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31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金茂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德胜东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16651718168。 法定代表人：刘巧铭。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冬，浙江虎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亚厦装饰股份有限公司，住所，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章镇工业新区社会信用代码9133000014616098X3。 法定代表人：张小明。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斌、黄芳，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华明，男，1967年8月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波涛，江苏苏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金茂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茂公司）、浙江亚厦装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华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浙0191民初1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0年5月6日，金茂公司（发包人）与亚厦公司（承包人）签订《杭州金茂家居广场室内装饰工程合同》。该合同约定：工程名称为杭州金茂家居广场室内装饰工程，工程内容为杭州金茂家居广场室内一至四层装饰工程（二标段），开工日期2010年5月20日（具体以发包方开工令为准），竣工日期2010年9月19日，合同工期总日历天数120日历天。暂定合同总价40506293元，最终工程量按竣工图、设计变更单等计量资料按实结算，工程各项目分项组价采用《浙江省建筑工程预算定额2003版》，最终以审计确认为准。总包服务费按竣工结算总价的1.5%由建设方代收代缴，计入工程费用；工程量按浙江省建筑工程预算定额2003版计算、竣工图的施工量按实结算。工程款支付：工程进行期间，甲方审核乙方提供的每月完成工程量统计报表，并据此每月支付已完合格工作量65%；整体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七天内支付至合同造价的80%；竣工结算审计后（审计报告为准）三个月后的七天内支付至计算总价的95%；结算总价的5%作为工程质量保修金，保修期为二年（从工程竣工验收合格起），保修期满一年后一周内返还2.5%，保修期满后七天内确定无任何质量问题一次性无息返还。 2010年6月25日，亚厦公司（甲方）与王华明（乙方）签订《装饰装修工程内部考核责任书》，约定：承包方式为乙方对工程合同的施工负全部责任，在承包价款的范围内自负盈亏。工程名称即杭州金茂家居广场室内装饰工程。承包价款确定为工程合同总价款（40506293元，已扣除水电安装部分造价）的89%，金额36050601元，工程合同总价款发生变化的，承包价款的比例不变，金额相应变化。乙方必须办理工程一切险、第三方责任险和雇主责任险，承包保险费用；并必须缴纳按国家和地方规定的一切税及费；上虞及杭州二块税由甲方收取后缴纳，其余地区企业所得税1.8%由甲方收取后缴纳（由于国家税收政策及税收征管办法的改变，导致公司实际承担企业所得税变化的，公司将适时据实调整结算比例），营业税等各种税费乙方根据收款进度必须交纳；如开税务收据，根据税法规定，也必须及时交纳各种税费；工程合同规定由甲方以外的他方承担费用的，从其规定。工程款的收取由乙方负责，甲方财务处协助，但工程款必须进入公司银行账号。工程款收取至工程合同总造价的80%时，甲方预留工程税费和甲方应得利润（工程合同总造价与承包价款的差价，工程合同总造价发生变化的，以变化后的数据为准）。工程款收取到位后，甲方再拨付工程款给乙方，拨付金额、期限和方式按照甲方财务规范管理办法、工程合同和本责任书的约定确定。发生下列情况之一的，甲方拨付工程款的金额、期限和方式相应扣减或延期，乙方自行承担全部责任，支付所有款项，仍需全面履行工程合同和本责任书：业主不支付或延期支付工程款的；业主追究本责任书甲方违约责任的；业主外的他方追索甲方责任的；乙方违反本责任书约定等情况发生的。