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闽01民终2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某2，女，1982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洪青，福建建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某，女，1957年9月5日出生，汉族，住福州市台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杜坚，福建瑞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林某，男，1985年3月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 原审被告：郑某1，女，2010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 法定代理人：郑某2，系郑某1的母亲。 上诉人郑某2因与被上诉人刘某、原审被告林某、郑某1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2020）闽0103民初12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5日立案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实施办法》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的规定，适用第二审独任审理程序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某2上诉请求：1.撤销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闽0103民初1287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刘某对郑某2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刘某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滥用“禁止反言”规则，判定郑某2于前案“庭审后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无效”，属于法律适用错误。首先，郑某2在1288号案庭审过程中未放弃继承权，并不构成对证据的认可或事实的承认；其后“郑某2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也不属于对证据或事实承认后的撤销，因此，本案不存在“禁止反言”规则的适用空间。其次，郑某2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及行为既不会对本案的债权债务的相关事实产生任何影响，对本案刘某的债权在被继承人林景栋的遗产范围内获得清偿的法律后果也不产生任何影响。因此，郑某2“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不属于“对不利于自己的事实或证据进行承认”后，“为己利作出否定先前言词”的情形。最后，放弃继承权是继承人对自身民事权利的处分行为，是民事法律行为。一审法院在本案中适用民事诉讼“禁止反言”规则来界定郑某2“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的效力，混淆了民事诉讼中事实认定和民事法律行为的性质，显然构成了“禁止反言”规则的滥用。二、放弃继承权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情形，一审判决认定郑某2“放弃继承权的意思表示无效”，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三、一审判决错误认定郑某2在前案庭审后、本案庭审前“放弃继承权的意思表示无效”，实质上永久剥夺郑某2处分自己继承权的合法权利。四、案件受理费的性质属于实现债权的费用，应在债务人的遗产实际价值范围内支付，一审判决由债务人的继承人承担案件受理费，构成适用法律错误。1.即使接受了继承，一审判决由债务人的继承人承担案件诉讼费，也违反了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继承遗产的继承人清偿被继承人债务，应以被继承人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同时，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应由债务人承担的债务除主债务之外，还包括利息和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而案件受理费即为“实现债权的费用”，属于债务人应承担的债务范围之列。因此，案件受理费应由林景栋的遗产范围内优先偿还，不应判由继承人以其个人财产进行承担。一审判决错误将案件受理费判归继承人即郑某2承担，导致无端背负巨额债务，仅本案及（2020）闽0103民初1288号案的一审诉讼费即已高达六万元。若尚有更多债务未及偿还，郑某2则将以个人财产承担更多的诉讼费，违背了立法精神及法律的公平正义。2.本案存在原审原告部分诉求金额被驳回的情况，而一审法院却将诉讼费全额判由上诉人负担，该案件诉讼费的分担亦存在不合理的情况。 刘某辩称，一、一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应当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二、根据《民诉证据若干规定》的规定，一方撤回自认应当经对方同意或证明存在胁迫、重大误解等情况。