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1）粤01民特9号申请人：张琦（曾用名：张奇），男，1991年12月14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公共户）。被申请人：深圳前海微众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前海深港合作区前湾一路******。法定代表人：顾敏，董事长。委托代理人：李祎平，该公司职员。委托代理人：王宁，该公司职员。申请人张琦与被申请人深圳前海微众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微众银行）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一案，本院于2021年1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申请人张琦向本院提出申请：1.认定前海公司在借款合同中夹带的通过格式条款订立的仲裁协议无效；2.裁令前海公司支付与本案有关的诉讼费用、交通费用、差旅住宿费等必要费用支出。事实与理由：一、其在与蛋壳公寓协商租赁住房期间，蛋壳公寓[母公司为紫梧桐（北京）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员工欺诈、诱导租户向微众银行贷款支付房租。现蛋壳公寓、微众银行、租户三方就贷款性质产生纠纷，欲诉诸司法途径解决。其发现微众银行通过格式条款在合同中订有仲裁协议，具有欺诈的恶意，故其先向有管辖权的法院申请认定涉案仲裁协议无效。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十一条的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的管辖协议即属无效。根据当然解释“举轻以明重”的思想，性质轻的行为都属违法，则重的行为更属违法。订立仲裁协议，通过仲裁方式解决消费纠纷相比法院管辖更加不利于保护弱势的消费者一方，因此根据立法精神应当认定此种通过格式条款中夹带地理位置上有利于己方仲裁协议的行为应当确认无效。三、关于借款合同第6.5条，微众银行未以加粗或其他明显形式提示借款人重点注意，借款人在申请贷款过程中普遍不会主动点开合同条款浏览内容。此外也有充分理由认为合同条款没有以加粗的明显方式提醒阅读人注意的情况下，即使借款人打开借款合同也不会注意到仲裁协议的存在。由此，其没有认识到存在仲裁条款，其在订立合同过程中其缺乏表示意思。我国民法学界普遍认可的理论认为，缺乏表示意思的行为不构成意思表示，所进行的民事行为当然无效、自始无效、绝对无效。争议解决条款不同于合同中的实体条款，需要合同当事人认识到条款存在并协商一致才能成立。微众银行此种以格式条款订立仲裁协议的行为违反我国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违背并侵犯社会公序良俗，为防止擅长精通法律的经营者一方滥用权利、维护社会公平正义、制止不法行为，引导人民对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真善美的向往，法院应认定此种通过格式条款订立的仲裁协议无效。审查中，张琦向本院明确第二项申请为：判令微众银行支付诉讼费用400元、邮寄诉讼材料费用42元、交通费用700元。张琦还补充陈述：其通过微众银行安居服务小程序申请取得的涉案借款合同可以证明：微众银行未以明显标注的方式提醒签订合同的消费者注意合同的重要条款，第6.5条仲裁条款没有加粗、无任何明显提示；微众银行通过在借款合同中以格式条款形式夹带仲裁协议的行为违反了平等自愿、诚实信用原则。1.因为民事诉讼关于消费者权益纠纷规定有公益诉讼、代表人诉讼等有利于单个消费者集体诉讼制度，而订立仲裁协议以仲裁方式解决消费纠纷相比法院管辖更加不利于保护弱势的消费者一方，间接剥夺了受害消费者联合起来集体诉讼的权利。另一方面，微众银行有通过仲裁方式变相排斥法院对公益案件管辖权的意图，通过单独与每个消费者以格式条款形式约定仲裁阻挠大量同类消费纠纷在法院系统立案，“实质重于形式”消费仲裁无法掩盖原本具有的消费者集体公益诉讼性质，而此类纠纷明显超越《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约定的仲裁范围，属于法律规定的仲裁协议无效的情形。2.消费者和巨大的互联网银行公司不属于平等主体。诉讼和仲裁是两种不同的纠纷解决机制，各有优劣。仲裁途径优势显现的前提是双方为平等主体，具有相同或相近的法律知识、财力资金精力可以匹敌、有能力接触到丰富的法律资源。