根据工程合同总费用和本责任书乙方应承担款项（相同部分不重复计算），甲方与乙方结算承包价款。工程合同总费用与本责任书乙方应承担款项之和超出承包价款的，乙方不能获得奖金，超出部分由乙方承担，甲方可直接在履约保证金和收取的工程款内扣除，仍然不足的，甲方可向乙方继续追偿；在承包价款以内的，承包价款以内的结余部分作为奖金拨付给乙方自行分配。工程合同总费用指缔结、履行工程合同时本责任书甲方应承担的全部款项及其他与工程合同有关由本责任书甲方承担的款项，包括但不限于下列项目：本责任书规定的保险费用、税金及各项应向有关部门缴纳的费用、保险、罚款等。本责任书乙方应承担款项指在履行工程合同和本责任书时乙方应承担的全部款项和乙方违反本责任书约定导致甲方应承担责任的全部款项，包括但不限于下列项目：根据本协议书约定乙方应承担的款项。承包价款的结算时间：工程款全部收取并符合本责任书规定的上交资料的约定及财务规范管理办法时，双方进行结算，结算完毕后15日内给付。如果双方确认工程款已不可能再收取，也可提前结算，但不能收取工程款的损失由乙方承担，结算时从乙方承包价款中予以扣除。 案涉工程于2011年10月28日经竣工验收合格。2014年10月13日，浙江省房地产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出具《工程造价咨询报告书》，审定案涉工程造价为31710821元，并载明甲乙双方协商总包配合费1.5不计取。金茂公司、亚厦公司分别在该咨询报告书中《工程造价审定单》的建设单位栏、施工单位栏盖公章。 金茂公司在2010年10月至2014年1月期间分数次向亚厦公司支付工程款共计27300000元。亚厦公司已向金茂公司开具金额共计27300000元的建筑业统一发票。 金茂公司于2015年2月17日通过郑仁英向叶兴国转账支付80000元。王华明在诉讼中自认叶兴国系受王华明委托负责案涉工程，并同意该80000元抵充金茂公司应付王华明的工程款。 亚厦公司在2010年10月至2014年3月期间分数次向王华明支付工程款共计22217606.60元（其中包括亚厦公司于2011年11月29日以承兑汇票方式向王华明支付的工程款1000000元）。 诉讼中，王华明、金茂公司、亚厦公司均认可亚厦公司将案涉工程转包给王华明且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王华明与亚厦公司一致同意按4%的比例计算王华明需承担的税和费。 王华明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变更后）：1.亚厦公司支付工程款7005024.19元，金茂公司在4410821元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2.亚厦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1417544.48元（以7005024.19元为基数，按年利率5%自2015年1月21日起计算至2019年1月17日止，后续逾期付款利息以应付款为基数按同标准计算至工程款付清之日止），金茂公司在应付逾期利息（以4410821元为基数，按年利率5%自2015年1月21日起计算至工程款付清之日止，暂计算至2019年1月17日止为892578.64元）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3.诉讼费用由金茂公司、亚厦公司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王华明并非亚厦公司的职工，故双方签订的《装饰装修工程内部考核责任书》不是内部承包合同。亚厦公司未经发包人同意，擅自将案涉工程转包给没有施工资质的王华明，属于非法转包，王华明与亚厦公司签订的合同无效，现案涉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合格，故王华明有权请求亚厦公司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 关于亚厦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责任的问题。王华明施工的案涉工程工程款为31710821元，扣除王华明应当承担的管理费及税费，亚厦公司应支付王华明工程款26954197.85元（即31710821元×85%）。亚厦公司在2010年10月至2014年3月期间分数次向王华明支付工程款共计22217606.60元。王华明主张其中亚厦公司于2011年11月29日以承兑汇票方式向王华明支付的1000000元系支付下沙医院工程的工程款，与案涉工程无关，但王华明对其该主张未能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明，不予采纳。