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鲁10民终44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威海新悦时装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威海市环翠区羊亭镇工业区**。法定代表人：曲泽楷，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小亚，山东环周（威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六安市万腾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六安市裕安区徐集镇徐集工业集中区。法定代表人：王锐，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宏金，安徽知勤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威海新悦时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威海新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六安市万腾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六安万腾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2020)鲁1002民初59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威海新悦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2.改判支持威海新悦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威海新悦公司提供大量衣服面辅料交六安万腾公司加工，六安万腾公司在交货期内无法交货，质量严重不符合合同约定，六安万腾公司以不交付货物要挟威海新悦公司提价，严重违反《服装加工合同》。威海新悦公司为避免双方更严重的损失，迫于无奈与六安万腾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书》，六安万腾公司反而因自身严重违约行为获取了高额收益。一、合同违约方为六安万腾公司。2020年7月20日，双方签订了编号“20LL1105X”、“20LL1106X”两份《服装加工合同》，明确约定了加工价款及交付货物的具体时间为2020年7月22日。六安万腾公司未按约定向威海新悦公司交货，且自认已完成的货物质量严重不合格。直至2020年8月20日，六安万腾公司在未完成合同约定义务的情况下，要求威海新悦公司先行支付40万元加工费才予以发货，威海新悦公司迫于无奈，在六安万腾公司已逾期一个月的情况下支付述40万元，但六安万腾公司仍未发货，再次要求威海新悦公司提高加工费。此时，六安万腾公司已经严重违反合同约定，给威海新悦公司造成损失。二、六安万腾公司要求威海新悦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书》系胁迫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以下简称《意见》)第六十九条规定：“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六安万腾公司明知因其违约行为致使威海新悦公司逾期向外国客户交货，仍要求威海新悦公司额外支付案外人欠付六安万腾公司的款项并提高货物价款，否则不予发货，是以给威海新悦公司造成财产损失为要挟。为避免损失扩大，威海新悦公司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签订协议。即便威海新悦公司支付的881040元加工费中不包括六安万腾公司与案外人盛美公司之间未结算的货款，但六安万腾公司法定代表人王锐在录音中明确提出威海新悦公司不支付该款项不发货，且威海新悦公司最终也在六安万腾公司胁迫下多支付了十几万元，胁迫已是事实，一审法院认为威海新悦公司多支付盛美公司的四十余万元款项才构成胁迫，认定不当。三、一审判决变相支持了六安万腾公司的违约行为。六安万腾公司作为严重违约方，因违约行为获得巨大收益，威海新悦公司未有任何违约行为，反而需承担因六安万腾公司违约造成的巨额损失，不合常理，严重不公平。一审法院认为威海新悦公司应在签订《补充协议书》前主张六安万腾公司的违约责任，若如此，无形中扩大了双方的损失，不切实际。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六安万腾公司不构成胁迫错误，造成违约方获益、守约方因守约而受损的错误导向，因此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六安万腾公司辩称，威海新悦公司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书》真实合法有效，双方应依据该份《补充协议书》履行义务。《补充协议书》的签订没有胁迫等情形，威海新悦公司要求撤销该补充协议没有依据，依法应予驳回。威海新悦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威海新悦公司、六安万腾公司于2020年8月30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2.六安万腾公司承担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7月20日，威海新悦公司、六安万腾公司签订合同编号为“20LL1105X”、“20LL1106X”两份《服装加工合同》。