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141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华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 负责人：李刚，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东，山东雅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杜同磊，男，1967年10月18日出生，住山东省平度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喜杰，平度银和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锡利，男，1969年7月7日出生，住山东省平度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高元芹，女，1971年2月13日出生，住山东省平度市。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增光，山东梅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华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以下简称华海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杜同磊、被上诉人张锡利、高元芹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2020）鲁0283民初50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海保险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上诉人仅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杜同磊11万元(争议金额310874.82元)。2.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对于被上诉人张锡利、高元芹签字确认的《机动车辆保险放弃索赔声明》认定错误。首先，该声明签署日期为2020年1月22日，庭审中被上诉人也对此予以认可。但张锡利、高元芹和一审判决却认定该声明是上诉人的工作人员以欺骗的手段称必须先签字才能给被上诉人杜同磊垫付1万元医疗费。上诉人为杜同磊垫付医疗费，必然是在杜同磊住院期间垫付的，而杜同磊的住院期间是自2019年11月5日至12月26日。也就是说上诉人垫付的医疗费是在2019年垫付。签署声明时，垫付行为早已经完成，张锡利、高元芹向法庭做了虚假陈述，应当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其次，该声明是上诉人的工作人员在被上诉人张锡利、高元芹的家中，经与被上诉人协商后现场填写的，所以在该声明中有不少错字和修改。因此，该协议并非格式文本，在高元芹签字后就对高元芹形成了约束力。再次，该份协议签署的前提是张锡利酒后驾车发生交通事故，而酒后驾驶机动车属于法律禁止性行为，上诉人依据法律规定和条款约定与两被上诉人协商后，张锡利、高元芹放弃商业险索赔并没有违反法律规定。最后，上诉人作为民法规定的民事主体，与被上诉人高元芹属于相同且平等的社会主体。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前述任何协议均对双方具有约束力，不能因上诉人是企业，有一定的资金就认为上诉人是强势一方，从而扩大上诉人的合同责任；不能因被上诉人是个人，就缩小甚至忽略被上诉人的责任。加上放弃声明签署的前提是被上诉人酒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是法律禁止性行为，所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署放弃声明是合法、合理、成立且生效的。不仅如此，被上诉人之所以签署声明，其对于酒后驾驶的法律后果是知晓的，上诉人的提示义务已经履行。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被上诉人张锡利酒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该行为是法律禁止性行为。而根据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第二十四条第(二)条第2项中明确约定了饮酒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上诉人均不负责赔偿。上诉人以法律禁止性规定作为免责事由，仅需要尽到提示义务即可，无需如一审判决书书中认定的必须尽到提示且说明义务才行。同时，在上诉人提供的条款中，第二十四条第(二)条第2项已经加粗加黑，且在保单的重要提示一栏也特别提醒投保人应当“详细阅读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所以上诉人已经尽到了提示义务。依据条款约定，商业险范围内予以拒赔。 杜同磊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张锡利、高元芹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驳回其上诉请求。一、本案的放弃索赔声明无效.放弃索赔声明是上诉人事先准备好的格式文本，其内容对被上诉人高元芹完全不利，依照合同法第39条，上诉人应当对内容予以提示说明，而上诉人不但未履行提示及说明义务，还以欺骗的方式诱导高元芹签名，放弃索赔并非是高元芹的真实意思表示。同时，依照合同法第40条、保险法第19条，该格式文本免除了上诉人的义务、加重了高元芹的责任、排除了高元芹的主要权利。因此，放弃索赔声明应属无效。另一方面，放弃索赔声明载明“本人因酒后驾车”，此处的“本人”显然指的是被上诉人张锡利，而签名的是高元芹，高元芹并没有酒后驾车。