亚厦公司主张王华明于2012年8月20日向其借款5000000元，其于2012年9月3日向王华明交付5000000元，故其于2013年7月25日从其应付王华明的案涉工程款中收回借款本金190191.82元、利息142058.18元，于2014年3月17日、4月24日从其应付王华明的案涉工程款中收回借款利息95772.36元、本金249630元。亚厦公司的该主张缺乏依据，不予采纳。因此，亚厦公司已支付王华明案涉工程的工程款22217606.60元。另外，王华明自认金茂公司已向其支付工程款80000元。综上，亚厦公司尚应支付王华明工程款4656591.25元（26954197.85元－22217606.60元－80000元）。因王华明与亚厦公司签订的《装饰装修工程内部考核责任书》无效，亚厦公司以合同约定的付款条件尚未成就为由拒绝支付工程款，缺乏合同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同理，王华明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起算时间亦缺乏依据，依法调整为起诉日即2019年1月10日。 关于金茂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责任的问题。金茂公司自认案涉工程所有工程款的付款条件均已成就、付款期限均已届满，故金茂公司应向亚厦公司支付工程款31710821元。金茂公司关于工程总价款应扣除1.5%总包服务费的抗辩意见，因经金茂公司、亚厦公司盖公章确认的《工程造价咨询报告书》已载明金茂公司、亚厦公司约定该项费用不计取，故不予采纳。现亚厦公司已收金茂公司工程款27300000元，王华明自认已收金茂公司工程款80000元，故金茂公司尚欠亚厦公司工程款4330821元（31710821元－27300000元－80000元）。金茂公司应在欠付亚厦公司工程价款的范围内对王华明承担责任。关于金茂公司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王华明与亚厦公司签订的《装饰装修工程内部考核责任书》系无效合同，而金茂公司、亚厦公司签订的《杭州金茂家居广场室内装饰工程合同》中包括工程款支付条件、期限在内的所有约定对王华明均无约束力，故金茂公司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缺乏依据，不予采纳。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原审法院于2020年2月28日判决：一、亚厦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华明工程款4656591.25元；二、亚厦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华明逾期付款利息（以未付工程款为基数，自2019年1月10日起计算至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基准利率计付，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三、金茂公司在欠付亚厦公司工程款4330821元的范围内对亚厦公司向王华明支付工程款4656591.25元及利息损失承担责任；四、驳回王华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0758元（王华明预交70860元），由王华明负担31638元，由亚厦公司负担39120元。 宣判后，金茂公司、亚厦公司均不服，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 金茂公司上诉称：一、原审事实部分。原审法院混淆建筑工程竣工结算与建筑工程尾款财务结算两者的区别，离开建筑工程财务结算进账、出账收支平衡基本原则，以不完整出账数据，简单化处理并直接认定亚厦公司欠付王华明工程款为4656591.25元，基本事实认定不清。1.原审法院查明，亚厦公司应支付王华明工程款26954197.85元及亚厦公司已支付王华明工程款共计22217606.6元。由此认定，亚厦公司尚欠付王华明工程款4656591.25元。2.依工程尾款财务结算基本常识，欠付工程尾款=应支付工程款-已支付工程款-（由甲方代购、垫付的工程材料价款+甲方代付、垫付的施工水电费价款+已认定乙方存违约行为相应需扣取的合同约定违约金+其他依合同约定需扣取的工程相关往来款项）。3.案涉项目，根据王华明与亚厦签订的《装饰装修工程内部考核责任书》第二条2.2条款约定“工程合同确定由责任书甲方（即亚厦公司）供应的材料按照本责任书甲方管理制度实施统一采购。如本责任书甲方决定由乙方自行采购材料，其工程主要材料款项由甲方支付，但计入乙方工程成本”，证明王华明承包案涉工程所需装饰工程主材由亚厦公司采供及垫付采购价款的事实。原审法院对该直接影响到亚厦公司与王华明之间的工程欠付尾款结算的价款，未作查证。