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04民终229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大连中船远东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保税区市场大厦608-079，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210242118488339B。法定代表人：孔鹏，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夏瑀，北京德恒（大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娜，北京德恒（大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新凤鸣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桐乡市梧桐街道振东新区振兴东路（东）**桐乡市商会大厦****，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483754416643F。法定代表人：边光清，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蔡金刚，男，该公司员工。上诉人大连中船远东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新凤鸣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凤鸣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桐乡市人民法院（2020）浙0483民初10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双方当事人共同申请，依法扣除庭外和解期间二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船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解除双方当事人之间三份销售合同及延期协议；2.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驳回新凤鸣公司要求中船公司赔偿其直接损失的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新凤鸣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有错误。1.新凤鸣公司在2019年4月24日发出的通知中并未行使合同解除权，故一审判决确认案涉合同及延期协议已于2019年4月24日解除，没有任何事实与法律依据。2.新凤鸣公司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已履行案涉合同，也未证明其存在损失及损失与中船公司的行为有因果关系，故一审判决中船公司赔偿新凤鸣公司的损失，无事实与法律依据。3.即使新凤鸣公司存在损失，对于新凤鸣公司出售给案外人的价款与双方之间合同价款的差价，即预期收益，中船公司亦不应赔偿，一审判决中船公司赔偿新凤鸣公司差价损失，无法律依据。4.即使新凤鸣公司存在损失，对于其放任扩大的损失及中船公司签署合同时不能预见的损失，不应由中船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新凤鸣公司辩称，中船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维持一审判决。具体理由如下：1.虽然新凤鸣公司于2019年4月24日发函的内容中没有明确要求解除合同，但在发函之前，双方间的买卖已多次延期，在案涉标的物市场价持续下跌的情况下，中船公司没有履约的意向，结合新凤鸣公司向中船公司发送的索赔函，也已包括了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2.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且守约方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根据化学品买卖的贸易实践，双方签订合同约定的买卖标的物是种类物，一般不伴随实物交割，而是在第三方仓储平台上进行货权交割，所以事先无法也没有必要对标的物进行特定化。新凤鸣公司在将1500吨乙二醇转售给第三方时，已经通知了中船公司，此时才对案涉商品进行了特定化。3.双方签订了买卖合同，出于中船公司的原因导致合同未得到履行，新凤鸣公司的实际损失就相当于合同被完全履行情况下的获益，故新凤鸣公司要求差价赔偿合理合法，违约损失赔偿的范围包括了合同履行获得的利益。4.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经过了七次延期，每次延期都是经过双方协商的，在最后一次延期确定的交割期限内，新凤鸣公司通过转售他人及时止损，充分说明了新凤鸣公司采取了措施防止损失扩大。新凤鸣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双方已于2019年4月24日解除双方签订的销售合同及延期协议；二、中船公司赔偿新凤鸣公司直接损失3341750元【（8280-4580）×1500-2208250】；三、中船公司支付违约金2484000元（8280×1500×20%）；四、诉讼费由中船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新凤鸣公司与中船公司于2018年4月19日签订合同编号分别为XFMJCK-MEG18041910及XFMJCK-MEG18041911的销售合同共计2份，2018年5月9日签订合同编号XFMJCK-MEG18050910的销售合同1份。上述3份销售合同约定：新凤鸣公司向中船公司出售乙二醇各500吨，共计1500吨，交割期均为2018年5月15日至2018年5月25日；中船公司应支付保证金共计1808250元；若市场价格下跌幅度超过5%，新凤鸣公司有权要求中船公司追加保证金，原则上每次追加的保证金额度为货款的5%，若中船公司不追加的，新凤鸣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同时没收保证金。