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7民终46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兰溪支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兰溪市丹溪大道**。 法定代表人：贝晓兵，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国飞，浙江梦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毛新才，男，1971年9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义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项薇，浙江信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兰溪支公司（以下简称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毛新才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兰溪市人民法院（2020）浙0781民初1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其不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毛新才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对于毛新才如何向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投保过程事实没有查清，导致认定事实不清，判决结果错误。2019年10月14日与毛新才订立的涉案保险合同在本案事故发生时（2019年10月14日21时）未成立，也未生效，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1）合同订立、成立与生效、保险责任的承担三者之间的关系。合同订立不等同于合同成立，合同成立不等同于合同生效，合同生效不等同于保险责任期间的开始。订立保险合同是投保人与保险人的双方法律行为。保险合同的订立过程，是投保人与保险意思表示趋于一致的过程，在双方意思表示一致时，保险合同才能成立。订立保险合同与其他合同一样要经过要约和承诺两个步骤，一方要约，另一方承诺，保险合同即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十四条规定，要约是希望与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该意思表示应当符合下列规定：内容具体确定；表明受要约人承诺，要约人即受该意思表示约束。承诺是受要约人同意要约的意思表示。承诺的内容应当与要约的内容一致。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由于保险活动与保险合同的特殊性，在订立保险合同过程中，要约通常由投保人提出，而由保险人承诺给予保险保障。投保人在认可保险人设计的保险车辆情况、承保险种、保险金额、保险费、保险期限、承保公司及保险条款的前提下，将投保单交付保险人，便构成要约。保险人对该投保单签章，便构成承诺，这时保险合同即成立。保险人向投保人签发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并在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中载明当事人双方约定的合同内容。经金华精诚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提供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原件中“投保人签名／签章”处、《保险事项告知及保险单证、合同送达确认单》原件中“投保人（签章）”处、《投保人声明》原件中“投保人签章”处共3个“毛新才”签名字迹不是毛新才本人所写。但结合庭审中查明的事实，毛新才不认可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提供的投保单上约定的内容（包括保险期限），也没有说明如何向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投保的，毛新才没有向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提出过要约，而是要约邀请。（2）保险人出具的保险单与投保单出入的，则保险单只能视为新要约，而不能视为承诺，也就是说合同并未成立，尚需投保人的认可。投保人认可的，则为承诺，合同即成立。（3）根据保险合同的不要式和诺成性的特征，保险合同在保险人同意承保时成立。但是如何界定同意承保的时间点仍不明确，是承诺作出时还是承诺发出时，或者承诺到达要约人时尚存在争议。根据合同法第25条：“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第32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面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依照合同法原理，承诺到达要约人时生效。结合涉案保险合同于次日打印（2019年10月15日08时51分）的事实，涉案保险合同在事故发生时（2019年10月14日21时）未成立，也未生效的。（4）根据涉案毛新才提供的保险单显示，涉案保险合同是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将涉案保险合同中保险车辆情况、承保险种、保险金额、保险费、保险期限、承保公司及保险条款在系统中生成后，形成交费的二维码，再将该支付链接推送给毛新才本人，毛新才根据该交费二维码进行交费，别人不能交费的，即涉案保险合同采用实名制交费的。而在毛新才进入交费二维码后，在交费成功前，在交费二维码系统中有涉案保险合同的保险车辆情况、承保险种、保险金额、保险费、保险期限、承保公司及保险条款的内容。无论是保险期限还是免责条款，毛新才对上述保险合同约定的内容没有异议的情况下，才能进行一步操作，最终交费完成，并不存在非本人签名而未告知的事实。毛新才在一审庭审中对于通过二维码进行交费认可的，但对于通过二维码交费前操作的内容进行否认，而一审法院对于该事实也没有查清，仅在本院认为部分以“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关于毛新才通过二维码支付保险费前阅读了保险事项内容的抗辩缺乏证据佐证，本院难以采信”进行认定，无法让人信服。因为交费二维码的终端就在毛新才处，应责令毛新才提供交费二维码终端进行核实，而一审法院显然没有继续查明。