两合同均约定：六安万腾公司应于2020年7月22日交付全部货物；六安万腾公司按合同约定包装并装车，开具加工费13%增值税发票交付给威海新悦公司后，威海新悦公司付清全部货款；如果六安万腾公司拒绝交货，则需按货值金额30%向威海新悦公司支付违约金及赔偿给威海新悦公司造成的全部损失。合同签订后，六安万腾公司未在约定的交货期内交货。8月20日，威海新悦公司支付六安万腾公司货款40万元。8月21日，威海新悦公司书面提起诉状后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六安万腾公司立即向威海新悦公司交付货物，如不能，则返还威海新悦公司已支付的货款40万元；2、要求六安万腾公司支付违约金247976.10元；3、承担诉讼费、担保费、律师费。一审法院受理后【（2020）鲁1002民初5493号】，依法依据威海新悦公司的财产保全申请对六安万腾公司银行账户进行了查封冻结。在该案开庭前，威海新悦公司、六安万腾公司于8月30日签订案涉《补充协议书》，约定：1、威海新悦公司须出货前付清货款，以及解除威海新悦公司对六安万腾公司针对此次合同内容(合同编号20LL1105X)的诉讼行为，并即时(2020年8月31日内)督促并配合威海市环翠区人民法院撤销针对六安万腾公司的银行账户(中国农业银行六安市徐集分理处；账户名：六安市万腾服饰有限公司；账号12×××95)的冻结行为；2、本合同(合同编号20LL1105X)货物共计18483件服装，合计总金额共计777139元，威海新悦公司同意在原有合同(合同编号20LL1105X)单价的基础上增加每件2.5元，补偿合计金额45457.5元，作为支付给六安万腾公司的合同外补偿款，一并计入货款总额；3、威海新悦公司在2020年8月30日下午出货之前将此次剩余货款总额(已支付40万元，其中包括六安万腾公司垫付拉链款37615.57元。六安万腾公司需还威海新悦公司B品750件。经双方协商，威海新悦公司需付六安万腾公司30000元加工费，合计剩余490212元)支付进王锐的个人账户(中国农业银行6228482599189748071)。待确认到账后，六安万腾公司负责将18483件合同(合同编号20LL1105X)内服装装入六安万腾公司指定或托付的车中，并发货。自此，威海新悦公司、六安万腾公司双方共同认定已完成编号20LL1105X的所有合同内容，双方都不得针对对方再提起任何诉讼行为。双方对以上内容达成共识并无异议。特签署此份协议。庭审中，威海新悦公司、六安万腾公司均认可《补充协议书》针对的是两份服装加工合同约定的货款和货物数量，协议约定的威海新悦公司督促并配合法院解除对六安万腾公司银行账户的冻结没有履行；约定的货物六安万腾公司已分两批（第一批8月20日，第二批8月30日）交付给威海新悦公司；约定的货款威海新悦公司已支付六安万腾公司881040元（含8月20日已付40万元、8月30日付481040元），双方均认可合同货款已经履行完毕。威海新悦公司主张案涉《补充协议书》是在六安万腾公司已经逾期交货，并已截至威海新悦公司向国外客户的交付日期的情况下，六安万腾公司又要求威海新悦公司增加货物价款，并承担第三方欠付六安万腾公司的货款，否则六安万腾公司不交货，而若六安万腾公司逾期交货，会造成威海新悦公司对国外客户的违约，产生数百万美元的违约责任，该协议是受六安万腾公司胁迫签订的，应予撤销，提供威海新悦公司法定代表人曲泽楷与六安万腾公司法定代表人王锐2020年8月20日及8月21日的通话录音予以证明，威海新悦公司认为录音中六安万腾公司法定代表人王锐明确知道第三方（盛美公司）欠付六安万腾公司的款项与威海新悦公司无关，仍强迫威海新悦公司对货物提价，且六安万腾公司对该批货物的来龙去脉、价值是明知的，逾期交货的后果也是明知的。六安万腾公司对该录音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录音是威海新悦公司法定代表人诱导了六安万腾公司法定代表人，同时录音中也没有威海新悦公司主张的六安万腾公司胁迫其要求增加货款的任何内容，且无论是《服装加工合同》还是《补充协议书》都是威海新悦公司、六安万腾公司就货物的加工、款项的支付进行的约定，与所谓的第三方（盛美公司）没有任何关联，六安万腾公司也没有通过《补充协议书》获得威海新悦公司所谓的盛美公司欠付的货款，威海新悦公司的录音证据与本案不具有任何关联性。为此，六安万腾公司提供2020年8月20日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书》复印件【原件在（2020）鲁1002民初5493号案件中提交】，证明威海新悦公司、六安万腾公司就六安万腾公司加工的服装中拉链的货款以及B品的承担等相关事宜达成的一致意见，说明截止至2020年8月20日，双方仍就服装加工合同进行沟通的相关事宜，六安万腾公司不存在胁迫威海新悦公司的任何情形。威海新悦公司认可六安万腾公司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威海新悦公司于2020年8月20日至六安万腾公司工厂提货时，六安万腾公司要求威海新悦公司予以涨价，否则不予发货，虽然签订了该补充协议，但双方未按该补充协议履行，可以看出，至2020年8月20日，六安万腾公司仍未发货，直至2020年8月30日，双方一直就服装价款予以沟通，威海新悦公司不同意对已经约定的价款上涨，时间临近国外客户发货时间，最终威海新悦公司无奈同意给六安万腾公司上涨服装价款。另查，案涉《补充协议书》威海新悦公司、六安万腾公司认可双方就上述货物交付及货款支付事宜发生争议后，是通过案外人沈杰峰（面料供应商）作为中间人从中协调达成的，威海新悦公司主张《补充协议书》是六安万腾公司起草的，六安万腾公司则主张协议书是由沈杰峰和威海新悦公司沟通写好后由沈杰峰通过电子邮箱发给六安万腾公司的，但双方对协议由谁起草、提供均没有提供证据。另，威海新悦公司认可其已付881040元货款中不包含六安万腾公司与盛美公司未结算的货款；威海新悦公司与国外客户约定的案涉货物的交货日期为2020年7月25日。