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浙01民终6064号之一 上诉人（原审被告）：钱立云，男，汉族，1957年12月1日出生，住浙江省淳安县。 委托代理人：王圣珠、张欣苗，浙江千岛湖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范爱群，女，汉族，1963年6月19日出生，住浙江省淳安县。 上诉人钱立云因与被上诉人范爱群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2020）浙0127民初10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审理，经公开开庭审理，认为案情复杂，依法转为合议庭审理。经本院院长批准，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钱立云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判令被上诉人范爱群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涉案借条是范爱群采取胁迫手段违背其意愿的情况下所取得，其没有收到范爱群的借款，双方不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具体情况：朋友唐某向范爱群借款一万余元，2017年范爱群带人找唐某催讨，还打了唐，其提出先替唐归还一万元，并带范爱群、唐某等人到其家中拿钱，但其妻子只拿出了一千元。之后，范爱群经常到其家中找其，让其催促唐某还钱。2018年3月19日，范爱群在千岛湖东瓜坞看到其，当时她身边还跟着两名男子，范爱群要求其出具借条给她，后又带其到她家中，范爱群称让其出具借条的目的不是让其还钱而是督促其去找唐某还钱，其相信她的话，同时他们三人说话很凶，也担心被打，就按照范爱群的要求出具了借条和收条。其相信范爱群说的不会找其要钱，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范爱群经常打电话催促其找唐某，还说找不到就起诉其，其和家人说了后就去派出所报案。 被上诉人范爱群答辩称，其真实出借给上诉人钱立云15万元，具体情况：2018年2月左右，其出借给钱立云7万元现金，钱立云当场出具一张手写的借条，大半个月后，又出借给钱立云8万元现金，钱立云当场出具一张手写的借条，钱立云均称过段时间归还。2018年3月19日，其和余将生等三人在路上碰到钱立云，其要求钱立云将两张借条合并为一张借条，一开始钱立云在其的笔记本上书写了一张金额15万元的借条，但其认为不正规，又带钱立云到其家中，让钱立云在其提供的一张格式借条和收条上签字，即涉案借条和收条。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范爱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钱立云偿还借款本金150000元及该款自2018年3月20日起至还清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的利息（计算至2020年3月19日止的利息为72000元）；2.本案诉讼费由钱立云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3月19日被告钱立云因资金周转需要向原告范爱群借款人民币15万元，并向范爱群出具借条一张，约定：该款于2018年6月18日前归还；如未按时还款，借款人需支付借款本金30%的违约金，逾期超过30天，则按借款本金5‰每天计算违约金；债权人实现债权的费用由借款人承担等。当天钱立云出具收到上述借款的收条一份。借款期限届满后，钱立云未履行还款义务。 另查明，2018年10月22日，原、被告因债务发生争吵，但未发生打架行为，后报警。经公安机关调解后，双方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告知双方通过诉讼解决。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钱立云未按借条的约定及时还款，应承担违约责任。因借贷双方没有约定借款期内的利息，现原告范爱群主张借款期内的利息，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虽有约定，但约定的利率明显偏高，原告范爱群在诉请时主动调整为按年利率24%计算，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被告钱立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范爱群借款本金15万元，并承担该款自2018年6月19日起至还清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的利息。二、驳回原告范爱群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630元，减半收取2315元，由被告钱立云负担。 二审期间，上诉人钱立云提交下列证据： 1.