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鲁01民终13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市历下区浆水泉风景住宅区服务中心，住所地济南市。法定代表人：商和俊，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克平，山东崇宪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瑞，山东崇宪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龙洞街道老石沟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济南市。法定代表人：李春国，村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坤，山东海右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济南市历下区浆水泉风景住宅区服务中心（以下简称浆水泉服务中心）因与被上诉人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龙洞街道老石沟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老石沟村委会）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20）鲁0102民初134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5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浆水泉服务中心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老石沟村委会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老石沟村委会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浆水泉服务中心偿还的700万元系利息5460401元、本金1539599元，浆水泉服务中心尚欠本金5460401元未偿还”，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时浆水泉服务中心提交了2020年6月份老石沟村委会出具的《偿还本金明细表》，该表由老石沟村委会在向浆水泉服务中心索要利息时提供，并加盖了村委会公章，浆水泉服务中心虽然对该表中利息的金额、计算方式不认可，但是在该表“本金”栏中，双方均认可浆水泉服务中心偿还本金共计700万元。一审判决对该证据却只字未提，认定事实不清，造成了国有资金严重流失。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不依据借据中载明的“使用期三个月、一分利息”的约定，却依据常理推定月息为1分，没有依据。2.老石沟村委会盖章确认的《偿还本金明细表》中“本金”栏中明确记载700万元系偿还的借款本金，在浆水泉服务中心也认可系偿还的700万本金的情形下，一审法院按照偿还顺序的法律规定进行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使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务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按照上述规定，只有在当事人没有约定所还款项是本金、利息、费用的情形下，才能按照顺序进行抵充。但在本案中，根据《偿还本金明细表》记载，双方均认可偿还的700万元系本金，不能适用上述法律规定。三、说明一下借款、还款的背景：虽然现在浆水泉服务中心系区政府部门，但借款时浆水泉服务中心原系姚家镇政府的下属单位，而老石沟村委会系姚家镇政府管辖的村，因此当时才由浆水泉服务中心向老石沟村委会借款，当时约定仅使用三个月，利息1分，姚家镇政府下属单位不会同意月息1分借款，姚家镇政府也不会同意老石沟村委会按照月息1分收取利息。2008年11月24日浆水泉服务中心成为区政府主管部门后，为了尊重事实、解决老石沟村委会借款本金事宜，由浆水泉服务中心分期偿还老石沟村委会本金。有时在浆水泉服务中心付款时，老石沟村委会也提交了支付借款的申请，支付的均为借款本金，在浆水泉服务中心将借款本金700万元支付完毕后，老石沟村委会于2020年6月又提出了支付利息事宜，并提交了偿还本金明细表（在一审中提交的该份证据并没有偿还本金明细表抬头，是为了方便举证而拟定的标题）、浆水泉风景管理区还款说明，此时双方对支付700万本金的事实并无争议，只是对利息的金额及计算标准、是否应当支付有异议，利息应为三个月一分，并非月息一分，因此不存在清偿本金、利息先后顺序的问题。且老石沟村委会从未主张过利息，已超时效。老石沟村委会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案件事实，驳回浆水泉服务中心的上诉请求。理由：一、双方对还款顺序没有明确约定，当浆水泉服务中心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应当按照法律规定，先还利息，再折抵本金。2007年老石沟村委会与浆水泉服务中心关系较好，基于对浆水泉服务中心的信任，双方并未就借款事宜签订相关协议，双方达成借款合意后，老石沟村委会将700万元借款交给浆水泉服务中心，浆水泉服务中心出具借据和收条。双方并未对还款顺序有过明确约定，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当浆水泉服务中心给付的金钱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应先还利息，再折抵本金。二、涉案借款利息约定为月息一分，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也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应当予以支持。借贷行为发生时，双方约定利息为月息一分，由于未签订借款协议，老石沟村委会仅有浆水泉服务中心出具的借据为证。借据是浆水泉服务中心自书的，其为了逃避责任并未在借据中写清楚。但根据民间借贷的一般交易习惯，借款期限为三个月，约定的利息应当为月息，如果理解为三个月利息为一分，远远低于一般民间借贷中关于利息数额的约定，有悖于常理。且月息一分的约定并未超过法律保护的上限，应当予以支持。