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皖02民终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民利，女，汉族，住安徽省芜湖市南陵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水，安徽熊小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金秀，女，汉族，住安徽省芜湖市南陵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大平，安徽深蓝（芜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臧阿月，安徽深蓝（芜湖）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朱民利因与被上诉人孙金秀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南陵县人民法院（2020）皖0223民初9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民利上诉请求：1.撤销南陵县人民法院（2020）皖0223民初995号民事判决，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因朱克义死亡赔偿款161037.83元；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关于事实抚养关系解除的事实认定错误。首先，上诉人将户口于2008年迁出，迁入地虽然与其生父母同属许镇镇汰塘王自然村，但是系单独立户，与其生父母并非在同一户口薄上，且不能以户口迁移来认定事实抚养关系解除。其次，法律并未禁止养子女与生父母的来往，因上诉人的亲生父母提供其部分学习费用正是出于善良风俗，法律并不禁止，且本地一般惯例都是养子女与养父母、生父母都会走动。再次，死者朱克义生前具备劳动能力，在（2019）皖0223民初3049号民事判决中被上诉人提供了其工作及收入证明，朱克义并不需要赡养，一审要求上诉人履行赡养义务没有事实依据。第四，上诉人在朱克义生前，与其经常往来，在上诉人结婚时，朱克义及被上诉人都参加了上诉人的婚礼，且朱克义丧礼时，上诉人一直尽子女义务在灵堂答礼，一审却认定上诉人与朱克义不存在往来，没有办理丧葬事宜与事实不符。一审未通过法定程序径行认定事实抚养关系解除没有法律依据。《收养法》第26条规定：收养人在被收养人成年以前，不得解除收养关系，但收养人、送养人双方协议解除的除外，养子女年满十周岁以上的，应当征得本人同意。收养人不履行抚养义务，有虐待、遗弃等侵害未成年养子女合法权益行为的，送养人有权要求解除养父母与养子女间的收养关系。送养人、收养人不能达成解除收养关系协议的，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第27条规定：养父母与成年养子女关系恶化、无法共同生活的，可以协议解除收养关系。不能达成协议的，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即收养关系的解除只有协议解除或者起诉解除，本案一审却在本案径行认定收养关系解除无法律依据。故一审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特依法上诉，望二审院依法改判为感。 孙金秀辩称，一、朱民利与朱克义之间仅为寄养关系，而非事实收养关系。我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零七条规定，“孤儿或者生父母无力抚养的子女，可以由生父母的亲属、朋友抚养；抚养人与被抚养人的关系不适用本章规定”。也就是说，寄养是指父母出于某种原因无法携带子女共同生活，不能履行正常的抚养教育义务，而把子女寄托在亲友等他人家庭中生活。本案中，上世纪90年代，正处于我国计划生育深入推行与严格实施时期，朱民利父母在生育朱民利前已育有一女，故朱民利父母出于躲避计划生育、逃避罚款处分的原因，才决定将其寄养在朱克义家中，将其户口挂在朱克义名下，这种情况在当时屡见不鲜。因此，法庭应当认定朱民利与朱克义之间仅为寄养关系，而非事实收养关系。二、朱民利与朱克义之间形成的抚养关系不具备1992年《收养法》规定的形式要件，故不成立事实收养关系。1992年4月1日施行的《收养法》第十五条规定，“收养查找不到生父母的弃婴和儿童以及社会福利机构抚养的孤儿的，应当向民政部门登记。除前款规定外，收养应当由收养人、送养人依照本法规定的收养、送养条件订立书面协议，并可以办理收养公证；收养人或者送养人要求办理收养公证的，应当办理收养公证”。由此可见，1992年4月1日《收养法》实施之后，成立事实收养关系必须具备一定的形式要件，即“应当由收养人、送养人依照本法规定的收养、送养条件订立书面协议”。本案中，一审法院已经认定朱民利于1992年5月开始由朱克义抚养，即抚养事实发生于1992年4月1日施行的《收养法》之后，此时“收养应当由收养人、送养人...订立书面协议，并可以办理收养公证”，但朱民利并未提供其生父母与朱克义之间订立书面协议以及办理收养公正的证据，故事实收养关系不成立，也就不存在事实收养关系解除之说。三、如若法庭坚持依据在一起共同生活作为构成事实收养关系成立的判断标准，而认定朱民利与朱克义之间形成事实收养关系，那么该事实收养关系也随着朱明利的离开早已解除。