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3民终69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崔莲玉，女，1969年2月4日出生，朝鲜族，无业，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毅喆，北京国钦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史立昌，北京国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翟里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翟里村。法定代表人：田作民，村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金翔，北京市京剑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崔莲玉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翟里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翟里村委会）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2民初43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5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崔莲玉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史立昌，被上诉人翟里村委会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金翔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崔莲玉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崔莲玉的全部诉讼请求；2.翟里村委会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在认定事实上存在瑕疵，适用法律上存在明显的错误，与认定事实相互矛盾。既不尊重市场经济规律的客观现实，也不考虑当事人的实际经济损失与合理主张。一审法院认定“且在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中关于预期利益损失的赔偿，并无法律明确的规定”，没有法律规定的不能排除他的正确与否，应当依据并结合事实的发生因果关联进行审理和裁判。1.一审法院判决结果4059020元与翟里村委会给崔莲玉造成的经济损失是不相等的，实际损失不等于收益价值，这两个概念是反映出不同时期不同阶段的实际价值。一审法院在未有法律规定的前提下而否决了收益价值就是违反了“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办案原则，没有事实求是地适用法律。2.崔莲玉被砍损毁的梨树树龄都在15-20年，正值胜果期的经济树木，按照市场价格每棵树的价值也都在2000-2500元的价格范围，而一审法院认定的价格按照被毁3474棵树计算，平均每棵树只值1160元，与市场价格规律不符。3.崔莲玉曾经发回重审案件过程中提交证据，翟里村委会也在庭审现场当着法官面与翟里村委会负责人确认了这一事实，即崔莲玉果园紧邻的某某家承包的果树，每棵以2000元的价格由翟里村委会给予补偿。这个补偿是正常按照市场价格估价，不存在侵权行为。那么，侵权行为人的侵权责任更应当带有惩罚性质的才能体现法律的尊严，才能弘扬正气，公正和公平。二、一审法院的判决显失公正，明显偏袒翟里村委会。1.从双方主体资格上来看，一个是自然人，一个是政府最底层的村民组织，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个人与公之间、私权与公权的关系，而自然人显然成为弱者，因为自然人始终是在村民组织领导之下。2.既然一审承认翟里村委会为侵权行为的组织者，那么，翟里村委会就应当对其给崔莲玉造成经济损失进行相应的赔偿。单从诉讼费与鉴定费而言，就存在明显不合理，本案是经一审判决而非系调解，为什么让崔莲玉承担60%的上诉费和鉴定费？翟里村委会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崔莲玉的上诉请求，希望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和理由：1.涉案梨树多占了翟里村委会土地，法院曾认定崔莲玉多占土地，但是因为四至界限不清所以法院没有进行腾退，事出有因，崔莲玉有过错。2.崔莲玉认为事实认定有瑕疵，但是没有具体指出来。3.上诉状中提到一审中确认翟里村委会去了人，提到隔壁村的补偿情况，这与本案不吻合。4.崔莲玉认为一审法院的诉讼费、鉴定费过高，裁定不公，因为这与诉讼请求总金额是有关系的，崔莲玉的诉讼请求要的过高。崔莲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法院判令翟里村委会承担因砍伐崔莲玉果树给崔莲玉造成的经济损失12464357元，其中树木价值4059020元，损后收益价值8405337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7月17日，崔莲玉种植在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翟里村的果树（裕丰谷观光采摘园东侧）遭到人为破坏。崔莲玉报警，北京市公安局通州分局宋庄派出所（以下简称公安机关）出警。根据公安机关记录，2013年7月17日7时30分左右，崔莲玉经营的裕丰谷观光采摘园有限公司东侧的3474棵梨树被人用工具不同程度的砍伐。案外人邓学东（事发时邓学东为翟里村委会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经公安机关传唤到派出所进行了陈述，其陈述内容包括：“……7月份我召开了村民代表大会，我在会上就把打官司的前后经过都说了一遍，征求大家意见，大家有说上访的，有说砍树的，初步意见是7月18日去砍，后来我们要砍树的事公安局知道了，要阻拦我们，我们就又开了次村民代表大会，把这个情况跟村民代表说了，大家意见还是去砍，给崔莲玉施压，时间改为17日，如果崔莲玉出来解决就不砍了，当时会议就是这么决定的。”公安机关问：“此次砍树是什么行为？”邓学东回答：“我开会组织召开村民代表大会，征求的是大家的意见，不是我的个人行为，我为的也是村里，不是为了我个人。”案外人邓武民（事发时邓武民为翟里村委会党支部委员）在公安机关问答情况为，公安机关问：“此次砍树是什么行为？”邓武民回答：“村民的意见，大家都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崔莲玉确实也多占了村里的土地用于种植梨树，村委会召开村民代表大会也是为了征求大家的意见。”案外人田作民（事发时田作民为翟里村委会党支部委员）在公安机关问答情况为，公安机关问：“此次砍树是什么行为？”田作民回答：“砍树是征求了村民代表及村民的意见，因为多占了我们村土地，砍树是民意。”案件一审审理过程中，崔莲玉向一审法院申请对涉案果树价值及经济损失进行评估。经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摇号确定北京中勤永励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评估公司）对崔莲玉申请事项进行评估。2020年5月16日，评估公司出具评估报告【中勤永励评字[2020]第3008号】。