交费二维码的内容如确实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所陈述，则毛新才对于保险期限及免责事实都是清楚的，也是毛新才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即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在本案中是不需要承担赔偿责任的。（5）毛新才所有的浙Ｇ4××××号轿车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林支公司，保险期限自2019年5月22日15时至2020年5月22日15时。涉案车辆没有脱保，对于涉案保险情况，毛新才是清楚的，即车辆损失保险及不计免赔特约险等也应按照双方约定的保险期限承担责任。本案事故发生时间为2019年10月14日晚上21时，而保险合同约定承担保险责任的开始时间为2019年10月15日0时，事故发生在约定承担保险责任的保险期限之前，故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在车辆损失保险限额内不承担赔偿责任。二、根据事故认定书中记载的事实，涉案车辆系周潜与毛新才之子毛华超约定竞赛过程中发生的事故，根据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责任免除第八条第三款第三项之规定，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不予赔偿。三、涉案车辆的维修费用没有实际产生，是不确定的，不能获得赔偿。浙Ｇ4××××号小型轿车经兰溪市人民法院委托金华市正大二手车鉴定评估事务所鉴定，维修价格为人民币465874元。毛新才至今未提供涉案车辆的维修费发票，庭审中毛新才自认涉案车辆没有修理，未支出过修理费用，因此，维修费并未实际产生。涉案车辆经金华市正大二手车鉴定评估事务所评估并非推定为全损，而是认定维理。虽然有损失，但应以实际修理的费用进行赔偿，现在该费用是不确定的，因此不能获赔。四、一审判决突破保险合同相对性原则，违背了合同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的真实意思，损害了保险人的利益，对整个保险行业造成了冲击。保险期限不是免责事项，是保险合同中最基本的要素之一，是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的结果。一审判决会破坏合同的稳定性，诱发保险事故的道德风险，加大了保险人责任，改变了保险行业的惯例，对整个保险行业也是冲击，达不到法律规定的社会效果。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支持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的上诉请求。 毛新才辩称，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用大篇幅的内容的来论证双方之间的保险合同不成立，违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四条规定的，理由如下：1、保险合同的成立不需要式，口头也可成立，根据保险法第十四条、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四条规定，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按约定交保费，或者保险人接受投保人提交的投保单并收取了保险费，发生保险事故，只要符合承保条件，就应当承担保险责任。故以上法律明确表明双方之间的保险合同是成立并生效的。2、双方争议在于保险合同约定开始承担保险责任的期间是否是附期限，但是一审双方提供的证据明确双方并未约定附期限，故保险合同应当自成立时生效。3、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保险公司并未向毛新才就相应免责条款尽到提示及说明义务，且也不能表明驾驶人毛必超是在和其他车辆进行竞赛，在事故认定书不能得出这个结论。4、本案中虽然其车没有修理，但是损失是确定的，数额也是具体的。车辆有无修理，与保险公司是否承担责任无关联，这是车主的选择权。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毛新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支付其保险理赔款465874元、鉴定费11150元，合计477024元；2、本案诉讼费由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浙Ｇ4××××小型轿车系毛新才所有，在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投保了车辆损失保险625300元及不计免赔特约险，被保险人毛新才，第一受益人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义乌分行。后该车分期贷款结清，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删除了第一受益人的约定。该车商业保险单（正本）载明，收费确认时间、生成保单时间均为2019年10月14日17时53分，打印时间为2019年10月15日08时51分，保险期间自2019年10月15日00时至2020年10月14日24时。该车商业保险单（电子保单）载明，保险人已就投保的所有险种条款，包括免责条款等所有内容作了提示及明确说明。上述保险单均无投保人毛新才的签名。2019年10月14日21时00分许，周潜与毛华超约定在义乌市某飞机跑道驾车比直线加速，双方加速行驶过程中，周潜驾驶的车辆与毛华超驾驶的案涉车辆发生碰撞，造成两车车损的事故。义乌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周潜负事故主要责任，毛华超负事故次要责任。毛新才申请车损理赔，但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至今未赔偿保险金。该案诉讼过程中，毛新才对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提供的投保单、投保人声明、保险事项告知及保险单证、合同送达确认单的落款处投保人“毛新才”三处签名申请了笔迹鉴定，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申请了车损评估。金华精诚司法鉴定所经鉴定，确认上述三处“毛新才”签名均不是毛新才本人所写。毛新才支付鉴定费11150元。金华市正大二手车鉴定评估事务所经评估，确认案涉车辆损失465874元（即维修价格减去残值）。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支付评估费1.9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投保人提出保险要求，经保险人同意承保，保险合同成立。保险人应及时向投保人签发保险单。