淳安县公安局千岛湖派出所制作的《询问笔录》一份，证明上诉人钱立云曾于2018年7月31日到淳安县公安局千岛湖派出所报案，称自己因被范爱群等三人威胁、欺骗而出具了一张金额15万元的借条及收条。具体情况：2017年其和唐某在龙山岛工地上做油漆，范爱群带了几个人来找唐某要钱，其中一名男子还打了唐巴掌，其提出借钱给唐某帮他归还部分，并带范爱群、唐某到其家中拿钱，但其妻子不同意。2018年3月19日，其在东瓜坞碰到范爱群等三人，其中一名男子块头很大，讲话很凶，其有点怕他。范爱群问其唐某在哪里，其说不知道，对方就将其带到了金岗殿一幢楼房的房间内，范爱群让其签一张15万元的借条，其不同意，她说不会问其要钱，其只要找到唐某就可以，大块头男子也说会帮其作证，不会问其要钱，其遂在借条上签字，借条内容是其向范爱群借钱15万元，于2018年6月29日之前还钱。签字后，他们让其离开。之后，范爱群打电话给其，问其有无找到唐某，其说还没找到，范爱群说如果其找不到唐某，她会去法院起诉其欠她15万元。 2.上诉人钱立云申请的证人唐某当庭所作证言，证明其和钱立云因一起做工而相熟，其曾向范爱群借款17000元。2017年12月左右，其和钱立云在龙山岛上做工时，范爱群带人来找其，其中一男子还打了其几巴掌，钱立云主动提出先替其还10000元，并带其和范爱群等人来到他家，钱立云妻子说家中没钱，只拿了1000元给其。2018年春节过后，其到上海做工，六个月后回到淳安，其间其一直也不接她的电话，还更换了电话号码。 3.委托代理人王圣珠、张欣苗对王某所作的《调查笔录》，证明2018年3月的一天，钱立云在棋牌室打牌时说范爱群带着两名男子逼他写了一张借条，事情起因是钱立云答应帮唐某还钱给范爱群，但钱立云的妻子不肯，范爱群没能拿到钱。其当时建议钱立云到公安机关报案，后来听说他去公安局报过案，钱立云说范爱群没有问他要钱，当时觉得事情不是很严重，后来就没听钱立云提起这件事。钱立云为人老实，不可能会向范爱群借这么多钱而不还。 4.委托代理人王圣珠、张欣苗对胡某1（上诉人妻子）所作的《调查笔录》，证明丈夫钱立云常在千岛湖镇周边打工，没事做时回家干农活，2017年以来家中无重大开支，无借款需要。2017年阴历十一月，钱立云带唐某、范爱群及一名男子来到其家中，钱立云说唐某被范爱群带去讨债的人打了，他看不过去，就答应借钱给唐某，帮他还债。其说家中没钱，范爱群当场就骂钱立云说话不算数，其便凑了1000元钱给唐某。2018年春节前后，范爱群带了两名男子两次到其家中找钱立云，范爱群说找钱立云是为了找唐某，现在唐某电话不接，无法找到他了。当时钱立云确实在外打工，所以范爱群没能找到他。2018年下半年钱立云对大女儿胡某2说过范爱群逼他写了一张15万元的借条，胡某2坚持让他去报案，后钱立云在胡某2陪同下到千岛湖派出所报案。 5.委托代理人王圣珠、张欣苗对胡某2（上诉人女儿）所作的《调查笔录》，证明2018年6月左右，父亲钱立云对其说被范爱群逼迫写了一张借条，担心要还钱。第二天，其建议并陪同钱立云到千岛湖派出所报案。民警给钱立云作了笔录，民警说已经过去较长时间，钱立云所称脖子上被掐出来的伤痕也看不出来了，再说对方也没有要求还钱，所以一时难以立案，如果对方要钱，可以再向派出所报警。 6.委托代理人王圣珠、张欣苗对方某所作的《调查笔录》，证明其承包了千岛湖镇庭坑村病死松树的砍伐工程，2018年春节前后，钱立云都在帮其砍松树，吃住基本在其家中。 7.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和执行裁定书，证明范爱群从2018年1月开始无力偿还15万元银行贷款和所担保的12万元贷款本息，范爱群不具有出借15万元的经济能力。 对上诉人钱立云提交的上述证据，被上诉人范爱群经质证，主要意见如下：（1）对证据1的合法性、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不能证实其逼迫钱立云出具借条。（2）对证据2的合法性无异议，对其找唐某讨债，钱立云提出帮唐某还钱，并带其、唐某等人到他家中，但又未实际还款的内容无异议，辩解当时未打唐某巴掌。（3）对证据3、4、5、6的合法性无异议，对真实性有异议，认为该四名证人与钱立云是一伙的，说的都是假话。（4）对证据7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不能证明其无出借15万元的经济能力。 被上诉人范爱群二审未提交证据。 对于被上诉人范爱群对真实性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其证明力在本院认为部分综合阐述。对于范爱群对真实性有异议的证据，本院认证如下：范爱群主要是对证人王某、胡某1、胡某2听钱立云说过他被迫出具借条，以及证人方某证明钱立云于2018年春节前后帮他砍树，吃住在他家中的内容有异议，抗辩理由是上述证人都是钱立云一方的人，帮着说假话。鉴于上述证据来源合法，内容相互印证，且与钱立云本人报案陈述的内容相符，足以确认钱立云曾对相关证人提及他被范爱群逼迫出具借条以及钱立云于2018年春节前后受雇于方某的事实，故范爱群的抗辩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和本院确认的有效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原判认定上诉人钱立云向被上诉人范爱群借款15万元的依据不足，认定事实不当。