评估结论为：“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2民初4347号案件涉及的位于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翟里村西南2013年7月17日3474棵果树，在评估基准日2013年7月17日的市场价值为￥4059020.00元……2013年7月-2020年的收益金额为8405337.00元……”崔莲玉认可评估报告内容。翟里村委会认为评估鉴定程序不规范，评估鉴定人员未去过现场，评估鉴定方法错误，评估报告只是参考，不能直接作为本案的依据。一审法院认为，侵害民事权益，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本案有两个争议焦点，第一个争议焦点是翟里村委会是否是侵权方，第二个争议焦点是侵权方应赔偿崔莲玉的损失如何计算。关于焦点一：翟里村委会在一审庭审过程中不认可己方为侵权方。根据公安机关的笔录，侵权发生时的翟里村委会主任邓学东表述，会议决定去砍树，给崔莲玉施压。结合邓武民、田作民等人的意见，该会议应指翟里村委会召开的会议。即翟里村委会为解决崔莲玉多占村里土地的问题，召开会议决定把崔莲玉多占土地上的树木进行砍伐。村委会是村民自治组织，代表全体村民的利益，同时，也要为村民集体决议造成的侵权承担责任。故一审法院认定翟里村委会为本案中的侵权方。关于焦点二：崔莲玉主张的损失包括梨树本身的价值损失和梨树如果继续种植能够获得的经济利益。对于梨树本身的价值损失，翟里村委会不认可评估公司的评估鉴定结论，认为评估公司的评估有失公正，但其没有举证，故对于翟里村委会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被损毁梨树的价值，一审法院认定为4059020元。对于梨树被损毁后2013年7月至2020年的收益金额，翟里村委会对该项损失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该项损失并未实际发生，梨树的经营收益可能盈利，也可能出现亏损，具有不确定性。崔莲玉主张的2013年7月至2020年的收益金额实际为预期利益损失，崔莲玉所举证据不能证明2013年7月至2020年收益金额获得的必然性，且在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中关于预期利益损失的赔偿，并无法律明确规定。故该项诉求，证据不足，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于2020年9月判决如下：一、翟里村委会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崔莲玉被砍伐梨树损失4059020元。二、驳回崔莲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因本案侵权事实发生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施行前，故本案适用当时有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已查明的事实，翟里村委会对于崔莲玉种植的涉案梨树被砍伐具有过错，且该过错与由此给崔莲玉造成的损失具有因果关系，故翟里村委会应就此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关于涉案被砍伐3474棵梨树自身的损失，已经评估确定了损失数额，一审法院据此予以认定，并无不当；崔莲玉对此予以认可，翟里村委会亦未就此提起上诉，故本院对此不持异议。综合全案案情及各方当事人诉辩称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翟里村委会应否赔偿崔莲玉间接损失及该项损失数额。首先，《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规定，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此处的财产损失是指实际损失，包括直接损失（现有财产的减少）和间接损失（可得利益的丧失）。财产损害无论表现为何种形式，都可以分为直接损失和间接损失；计算财产损害，就是计算财产的直接损失和间接损失，然后实行全部赔偿。综上，上述法律规定中的财产损失应包括直接损失和间接损失，一审法院以关于预期利益损失的赔偿并无法律明确规定为由，未予支持崔莲玉关于间接损失的诉讼请求，属于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其次，关于间接损失，一是该损失是未来的可得利益，而非现实利益；二是这种丧失的未来利益，遵循常理如果没有发生此侵权行为就是可以实现的，而非不能实现的。本案中，崔莲玉以种植梨树为业，遵循常理如涉案梨树未被砍伐，则崔莲玉可基于涉案梨树取得相应收益，虽然存在市场行情波动等因素，但该收益是可以实现的，并非不能实现。在评估公司已对该项收益进行评估确定的情况下，要求崔莲玉举证证明2013年7月至2020年收益金额获得的必然性，未免过于苛责；且对于崔莲玉所主张的间接损失全部不予支持，确有失当之处。故对于崔莲玉所主张的间接损失的合理部分，属于翟里村委会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害后果，翟里村委会对此应予赔偿。最后，关于间接损失的数额，本院以评估结论为基础，综合翟里村委会的过错程度、涉案梨树所结果实的销售成本、市场行情波动等因素，酌情确定为4625980元。连同涉案梨树自身损失，本院酌情确定崔莲玉的全部损失为8685000元，对于崔莲玉主张的该范围内的损失，本院予以支持；超出部分，本院不予支持。翟里村委会主张其不应赔偿崔莲玉相应间接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另，因翟里村委会的侵权行为造成崔莲玉的相应损失，故因为确定损失数额而产生的相应鉴定费用，应由翟里村委会负担。关于本案的诉讼费负担，由本院依法决定。综上所述，崔莲玉上诉请求的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2民初4347号民事判决；二、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翟里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崔莲玉被砍伐梨树损失8685000元；三、驳回崔莲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鉴定费52500元，由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翟里村民委员会负担（崔莲玉已交纳，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翟里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崔莲玉）。一审案件受理费96586元，由崔莲玉负担29286元（已交纳），由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翟里村民委员会负担673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0637元，由崔莲玉负担31761元（已交纳），由北京市通州区宋庄镇翟里村民委员会负担38876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鲁 南审 判 员 张玉娜审 判 员 贾 旭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 温 迪法官助理 李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