第一，朱民利在原审庭审及上诉状中均承认其已于2008年将户口从朱克义户口中迁出，迁入地与其生父母同属许镇镇东三村汰旛王自然村，此时朱民利正在读初二、初三，那时学校对户籍并没有什么严格要求，况且户口始终都还在同一镇上，只是村落发生变化，因此，朱民利户口迁出行为的唯一解释就是其与朱克义解除了事实收养关系，回到生父母身边生活。第二，朱民利在原审庭审及上诉状中也承认其将户口迁出后，所有的租房、学习、生活等费用都是由其生父母负担，另朱民利成年之后的婚嫁事宜也都是由其生父母负责办理。也就是说，朱民利将户口迁出后，就一直是与生父母在一起生活，与朱克义再没有丝毫联系，即事实收养关系已经解除。至于朱民利婚礼朱克义也来参加，随便一个亲戚甚至同村的人都能参加的婚礼，朱克义来参加不能说明任何事实，何况朱克义还有恩于朱民利及其家人，来参加婚礼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第三，朱民利称朱克义有劳动能力，不需要她赡养，那么朱民利理解的“赡养”仅仅就是指给予父母金钱，子女对父母的“赡养”不单单是经济上、物质上的，还有生活上、精神上、感情上的关心和照顾。但事实上，朱民利将户口迁出后，就再没有回来看望、关心、照顾过朱克义。因此，即便朱民利与朱克义之间曾经形成过事实收养关系，也因其离开之后未对朱克义尽任何赡养义务而解除。第四，朱民利称其参加了朱克义葬礼，并在灵堂答礼。对此，一方面，朱民利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仅是其单方陈述；另一方面，朱民利作为一个曾经寄养在朱克义家中，受过朱克义极大恩惠的正常人，在朱克义去世时过来，参加葬礼是情理之中的事。根本无法说明朱民利为朱克义办理了丧葬事宜。如若朱民利坚持称其为朱克义办理了丧葬事宜，那么应当提供其购买丧葬用品、办理火化手续等凭证，但朱民利并未提供任何相关证据，故一审认定朱民利“未举证证明”没有任何问题。第五，朱民利称一审认定事实收养关系解除没有法律依据，但事实上，朱民利及其生父母已经以实际行为解除了与朱克义之间的事实收养关系，即朱民利生父母将其接回自己身边抚养，朱民利同意回到生父母身边生活并将户口迁出，由朱民利生父母为其学习、生活、工作提供全部的经济来源。因此，一审认定朱民利及其生父母以实际行为解除了与朱克义之间的事实收养关系完全正确，二审应予支持。第六，若仅以在一起共同生活作为事实收养关系成立的判断标准，那么在一起共同生活时事实收养关系成立，不在一起共同生活则事实收养关系解除。按照此逻辑推论，朱民利离开朱克义家时或朱克义遭遇车祸时，朱明利早就不与朱克义在一起共同生活，事实收养关系必然也已不存在。综上，朱民利自始至终与朱克义之间并未形成事实收养关系，仅为寄养关系，即便形成事实收养关系，也早已解除，故请求二审查明案件事实，维护孙金秀的合法权益，驳回朱民利的诉讼请求。 朱民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立即支付因朱克义死亡赔偿款206804元；2.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由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朱民利自出生后6个月即1992年5月开始由朱克义抚养，双方以父女相称，长期共同生活，未办理收养公证和收养登记手续。2008年5月6日，朱民利将户口从朱克义户（许镇镇民合村龙潭渡自然村**）迁入现户户籍地址，户户籍地址与其生父母同在许镇镇东三村汰塘王自然村，在南陵县城租房、就学等费用均由其生父母负担，现朱民利已独立生活。2019年5月19日，朱克义在交通事故中死亡，孙金秀作为朱克义配偶提起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民事诉讼，朱民利在该案中以其是死者朱克义养女为由申请追加为共同原告，本院予以准许，后生效民事判决书判决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芜湖市分公司赔偿孙金秀各项经济损失413608.25元，关于朱民利是否有权分割赔偿款，因与该案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属于不同法律关系，故告知其另案主张。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朱民利与死者朱克义是否成立事实收养关系以及朱民利是否有权分割赔偿款。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朱民利与死者朱克义是否成立事实收养关系。1999年修正后的收养法确立了“登记成立主义”原则，不再认可事实收养关系，但1992年施行的收养法并未确立该原则，即发生于1992年施行后、1999年收养法修正期间的收养行为，符合收养法规定的收养条件的，虽未办理收养公证或登记，也应当认定形成事实收养关系。本案所涉收养行为即发生在该时间段，朱民利与死者朱克义虽未办理收养公证或收养登记手续，但双方以父女相称并长期共同生活，死者对朱民利履行了抚养、照顾、保护和教育的义务，且双方父女关系也得到邻里及所在村委会认可，故双方成立事实收养关系。 关于事实收养关系有无解除。本案中，朱民利当庭陈述，其于2008年将户户口迁出，入地与其生父母同属许镇镇东三村汰塘王自然村；朱民利在县城租房、就学等费用均由其生父母负担；朱民利未举证证明其户户口迁出后，与死者以父女关系来往或者在其成年后，对死者履行了赡养义务，尤其是在朱克义死亡后，其未尽养女义务办理丧葬事宜。