼古拉斯公司与陈海晓签订《车辆挂靠协议》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尼古拉斯公司应当受此约束。另外，尼古拉斯公司主张金涛在陈海晓第一次撤诉后，曾向陈海晓另行支付租赁费用，但未提供证据证明，陈海晓亦明确不予认可，故本院不予采信。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660元，由杭州尼古拉斯商务服务有限公司负担。杭州尼古拉斯商务服务有限公司已向本院预交5078元，可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申请诉讼费用结算。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王杨沁如 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沈 冰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