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480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段振湘，男，1985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海波，男，1989年5月2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常山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温汉军，男，1974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 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段文，湖南金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海珠，湖南金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家卓，男，1986年9月1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游星，浙江月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吴志斌，男，1975年3月1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常山县。 上诉人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因与被上诉人张家卓、原审被告吴志斌加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2020）浙0681民初135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张家卓的原审诉请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涉案加工合同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原判决对该基本事实认定错误。加工合同虽为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吴志斌与张家卓签订，但合同订约主体均无生产口罩经营资质，且其从事的生产、销售口罩行为均需国家卫生防疫行政机关特许审批，合同内容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当属无效合同，这也是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确立的司法裁判精神，原判决错误地将自然人之间订立的口罩生产加工合同以所谓仅违反“管理性强制规定”为由判定有效，明显属于认定法律事实错误。合同所涉口罩系国家在疫情期间重点把控的防疫物资用品，原判决对此类涉及防疫市场秩序的行为，依法应当作出“否定性”评价，其完全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相关规定。二、加工合同无效，合同订约主体均存在过错，双方应各自承担相应责任，但原判决认定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向张家卓支付违约金依法应予纠正。本案双方合作生产的防疫口罩因质量不达标全部压存在库房，在订立合同时均明知加工生产没有特许经营资质，且双方对于生产是共同参与、共同把关的，故双方对于生产出的防疫口罩所形成的损失应当共同承担。法院在查明合同无效法律事实后，依法应当向张家卓予以释明，否则应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所谓的违约金诉请更是缺乏法律依据。三、原判决未依法准确适用情势变更原则，在市场行情存在剧烈变化情形下，判令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按无效合同约定的单价向张家卓支付加工费，系未考虑合同履行实际以及双方过错，确定当事人间权利义务显失公平。双方系2020年4月30日订立合同，约定由张家卓提供设备、参与生产管理，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提供生产资金、人员、场地、原材料，双方合作生产后的成果，由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按1.2元/只单价和张家卓进行结算。该合同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委托加工合同，也非设备租赁合同，而是属于非典型的合作合同或合伙合同，对于张家卓在明知合作生产违法的前提下，考虑合作合同无效或合同终止后的项目清算或损失分摊事宜，不应由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单独承担全部损失，而张家卓却凭借无效合同坐享固定收成利益，此乃有违公平确定当事人间权利义务的公平民事基本原则。另外，在2020年5-6月间，有关防疫口罩的生产原料、设备尤其是销售价格、销售市场均发生了剧烈变化，在此情形下，若还责令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按无效合同约定的1.2元/只价格向张家卓支付所谓的加工费显然有违公平公正，违背市场经济运行的基本规律，对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极为不公平。四、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愿意在二审法院的主持下，在合法合情合理的范围内就目前双方合作生产的不合格口罩存货进行协商沟通。 张家卓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审认为合同合法有效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法律并未禁止个人生产口罩且在2020年初疫情期间政府鼓励个人生产防护型口罩，行政法规不影响双方在2020年4月份订立的合同，双方的合同合法有效。本案口罩具体原料提供管理均由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等自己负责，双方之间不存在合伙关系，仅是加工合同关系，不存在共担风险的前提，口罩质量与张家卓不存在直接关系，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应对自己商业行为承担商业风险。 吴志斌未作陈述。 