因此，该声明对高元芹、张锡利都不产生效力。二、上诉人未尽到提示义务，商业险应当赔偿。依照保险法解释二第十条，虽然酒驾属于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但保险人仍要尽到提示义务。本案中，被上诉人高元芹未在投保单上签字，上诉人也未向被上诉人高元芹出示保险条款，上诉人自然未对免责条款尽到提示义务。因此，上诉人诉称的商业险免赔不应被支持。 杜同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赔偿原告交通事故损失430504.8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2019年11月4日17时40分许，张锡利酒后驾驶鲁Ｂ×××××号轻型普通货车沿崔家集镇五里屯村至大宋路村村通道路由东向西行驶至肇事处驶入路左与对向行驶杜同磊驾驶的电动二轮车相撞，致两车损坏，杜同磊伤。平度市交警大队认定张锡利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经查，该车辆的登记车主为第二被告，并在第三被告处投保交强险与商业险。为此，诉来院，望判如所请。附赔偿明细：1、医疗费212451.69元2、误工费24300元3、护理费12160元4、住院伙食补助费5300元5、鉴定费2860元6、伤残赔偿金261523.2元7、后续治疗费25000元8、被抚养人生活费26312元9、车损2500元10、评估费300元11、施救费100元12、精神抚慰金3000元13、交通费1200元，共计577006.89元。总计为（577006.89-122000）*0.7+122000=440504.8元，除去保险垫付10000元，合计为430504.8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对于当事人各方没有争议的事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张锡利酒后驾车超速驶入路左，与对向行驶原告无证驾驶的无牌二轮电动车相撞，致两车损坏，原告伤。经平度市公安局交警大队认定，张锡利承担事故主要责任，原告承担次要责任。原告先后在平度市人民医院住院5天（2019.11.4-11.9），在青岛大学附属医院住院47天（2019.11.9-12.26），后于2020年4月2日在青岛大学附属医院进行检查，共计花费医疗费用212,451.69元，其中购买人血白蛋白花费1074元、购买固定矫形器花费1700元。经烟台华正司法鉴定所鉴定，原告构成伤残九级及两个伤残十级；建议误工时间120日至180日；建议护理时间60日至90日，住院期间两人护理，出院后一人护理；建议后续治疗费约25,000元。经青岛德正信资产评估事务所评估，原告的摩托车车损为2500元。原告共花费鉴定费2860元、评估费300元、施救费100元。因系原告单方委托，被告华海保险公司申请重新鉴定及评估，后又撤回申请。华海保险公司已垫付医疗费用10,000元。杜同磊共姐弟三人，其父杜法明，公民身份号码，其母陈**芬，公民身份号码。住院期间，其子杜斌、媳陈圆圆护理。张锡利与高元芹系夫妻关系，涉案车辆由高元芹作为被保险人在被告华海保险公司投保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一审法院要求被告华海保险公司提交高元芹商业三者险的投保单，华海保险公司不能提交。庭审中，被告华海保险公司提交一份高元芹签字的“机动车辆保险放弃索赔声明”，载明：现本人因酒后驾车自愿放弃本次事故商业险（车损、三者）的索赔权，并承诺签订本协议后不得以任何理由及方式（含法律诉讼）对本次事故涉及的本车保险商业险部分损失向贵公司提起索赔。该声明系格式文本，其主要内容事先已经印制，除签字部分外其他内容（注：下划线部分）系华海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填写。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根据责任认定，张锡利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对原告的合理损失应承担70%的赔偿责任。因张锡利驾驶的车辆在被告华海保险公司投保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依照法律规定对原告的各项合理损失，应首先由被告华海保险公司在交强险各分项限额内赔偿，超出交强险的部分由华海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内按照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予以赔偿，仍有不足的或依法不应由保险公司赔偿的，应由张锡利赔偿。对于本案原告的损失，医疗费用中的人血白蛋白和固定矫形器的费用，系治疗所必需，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误工费标准每天162元证据不足，原告提交的银行交易明细的汇款既不稳定也不固定，不能证明系原告的工资收入，可按农村标准每天102元计算；住院伙食补助费应按实际住院天数52天计；精神损害抚慰金支持2000元，交通费支持400元。因此原告的损失包括医疗费用212,451.69元、后续治疗费25,000元、误工费15,300元（150天×102元）、护理费12,16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200元（52天×100元）、鉴定费2860元、伤残赔偿金261,523.2元（54,484元×20年×24%）、被扶养人生活费26,312元（32,890元×10年×24%÷3人）、车损2500元、评估费300元、施救费100元、交通费4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元，共计566,106.89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华海保险公司应否承担赔偿责任。