本案中，相比互联网公司，消费者在以上各方面都处于明显弱势，因而法院诉讼途径相比仲裁而言更能保障消费者合法权利：诉讼适用两审终审，仍有争议的案件可以启动再审程序纠错，制度上还设置有检察院监督功能；而民商事仲裁适用一裁终局，即使当事人有异议的救济途径只有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而司法实践中法院适用特别程序多为“走过场”式审查，因此法院诉讼途径使弱势消费者得到实质公平的裁判结果性更大。其认为，其作为消费者与互联网公司在民商事仲裁程序中不属于平等主体，因而本案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条的规定。3.格式条款以及格式合同的出现，本是为了提高交易效率，而法律对格式条款的规制则是为了保护相对方因格式条款而遭受权益减损，即促进经济效率的同时保障经济安全。如允许并放任经营者利用格式条款订立仲裁协议为消费者维权制造困难将极大打击交易信心，尤其在互联网经济高度发展的今天，约定的仲裁机构仅在一城一地而消费者遍布全国各地，仅路程上的时间金钱耗费就能阻却绝大部分想要进行司法途径维权的消费者。这种行为是对公共秩序和善良风俗的恶意挑衅，会引起众多互联网公司的效仿，将会产生极其恶劣的后果，司法机关应当对互联网公司的恶意行为通过典型判例予以纠正。被申请人微众银行辩称：其不同意张琦的申请。一、张琦通过蛋壳公寓向微众银行借款系张琦的自愿行为，微众银行在申请贷款流程中已通过各种方式验证张琦的身份。二、借款合同中约定的仲裁条款是一种解决争议的方式，并非排除或加重哪一方责任。三、仲裁条款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四、张琦所说仲裁条款加重其负担不是事实，且如张琦仲裁胜诉，可要求微众银行承担仲裁相关费用。同时，微众银行作为先履行义务方，权利受侵害可能性更大。张琦在微众银行免除其剩余贷款情况下提起本案诉讼，属于浪费司法资源。审查中，张琦向本院提交了涉案《个人借款合同V2.5（适用于个人消费贷款）》（以下简称《借款合同》）作为本案证据，拟证明该合同为格式合同且仲裁条款未经合理提示。微众银行对该证据质证意见：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微众银行没有向本院提交证据。本院经审查查明，张琦与微众银行均向本院确认：一、张琦通过微众银行安居服务的微信小程序在线签订涉案《借款合同》，签订合同时张琦有充分时间查看合同内容并在合同抬头部分有特别提示。张琦在签订涉案合同后，可以通过微信小程序实时查看带签章的合同，亦可以通过微信小程序进行下载或者要求微众银行的官方邮箱向张琦的个人邮箱发送合同的电子版。二、涉案《借款合同》是由微众银行应张琦的申请通过ｗｅｂ×××＠ｗｅｂａｎｋ×××.ｃｏｍ官方邮箱发送至张琦个人邮箱210×××＠ｑｑ.ｃｏｍ的电子合同的打印版。三、涉案合同的仲裁条款为《借款合同》第6.5条。张琦（借款人）与微众银行（贷款人）签订涉案《借款合同》，约定借款金额10890元，贷款利率9.5%（2020年5月一年期LPR+5.6500%）。其中首部“【特别提示】”部分载明：“为充分维护借款人的合法权益，提醒借款人务必认真阅读本借款合同（以下简称‘本合同’）的所有条款，限制、免责条款可能以加粗的形式提示借款人重点注意。一、借款人同意以个人名义向微众银行申请消费贷款。二、本合同由借款人与微众银行共同签订，借款人在确认同意本合同之前已完整阅读并充分理解本合同的所有条款。三、借款人一旦在操作页面上完成对本合同的勾选，即视为同意本合同，本合同随即在法律上生效。”以上文字以加黑加粗字体显示。第6.4条约定“本合同签订地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本合同的成立、生效、履行、解释及纠纷解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包括香港特别行政区、澳门特别行政区和台湾地区）法律。”该条款文字为普通字体显示。第6.5条约定“双方在履行本合同过程中所发生的争议，由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双方均同意提请广州仲裁委员会，由独任仲裁员按照申请仲裁时该会现行有效的网络仲裁规则进行网络仲裁并进行书面审理。仲裁裁决是终局的，对双方均有约束力。”该条款文字为普通字体显示。第6.6条约定“借款人向贷款人预留的手机号码，作为涉及仲裁时仲裁机构送达相关材料的送达地址；仲裁机构向借款人发出的任何通知，以短信等形式发出，送至手机号码即视为送达。如借款人变更预留手机号码，应当及时提交贷款人确认并更新预留手机号码。否则因此引起的一切法律责任均由借款人承担。”该条款文字为加黑加粗字体显示。