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143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嘉韵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 法定代表人：马素英，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轩，上海金茂凯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蓓蕾，上海金茂凯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家乐福商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市**。 法定代表人：马丁，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照华，上海锦天城（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杨，上海锦天城（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嘉韵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韵公司）因与山东家乐福商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家乐福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9）鲁0203民初107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嘉韵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贾轩，被上诉人家乐福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任照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嘉韵公司提出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被上诉人支付退货款73075.53元，以及逾期利息（以本金73075.53元为基数，自2014年9月26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发票不是证明被上诉人履行退货义务的证据，一审认定上诉人在发票备注中记载退货信息即为确认退货，属于认定事实不清。根据商品合同约定，发票票面金额为净进货金额，不包含退货款。在双方实际交易过程中，上诉人安排发货，被上诉人收到全部货物后会先分拣出部分商品，并以退货名义进行处理，再由被上诉人通知上诉人开具发票，告知上诉人发票中应当填写的具体信息、发票金额及退货信息，待被上诉人收到发票后才会安排付款。因此，发票备注栏中记载的退货，应当由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开具发票之后，按约定办理退货手续，发票记载退货为预估退货。二、根据合同约定，授权代表一经签署退货报告即告退货完成，上诉人自始至终没有提供退货报告，无法证明履行退货义务，一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无需就退货行为举证，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根据该约定，上诉人在收取退货时应当提供相应授权委托，并在收到退货后立即签署退货报告，被上诉人处应当留有上诉人授权代表所签署的退货单。因此，应当由被上诉人举证证明其按合同约定履行退货义务。三、上诉人在双方合作期间以及结束后，多次向被上诉人发送催款对账函，要求就退货部分金额进行对账，被上诉人在2019年8月2日出具《供应商进货发票明细表》，确认预估退货金额及实际退货金额应以退货报告为准，一审认定上诉人未提出异议，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提交了2016年、2017年、2019年催款对账函，催款异议对账函及邮寄凭证，用以证明被上诉人实际未发生的退货，上诉人要求对账。2019年8月2日，被上诉人提交的《供货商进货发票明细表》详细记载了双方合作期间每一笔发票开具情况，及预估退货情况，在双方多年未对账的情况下，如果被上诉人认定已经与上诉人结算完毕不存在未付货款，其在该时间节点出具该明细表，且详细记载预估退货数据，并明确注明实际退货金额以供应商携带退货委托书至相关门店签收并盖章的退货报告单上的金额为准，明显有违常理。虽然被上诉人对上述证据的印章存疑，但并未申请鉴定，因此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无需支付退货款显属错误。 家乐福公司答辩称，合同对于退货有明确约定，就任何增值税发票项下的任何批次收货而言，商业公司向供应商支付的款项为考虑到本商品合同第九条的规定后，该商业公司实际应付供应商的数额。