保险公司辩称酒后驾车属于免责条款以及被保险人已签署放弃索赔声明，其不应再承担赔偿责任。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一、虽酒后驾车属于免责条款，但被保险人高元芹否认其曾在投保单上签字，亦否认保险公司对该免责条款向其做了明确说明，因保险公司不能提交投保单，亦不能证明其就该免责条款向被保险人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因此该免责条款不生效，保险公司仍应承担赔偿责任。二、由保险公司工作人员提供已填写好内容的格式文本到高元芹处签字，高元芹仅是按照保险公司的要求签名、捺印。放弃索赔声明虽然形式上显示是高元芹单方的意思表示，但实际上应为被保险人对保险人提供格式合同的确认，且合同内容对高元芹明显不利。依据《合同法》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合同法》还规定，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关于高元芹签字的原因，高元芹称是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以签署该声明才垫付10,000元医疗费的借口欺骗其签字，非是其放弃索赔权利的真实意思表示。因保险公司无证据证明对放弃索赔声明的内容已进行了说明，且放弃索赔声明的后果使保险公司成为最大受益者，排除高元芹的主要权利，因此，该放弃索赔声明无效。另外，保险的目的就是集合风险基金，通过向被保险人依法赔付保险金的方式来分散风险，从而减少被保险人因风险而造成的损失。保险人动员、要求被保险人出具放弃索赔声明行为本身也与保险的社会功能和目的相悖。因此，华海保险公司不予承担赔偿责任的该辩解理由，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华海保险公司首先承担交强险122,000元，余额444,106.89元的70%即310,874.82元由华海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的范围内赔偿，因华海保险公司已垫付医疗费10,000元，应予扣除。张锡利及高元芹不再承担赔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华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赔偿原告杜同磊经济损失422,874.82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杜同磊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758元，减半收取3879元，由原告杜同磊负担50元，被告华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负担3829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根据上诉人的上诉和被上诉人的答辩，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是：一审判决认定华海保险公司在商业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是否正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出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合适条款的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具体到本案，根据一、二审查明的事实，酒后驾驶虽作为法律禁止性规定情形，保险人将其列为保险合同的免责事由时仍应对该条款作出提示说明，本案中华海保险公司未能提交投保单，其无法证明高元芹在该投保单上签字、捺印，亦无证据证明保险公司已向被保险人高元芹就该条款作出提示。一审法院据此认定该免责条款不生效，华海保险公司应当在商业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华海保险公司主张其对该免责事由已作出提示说明，该免责条款有效，没有证据证明，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放弃索赔声明的效力认定，本院认为，首先该放弃索赔声明作为涉案交通事故发生后保险人和投保人之间的意思表示，其本身并不具有对抗第三人的法律效力，即杜同磊有权向华海保险公司主张损害赔偿。其次，在通常情况下，投保人在保险事故发生后是希望能够得到保险公司的替代赔偿，而不会轻易放弃向保险公司进行索赔的权利，保险人动员、要求被保险人出具放弃索赔声明，应当对该放弃索赔声明所产生的后果进行充分的说明。本案中，该放弃索赔声明是由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填写完毕并提供给高元芹处，高元芹仅根据保险公司工作人员要求进行签字、捺印，该放弃索赔声明形式上具备格式合同的属性，保险公司无证据证明对放弃索赔声明的内容进行了明确说明义务，且该放弃索赔声明的内容明显排除高元芹的主要权利，免除华海保险公司的责任，一审法院据此认定该条款无效，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华海保险公司主张该放弃索赔声明有效，保险公司不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华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00元，由上诉人华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伍亚荣 审判员  鲁 宇 审判员  于水清 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苏雨彤 书记员 李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