张家卓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吴志斌支付张家卓加工费463131元；2.判令解除张家卓与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吴志斌之间的加工合同关系，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吴志斌支付违约金138939元（按未付款部分30%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4月30日，张家卓为乙方，与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吴志斌（甲方）签订《加工合同》一份，合同约定：“经甲乙双方友好协商，特订立来料加工合同如下，以资共同信守：一、乙方提供自行购置的口罩机两套，及后道口罩耳线机器，产权归甲（乙）方所有，安装于甲方场地（浙江亿谷科技有限公司厂房内），由甲方提供电力及其他必须的能源和保障，费用由甲方承担。在该两套机器设备完成安装调试具备正常生产能力后，该两套设备用于为甲方加工其指定型号的口罩。二、甲方向乙方现场提供加工口罩所需的全部原材料、并指定口罩的款式型号。甲方保证原材料及口罩的款式型号等符合国家标准或其他相应标准，乙方只负责提供机器设备进行生产。……三、因乙方的机器设备处于甲方场地内，故需甲方承担机器设备的日常管理和维修保护，……。四、甲方指派员工按照口罩机的使用说明合理妥善操作口罩机，并做好维护保养……；乙方指派管理人员现场管理，执行每日生产时间、原材料及产品（成品及废品）点验等书面签单确认工作。五、甲方依据双方共同确定的时间对每日产量进行点验，生产数量的数据以口罩机电脑自动记录的数据为准，……以生产的口罩下生产线即视为产品交付。六、乙方的加工费在五月三十日前为每只1.2元，六月份的定价双方再提前商量决定，加工费次日一结一付。甲方在每日24时之前根据共同签证的结算单向乙方付清相应加工费，加工费付至乙方指定账户……。如甲方未能在当次付清加工费的，应另行承担未付部分加工费20%的违约金；如甲方未付清加工费超过三天的，乙方有权解除合同，取回全部机器设备，并要求甲方承担未付部分加工费50%的违约金。七、本合同有效期暂定为自乙方第一套设备具备生产条件之日至第二套机器设备具备生产条件之日后两个月。期满后，如双方有意继续合作的，可协商后续签合同……”合同签订后，张家卓按照合同约定将一套口罩机安装于常山县××街道××路××号，被告方用于口罩生产。经双方核对，确认截止2020年5月17日，加工口罩数为：小单63935只、大双108700只、大单147641只，总数合计320276只，加工费金额为384331元，2020年5月10日已付100000元，剩余加工费284331元。吴志斌在对账单上签字确认。2020年6月3日，经吴志斌确认，入库张家卓加工的口罩149000只。2020年7月3日，张家卓与吴志斌通话，通话中，张家卓询问：“就上次不是两张单子，一张白单子，28万多，然后再加后面你那张单子，没问题的吧”，吴志斌回答：“没问题的，他们都知道的，我发给他们的，发到群里的。”2020年7月25日，张家卓与段振湘通话，通话中，张家卓讲到：“……一个是我一直在等你们消息，我诸暨这边也有朋友在做，他们的意思是，你那边到底行不行，不行么，你没单子么，拉过来放我这边也可以，所以说我要问一下我们段总，我们段总一直在弄，不行么我要拉回来，拉到我们诸暨这边，放在他们那边，便宜点给他们做做。”段振湘回答：“可以的啊……”张家卓讲到：“那我先拉走，一台口罩、八台点焊，先拉到诸暨”，段振湘回答：“可以的。”张家卓讲到：“还有一个么，你跟他们讲一下，跟吴总、温总他们讲一下……”，段振湘回答：“现在是这样的，拉了很多口罩去百叶（音）嘛，那边到现在一分钱没结到，他说他那边也是这样的，说我们这边东西都没有发出去，他们的单子都卡在那里，自己的口罩都没有发出去，……欠了10多万的工资嘛，员工都打电话到我这边来了，然后温总也不肯出钱，法人是我嘛，人家都告到劳动局去了，就这样子嘛，波哥么他自己钱也没有的……”张家卓讲到：“数量对的吧，上次对过一张白单，白单子上面总共欠我28万多……我们都当面点清楚的啊，反正白单子当面给你的啊”，段振湘回答：“这个没问题的……” 另查明，案外人万顺医疗公司、浙江亿谷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均为常山县××街道××路××号，法定代表人分别为段振湘、温汉军，案外人万顺医疗公司于2020年4月17日成立。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加工合同是否有效。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认为，张家卓单方对加工合同进行修改，但从修改内容看，与本案处理并无实质利害关系，且其提出修改部分内容系笔误，机器设备所有权为张家卓所有的主张，结合合同条款及内容、签订目的及张家卓与段振湘的通话录音，具有可信性，故对该质证意见，该院不予采纳；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还认为，口罩应当符合国家相关标准，双方均系个人，均无经营许可证，故涉案合同属于无效合同，该院认为，本案双方间为口罩加工合同，法律并未禁止个人不能从事口罩加工业务，即使有相关法律法规，也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并不影响双方间的合同效力，故对该抗辩意见，不予采信。该院认为，张家卓与被告签订的加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二、张家卓为谁提供了涉案的口罩加工业务。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对加工合同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抗辩称涉案加工合同没有实际履行，张家卓实际为案外人万顺医疗公司提供了口罩加工业务，理由为：机器设备安装于该公司场地，口罩原材料、人工工资均由该公司支付，故涉案加工业务的合同相对方为该公司，相应加工费应由该公司支付。