综上，可以认定朱民利生父母以实际行为解除了朱民利与死者间的事实收养关系，故朱民利诉请要求分割赔偿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朱民利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402元，由朱民利负担。 二审期间，朱民利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证据一，上诉人与他人的聊天记录，拟证明：死者朱克义在死亡时，上诉人参加了朱克义的葬礼，并办理了相关的葬礼事宜。证据二，朱克义的墓碑照片一张，拟证明：死者朱克义的墓碑上明确载明了子女有朱民利，虽然这个名字跟本案的名字有区别，但是确实就是本案的上诉人本人。 孙金秀质证认为：对于这两组证据，微信和墓碑照片，与本案无关联性，真实性、合法性不去核实，不能达到证明目的。因为是否参加葬礼，和是否在墓碑上刻字，不是判断是否有抚养关系的法律依据，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抚养关系的证据要求。农村里有继女，还有养女，还有干女儿，都可以在墓碑上刻字，子女也可以参加婚礼、葬礼，不能作为评价是否有抚养关系的证据。 经审查，上述两组证据真实性本院予以采信。两组证据内容分别可以证明朱克义死亡后，朱民利请假参与了朱克义因交通事故致死后的事故处理及丧葬事宜，也证明了朱克义的墓碑上作为女儿刻有朱明莉（即朱民利）。 经审理询问各方当事人和查阅原审卷宗，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9年7月10日，由芜湖市公安局行政服务中心出具的朱民利户户籍证明中记载：护人为朱克义，监护关系为父亲。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现针对当事人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结合本案查明事实分析认为：一、朱明利与死者朱克义之间的事实收养关系是否已解除。根据我国1999年修正后的收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收养人在被收养人成年以前，不得解除收养关系，但收养人、送养人双方协议解除的除外，养子女年满十周岁以上的，应当征得本人同意。收养人不履行抚养义务，有虐待、遗弃等侵害未成年养子女合法权益行为的，送养人有权要求解除养父母与养子女间的收养关系。送养人、收养人不能达成解除收养关系协议的，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第二十八条规定：当事人协议解除收养关系的，应当到民政部门办理解除收养关系的登记。本案中，首先，朱明利虽于2008年将户户籍迁出登记于亲生父母同村落户，从其户户籍证明材料反映，时朱明利不足十七周岁，尚未成年，其监护人仍然登记为死者朱克义，朱明利并未将户户籍转移至其亲生父母户籍中，可看出双方仍然保留为父女关系，并无解除收养关系的真实意思表示。其二，由于朱民利户户籍迁出期间尚未成年，处于受教育阶段，为其得到更好的教育，其亲生父母在南陵县城为其租房、资助学费等并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也不属法定的解除收养关系的必备要件；其三，从朱民利二审提交的证据材料也可看出，朱克义因交通事故死亡后，朱民利请假参与了朱克义交通事故的处理及丧葬事宜，且在死者朱克义的墓碑上女儿栏也刻有朱明莉（即朱民利）。而被上诉人孙金秀并无证据证明朱民利在户户籍迁出后与朱克义之间断绝一切往来，者在朱克义需要朱明利尽赡养义务时朱明利未尽相应的义务，也无证据证明双方具有解除收养关系的法定事由。故本院认为，一审认定双方已解除事实收养关系依据尚嫌不足。二、朱民利是否有权分割朱克义死亡赔偿金（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及数额。由本案查明事实可知，朱民利自出生后六个月始，被死者朱克义收养共同生活长达十六年之久，两人之间应已建立较深的父女感情，朱克义的突然死亡对其也应造成一定的精神损害。监于双方之间事实收养关系解除依据尚嫌不足，朱民利可以作为朱克义养女的身份享有死亡赔偿金分配的权利。但由于死亡赔偿金在近亲属之间如何分配并无法律明文规定，考虑朱民利早已成年独立生活，亦尚未需要对朱克义生前尽到必要的赡养义务，故本院酌定其享有5万元的死亡赔偿金（含精神损害抚慰金）。综上所述，上诉人朱民利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南陵县人民法院（2020）皖0223民初995号民事判决； 二、孙金秀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朱民利赔偿款人民币5万元整； 三、驳回朱民利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3520.76元，由上诉人朱民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桂珍 审判员  鲍 迪 审判员  徐海军 二Ｏ二一年元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米天戈 书记员  杭丽萍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