三、因借款人未能偿还借款，利息计算至还清之日止，自起诉之日至判决之类，期间亦产生借款利息，据此计算的诉讼费用不存在多计算的情形。四、上诉人已确认借款人在离世后仍留有遗产，上诉人反言的情形直接导致遗产处于不稳定状态，且其反言的行为导致本案无承担债务的主体，债权人的利益无法得到保护。继承人可以从实体上放弃接受被继承人的遗产，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存有遗产的人，应当妥善保管遗产，任何人不得侵吞或者争抢”，同时上诉人并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二条“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遗产，归国家所有；死者生前是集体所有制组织成员的，归所在集体所有制组织所有”的规定，将遗产依法移交给有关国家机关或集体组织接管，故其作为遗产管理人，负有以遗产清偿债务的义务。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继承编的解释（一）》第三十二条规定，继承人因放弃继承权,致其不能履行法定义务的,放弃继承权的行为无效。现有证据无法查明被继承人林景栋是否还有其他遗产及上诉人是否继承、占有、管理其他遗产，其放弃的真实性难以确认。且在林某放弃继承后，上诉人是遗产的唯一继承人，如承认上诉人的放弃继承声明，林景栋的遗产情况更难以查明，被上诉人的合法权利也将更难得到保障。同时上诉人的还款责任仅仅以所继承的实际价值为限，不存在侵害上诉人合法权益的情形。综上所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应当依法予以维持。 林某、郑某1未参加庭询，亦未提出辩解意见。 刘某向一审法院请求：1.判令林某、郑某1、郑某2在继承林景栋遗产范围内偿还借款本金600000元及利息（按年利率24%，从2013年10月20日计算至借款还清之日止）；2.判令林某就第一项诉请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0年1月20日，刘某与林景栋、林某签订《借款合同书》，约定林景栋向刘某借款600000元，借款期限为一年，自2010年1月20日至2011年1月19日，借款按月利率2.5%计息，签订合同之日林景栋须向刘某支付2010年1月20日至2010年4月19日三个月的利息4.5万元，之后每三个月20日付息。林某作为保证人在该合同书中签字。2010年1月30日，林景栋向刘某出具《借条》一张，载：“今收到刘某现金人民币陆拾万元整，借款利息详合同”。次日，刘某通过其配偶陈玉祥向林景栋转账555000元。 2012年9月10日，林景栋在《借款合同书》中备注“经双方协商同意借款时间延长至2012年12月31日”；2014年9月28日，林景栋备注“经双方协商同意借款时间延长至2015年6月30日”；同年10月19日，林景栋又备注“利息已结2014年10月19日止尚欠12个月贰拾壹万陆仟元”；2015年6月1日，林景栋在《借款合同书》中备注“利息由2010年10月19日至2015年5月31日止尚欠捌万肆仟元整，合计利息叁拾万元整”；2016年1月1日，林景栋备注“截止2016年1月1日欠利息累计42.6万元，其中40万元整转本金”，林景栋于同日向刘某出具《借条》一张，内容为“本人向刘某借现金40万元（原借款利息转本金）”；2017年5月1日，林景栋备注“截止2017年5月11日欠息50万元，利息转为本金，若年底本息付清，50万不计复息”，并于当日就该款项向刘某出具《借条》一张。2018年5月1日，林景栋向刘某出具字条，载：“截至2018年5月1日欠本金200万元，春节前一次性付清，再收取利息20万元。若春节前无法支付利息按40万元”。林景栋于当日又向刘某出具一张金额为50万元的借条。诉讼中双方均确认利息付至2013年10月19日。 另查，林景栋于2019年8月27日因死亡注销户籍，其父林祥云于1986年10月20日死亡，母李梅英于2015年6月29日因死亡注销户籍。林某系林景栋之子；2010年2月25日郑某2生育郑某1；××××年××月××日，林景栋与郑某2在香港登记结婚。庭审中林某、郑某2向一审法院提交书面《放弃遗产继承声明书》，声明自愿完全放弃被继承人林景栋全部遗产的继承。 一审法院认为，刘某提供的《借款合同书》、《借条》及银行转账凭证能够证明林景栋向刘某借款的事实，双方借贷关系合法有效，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就双方争议的借款本金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虽《借款合同书》、2010年1月30日的《借条》载明借款本金为600000元，但刘某实际通过其配偶的银行账户向林景栋支付的借款为555000元，与《借款合同书》中“签订合同之日支付2010年1月20日至2010年4月19日三个月的利息4.5万元”的约定能够相互印证，且刘某出借款项时账户中余额多于45000元，其提出该款项为现金支付不符合交易习惯，一审法院认定刘某实际出借的借款本金为555000元。双方约定的利息超过法律规定，刘某自愿调整为按月利率2%计息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利息应以555000元本金为基数，自2013年10月20日起计至款项实际还清之日止。 就林某是否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刘某与林景栋、林某在《借款合同书》中约定的还款期限至2011年1月19日，且双方未约定保证方式和保证期间，故林某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即至2011年7月19日。刘某未在保证期间内要求林某承担保证责任，则林某的保证责任免除。此外，林景栋与刘某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而将借款展期并扩大债务内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林某亦不再承担保证责任。