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1064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普丽擎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江干区新城时代广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47766394937。 法定代表人：李希，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丹丹、周毅，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理想嘉业文创发展有限公司，住所，住所地：杭州市下城区体育场路****社会信用代码：9133000057292062XC。 法定代表人：陈宇舟，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健，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普丽擎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丽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理想嘉业文创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理想嘉业公司）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20）浙0103民初44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2年9月份左右，理想嘉业公司作为委托方与普丽擎公司作为承接方签订工程装修合同，理想嘉业公司委托普丽擎公司对理想嘉业公司室内外进行装修。工程名称为浙报理想智库创意产业园装饰工程，工程地址为杭州市××路××弄，开工日期为2012年10月10日至2012年11月10日；该次工程价款为446200元；委托方式为包工包料（活动家具、电器、灯具、软装等除外）。其后普丽擎公司按时进行施工。但在施工过程中因工程内容增加，包括增加了沥青路面、拆除卸货平台等工程，双方约定对工程期限予以延长、工程款也有所增加。后双方签订了《工程装修补充合同》，约定了开工日期为2012年11月2日至2012年12月2日，该次施工为包工包料（沥青路面、拆除卸货平台、辅楼卫生间改造、灯具、装饰品等），该次工程结算价款为286230元。 案涉《工程装修合同》、《工程装修补充合同》由浙江浙报理想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作为委托方（甲方、业主）与普丽擎公司作为承接方（乙方）签订。2018年2月13日，浙江浙报理想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更名为理想嘉业公司。案涉《工程装修合同》、《工程装修补充合同》还约定：合同一经签订，甲方即在开工前的三个工作日内预付合同价的50%；甲方第二次支付是在工程完工后的三个工作日内付预付合同价的45%，剩余的5%作为保修金；三个月无任何质量问题全额付清。关于工程完工日期，普丽擎公司称系2012年12月2日，理想嘉业公司认为系2012年12月6日。 普丽擎公司曾向理想嘉业公司发送《往来款项询证函》，载明截至2018年11月15日，理想嘉业公司欠108540元工程款尾款（发票未开）。该函另注明：本函仅为复核账目之用，并非催款结算。理想嘉业公司在该函上加盖公司财务专用章确认“相符”。 普丽擎公司的诉讼请求为：1.理想嘉业公司支付工程款尾款108540元及利息10366元（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年利率6%计算，从2018年11月16日起，暂计至2020年6月28日，此后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上述款项合计118906元；2.理想嘉业公司承担本次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案涉《工程装修合同》、《工程装修补充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确认有效。现双方对理想嘉业公司未付金额为108540元均无异议，争议焦点在于普丽擎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对此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案涉《工程装修合同》、《工程装修补充合同》关于付款时间的约定和当事人陈述，至2018年普丽擎公司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早已届满。虽普丽擎公司于2018年向理想嘉业公司发送《往来款项询证函》，但该函中载明“仅为复核账目之用，并非催款结算”，可见该函本身只是对债务是否存在以及数额多少的确认，并非催收债务，并不具有主张债权的意思表示，理想嘉业公司的盖章行为亦不构成同意履行债务的意思表示，故该《往来款项询证函》并不产生诉讼时效重新计算的法律效果。综上，理想嘉业公司提出普丽擎公司的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成立，普丽擎公司丧失胜诉权，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20年10月16日判决：驳回普丽擎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678元，减半收取1339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115元，合计2454元，由普丽擎公司负担。 