商品合同第九条约定退货、折扣、违约金、费用等扣除事宜，且合同约定上诉人应当在约定时间内对被上诉人的付款提出异议，否则视为认可。商业手册第4.1条约定，净额发票及各种折扣以负数开入发票，货物金额是进货减去退货后的净进货金额，且附有发票的标准格式。商业手册第四条约定，请开净进货发票，即在确认退货完成并收悉退货后，把退货金额开入下次增值税发票。上诉人开具的发票中已经载明退货金额，且被上诉人按照发票数额支付货款，履行了义务。上诉人如果对付款有异议，为何在下次开票中仍然按照约定的格式开票，如被上诉人少付款，上诉人可在开票中将少付金额写入发票金额。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共计签订五份合同，既然被上诉人没有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货款或没有退货，那么上诉人为何还继续与被上诉人签订合同，由此可证明被上诉人已经履行了合同义务。 嘉韵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家乐福公司向嘉韵公司支付货款6023.94元;2、判令家乐福公司支付退货款73075.53元;3、依法判令家乐福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以本金79099.47元为基数，自2014年6月19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诉讼费用由家乐福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2010年开始，嘉韵公司作为供应商与家乐福中国旗下各地子公司（商业公司）签订《商品合同》，家乐福公司为签约的商业公司之一。合同1.商品的交付。1.6在不影响前述各条款效力的前提下，供应商和商业公司同意，供应商按照本商品合同向各商业公司开具并交付的每一增值税发票对应的所有收货为每一批次货物，无论该批次收货是通过单份或数份采购订单的交货完成。3.增值税发票付款。3.1付款金额，就任何增值税发票项下的任何批次收货而言，商业公司向供应商支付的款项为考虑到本商品合同第9条的规定后，该商业公司实际应付供应商的数额。3.2对供应商开具给商业公司的任何增值税发票项下的任何批次货物的付款日应为本商品合同附件7中约定的日期。4.一般商业折扣，供应商同意给予各商业公司本合同附件所列的一般商业折扣。6.退货。6.8供应商或其指定代理人收到退货后应立即签署退货报告，退货报告一经签署即告退货完成，此时该商品的风险转移至供应商…6.9本条中约定的退货商品的价格应以最近一次订单中约定的相同商品的标准净价为准。如果供应商未能在上述规定的时间内收回退货，则商业公司有权自应付供应商的货款中抵扣供应商无故未能收回的退货金额，并采取以下措施（i）将退货封存；（ii）将退货运送给供应商；（iii）销毁易变质的退货。供应商承担相应的费用与支出，包括但不限于相应的仓储与运输费用。9.抵扣9.1商业公司可从自供应商处收取的任何发票所载明的金额中，扣除该供应商在本商品合同项下应向商业公司支付之任何及所有款项，不论该等款项是否系因退货、抵扣、违约金、费用或支出退还、售后服务、商品合同违约赔偿金或其他项目而产生。如果供应商在本合同以外任何其他合同项下或依法应向商业公司支付任何款项，则商业公司有权从发票金额中扣除该等款项。…9.3双方确认，商业公司向供应商的每一笔付款系在符合本商品合同要求的前提下，针对之前供应商送货及开具的增值税发票作出，而非连续滚动结算；且双方确认，供应商可以通过供应商网站及时全面了解商业公司每一笔付款的明细和每一笔扣款的明细及依据。除非双方另有约定，如果供应商在收到相关商业公司付款后的六个月内，没有对收款前开具增值税发票的任何发票金额的扣款提出任何异议，即被视为供应商已经同意接受该扣款，且同意不在该六个月期限届满后再向商业公司提出任何异议。12.期限。本商品合同追溯自2014年1月1日起生效，并至2014年12月31日止…附件7第3.2条付款日，对供应商开具给商业公司的任何增值税发票项下的任何批次收货的付款日应为该商业公司的商店对该批次收货全部检验并验收后第60天（不超过60天）。第4条，一般商业折扣相当于商品标准净价的7.5%。双方确认自2010年开始合作，家乐福公司提交的2012年、2013年《商品合同》附件7第4条，一般商业折扣相当于商品标准净价的7%，每年度《商品合同》其他约定基本一致。 2010年10月29日至2014年7月28日，嘉韵公司共向家乐福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37张，发票价税合计金额177413.28元，该金额是在实际供货额扣减预估退货额（含税）合计73075.53元及折扣金额（含税）后得出。嘉韵公司提交的发票中，凡是有退货的均在备注栏中注明退货单号、退货金额，退货金额为不含税净金额。2016年至2019年，嘉韵公司曾向家乐福公司或家乐福北区财务寄送包括家乐福公司在内众多商业公司的文件名为催款对账函的EMS快递。