本院认为，本案系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条关于“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仲裁委员会作出决定或者请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一方请求仲裁委员会作出决定，另一方请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的，由人民法院裁定”的规定，人民法院在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纠纷中只对仲裁协议是否有效进行审查和认定。关于涉案仲裁条款的效力问题。首先，张琦与微众银行均未否认涉案《借款合同》上签章的真实性，因此，该《借款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内容合法有效，对双方均有约束力。其次，涉案《借款合同》第6.5条有明确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有明确的仲裁事项，有选定的仲裁委员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六条的规定，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无效的情形，该条款为有效条款。第三，张琦主张涉案第6.5条未以加粗形式予以明显提示、其意思表示未及于该仲裁条款的问题。本案中，微众银行作为格式合同的提供方，已在首部“特别提示”内容以加黑加粗字体提示张琦作为借款人“务必认真阅读本借款合同的所有条款”“在确认本合同之前已完整阅读并充分理解本合同的所有条款”“一旦在操作页面上完成对本合同的勾选，即视为同意本合同，本合同随即在法律上生效”等，并结合第6.6条关于借款人手机号码作为涉及仲裁的送达地址亦是以加黑加粗字体显示的事实，微众银行已尽到合理的提示和说明义务，张琦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理应对合同所有条款内容是知悉的。张琦以其未能认识到第6.5条的存在为由主张其签订合同的意思表示不及于该仲裁条款，与事实不符。第四，涉案合同第6.5条作为对争议解决方式的约定，对微众银行、张琦具有同等的约束力，双方对此享有的权利义务是对等的，并不存在免除或者限制任一方的责任，因此该条款是否以加粗形式显示并不影响该条款的效力。第五，正如张琦所述诉讼和仲裁是两种不同的纠纷解决机制，当事人对争议解决方式的约定是双方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不违反国家法律强制性规定，根据商事自治原则，法院对此予以照准。涉案《借款合同》第6.5条并未对消费者集体维权诉讼予以约定或限制，约定仲裁事项为张琦作为借款人、微众银行作为贷款人双方在履行涉案《借款合同》过程中所发生的争议，也不涉及集体诉讼、公益诉讼。张琦主张该仲裁事项超出《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规定的仲裁事项，缺乏理据。第六，平等主体是指参加民事法律关系地位平等的当事人，微众银行、张琦共同签订涉案借款合同，属于平等主体之间建立的合同关系。张琦以两者之间不具有相同或相近的法律知识、可以匹配的资金精力、接触法律资源不同，其作为消费者相对微众银行处于弱势地位为由主张两者不是平等主体，系其对平等主体的不当理解，其以此主张双方的法律关系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条的规定亦不成立。仲裁条款无效，理据不足。因此，张琦主张涉案仲裁条款无效的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至于张琦主张的邮寄费用和交通费用问题，本案系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纠纷案件，法律没有规定当事人主张的邮寄费用和交通费用应在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纠纷案件中予以调整和处理，张琦主张微众银行应承担其因诉讼产生的邮寄费用及交通费用于法无据，本院在本案中对此不作审查。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六条、第二十条的规定，裁定如下：驳回张琦的申请。本案申请费400元，由申请人张琦负担。审判长 张 宾审判员 张一扬审判员 罗 毅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伍静怡黄绍朗易臻萱李蕴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