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粤01民终10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有限公司广州大型养路机械运用检修段，营业场所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沙湾镇古坝西村动车街。负责人：丘文生，职务：段长。委托诉讼代理人：余红芳，广东天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杜佳明，广东天穗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嵘，男，1972年2月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衡阳市珠晖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艳，湖南君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邓琼娥，湖南君杰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上诉人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有限公司广州大型养路机械运用检修段（以下简称中铁广州检修段）因与被上诉人周嵘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3民初20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铁广州检修段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改判中铁广州检修段与周嵘解除劳动合同关系；3.判决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周嵘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故意遗漏本案关键事实部分，周嵘在2016年被判处刑罚时故意隐瞒工作单位，判决中记载周嵘为下岗在家，导致中铁广州检修段不能及时获知周嵘被刑事处罚的事实存在，故未能及时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后中铁广州检修段在单位自查中，于2018年8月才和周嵘确认其犯罪事实，后中铁广州检修段在作出对周嵘的处罚过程中程序合法，符合法律规定。因周嵘故意隐瞒被刑事处罚这一事实给中铁广州检修段安全生产造成了极大的安全隐患，按照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书》第二十条约定，中铁广州检修段有权与周嵘解除劳动合同。二、本案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法律并未对解除劳动合同的除斥期间作出约定，中铁广州检修段与周嵘亦未对解除劳动合同的除斥期间作出约定，同时周嵘亦未催告中铁广州检修段行使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故一审法院认定解除劳动合同超过除斥期间没有依据，何时知晓周嵘受到刑事处罚并不影响中铁广州检修段依法行使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本案中，周嵘故意隐瞒自己工作单位导致刑事判决书不能如实送达单位，致使用人单位不能作出正确的选择，员工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单位是否让其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故一审法院作出中铁广州检修段应当在1年内作出解除的判决是错误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劳动者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用人单位有权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相关法律法规既未明确规定解除权的行使期间，也未明确规定解除权的除斥期间，因此，一审法院以中铁广州检修段未在合理期间行使劳动合同解除权为由，判决撤销开除周嵘的处分，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且中铁广州检修段未行使劳动合同解除权，使得周嵘能够继续提供劳动并获取劳动报酬。由此可见，中铁广州检修段迟延解除劳动合同，不但没有侵害劳动者合法权益，反而使劳动者因此受利，一审法院却作出对中铁广州检修段不公平的判决。三、中铁广州检修段为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下属企业，承担国家铁路运输的重任，肩负着国家人民的生命安全，对劳动者的品行要求严格。众所周知，吸毒具有一定的社会危害性，毒瘾发作是无法控制的，有毒瘾的员工必然会受到影响到工作，中铁广州检修段不可能继续留用多次吸毒人员工作，如若让吸毒人员留用将会对国家及人民的生命和财产造成极大的危害隐患。周嵘辩称，一审判决正确，中铁广州检修段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维持原判。周嵘没有隐瞒工作单位，且该问题不属于争议重点。无论是什么原因导致中铁广州检修段没有收到判决书，还是中铁广州检修段已经收到判决书，中铁广州检修段没有及时行使自己的权利。劳动合同法没有规定劳动合同解除权的行使期限，但民法典合同编第五百六十四条有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是不平等的，若不对合同解除权的行使权期限进行限制，将导致劳动者处于被动的状态，违背劳动合同法维护和谐稳定劳动关系的立法宗旨。中铁广州检修段要求周嵘催告行使解除权是没有期待可能性的，不可能要求劳动者催告单位来解除劳动合同。且解除权的行使是分两种情况，一种是经过催告在合理期限内行使，一种是自解除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一年内行使。即使中铁广州检修段在2018年4月才了解周嵘的犯罪事实，但其在2019年8月才行使解除权，期间超过了一年。中铁广州检修段怠于行使权利，使周嵘内心确信中铁广州检修段放弃该权利。中铁广州检修段的行为是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意思表示，不需要周嵘再证明。工资的发放是根据法律的规定，是劳动者应得的权益。周嵘是中铁广州检修段的员工，中铁广州检修段支付工资是其义务，不能成为其怠于行使权利的理由。周嵘是在2016年受到刑事处罚，到2019年8月1日中铁广州检修段行使合同解除权，该期间内周嵘在工作上从未犯错误，没有给中铁广州检修段带来任何损失，说明周嵘已经改过自新，不会因为之前的刑事处罚给工作带来影响。中铁广州检修段现提出周嵘之前的行为会给单位带来影响，是给自己怠于行使权利的行为找借口。中铁广州检修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决中铁广州检修段与周嵘解除劳动合同关系；2.本案诉讼费用由周嵘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8月1日，原广州铁路集团公司广州客运专线基础设施维修基地与周嵘签订了一份《劳动合同书》，合同期限为无固定期限，自2009年8月1日起至法定终止情形出现时止。2016年8月1日，湖南省衡阳市珠晖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湘0405刑初98号刑事判决书，判决被告人周嵘犯容留他人吸毒罪，判处拘役二个月，并处罚金五千元。2018年7月30日，中铁广州检修段对周嵘于2015年12月至2016年3月期间连续三次容留他人吸毒并受到刑事处罚的事实找周嵘当面确认，周嵘在《周嵘错误事实见面材料》上签名。2019年7月10日，中铁广州检修段作出《关于解除与周嵘同志劳动关系的通知》，以周嵘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为由，决定自2019年8月1日起与周嵘解除劳动关系。2019年7月12日，中铁广州检修段单位工会作出《关于解除与周嵘同志劳动关系的通知的复函》，同意中铁广州检修段解除与周嵘之间的劳动关系。2019年8月1日，中铁广州检修段寄送一份《终止、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给周嵘，决定从2019年8月1日起与周嵘解除劳动合同，并要求周嵘于2019年8月10日前到单位人劳部门办理解除劳动合同手续。2019年10月，周嵘因本案争议向湖南省衡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会作出衡市劳人仲委〔2019〕第237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撤销中铁广州检修段于2019年8月1日作出的开除周嵘处分决定；二、撤销中铁广州检修段于2019年8月1日作出的《终止、解除周嵘劳动合同通知书》，双方继续履行原劳动合同。