嘉韵公司另提交落款时间为2019年8月2日的供应商进货发票明细表，经计算该表各项得出的发票价税合计金额为177413.28元，预估退货额（含税）合计为73075.53元，折扣金额（含税）也与嘉韵公司自制对账单一致。该表加盖家乐福公司合同专用章，左下角注明：*此表为双方历年交易滚动结算的累计数据；*此表内退货金额为预估退货金额；*实际退货金额以供应商携带盖章退货委托书至相关门店签收并盖章的退货报告单上的金额为准；*此表为家乐福所属商业公司与供应商的最终结算依据并替代此前所有的结算条款；*供应商如有任何异议可向家乐福商业公司所在的法院申请裁判。双方确认家乐福公司的付款金额为171389.34元。家乐福公司提交家乐福供应商手册一份，欲证明退货流程为供应商确认退货并以负数将退货金额开入下一次进货发票，嘉韵公司向家乐福公司开具的发票是已经完成退货后的最终结算发票金额。嘉韵公司对该手册不予认可，因该手册并无嘉韵公司确认，一审法院对其关联性不予认可。家乐福公司另提交（2017）沪卢证经字第115号公证书，欲证明其设有供应商网站，退货发生时，供应商点击确认退货清单及确认收货。如果认为没有收到退货，则供应商不应在发票里显示退货。嘉韵公司对该供应商网站不认可，认为其并未使用，因家乐福公司未展示嘉韵公司账号及后台数据，对其关联性不予确认。 家乐福公司提交促销服务协议两份、优惠劵活动确认函两份，证明有权扣除嘉韵公司促销服务费1607.96元、优惠券活动费2732.85元。嘉韵公司对其盖章的促销服务协议、优惠劵活动确认函真实性无异议，但促销服务协议系提前签署，家乐福公司应当对其已完成促销活动进行举证，且其他法院生效判决也认定家乐福公司应对此承担举证责任，家乐福公司未向嘉韵公司开具发票，也说明其未提供促销服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为一、嘉韵公司诉讼请求是否已过诉讼时效；二、退货是否已实际退交嘉韵公司；三、促销服务费和优惠券费用家乐福公司是否有权扣减。 对于焦点问题一，《商品合同》约定“如果供应商在收到相关商业公司付款后的六个月内，没有对收款前开具增值税发票的任何发票金额的扣款提出任何异议，即被视为供应商已经同意接受该扣款，且同意不在该六个月期限届满后再向商业公司提出任何异议。”该约定违反了法律有关诉讼时效的规定，排除了嘉韵公司权利，属无效条款。嘉韵公司已举证其在2016年、2017年、2018年、2019年均向家乐福公司邮寄催款对账函，均产生时效中断重新起算的情形，一审法院认定嘉韵公司的诉讼请求未过诉讼时效。 对于焦点问题二，退货为双方合作期间的实时滚动行为，每一次的退货金额、退货单号均在下一次开具发票时予以体现，应当视为嘉韵公司对已收到退货予以确认。虽然合同约定双方之间应当有书面的退货手续，但嘉韵公司在合作期间多次开发票确认扣减退货额且不提异议的情况下，在双方合作结束近五年之后要求家乐福公司提交纸质书面退货手续，明显加重了家乐福公司的举证义务。另外，家乐福作为大型商超，供货商数量巨大，要求大型商超长期保存每一家供货商的每一次退货的纸质单据，也不利于有序高效商业环境的营造。据上分析，一审法院认定退货已退至嘉韵公司处，其无权要求被告支付未退货款。 对于焦点问题三，促销服务协议虽经嘉韵公司盖章确认，但因签署时间并非在促销结束后，也非对促销结果的确认，家乐福公司仍应对其已完成促销服务进行举证。现家乐福公司未完成该项举证义务，无权扣减嘉韵公司的促销服务费。优惠券活动确认函系对活动结果的确认，嘉韵公司已盖章确认，家乐福公司有权扣减该项费用。对于家乐福公司所称折扣差额，应实际开发票数额已考虑折扣比例，应付款数为实际开发票数额，对家乐福公司的该辩称，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嘉韵公司开具发票数额为177413.28元，扣减优惠券2732.85元，应付款数额为174680.43元，家乐福公司已付171389.34元，尚欠3291.09元，家乐福公司应当支付。最后发票的开具日期为2014年7月28日，应在2014年9月26日付款，逾期应自2014年9月26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利息至实际给付之日。预估退货金额73075.53元，该货物认定嘉韵公司已收到，嘉韵公司无权向家乐福公司主张该款项。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山东家乐福商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上海嘉韵实业有限公司货款3291.09元及逾期利息（逾期利息以3291.09元为基数自2014年9月26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二、驳回上海嘉韵实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04元，由家乐福公司负担50元，由嘉韵公司负担2254元。 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提交案外人成都拖美贸易有限公司情况说明一份，证明成都拖美贸易有限公司与上诉人都是作为被上诉人的供货商，上诉人与拖美公司都是通过被上诉人提供的网站进行交易，包括退货退款、扣除有关费用。