三、老石沟村委会在一审涉诉前调解中作出的让步，不能作为法院判决时认定还款本金的依据。由于本案借款已经长达十多年，老石沟村委会的村民多次找到村委要求及时将借款收回，且部分村民也将此情况反映给了龙洞街道办事处。老石沟村委会为了尽快回款，维护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曾多次找浆水泉服务中心协商还款事宜。但在老石沟村委会出具调解意见后，浆水泉服务中心一直置之不理，双方并没有就欠款事宜达成过口头协议，也没有签订过调解协议。浆水泉服务中心2020年1月15日最后一笔还款后，老石沟村委会欲与浆水泉服务中心调解还款事宜，多次向浆水泉服务中心主张过权利后，浆水泉服务中心也没有偿还过任何款项。根据民事诉讼规则，在诉讼中，当事人为达成调解协议或者和解的目的作出妥协所涉及的对案件事实的认可，不得在其后的诉讼中作为对其不利的证据。四、1.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根据明细表可知，老石沟村委会曾于2020年6月向浆水泉服务中心主张过债权，并明确要求支付利息；2.浆水泉服务中心最后一笔还款时间为2020年1月15日，该还款行为系对双方债权的再次认定，根据法律规定，诉讼时效应当中断、重新计算，本案在一审起诉时并未超过法定时效。老石沟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浆水泉服务中心偿还老石沟村委会借款本金5462257元及利息（利息以欠款本金数额为基数，以月利率1%为标准，自2007年2月1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暂计至2020年9月9日，利息为3727979.79元，此后利息以5462257元为基数，以月利率1%为标准，自2020年9月10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2.案件受理费等诉讼费用由浆水泉服务中心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2月14日，历下区浆水泉风景住宅区管委会（以下简称浆水泉管委会）向老石沟村委会出具借据一份，借据载明：兹向老石沟单位借款700万元，使用期三个月，利息1分。管委会以10000平方米的办公楼作为抵押。特此证明。同日，浆水泉管委会向老石沟村委会出具收据一份，收到老石沟村委会700万元。另查明，历下区浆水泉风景住宅区管委会已更名为浆水泉服务中心。浆水泉服务中心分别于2007年10月15日、2008年5月14日、2012年1月17日、2012年4月16日、2012年12月12日、2013年7月11日、2013年9月29日、2013年10月22日、2013年11月27日、2014年1月15日、2014年6月14日、2015年2月14日、2015年9月14日、2016年2月14日、2016年7月14日、2017年2月14日、2018年1月26日、2019年1月14日、2020年1月15日偿还老石沟村委会200万元、50万元、50万元、100万元、10万元、10万元、10万元、10万元、15万元、20万元、30万元、40万元、20万元、35万元、10万元、15万元、20万元、20万元、35万元，共计70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老石沟村委会主张浆水泉服务中心借款700万元，月息一分。浆水泉服务中心辩称浆水泉服务中心已经偿还本金700万元，约定的利息为三个月1分，老石沟村委会按照1个月1分利息的计算标准毫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浆水泉服务中心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700万元还款为借款本金，其理解利息三个月1分的事实违背常理，老石沟村委会约定月息1分更符合实际，且未超过法律相关规定，一审法院对浆水泉服务中心的辩称不予采信。据此，浆水泉服务中心向老石沟村委会借款700万元，月息1分，浆水泉服务中心应当返还老石沟村委会尚欠的借款本金及利息。浆水泉服务中心2007年10月15日偿还200万元（利息567000元、偿还本金1433000元），2008年5月14日偿还50万元（偿还利息393401元、偿还本金106599元）2012年1月17日之后偿还的17笔共计450万元为利息。综上，浆水泉服务中心共计偿还老石沟村委会700万元（利息5460401元、本金1539599元），尚欠本金5460401元。关于借款利息诉讼时效的问题。浆水泉服务中心辩称老石沟村委会从未向浆水泉服务中心主张过利息，显然已超过三年的诉讼时效，不应得到支持。一审法院认为，浆水泉服务中心截止到2020年1月15日尚支付老石沟村委会利息，因此，老石沟村委会主张逾期付款利息未过诉讼时效。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一条、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济南市历下区浆水泉风景住宅区服务中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龙洞街道老石沟村民委员会借款本金5460401元；二、济南市历下区浆水泉风景住宅区服务中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龙洞街道老石沟村民委员会逾期利息（以5460401元为基数，自2008年5月14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按年利率12%计算，需扣除济南市历下区浆水泉风景住宅区服务中心已支付的利息4500000元）；三、驳回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龙洞街道老石沟村民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所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6132元，减半收取38066元，由济南市历下区浆水泉风景住宅区服务中心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浆水泉服务中心提交2014年1月20日、2015年2月10日、2015年9月14日老石沟村委会向浆水泉服务中心出具的申请原件三份，结合《偿还本金明细表》，拟证实老石沟村委会向浆水泉服务中心提交了偿还借款本金的申请后，浆水泉服务中心才支付的借款本金；按照2007年中国人民银行颁布的三个月利息，也是一分左右，由于老石沟村委会属于当初姚家镇政府管辖村，不可能比中国人民银行颁布的利息还高，老石沟村委会陈述的调解并非事实；浆水泉服务中心偿还的借款本金不能作为借款利息时效中断的标准。