须知，装饰工程总价中主材价款所占比重达60%以上。4.原审法院还查明，金茂公司已支付亚厦公司的工程价款为27380000元，又查明亚厦公司仅支付王华明工程价款22217606.6元。显示，案涉项目中亚厦公司财务进账与出账存5162393.4元，未查明去向的工程价款。由于原审判决支持王华明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提出的由金茂公司承担相应支付责任的诉请，恳请二审法院查明该5162393.4元去向的基本事实，还原真实的亚厦公司欠付王华明工程价款额，以维护金茂公司的合法权益。二、原审法律适用部分。（一）原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金茂公司在欠付亚厦公司工程价款的范围内向王华明承担责任，没有遵循严格的限定条件，属于法律适用不当。1.王华明原则上应向与其有合同关系的亚厦公司主张权利，其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行使诉权，应提供证据证明其合同相对方亚厦公司有破产、下落不明、法人主体资格灭失等严重影响王华明权利实现的情形，但原审法院在未查明以上事实的情况下简单依据上述规定作出判决，虽保护了实际施工人的权利，但并未尊重发包方与转包方已建立的各自的独立法律关系。实际上，王华明应当直接向亚厦公司主张权利，亚厦公司作为上市公司，明显有足够的支付能力，王华明权利的实现也不会受到影响。因此，原审法院不应突破合同相对性而判决金茂公司向王华明承担责任，或者可以进一步明确金茂公司承担的是补充责任，而非连带责任。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意见，此类纠纷应严守合同相对性原则，不能随意扩大《建设工程司法解释》（二）第24条规定的适用范围，第24条精神主要在于保护农民工，只有在欠付劳务分包工程款导致无法支付劳务分包关系中的农民工工资时，才可以要求发包人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金茂公司已支付工程造价的86.34%，亚厦公司已支付王华明应付工程款的82.43%。王华明是否欠付农民工工资，原审法院未查明。如不欠付，王华明就不能随意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要求金茂公司承担责任。（二）诉讼时效。原审法院认为王华明与亚厦公司合同无效，则金茂公司与亚厦公司的合同条款对王华明没有约束力。王华明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向金茂公司主张权利，其实质是实际施工人作为债权人向作为其次债务人的发包人提起的代位权诉讼，金茂公司对亚厦公司的抗辩，可以向王华明抗辩。实际上，根据亚厦公司与王华明之间的《责任书》约定“工程款的收取由乙方（即王华明）负责，甲方（即亚厦公司）负责财务处协助，但工程款必须进入公司银行账户”，说明王华明及亚厦公司均了解工程款结算进度的事实，而王华明、亚厦公司均怠于主张权利导致其权利主张已超过诉讼时效，恳请二审法院支持金茂公司的诉讼时效抗辩，否则将严重损害金茂公司的合法权益，变相强制金茂公司放弃时效利益。三、原审法院认为，金茂公司自认案涉工程所有工程款的付款条件均已成就、付款期限均已届满，属于表述不全面，应予纠正。金茂公司自认是有前提条件的，即转包事实未查清，金茂公司是在不认可转包行为的情况下作出的自认，且实际上在本案诉讼前，金茂公司对转包行为不知情。原审判决中金茂公司辩称第四点也有此说明。现原审法院认定亚厦公司存在转包行为，金茂公司保留追究亚厦公司违约责任的权利。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法律适用不当，故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王华明要求金茂公司承担责任的诉请或发回重审；2.由亚厦公司、王华明承担一、二审的诉讼费用。在二审审理过程中，金茂公司明确上诉请求为：1.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2.由王华明承担二审诉讼费用。 针对金茂公司的上诉，亚厦公司答辩称：一审法院对于工程款项金额的计算是准确的，并非金茂公司主张的计算方式和相关数据。同时，一审法院对于工程款项已付款项，还有未付款项的计算都是准确的。亚厦公司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以及财力，包括财务支出、工作人员的配合，所以收取的管理费具有合法性，在法律没有禁止的情况下可以得到支持。 亚厦公司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违反不告不理原则，王华明未提出《内部考核责任书》无效的情况下，径直作出无效认定，违法裁判。