故刘某诉请要求林某就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就林某、郑某1、郑某2是否应当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缴纳税款和清偿债务以他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超过遗产实际价值部分，继承人自愿偿还的不在此限。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对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可以不负偿还责任”。本案中，林景栋于债务清偿完毕之前死亡，其继承人本应在继承遗产实际价值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林某明确放弃继承林景栋的任何遗产，因此刘某要求林某在继承遗产实际价值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刘某主张郑某1系林景栋的继承人，虽郑某2与郑某1均予以承认，但本案在案证据仅能证明郑某2与郑某1系母女关系，无法证明郑某1与林景栋系父女关系的待证事实，且刘某亦未就此待证事实提供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其对郑某1提出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受理的（2020）闽0103民初1288号一案，郑某2曾于2020年7月8日的庭审中未表示放弃继承林景栋的遗产，而主张对超出合法债务范围的遗产仍享有继承权，根据民事诉讼不得为己利作出否定先前言词的禁止反言原则，郑某2于庭审后表示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无效，其应在继承林景栋遗产实际价值范围内对林景栋生前所欠刘某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2015年9月1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二条规定，判决：一、郑某2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继承林景栋遗产实际价值范围内一次性偿还刘某借款本金555000元及利息（利息以本金555000元本金为基数，自2013年10月20日起按月利率2%计至款项实际还清之日止）；二、驳回刘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二审期间，各方诉讼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亦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债务应当依法清偿。关于郑某2提出其自愿放弃继承林景栋遗产不应承担偿还债务责任的上诉意见，经查，郑某2、林某作为林景栋的第一顺位法定继承人，既依法享有继承林景栋遗产的权利，亦依法负有在继承林景栋遗产范围内偿还林景栋所负债务的义务。林某在前案（2020）闽0103民初1288号及本案的一审审理过程中均当庭表示放弃继承；而郑某2虽在前案一审庭审后、本案一审庭审前声明放弃继承，但郑某2在前案一审庭审答辩时称其对超出合法债务范围的遗产仍享有继承权，表明其不放弃继承林景栋遗产，且现有证据无法查明林景栋是否还有其他遗产及郑某2是否继承、占有、管理其他遗产，其放弃的真实性难以确认，一审法院认定郑某2表示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无效，判令郑某2在继承林景栋遗产范围内偿还刘某借款本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而且，在林某放弃继承后，郑某2是林景栋遗产唯一继承人，人民法院如承认郑某2放弃继承声明，林景栋遗产的相关事实将更难查明，债权人的合法权利也将更难得到保障。况且郑某2的还款责任仅以所继承林景栋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不存在侵害郑某2合法权益的情形，该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关于郑某2提出一审案件受理费有误的上诉意见，经查，1.一审受理费的数额，刘某向一审法院诉请继承人偿还借款本息，起诉状中请求偿还借款本金600000元及利息，一审法院仅支持550000元及利息，因此，一审案件受理费18631元，刘某应在败诉范围内负担1553元；2.郑某2应否直接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郑某2作为遗产继承人，应以继承遗产范围为限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17078元，一审法院对诉讼费负担认定确有不妥，本院予以纠正，但郑某2提起上诉被驳回，二审案件受理费应由其自行负担。 综上所述，郑某2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8631元，刘某负担1553元，郑某2在被继承人林景栋遗产范围内负担17078元（已由刘某预缴，可待执行时扣还刘某）；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7078元，由郑某2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林守霖 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王国委 书 记 员 林 莉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