老石沟村委会质证称，上述证据形成于一审受理前，不属于二审中的新证据，不应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浆水泉服务中心逾期举证，应当视为其放弃举证权利，老石沟村委会不同意二审法院组织质证；即使法院认为上述证据应当采纳，老石沟村委会要求浆水泉服务中心承担逾期举证的不利后果，请求法院依法处罚；双方约定利息为每月一分，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6个月以内的同期贷款利率5.58%，适用借款时的法律规定，法院支持的利息最高额为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即20.72%，双方约定的月息一分远远低于当时民间借贷的借款利息，且不违反一审法院审理时法律规定的年息24%。二审查明，一审庭审中老石沟村委会对浆水泉服务中心提交的加盖其公章的《偿还本金利息明细表》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采信。根据该明细表记载，对浆水泉服务中心已偿还的700万元，老石沟村委会均作为本金予以扣减，并以扣减后的数额作为利息计算依据；根据老石沟村委会计算，按月利率1%计算，浆水泉服务中心尚欠利息436.18万元，按日利率0.0329%计算，浆水泉服务中心尚欠利息436.37万元。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是涉案借款未偿还本金、利息数额应如何认定；二是老石沟村委会起诉主张借款利息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一、二审查明的事实，老石沟村委会在向浆水泉服务中心出具的《偿还本金利息明细表》中将浆水泉服务中心偿还的700万元全部计入偿还本金，浆水泉服务中心亦主张已偿还700万元为本金，应视为双方对还本付息的先后顺序形成合意，即先还本后付息，该约定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本院予以确认。老石沟村委会关于偿还本金利息明细表》系在调解过程中作出的让步，不能作为认定先还本后付息依据的主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一审法院未采信该明细表，认定浆水泉服务中心的还款为先还息后折抵本金与上述事实不符，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浆水泉服务中心借款700万元，已偿还700万元，其据此主张涉案借款本金700万元已全部清偿完毕，本院予以确认。关于利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涉案借据载明“兹向老石沟单位借款700万元，使用期三个月，利息1分”，该借据并未明确约定“三个月的利息共计1分”。根据通常理解，民间借贷利息一般约定为月息或年息；老石沟村委会出具的《偿还本金利息明细表》中明确记载月利率为1%，浆水泉服务中心在认可该明细表中还款折抵本金的同时，又主张涉案借款三个月利息共计1分，但其并未举证对老石沟村委会的该计算标准提出过书面异议，一审法院将借据中载明的“利息1分”认定为月息1分，未超出法律保护的利率上限，本院予以确认；浆水泉服务中心主张三个月的利息为1分，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上述分析，浆水泉服务中心偿还的700万元均系偿还本金，截至2020年1月15日最后一笔还款，涉案借款本金已全部清偿完毕，但利息未支付，浆水泉服务中心应向老石沟村委会支付涉案款项自出借之日即2007年2月14日起至2020年1月15日止，按照月息1分计算的利息。《偿还本金利息明细表》中按月计算的利息数额436.18万元，经本院审核无误，本院依法认定截至2020年1月15日借款本金全部清偿完毕之日，浆水泉服务中心尚欠老石沟村委会利息436.18万元未支付。老石沟村委会出具的《偿还本金利息明细表》中按日计算的利息436.37万元，不符合双方约定，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二，利息债权从属于原本债权即本金而存在，在债权人只主张本金或者利息的情形下，时效中断的效力及于相对应的利息或者本金。根据前述分析，浆水泉服务中心自涉案借款发生后持续偿还本金至2020年1月15日，还款行为引起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及于相对应的利息，故利息的诉讼时效亦应重新起算。老石沟村委会于2020年10月12日向一审法院起诉，一审法院认定老石沟村委会起诉主张借款利息未超过诉讼时效，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浆水泉服务中心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20）鲁0102民初13430号民事判决；二、济南市历下区浆水泉风景住宅区服务中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龙洞街道老石沟村民委员会利息436.18万元；三、驳回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龙洞街道老石沟村民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8066元，由济南市历下区浆水泉风景住宅区服务中心负担18325元，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龙洞街道老石沟村民委员会负担1974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6132元，由上诉人济南市历下区浆水泉风景住宅区服务中心负担36650元，被上诉人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龙洞街道老石沟村民委员会负担39482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李莎莎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杨志颖书 记 员 林子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