一审判决认定，因王华明与亚厦公司签订的《装饰装修工程内部考核责任书》无效，亚厦公司以合同约定的付款条件尚未成就为由拒绝支付工程款，缺乏合同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该认定违反不告不理原则。王华明未提出要求确认《内部考核责任书》无效的诉请，在起诉事实和理由中也未提出《内部考核责任书》无效，一审法院径直判决《内部考核责任书》无效，超出王华明的诉讼请求范围。二、《内部考核责任书》中的结算条款具有独立性，是王华明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此前一直依照结算条款在履行，王华明应当受其真实意思表示的约束。一审判决罔顾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及实际履行行为，以审判的方式替代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使王华明获得合同签订的额外期限利益。首先，亚厦公司与王华明签订的《内部考核责任书》第四条第5款约定：“工程款收取到位后，甲方再拨付工程款给乙方。拨付金额、期限和方式按照甲方财务规范管理办法、工程合同和本责任书的约定确定。发生下列情况之一的，甲方拨付工程款的金额、期限和方式相应扣减或延期，乙方自行承担全部责任，支付所有款项，仍需全面履行工程合同和本责任书：5.1业主不支付或延期支付工程款的；”。按照《内部责任考核书》的以上约定，在收到金茂公司支付的工程款之前，亚厦公司对王华明并没有付款义务。该结算条款具有独立性，是双方对业主未支付工程款情况下亚厦公司是否需向王华明支付工程款的处理，而本案双方的争议正是对于业主未支付的工程款亚厦公司是否需向王华明支付，该结算条款的约定是双方处理该争议的直接依据，是独立存在的。其次，《内部考核责任书》已明确在业主金茂公司不付款时亚厦公司有权相应扣减或延期付款。这足以说明王华明在签署《内部考核责任书》时就已经充分预估并自愿承担金茂公司迟延付款的风险，《内部考核责任书》约定的结算条款是亚厦公司与王华明的真实意思表示，王华明应当受其真实意思表示的约束。再次，从本案实际履行情况看，亚厦公司与王华明一直按照上述约定在履行，即由王华明负责案涉工程的结算、催款等工作，案涉工程款收取一直都是王华明主导，双方的实际履行行为也印证了王华明愿意受《内部考核责任书》结算条款的约束。最后，按照《内部考核责任书》的结算条款，在业主金茂公司不付款的情况下，王华明无权要求亚厦公司付款。而一审判决使得金茂公司未付款的情况下，王华明仍然从亚厦公司预先获得了工程款，超出王华明在合同签订时的预见范围，使王华明获得了额外的期限利益。三、按照一审判决认定的金额，根据亚厦公司与王华明结算条款的约定，亚厦公司应向王华明支付的工程款为975393.4元，一审判决要求亚厦公司支付4656591.25元，判决错误。按照一审判决认定的工程款及业主金茂公司已支付的工程款，根据亚厦公司与王华明结算条款的约定，王华明应收工程款=〔（亚厦公司已收金茂公司工程款27300000元+王华明收取80000元）×85%=23273000元〕-亚厦公司已付王华明22217606.60元-王华明从金茂公司领取80000元=975393.4元。因此，亚厦公司仅欠付王华明工程款975393.4元，其余款项因金茂公司尚未向亚厦公司支付，不满足双方结算条款的约定，王华明无权向亚厦公司主张。因欠款金额根据一审判决才得以确定，故亚厦公司不应支付利息。本案属于内部承包，而不是非法转包。王华明不能因合同无效而获得比合同有效更多的利益。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故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项，改判亚厦公司支付王华明工程款975393.4元；2.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王华明承担。 针对亚厦公司的上诉，金茂公司陈述：在有劳动合同、社保记录的前提下，可以明确得知王华明与亚厦公司之间属于内部承包关系，而不是非法转包。王华明属于亚厦公司单位职工，故王华明并不具备实际施工人的主体，其无权要求金茂公司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向其直接支付工程款。在王华明属于亚厦公司内部员工的情况下，其内部考核责任书应依法认定为合法有效的内部承包关系，并且对合同双方都具有约束力。 针对金茂公司、亚厦公司的上诉，王华明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一、一审法院并未违反不告不理原则，认定《内部考核责任书》无效正确。本案纠纷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王华明诉请主要是主张工程款，而《内部考核责任书》定性对本案的结果有直接关系，是处理本案的前提条件。