宣判后，普丽擎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法律适用错误。本案中普丽擎公司向理想嘉业公司发送的询证函引起了诉讼时效中断或重新起算的法律后果，因此普丽擎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时尚在诉讼时效范围内，原审法院认为普丽擎公司丧失胜诉权，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民法总则》第188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第195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诉讼时效中断，从中断、有关程序终结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一）权利人向义务人提出履行请求；（二）义务人同意履行义务；（三）权利人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四）与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具有同等效力的其他情形。2018年11月15日普丽擎公司向理想嘉业公司出具一份往来款询证函，理想嘉业公司在询证函上盖有财务章。理想嘉业公司财务部门收到该对账单后，认为无误后亦盖章确认。征询函中，明确截止至2018年11月15日时，普丽擎公司尚有理想嘉业公司的应收账款108540元，并盖有理想嘉业公司财务章，同时有理想嘉业公司吴慧梅手写了“相符”二字。作为单位的财务部门就是代表本单位进行内部或外部的财务结算部门，其对外所出具的结算凭证，只要不违反相关的法律规定，就应当认定是合法有效的。 根据《民法总则》第192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届满的，义务人可以提出不履行义务的抗辩。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后，义务人同意履行的，不得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抗辩；义务人已自愿履行的，不得请求返还。”债权请求权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后，债权人就丧失了请求人民法院依法保护其民事权利的胜诉权。但是，根据我国民法总则及相关司法解释，在出现当事人自愿履行、重新达成还款协议、重新确认原债务等情形下，可以导致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起算。而根据本案庭审中理想嘉业公司对尚欠108540元工程款尾款的自认及该工程款尾款尚在理想嘉业公司应付款一栏，及在该前期账目核算的基础上，普丽擎公司向理想嘉业公司发送询证函，理想嘉业公司收到询证函后盖章并书写“相符”内容，理想嘉业公司的上述行为应视为其对原债务的重新确认，系普丽擎公司的诉讼时效重新计算，普丽擎公司在诉讼时效范围内向法院起诉，系对普丽擎公司诉讼权利的合法使用，因此该债权债务关系应受法律保护。本案询证函亦引起了诉讼时效中断，原审法院根据该征询函认定并非普丽擎公司催收债务使用，适用法律错误。根据理想嘉业公司在原审庭审中相关陈述，理想嘉业公司自该工程完工后其实也在公司财务账上明确了该笔款项尚一直挂在理想嘉业公司应付款项下，也即理想嘉业公司认可该工程款未付。何为应付款项，从文义解释来看，“应付”也就是认可了本身存在的债务，并明确其应当向普丽擎公司支付的金额，也涵盖了其表示会向普丽擎公司支付的意思表示，也即符合《民法总则》第195条的相关规定。因此该征询函不仅仅是对该债权的确认，也是向理想嘉业公司主张债权，构成诉讼时效中断。 诉讼时效制度的基本价值不仅在于督促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更在于平衡权利人和义务人的利益关系。而诚实信用原则是民商法的基本原则，债务人依法、依约履行债务是诚实信用原则的根本要求。因此，在兼顾权利人和义务人双方利益平衡的前提下，应当将保护权利人利益作为首要价值目标。具体到本案，由于客观存在债权形成时间已近十年、期间因理想嘉业公司股东变更、公司管理层更迭、普丽擎公司一直通过电话方式联系等特殊情况，因此在诉讼时效认定问题上，应遵循诉讼时效制度的基本价值取向，结合本案事实和证据情况予以综合考量。综上，原审法院法律适用错误，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改判，支持普丽擎公司的上诉请求。 普丽擎公司的上诉请求为：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普丽擎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理想嘉业公司承担。 针对普丽擎公司的上诉，理想嘉业公司发表答辩意见称：一、征询函发出时诉讼时效已届满，理想嘉业公司享有时效抗辩权。案涉债务系工程保修金，工程于2012年12月竣工，根据合同约定保修金三个月无质量问题全额付清，即2013年3月。自2013年3月起至2018年11月发出询证函时，包括在双方关联公司债权债务结算抵销过程中，普丽擎公司从未向理想嘉业公司进行催缴。因此，询证函发出时案涉债权诉讼时效已经届满。而诉讼时效中断适用前提是诉讼时效尚未届满。