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于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于口头遗嘱或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本案中，威海新悦公司主张案涉《补充协议书》系受六安万腾公司胁迫签订，但其并未在签订协议后立即报警，而是按协议约定履行了支付货款等义务，其提交的通话录音系签订协议前录制，仅能证明六安万腾公司因经济困境要求威海新悦公司先付货款后其才交货，双方为此进行沟通协商的过程，录音中六安万腾公司并无胁迫威海新悦公司要求增加货款的行为，也无强迫威海新悦公司承担第三方（盛美公司）欠付六安万腾公司款项，且支付后才予以发货的行为，不能客观反映威海新悦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书》存在被胁迫的情形，不能证明威海新悦公司受到六安万腾公司胁迫而签订《补充协议书》。威海新悦公司也已于8月21日（补充协议签订前）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主张六安万腾公司交付货物、支付违约金等诉求，其合法权益在签订《补充协议书》前可以通过法律途径得到保护和救济，并且结合庭审中查明《补充协议书》是通过中间人沟通协调的，协调时威海新悦公司与国外客户约定的交货已逾期，威海新悦公司已付881040元货款中不包含六安万腾公司与盛美公司未结算的货款、案涉货款两清等事实，一审法院认为威海新悦公司主张存在胁迫事实并要求撤销《补充协议书》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要求撤销原、被告于2020年8月30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威海新悦公司申请证人王某出庭作证，证明案涉《补充协议书》系在六安万腾公司法定代表人王锐胁迫下签订。王某称其系威海新悦公司跟单员，负责检查货物的质量及数量。双方协商2020年8月20日威海新悦公司到工厂装货，但在第一个集装箱装了3969件货物后，要求威海新悦公司付款40万元才可继续装货，威海新悦公司被迫无奈于下午14点10分汇款40万元。六安万腾公司继续以款未到账为由拒绝装货，一直拖到四点，在证人要求去银行查账后，王锐才说到账了同意装货。但王锐当晚将三个集装箱扣在工厂至次日上午十点，导致交货逾期。之后双方领导都有沟通，但协议签订前的沟通过程其并未参加，只知道由中间人沈杰峰为威海新悦公司担保，对于8月30日前往六安万腾公司的目的，王某表示，“就只让我去提货，别的都没有”。8月30日王某与公司两位面料师傅一同前往提货，但货装完后王锐要求必须签订补充协议并且加价，把全部的货款付清才能发货。王某就与领导沟通，之后其代表威海新悦公司签订了《补充协议书》。协议共两份，记不清楚六安万腾公司谁签字，因威海新悦公司未带公章，王某仅在两份协议上签字，并未加盖公章。对于威海新悦公司与外国客户签订的合同，其并不负责与外国客户沟通，也不清楚协议具体内容。经质证，六安万腾公司认为该证言不能证明案涉《补充协议书》具有胁迫情形，王某仅是跟单员，对外国客户违约损失不清楚，没有参与该协议之前的沟通，其证言不能证明案涉《补充协议书》签订具有胁迫情形。且该份补充协议已经履行完毕，该证人证言不能作为证据使用。本院经审查认为，案涉《补充协议书》中加盖有威海新悦公司公章，并无王某手写签字，威海新悦公司一审时称“原告（威海新悦公司）为了处理此事，拿着公章到被告（六安万腾公司）工厂”，王某证人证言与《补充协议书》及威海新悦公司一审陈述均有矛盾，且王某并不清楚六安万腾公司与在8月30日前的沟通过程，对王某证言本院不予采信。二审中，威海新悦公司及六安万腾公司均认可案涉《补充协议书》项下合同义务双方均已履行完毕。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六安万腾公司是否存在胁迫行为，案涉《补充协议书》应否予以撤销。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胁迫构成要件之一需被胁迫人因受胁迫而产生恐惧心理，并基于恐惧心理而为意思表示。本案中，双方均认可就货物交付及货款支付事宜发生争议后，是通过案外人沈杰峰作为中间人从中协调达成协议，威海新悦公司提供的录音显示，双方于8月20日对如何处理争议进行协商，因双方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威海新悦公司于8月21日提起另案诉讼，采取诉讼方式解决双方合同履行争议,因此不足以认定该次通话录音使威海新悦公司产生恐惧心理。威海新悦公司在该案尚未开庭的情况下于8月30日签订了案涉《补充协议书》，但在开庭审理时并未提出撤销该合同的相关主张，威海新悦公司主张系因内心恐惧而作出签订《补充协议书》的不真实的意思表示，无法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本院对其相关主张依法不予支持。即便如威海新悦公司所述，六安万腾公司存在胁迫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三）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放弃撤销权”规定，威海新悦公司所享有的撤销权也因其实际履行了案涉《补充协议书》而消灭。威海新悦公司起诉要求撤销案涉《补充协议书》，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威海新悦时装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威海新悦时装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于永忠审判员  马树芳审判员  于 晶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刘颖霞书记员刘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