一审法院认定《内部考核责任书》无效是法院履行审判职责的必然要求，并未违反不告不理的原则；一审法院基于王华明并非亚厦公司的员工，也不具有承揽相关工程的资质认定《内部考核责任书》无效，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内部考核责任书》无效其相关条款自然无效，当然也包括付款条件条款，王华明也并未因合同无效而获得额外利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本案工程款支付条件早已成就，就发包方金茂公司而言，金茂公司发包的工程早已于2011年10月28日竣工验收合格并交付使用。金茂公司也收到了亚厦公司的决算书，并委托进行造价审计。基于以上事实结合金茂公司与亚厦公司的合同可知，金茂公司应于2015年1月21日前完成支付全部工程款。就亚厦公司而言，由于王华明作为实际施工人早已于2011年将案涉工程施工完毕，并验收合格交付使用，王华明当然有权向违法转包人即亚厦公司索要工程款，亚厦公司早已具备向金茂公司收取工程款的条件，但此后亚厦公司并未向金茂公司主张工程款，故意拖延、阻却支付条件的成就。因此，应认为亚厦公司的付款条件己经成就，亚厦公司应向王华明支付工程款，双方的结算办法可以参照考核责任书约定即按照工程价款89%结算。亚厦公司未向王华明支付完毕工程款，导致王华明大量资金被长期占用、部分合伙民工工资一直拖欠、部分已经施工项目受阻，可谓损失惨重。三、王华明工程款不能按时足额收回的全部责任应由亚厦公司承担。亚厦公司与金茂公司签订施工合同之前，对金茂公司履约能力有足够的认知，对合同履行过程中的风险有充分的预估与把控。因此，亚厦公司应对工程款收取承担全部责任。王华明承接案涉工程完全是基于对亚厦公司的信任，王华明个人垫资、组织人员进行施工，最终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并交付使用，作为实际施工人己经履行了全部的义务，其收取工程款的权利也应得以实现。由于王华明并未与金茂公司直接建立合同关系，王华明不可能越过亚厦公司直接向金茂公司主张权利；金茂公司支付工程款也是先进入亚厦公司账户，再由亚厦公司扣除管理费后结算给王华明。尽管王华明与亚厦公司的责任书中有工程款催收以及支付工程条件等方面进行了约定，但是基于该责任书的无效属性以及条相关款的不能实现的客观属性，王华明作为实际施工人的权利完全依赖亚厦公司才能实现。亚厦公司收取王华明的l1%管理费，但是并未进行积极有效的管理，导致王华明的工程款不能及时足额收回。四、本案王华明己经将案涉工程施工完毕并验收合格交付使用，基于责任书无效的属性，王华明的工程结算及利息应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七条及第十八条计算。也即亚厦公司以及金茂公司以各自应付工程为基数，从应付之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五、税费承担问题。本案中王华明作为实际施工人己经将工程款的11%作为管理费允许亚厦公司扣除，并与亚厦公司明确税费承担按照工程款的4%标准扣除。所以一审法院按照工程款总价的85%确认亚厦公司应向王华明支付的工程款正确。六、本案能够确认王华明为实际施工人，王华明即有要求违法转包的亚厦公司支付工程款的权利，作为建设方的金茂公司其应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内部考核责任书》名为内部承包实为非法转包，王华明与亚厦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王华明并非亚厦公司员工，该事实己经在一审中查明，王华明与亚厦公司当庭确认。根据禁止反言原则，当事人对已经认可的事实不能因结果对己不利而进行否认。亚厦公司与王华明签订劳动合同、为王华明办理了社保缴纳手续仅仅是为了符合《内部考核责任书》的形式需要，双方确实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亚厦公司从未给王华明支付过工资、所缴纳的社保费用也是王华明承担，由亚厦公司在其工程款中予以扣除。同时一审中也查明2003年至2018年之间王华明始终与浙江广艺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保持劳动关系，是该公司的注册项目经理，并缴纳社保至今。金茂公司、亚厦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 二审期间，亚厦公司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劳动合同书1份，用以证明王华明系亚厦公司的员工，双方之间的内部承包协议有效。 亚厦公司提供的证据经金茂公司质证：因该合同系王华明与亚厦公司签订的，真实性、合法性无法确定，但根据社保缴纳记录推断王华明与亚厦公司可能存在劳动关系。