中铁广州检修段不服上述仲裁裁决，遂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起诉。一审法院认为，中铁广州检修段与周嵘于2009年8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书》，是在双方平等、自愿、协商一致的基础上签订的，合同内容经审查，不违反法律规定，故一审法院对其合法性、有效性依法予以认定。从中铁广州检修段提交的劳动合同文本来看，合同尾页下方均有双方的签名和盖章，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达。劳动合同的双方，在法律上处于平等的地位，签订劳动合同是一项严肃的法律行为，是劳动关系产生的重要法律依据，对劳动合同的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作为劳动者，周嵘依法享有劳动请求、获得劳动报酬、社会保险的权利和履行实际劳动、完成劳动任务、提高职业技能、遵守劳动纪律的义务；作为用人单位，中铁广州检修段有责任有义务为周嵘参加社会保险，缴纳相应的社会保险费用并具有法定的劳动安排管理权、岗位调整权、工资奖金分配权和对于违纪职工的处分权。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六项的规定，劳动者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周嵘2015年12月至2016年3月期间连续三次容留他人吸毒的行为，经司法机关认定已构成容留他人吸毒罪，并被追究刑事责任，作为用人单位的中铁广州检修段依法可以解除与周嵘之间的劳动合同。中铁广州检修段于2019年8月1日寄送给周嵘的《终止、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事实清楚，理由充分。但是，中铁广州检修段于2018年7月30日就与周嵘当面确认了周嵘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事实，却在一年后才作出解除劳动合同决定，存在怠于行使解除权的情形，虽然法无劳动合同解除权行使期限的明文规定，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五条规定：“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期限届满当事人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法律没有规定或者当事人没有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经对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可见，从立法精神和权利义务对等原则来分析，用人单位的劳动合同解除权，应当在合理的期限内严格按照法律规定程序行使，在一定期限内不行使则归于消灭，不能无限期享有该权利。如果放任用人单位在任何时候均可溯及既往地行使该项权利，将会使劳动者工作和生活处于不确定的被动状态，既损害了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又违背劳动法及劳动合同的立法宗旨，故中铁广州检修段解除周嵘劳动合同的行为应为无效。综上，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一条、第二条、第四条、第十四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及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有限公司广州大型养路机械运用检修段于2019年8月1日作出的开除周嵘的处分决定；二、撤销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有限公司广州大型养路机械运用检修段于2019年8月1日作出的《终止、解除周嵘劳动合同通知书》，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有限公司广州大型养路机械运用检修段、周嵘双方继续履行原劳动合同；三、驳回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有限公司广州大型养路机械运用检修段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有限公司广州大型养路机械运用检修段负担。本案二审期间，双方均无提交新的证据。周嵘对一审判决查明“2019年8月1日，中铁广州检修段寄送一份《终止、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给周嵘”有异议，提出中铁广州检修段是在2019年8月22日向其邮寄《终止、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的，中铁广州检修段回应称其是电话通知周嵘前来领取该通知书，由于周嵘一直没有来领取，后来就采取了邮寄的方式。双方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没有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中铁广州检修段于2019年7月10日作出的《关于解除与周嵘同志劳动关系的通知》的抬头为“中国铁路工会广州大型养路机械运用检修段委员会”。中铁广州检修段作出的《终止、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的落款日期为2019年8月1日。湖南省衡阳市珠晖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湘0405刑初98号刑事判决书中被告人基本情况部分记载周嵘为“原广州铁路局第二线路大修队机车司机，现下岗在家”等。本院认为，中铁广州检修段与周嵘建立了劳动关系，双方的合法权益均受法律保护。关于中铁广州检修段是否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六）项规定，“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六）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第四十八条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继续履行；劳动者不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或者劳动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的，用人单位应当依照本法第八十七条规定支付赔偿金。”即用人单位对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劳动者，享有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但鉴于合同解除权的行使会引起合同关系的重大变化，如享有解除权的一方长时间不行使解除权将导致合同相对方长期处于一种不安状态，合同关系不稳定，因此，享有解除权的一方应当在合理期限内行使解除权，如权利人未在合理期限作出合同解除的意思表示，其解除权丧失。本案中，周嵘因犯容留他人吸毒罪于2016年8月1日被判处拘役二个月并处罚金五千元，中铁广州检修段据此依法享有解除周嵘劳动合同的权利。而本案不论是否由于周嵘的原因导致中铁广州检修段未能及时知道周嵘被追究刑事责任，根据查明事实，中铁广州检修段在2018年7月就已经知道周嵘受到刑事处罚，但中铁广州检修段并未在合理期限内向周嵘行使解除权，而是在2019年8月1日才就周嵘被刑事处罚的事实作出《终止、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已经丧失了行使该解除权的及时合理性，中铁广州检修段解除与周嵘的劳动合同构成违法解除。因此，一审判决撤销中铁广州检修段作出的开除周嵘的处分决定和《终止、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并判决中铁广州检修段与周嵘继续履行原劳动合同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中铁广州检修段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中国铁路广州局集团有限公司广州大型养路机械运用检修段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梁小琳审判员  何慧斯审判员  李 婷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张 曦罗敏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