合同还约定：违反合同的任一条款，均视为违约，违约方均需向对方支付相当于合同未履行部分或迟延履行金额的20%的违约金。上述3份销售合同签订后，中船公司未按期履行合同。之后，新凤鸣公司与中船公司多次订立上述三份合同的延期协议，将货物交割期多次延期。因市场价格下跌，新凤鸣公司曾一再要求中船公司追加保证金，且于2018年11月16日、2018年12月3日书面致函。2018年12月24日，中船公司就乙二醇保证金增加的回复致函新凤鸣公司，载明：“本周起，我司将按照合同号ＸＦＭＪＣＫ-ＭＥＧ18041910ＸＦＭＪＣＫ-ＭＥＧ18041911ＸＦＭＪＣＫ-ＭＥＧ18050910的合同，按照贵司2018年11月16日给我司的保证金增加保函要求追加保证金。但根据我公司资金情况，2018年12月30日前只能再筹措100万元货款追加给贵司。希望贵司能体谅我司目前困境，将货物延期交割至下月，如下月市场价格再有较大下浮波动，我司将再筹措资金补交保证金。望贵司不因此事起诉我公司，帮助我公司渡过这暂时的难关，携手以后共同发展…”。但此后中船公司仅追加40万元保证金。2018年12月26日，双方签订第六次延期协议，将合同有效交割期延期至2019年3月15日至2019年3月25日，但中船公司仍未按约履行。双方又于2019年3月28日订立第七份延期协议，编号分别为×××-Ｘ、×××-Ｙ、×××-Ｚ，上述3份延期协议均约定交割期延期至2019年4月15日至2019年4月25日，合同单价为8280元／吨。2019年4月24日，因临近交割最后期限，市场价格继续下行的态势下，新凤鸣公司在中船公司未按要求足额追加保证金的情况下，新凤鸣公司将全部货物以4580元／吨的价格出售给浙江敦和实业有限公司止损，合同编号为×××80，并于当天致函通知了中船公司，中船公司收到此函后对此也未提出异议。新凤鸣公司与浙江敦和实业有限公司的买卖已于2019年4月26日、5月7日交割完毕。此后，新凤鸣公司就中船公司未履约所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要求中船公司赔偿未成，遂于2020年3月14日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认为，案件争议焦点主要有三，一是双方之间三份销售合同及延期协议是否已于2019年4月24日解除；二是新凤鸣公司是否有权据以中船公司违约要求中船公司赔偿直接损失3341750元；三是中船公司是否应按合同支付新凤鸣公司违约金2484000元。结合双方举证、质证和法院认证并查明的事实，评判如下：一、关于新凤鸣公司要求确认双方之间销售合同及延期协议已于2019年4月24日解除。综合分析双方于2018年4月19日、5月9日签订的销售合同，及各自七份延期协议，双方就乙二醇买卖是经过认真协商谈判的，三份合同及延期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均合法有效，双方均应受合同的约束。从2019年3月28日最后一份延期协议来看，双方商定合同有效交割期延期为2019年4月15日至2019年4月25日，合同项下的货物卖出单价为每吨8280元，合同其他条款继续有效，其他未尽事宜以原合同为准。因中船公司一直未履行合同，新凤鸣公司在最后一个交割期（2019年4月15日至4月25日）内的2019年4月24日向中船公司发出书面通知，声明因市场价格已大幅下跌，新凤鸣公司一再要求中船公司按合同约定追加保证金，但中船公司未追加，也未主动履行义务，已构成预期违约，故于同日对该合同项下的货物出售止损。此通知明确新凤鸣公司在中船公司未履约的情况下，已明确将在最后一个交割期限内出售合同项下的1500吨乙二醇，故双方之间三份销售合同及延期协议已于新凤鸣公司发出通知当天解除，且中船公司在收到新凤鸣公司函后未提出书面异议，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中船公司在一审庭审中认为交割期到4月25日，新凤鸣公司在4月24日就出售他人止损，系违约在先，对此，应结合全案实际情况分析，新凤鸣公司的行为是在双方约定的最后延期协议4月15日至4月25日内的4月24日，在面对市场价格继续下行，中船公司又未足额追加保证金，构成预期违约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且在第一时间就书面通知中船公司，中船公司收到书面通知后亦无异议，故中船公司之理由不能成立。二、新凤鸣公司是否有权请求中船公司赔偿因中船公司履行不能导致的差价损失。双方签订合同及延期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合法有效，双方均受合同的约束，任何一方违反合同，均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从合同内容来看，双方交易的是乙二醇，双方对交易方式与习惯都很清楚。合同具有相对性，双方之间交易的乙二醇系种类物，并不是特定物，交易前不用在特定时间给予特定化的处理，新凤鸣公司是否购入乙二醇、何时购入、购入价格多少等均与中船公司无关，只要双方按销售合同履行各自义务，就会促使合同履行，新凤鸣公司就会获得交易利润，中船公司认为新凤鸣公司没有实际损失之说不符合合同约定也不符合乙二醇的交易习惯。中船公司在庭审中提出新凤鸣公司没有实际损失之说，有违交易常理，根据乙二醇的交易模式和实践，由于中船公司违约，导致新凤鸣公司原本可按合同价出售的货物不得已按当时市场价格出售，导致新凤鸣公司利益损失，故新凤鸣公司的损失确实存在。而且因市场价格继续下行，新凤鸣公司出售止损避免了双方损失的进一步扩大。据此，新凤鸣公司请求法院判决中船公司赔偿新凤鸣公司所受的差价损失，合理亦合法，应予支持。三、关于中船公司是否应支付新凤鸣公司违约金及约定的违约金数额是否过高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违约金主要是补偿性的。案涉情形中，乙二醇市场价格持续下行，新凤鸣公司在中船公司预期违约的情况下予以出售可以认定为止损行为，新凤鸣公司的损失主要在于履行利益的损失，即新凤鸣公司止损出售价与原合同约定价之间的价差，一审法院对新凤鸣公司的损失赔偿已予以支持。新凤鸣公司同时又主张违约金，在合同法不排除两者并用的情况下，应重点考虑新凤鸣公司的实际损失是否已得到填平。双方约定的违约金低于新凤鸣公司主张的直接经济损失，在一审法院已对新凤鸣公司的经济损失赔偿请求予以支持的情况下，新凤鸣公司再主张违约金，超过了实际损失的限度，缺乏依据，故不予支持。