本院经审查后认为，关于王华明与亚厦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亚厦公司曾在一审中陈述其与王华明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但二审中亚厦公司反悔并提交了劳动合同予以推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的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本案中，根据当事人提供的劳动合同书结合社会保险缴纳记录，亚厦公司关于王华明与亚厦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主张，可予以采纳。 二审期间，金茂公司、王华明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除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2008年3月18日，王华明与亚厦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书》，约定合同期自2008年3月18日至2015年7月31日止，亚厦公司根据生产需要，安排王华明在项目经理岗位工作。合同签订后，亚厦公司自2008年4月至2013年4月止为王华明缴纳了社会保险。 本院认为：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依据当事人的上诉请求，本院将对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进行分析认定。（一）关于涉案《装饰装修工程内部考核责任书》的效力。在涉案装修工程施工期间，王华明是亚厦公司的员工，双方所签订的《装饰装修工程内部考核责任书》属于内部承包合同，并无证据证明该责任书存在法定无效理由，故该内部承包合同应属合法有效。（二）关于付款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如前所述，《装饰装修工程内部考核责任书》合法有效，对王华明、亚厦公司均具有约束力。亚厦公司认为，金茂公司尚有剩余款项未向亚厦公司支付，王华明无权向亚厦公司主张该部分工程款。本院认为，虽然《装饰装修工程内部考核责任书》中约定，收取工程款到位后，亚厦公司再拨付工程款给王华明。但涉案工程已于2011年10月28日竣工验收合格，且由浙江省房地产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于2014年10月13日出具《工程造价咨询报告书》，金茂公司、亚厦公司分别在该咨询报告书中《工程造价审定单》的建设单位栏、施工单位栏加盖公章。也即，涉案工程通过竣工验收合格并经工程造价审定已数年有余，但亚厦公司并未有有效证据证明其已以自身名义通过诉讼等合法途径向金茂公司主张剩余工程款。据此，应视为前述付款条件已成就。因此，本案中，王华明有权要求亚厦公司支付剩余工程款。关于尚应支付的工程款数额，亚厦公司认可原审法院所核算的工程款数额，故予以确认。（三）关于金茂公司是否应当向王华明承担付款责任的问题。金茂公司将涉案装修工程发包给亚厦公司，亚厦公司承接后将工程内部承包给王华明，亚厦公司与王华明之间并不存在违法转分包关系，故王华明认为其属于涉案工程实际施工人，缺乏依据。原审法院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进而判令金茂公司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向王华明支付工程款以及利息，存在不当，本院予以纠正。需要说明的是，本院基于当事人在二审期间提供的证据及相关陈述进行改判，原审判决不属于错误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浙0191民初150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 二、撤销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浙0191民初150号民事判决第三、四项； 三、驳回王华明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77696元，由浙江亚厦装饰股份有限公司负担36250元，由王华明负担4144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秦海龙 审判员  胡 宇 审判员  张一文 二〇二一年一月十四日 书记员  董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