依法成立的保险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毛新才按约交付了保险费，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在收费时即时生成保单，双方的保险关系合法有效。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关于毛新才通过二维码支付保险费前阅读了保险事项内容的抗辩缺乏证据佐证，一审法院难以采信。根据投保单等相关证据并结合保险单于交保险费次日打印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在订立合同时未向毛新才送达保险单证、合同，也未向毛新才明确说明免责条款的内容并告知保险单载明的保险期间。因对免责条款未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故该案事故是否为免责事项，与结果无涉。关于保险单载明的保险期间，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未能证明系经双方约定且经告知，故应为保险人单方意思表示，对毛新才无约束力。在车辆脱保的情形下，约定即时起保符合常理。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保险期间一年，自2019年10月14日17时53分起算，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车辆损失按维修费用评估，客观合理。本案车损未超出保险责任限额，应予赔偿。车辆即使未经修理，损失也已存在，按此理赔未损害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的利益，先修理后赔偿的抗辩缺乏法律依据。笔迹鉴定费系查明案件事实所需、车损评估费系查明车损所需，均应由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承担。综上所述，毛新才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十七条、第三十条、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毛新才保险金465874元、鉴定费1115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228元（已减半），由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是：一、案涉事故发生时，涉案保险合同是否生效。二、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是否已尽告知义务。三、涉案车辆未维修，是否应予赔偿。 关于焦点一，依法成立的保险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投保人和保险人可以对合同的效力约定附条件或者附期限。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涉案保险合同载明的保险期间自2019年10月15日00时至2020年10月14日24时止，该约定排除了法律规定的保险合同成立时生效的权利。而将保险生效推迟，免除了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本应承担的即时生效的保险责任，排除了投保人在缴纳保费到格式条款起保时间段可能获得期待利益的权利，因此，该条款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由于投保单和保险单上的保险期限系打印，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并不能证明系与投保人协商后打印确定，显属格式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示对方注意免除或者减轻其责任等与对方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未履行提示或者说明义务，致使对方没有注意或者理解与其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的，对方可以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的内容”及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的规定，在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履行了提示或明确说明义务的情况下，该条款对被保险人不产生法律效力。综上，本案保险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关于涉案保险合同自投保次日零时生效，涉案保险事故发生时保险合同未生效的上诉意见，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根据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保险人应对免责条款向投保人作出提示或者明确说明，否则该条款不产生合同效力。本案中，经鉴定，投保单、投保人声明、保险事项告知及保险单证、合同送达确认单落款处投保人“毛新才”的签名均非其本人所签，即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未向毛新才送达保险单证、合同，也未向毛新才明确说明免责条款的内容，故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主张涉案车辆因竞赛发生事故属于合同约定免责事由而不予赔偿的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三，根据保险法的规定和保险条款的约定，保险人赔偿的是被保险标的实际遭受的损失，只要保险事故给被保险人造成客观损失，不管维修与否，保险人即负有按照实际损失赔偿保险金的责任，故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关于维修费用没有实际产生而不予赔偿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一审依据涉案评估报告认定涉案车辆的损失，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大地财保兰溪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456元，由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兰溪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 晋 审 判 员  金 莹 审 判 员  张斯欣 二〇二一年一月十八日 代书记员  傅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