故发出征询函不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后果。二、放弃时效抗辩必须义务人同意履行。法律设置诉讼时效制度的目的是督促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对因权利人怠于行使权利而时效届满的债权，立法宗旨就是要适度从严，以维护诉讼时效制度的刚性。根据《民法总则》第192条第2款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后，义务人同意履行的，不得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抗辩；义务人已自愿履行的，不得请求返还。”法律已经明确规定，诉讼时效重新起算需符合义务人同意履行或者已经自愿履行，本案中理想嘉业公司显然没有同意履行的意思表示。2020年12月29日修改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义务人作出分期履行、部分履行、提供担保、请求延期履行、制定清偿债务计划等承诺或者行为的，应当认定为民法典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的“义务人同意履行义务”。以上五种列举行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义务人以承诺或行为作出同意履行的意思表示。本案理想嘉业公司仅在普丽擎公司询问自身应收债款数据的询证函上盖具财务专用章，不存在积极同意履行的意思表示。而上述《诉讼时效规定》第十九条第三款也规定：“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贷款人向借款人发出催收到期贷款通知单，债务人在通知单上签字或盖章，能够认定借款人同意履行诉讼时效期间已经届满的义务的，对于贷款人关于借款人放弃诉讼时效抗辩权的主张，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可见若要推定单纯的盖章签字行为有同意履行的意思表示，就需要债权人有催款的在先意思。如果仅仅是承认债权的文件而没有要求履行的意思，债务人签章仅代表承认诉讼时效期间已经届满的债权存在，不导致诉讼利益的放弃。 二、本案询证函没有催款的意思表示，理想嘉业公司盖具财务章不能被认定为同意履行。函证，指注册会计师直接从第三方获取书面答复作为审计证据的过程。询证函性质上就不是用于债务催讨的函件，是作为公司内部的审计的证据，用以核对财务账册记载的真实性。且本案询证函明确记载“本函仅为复核账目之用，并非催款结算”。因此文义上看，普丽擎公司函证的准确意思表示就是请求理想嘉业公司协助核对财务账册应收账款科目数据，并明确表示不向理想嘉业公司催款，理想嘉业公司财务人员据此盖章。若如普丽擎公司所称，其发送征询函的真实目的就是用于催款结算，应该直接发送催款函，而取之以询证函之表象行催款函之实，使理想嘉业公司陷入错误，以为询证函“仅用于账目核对”而盖章。如此,普丽擎公司发送询证函就是欺诈行为，骗取签章更不能被认定为理想嘉业公司同意履行。综上，询证函不具有主张债权的意思表示，理想嘉业公司盖章的行为不构成同意履行的意思表示，故案涉债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结合双方提交的证据材料，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案涉《工程装修合同》、《工程装修补充合同》均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亦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普丽擎公司起诉要求理想嘉业公司支付合同项下的工程尾款108540元及相应利息，理想嘉业公司对欠付工程款的客观事实没有异议，但认为该诉讼权利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依据案涉合同的约定，案涉工程款应于工程完工后三个月全额付清，双方当事人对此亦均无异议。依据双方当事人陈述，案涉工程已经于2012年12月份完工，故理想嘉业公司应于2013年3月份向普丽擎公司付清全部款项。普丽擎公司主张在诉讼时效期限内向理想嘉业公司主张过债权，但理想嘉业公司不予认可，且普丽擎公司亦无相应的证据证明该主张。结合本案事实和双方当事人陈述，案涉债权的诉讼时效期间亦不存在其他中止、中断的事由，故原审法院认定案涉债权已过诉讼时效，并无不当。普丽擎公司向理想嘉业公司发送《往来款项询证函》系在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后，其中注明：本函仅为复核账目之用，并非催款结算，表明普丽擎公司该行为并没有催款之意；理想嘉业公司在该函上加盖财务专用章确认“相符”，仅能表明理想嘉业公司对尚欠普丽擎公司108540元工程款尾款的客观事实予以确认，但并不能表明其同意履行上述债务，不能认定义务人放弃时效的抗辩权。 综上，普丽擎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上诉请求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2678元，由上诉人浙江普丽擎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骏 审 判 员  金瑞芳 审 判 员  秦海龙 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徐森燕 书 记 员  戚依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