该院认为，万顺医疗公司成立于2020年4月17日，涉案加工合同签订于2020年4月30日，合同签订时，万顺医疗公司已经成立，其具有签订合同的民事行为能力，但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吴志斌仍以其个人名义与张家卓签订涉案加工合同，该节事实与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辩称自相矛盾；机器虽安装于万顺医疗公司场内，但根据涉案加工合同中“……安装于甲方（即四被告）场地（浙江亿谷科技有限公司厂房内）”的约定，又结合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提供的证据显示，浙江亿谷科技有限公司与万顺医疗公司住所地相同，该证据也可证明涉案机器设备已安装于合同约定的场地，即浙江亿谷科技有限公司厂房内；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拟以万顺医疗公司为口罩生产准备原材料、支付人工工资等事实，证明涉案口罩系原告为万顺医疗公司所加工，该院认为，根据涉案加工合同约定，张家卓的合同义务为提供生产加工口罩的机器设备，而口罩原材料、人工安排等事项由甲方，即四被告自行负责，四被告如何提供原材料、如何组织人员生产、加工、销售口罩，系四被告自行决定的商业运作模式，商业模式具有多样性，在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况下，应当遵循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上述行为属于四被告与万顺医疗公司之间的关系，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故在未有证据能够直接证明张家卓与万顺医疗公司之间存在加工关系的情况下，应由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关于张家卓实际为万顺医疗公司提供口罩加工业务的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信。三、合同能否解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涉案加工合同第六条约定：“……如甲方未付清加工费超过三天的，乙方有权解除合同，取回全部机器设备”，现被告方未能付清加工费已超三天，合同解除条件已经成就，且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张家卓已将机器从被告处拉回，张家卓关于解除合同的诉请，符合双方约定及法律规定。四、加工费如何确定。截至2020年5月17日，四被告尚欠加工费为284331元，可根据张家卓提供的结算单予以确认；但张家卓提供的2020年6月3日的入库单，仅载明了入库数量，并未确定加工费计算标准，张家卓主张按5月份1.2元/只计算，被告则认为因疫情原因6月份口罩生产价格大幅下跌，故应以双方协商为准，但至本案庭审辩论结束前，双方当事人均不能达成一致金额，故该院根据5月份的加工费标准，结合交付日期、口罩市场价格波动的等因素，综合认定加工费为1.2元/只的80%确定，即0.096元/只，并据此确定2020年6月3日入库单涉及加工费为143040元。综上所述，四被告尚欠加工费为427371元。五、违约金部分是否合理。张家卓要以未付部分加工费30%确定违约金，被告抗辩违约金过高，要求予以调整。该院认为，根据合同约定的加工费支付时间、被告已实际逾期天数、张家卓已将机器取回及案件其他综合情况，结合违约金性质，该院调整违约金为68000元。综上所述，该院认为，双方间加工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了合同解除的条件，现解除条件成就，现张家卓起诉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加工合同，该院予以支持。四被告尚欠原告加工费427371元及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由张家卓提供的证据及双方庭审陈述可供证实，四被告理应承担支付尚欠加工费及违约金的民事责任。现张家卓起诉要求四被告支付加工费463131元，并支付违约金138939元，该院对其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吴志斌经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鉴于本案事实已查清，依法可作缺席判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三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百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一、确认张家卓与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吴志斌于2020年4月20日签订的《加工合同》自2020年8月17日起解除；二、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吴志斌应共同支付张家卓加工费427371元，并支付违约金68000元，合计495371元，款限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三、驳回张家卓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为：讼争合同的性质及效力如何认定。关于讼争合同的性质，双方签订合同名称为加工合同，合同中约定的张家卓的义务主要为提供口罩机及参与现场管理，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吴志斌的主要义务是提供生产资金、人员、场地、原材料并支付加工费，符合加工合同法律关系，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关于本案合同性质不是加工关系而是非典型的合作合同或合伙合同的主张不能成立。关于讼争合同的效力，本案双方间为口罩加工合同，疫情期间相关部门出台相关规定属于管理性规定，不足以成为人民法院认定合同效力的依据，人民法院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我国法律行政法规并未禁止个人不能从事口罩加工业务，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关于讼争加工合同无效的主张不能成立。据此，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关于原审判决未依法准确适用情势变更原则的主张也不能成立。 综上，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据实调整为8731元，由上诉人段振湘、徐海波、温汉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柳雪松 审判员  彭丽莉 审判员  杨 华 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冯 莹 10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