综上，新凤鸣公司要求确认双方之间合同已于2019年4月24日解除，中船公司赔偿新凤鸣公司直接经济损失之诉讼请求，均有法律依据，予以支持。新凤鸣公司要求中船公司按合同约定支付违约金之请求，因超过了新凤鸣公司因中船公司违约所造成的实际损失，故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新凤鸣公司与中船公司之间三份销售合同及延期协议已于2019年4月24日解除；二、中船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新凤鸣公司经济损失3341750元；三、驳回新凤鸣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2580元，减半收取26290元，由新凤鸣公司负担9523元，中船公司负担16767元。双方当事人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有二：一、一审确定双方签订的三份销售合同及相关延期协议已于2019年4月24日解除，是否正确；二、一审对新凤鸣公司所受损失及中船公司赔偿范围的确定，是否不当。关于争议焦点一。双方于2018年4月19日签订三份销售合同，后因标的物乙二醇市场价格下跌等因素，经双方协商后，签订了七组合同延期协议，将销售合同约定货权交割期由2018年5月15日至25日延期至2019年4月15日至25日。依据销售合同的约定，如果市场价格下跌幅度超过5%，新凤鸣公司有权要求中船公司每次按货款的5%追加保证金，如果中船公司不追加，新凤鸣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并没收保证金。在双方签订延期协议后，新凤鸣公司多次要求中船公司追加保证金，且曾于2018年12月3日发函要求中船公司将货物赎回并明确告知中船公司案涉货物已全部交割进来。中船公司虽复函承诺追加100万元的保证金，但实际仅支付40万元。在双方签订的最后一次延期协议约定的交付期即将届满时，中船公司仍未按约追加保证金，亦未履行合同，构成违约，新凤鸣公司有权解除合同。新凤鸣公司于2019年4月24日发函通知中船公司“因贵司未按合同约定时间履行义务，我司将于今日对该合同项下货物进行止损，同时保留进行诉讼的权利”，显然具有解除合同、终止履行的意思表示，且双方工作人员在微信中也对“止损”的含义进行了沟通，中船公司亦表示“如果贵司起诉，我司也将起诉下游公司”，充分说明了中船公司对于新凤鸣公司要求解除合同并赔偿损失的意思表示是清楚知晓的，其并未提出异议。结合新凤鸣公司将货物转售给案外人后，及时发函告知中船公司并索赔的事实，印证了新凤鸣公司已于2019年4月24日通知中船公司解除案涉合同。故中船公司称新凤鸣公司并未行使合同解除权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一审确定双方签订的三份销售合同及相关延期协议已于2019年4月24日解除，并无不当。关于争议焦点二。合同因违约解除的，解除权人可以请求违约方承担违约责任，鉴于新凤鸣公司已将货物转售他人止损，且双方均确认乙二醇的市场价持续下跌，如要求中船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对其更为不利，故一审确定中船公司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并无不当。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造成对方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约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约可能造成的损失。本案中，中船公司应按约以8280元/吨的价格向新凤鸣公司采购1500吨乙二醇，但其未履行付款提货义务，导致新凤鸣公司将货物以4580元/吨的价格转售给他人。货款为新凤鸣公司在合同完全履行情况下应得到的履行利益，而案涉合同与转售合同之间的货款差价，即为中船公司违约行为给新凤鸣公司造成的损失，一审以该项损失作为确定违约责任的范围，于法有据。新凤鸣公司在一审时主张的“直接损失”，在法律上并没有明确的定义，但其在起诉状中已经明确了“直接损失”的计算方法为案涉合同与转售合同之间的货款差价（扣除中船公司已支付的保证金），且一、二审中新凤鸣公司也明确了其主张的“直接损失”为合同履行利益，故一审判决并未超出新凤鸣公司的诉讼主张。即使按中船公司的上诉意见，将违约损失区分为直接损失与间接损失，且间接损失指可得利益损失，但应注意到此处的“可得利益损失”与“合同履行利益”并不等同。通常而言，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排除履行利益后，就是可得利益，故可得利益是指未来可以得到的利益，不包括履行本身获得的利益，而主要是指获取利润所对应的利益。如由于一方违约，受害人不能取得合同规定应交付的财产，造成其生产经营活动中断或从事该活动的基础和条件丧失，从而导致利润损失的，属于可得利益损失范畴。故中船公司将新凤鸣公司主张的“合同履行利益”定义为间接损失，于法无据，其相关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双方因乙二醇市场价格持续下跌而陆续签订了七组合同延期协议，最后一份延期协议中明确约定了合同单价为8280元/吨且交割期为2019年4月15日至25日，而中船公司在2019年4月24日以市场价格将货物转售他人，相应损失的产生系中船公司在签订延期协议时完全可以预见的。在双方多次协商延期的过程中，新凤鸣公司曾发函敦促中船公司按约履行，在最后一次延长的交割期届满前已通知中船公司要转售止损，中船公司未履行合同亦未提出异议，故不存在中船公司上诉所称的因新凤鸣公司放任导致的损失扩大情况。对中船公司此节上诉意见，本院亦不支持。综上，中船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3534元，由上诉人大连中船远东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褚 翔审判员 王 浩审判员 舒珊珉二〇二一年一月十五日书记员 马佳丽书记员 金惠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