情况说明已经明确双方交易中上诉人应当遵守的程序。上诉人否认通过被上诉人提供的网站进行交易的交易模式，不符合事实。 上诉人质证称，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认可。该证据系案外人出具的情况说明，与本案无关，也不能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是同样的交易模式。该份情况说明中的供应商是2016年与家乐福开始合作，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合作早在2014年已经结束，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合作期间家乐福的供应商网站并没有开放使用。供应商网站是从2014年之后才陆续对供应商开放，上诉人从来没有收到过被上诉人提供的供应商所需用户名及密码。出具情况说明的案外人目前仍与家乐福有合作，双方之间具有利益关系，情况说明内容不具有客观性。 本院认证认为，被上诉人提交证人证言，因该证人并未出庭且其证明事项与本案并无直接关联性，不予采信。 二审经审理查明： 一、商品合同附件13确认函中，上诉人确认其对供应商手册充分知晓、阅读、理解、接受并同意遵守供应商手册中的所有内容。 二、家乐福供应商手册第三章关于退货问题，要求供应商按照如下步骤操作查询并确认退货清单和退货报告：1.登录家乐福供应商网站，并选择“退货报告管理”模块即可进入家乐福网上退货系统；2.退货清单确认；3.供应商打印退货清单。该部分约定供应商授权给退货授权委托书中指定的授权代表收取退货，打印退货清单后由授权代表本人至门店实际接收退货；4.退货清点及取得退货报告。供应商携带有效退货清单至门店收货区，由收货区员工和供应商授权的取货人一起清点退货，核对退货商品种类、数量一致后，收货区员工打印退货报告，供应商授权的取货人、收货区员工共同在退货报告上签字；5.退货报告确认，如果供应商发现退货数量、名称与退货报告中描述不符。应当在系统显示退货之日起10日内，向公司书面提出；6.确认退货完成并收悉退货后，供应商以负数将退货金额开入下一次的进货发票。 三、家乐福供应商手册第四章对于发票格式予以确认，其中在备注栏中有退货单号和退货金额两项内容。第四条约定“请开净进货发票，即在确认退货完成并收悉退货后把退货金额开入下次的增值税发票”。 四、关于退货报告问题，上诉人主张是其上门取回，双方签订退货确认报告才能退回。被上诉人称双方没有退货报告，理由是：1、上诉人在异议期内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向家乐福各门店取货；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网站上已经通过发票扣除退货金额的方式代替了退货，退货金额及退货信息都体现在发票中，所以双方不需要退货报告。被上诉人和其他供应商也是这样。 五、双方对一审法院认定的预估退货金额无异议。 六、上诉人称其没有使用过家乐福公司网站也没有收到家乐福公司退货的通知。 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焦点是退货部分是否已经履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商品合同》及附件均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当事人应正确、全面履行合同义务。根据合同约定，上诉人对于供应商手册内容完全了解并接受，而根据合同约定及家乐福供应商手册规定，退货部分均记载于下次进货发票中，而记载的前提是“确认退货完成并收悉退货后”，根据上述约定可以确认记载于发票中的退货金额是对此前退货完成的确认。因此，即便没有退货报告，发票也足以认定退货完成的事实。虽然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没有提交退货报告及其他退货证据，但上诉人并未提交足以推翻商品合同以及供应商手册的证据，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采信。同时，供应商手册对于退货部分明确约定系通过网站进行操作，上诉人应依照合同约定及供应商手册履行合同义务，现上诉人否认该事实并主张没有收到退货通知，与双方约定不符且无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一审判令驳回上诉人关于退货部分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嘉韵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4元，由上海嘉韵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宋丽华 审判员   王 晋 审判员   卞冬冬 二〇二一年一月七日 法官助理 李 燕 书记员 隋欣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