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上诉人钱立云有无实际向被上诉人范爱群借款15万元。对此，本院分析认定如下：（1）范爱群陈述借款时间、借款过程存疑。关于借款时间，范爱群陈述该15万元分两次出借，时间分别是2018年2月和同年3月，但证人方某的证言证明2018年2、3月，钱立云帮方某砍树，吃住在方某家。证人胡某1证言证明钱立云平时以打零工为主，2017年以来家中无重大开支。故范爱群陈述钱立云于2018年2、3月前后两次向她借款合计15万元存疑。关于借款过程，范爱群于2020年5月6日出具给一审法院《情况说明》，称第一次借款8万元、第二次借款7万元，一审第一次庭审时也作相同陈述；第二次庭审时改变说法，称第一次借款7万元、第二次借款8万元，二审庭审中坚持该说法，称之前记忆错误。范爱群所陈述的借款时间并不久远，按常理，不会发生记忆错误，故其前后说法不一足以说明其所陈述的借款过程存疑。（2）范爱群陈述该15万元借条及收条的形成过程存疑。范爱群陈述其两次出借款项给钱立云时，均让钱立云手写了简便借条，2018年3月19日看到钱立云时，让他将两张借条合并为一张格式借条和收条。一审法院询问范爱群为何要将两张借条合并，范爱群称听人说手写的借条没有法律效力，需改为正式的格式借条；再询问范爱群当时为何没有让钱立云直接签署格式借条，范爱群称当时没有想那么多。范爱群陈述两次现金出借给钱立云，根据其对出借资金的认知及现金出借的特殊性，应该会让钱立云一并出具收条，范爱群称当时只是让钱立云手写了简便借条存疑。综上，范爱群陈述借款时仅让钱立云出具手写的简便借条，后又出于借条效力考虑，让钱立云将两张手写借条合并为一张格式借条及收条存疑，即涉案的15万元格式借条及收条的形成过程存疑。（3）范爱群陈述借款形式存疑。钱立云提交的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和执行裁定书虽不能证明范爱群无出借15万元的经济能力，但范爱群称出借给钱立云的15万元现金均存放在家中，依据常理及结合范爱群的经济状况，其陈述在家中存放大额现金的真实性存疑。（4）钱立云的相关辩解具有较高可信度。第一，钱立云陈述的事情起因能够被证实。钱立云称范爱群向唐某讨债，其提出借钱给唐，用以归还范爱群，并带他们到其家中取钱，但其妻子称家中没钱，未能借钱给唐某用于还债。该内容得到证人唐某、胡某1证言的印证，范爱群也予以认可，足以确认。钱立云还称范爱群让其出具借条后，打电话催促其寻找唐某，这与唐某所称其到上海打工、故意不接范爱群电话，范爱群未能再找到其相印证，也与胡某1所称范爱群两次到家中来找钱立云，范爱群说找钱立云是为了找唐某，唐某现在电话不接，找不到人相印证，足以确认。第二，钱立云先后两次报案，说明其被诱骗、逼迫出具借条的可信度较高。钱立云第一次于2018年7月31日到千岛湖派出所报案，据钱立云、胡某2证言，范爱群起初并未直接要求钱立云归还15万元，只是催促钱立云尽快找到唐某，后期表示若钱立云不能找到唐某，会起诉钱立云，钱立云将该情况告知女儿胡某2后，经胡某2劝说后才报警。这一方面说明钱立云在四个月后才去公安机关报警的原因是相信范爱群只是督促他找唐某，另一方面说明钱立云在得知范爱群会起诉他后，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从而求助于公安机关。胡某2证言证明，民警在对钱立云作询问笔录后，告知钱立云，目前证据不够充分，且对方也没有要求还钱，所以一时难以立案，如果对方要钱，可以再向派出所报警。同年10月22日，范爱群遇到钱立云并让钱立云还钱，双方发生争执，钱立云遂拨打110电话报警，钱立云再次报警与胡某2的证言相吻合。 综上，被上诉人范爱群虽然提供了上诉人钱立云出具的借条及收条，但所陈述的借款时间、借款过程、涉案借条的形成过程以及资金来源于家中存放的现金的真实性存疑，且钱立云陈述的被范爱群诱骗、胁迫出具借条的起因能够被证实，还有两次报警记录予以佐证，钱立云所提上诉理由的可信度较高，综合双方陈述及提供的现有证据，尚不能确认范爱群确实出借15万元款项给钱立云。一审法院根据现有证据认定借贷关系成立，并支持范爱群所提归还本金及逾期利息的诉求，依据尚不充分，本院予以纠正。本案存在虚假诉讼等犯罪之嫌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并移送公安机关侦查。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第三百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淳安县人民法院（2020）浙0127民初102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范爱群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315元，退还范爱群；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退还钱立云。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刘宏水 审判员  蒋祖峰 审判员  陈俊杰 二〇二一年一月十二日 书记员  顾倩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