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949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坤，男，1985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峰，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滴滴出行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南港工业区综合服务区办公楼******。 法定代表人朱泽涛，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桓，浙江和义观达（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坤与被上诉人滴滴出行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滴滴公司）出租汽车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铁路运输法院（2020）浙8601民初13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7日受理后，依照《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由审判员韦薇独任审判，于2020年12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坤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峰，被上诉人滴滴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桓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9年11月10日,杨坤从其家中（杭州市西湖区紫荆花路与文一路交汇处）去杭州萧山国际机场欲乘坐飞机去安徽阜阳，飞机将于当日清晨6点起飞，杨坤遂于4点16分在滴滴公司的网络平台上呼叫滴滴专车，滴滴公司派出浙Ａ**××××号车辆实际承接该单，同时系统显示车辆大约在6分钟后抵达上车地点，后车辆驾驶员告知杨坤车辆被堵在某小区内，仍需几分钟方能到达，4点29分浙Ａ**××××号车辆抵达指定的出发地点，杨坤即乘车。驾驶员根据系统匹配线路选择杭甬高速道路向萧山机场行驶。途中，杨坤提出异议，认为通常线路应为机场高速道路，就此，杨坤与驾驶员发生了口角。5点10分，车辆行至杭甬高速机场收费站出口（距离机场候机厅尚有7公里），杨坤提出下车并另行乘它车前往机场候机厅，但航班已经于5点15分关闭舱门终止值机。最终，杨坤未能如期登机。当日，杨坤改乘杭州东站至淮南东站、淮南站至阜阳站的火车到达目的地。事发后，杨坤向滴滴公司客服人员投诉浙Ａ**××××号车辆的驾驶员，杨坤与滴滴公司之间进行交涉未果。 2020年7月杨坤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滴滴公司向其赔偿损失1987.76元；2.本案诉讼费由滴滴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杨坤在滴滴平台上发单、滴滴公司指派车辆实际予以承接的行为，事实上在双方之间成立了出租汽车运输合同法律关系，合同依法成立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各自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滴滴公司做为承运人，其主合同义务为将旅客（出行方）安全运抵目的地，至于旅客后续能否如期登机，则是多重因素作用下的结果。具体到本案，滴滴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确存在服务不妥当的诸多问题，但杨坤本人作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飞机6点起飞、5点15分关闭舱门终止值机的情况下，于4点16分方从家中准备出发，没有预留必要的交通时间，显然是导致己方延误乘机的主要原因，故相应的法律后果应由自己承担。且根据我国相关法律的精神，消费者应对涉及自己的事项保有基本的注意义务，但在本案中，显见杨坤并没有体现出相应的自我审慎，故而不能得到法律的支持。杨坤还述称，按照通常时间35分钟-40分钟即可从家抵达机场。但众所周知，道路交通行为具有一定的复杂性，路途中稍有延误亦属正常现象。经庭审查明，本案中车辆共计行驶了40分钟，即便直达机场候机厅也不过时长50分钟，并不属于过分拖延的情形，且人民法院审查的重点是承运人是否有过错以及过错的程度与最终延误乘机之间的因果联系，滴滴公司虽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存有较大瑕疵，但该瑕疵与延误乘机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联系。如上所述，导致延误乘机的主要原因系杨坤未有预留足够的出行时间，未对涉及自己的事项尽到应有的注意义务，故杨坤的此点诉请理由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并且，从社会效果角度出发，虽然从本案所反映出的事实和情节看，滴滴公司的服务确有需提高改进之处，但对于社会服务型车辆送机、送站所致的相应间接损失，司法应持审慎立场。当面对此类纠纷时，如司法对承运人抑或出行方苛以重责，则属于不适当地加重交通参与者的负担，不利于该行业的进一步良性发展，当然亦有违法律所设立的初衷，毕竟，法律捍卫的是秩序，而不是助长纷争和诉讼。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杨坤在本诉中主张滴滴公司应向其支付飞机延误所致交通费、误工费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杨坤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5元，由杨坤负担。 宣判后，杨坤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属于合同纠纷，而非侵权纠纷，应当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重点审查被上诉人是否存在违约行为。本案属于典型的侵权责任和合同责任竞合，上诉人在起诉时选择按照合同之债作为请求权基础，就是考虑到无过错责任的适用，故一审法院审理时，应当重点审查被上诉人是否存在违约行为。但一审法院将审查重点放在“承运人是否有过程以及过程的程度与最终延误乘机之间的因果关系”。据此，一审法院虽然在“本院认为”的起始部分认定了合同成立并生效，但在后续的法律适用部分却跑偏了，不去审查被上诉人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反而审查双方的过错和因果关系，混淆了侵权之债和合同之债在构成要件方面的区别。二、一审法院限缩了被上诉人的法定义务和约定义务，如果严格按照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被上诉人显然存在违约行为。一审法院认为：“滴滴公司作为承运人，其主合同义务为将旅客安全抵运目的地”。该认定将被上诉人的义务仅仅限定在安全的范围，显然与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不符。1、合同法第二百九十条规定：“承运人应当在约定期间或者合理期间内将旅客、货物安全运输到约定地点。”这是法律对承运人关于运输期间应当承担义务的规定。合同法第二百九十一条规定：“承运人应当按照约定或者通常的运输路线将旅客、货物运输到约定地点。”这是法律对承运人关于运输路线应当承担义务的规定。本案中被上诉人的行为违反上述两项规定。对于运输期间，被上诉人在到达起点就迟于承诺时间。且在明知上诉人赶飞机的情况下，同样路程多花去10多分钟。如果比较被上诉人其他同时间同路段的运输期限，该期限明显超出合理期限。对于运输线路，双方并非第一次建立运输合同关系，上诉人在近几个月中多次打滴滴，巧合的是起始点一致，行驶路线一致。但此次运输，被上诉人擅自变更运输路线，还增加被上诉人的负担（过路费）。其变更路线的本身就是一种违约，且与本案有重大关联。2、被上诉人系统信息在接单时会有以下内容：即将到达时间、全程路程所需时间、明确的起点和终点，这些信息是被上诉人对其承运行为所作的承诺。且上诉人已经明确告知其要赶6点的飞机，这些都已经构成运输合同的一部分。被上诉人一旦接单，就视为对上诉人按时送达所发要约的承诺，并进一步向上诉人承诺了到达时间、全程路程所需时间。这也是被上诉人在接单时必须考虑的，如果做不到，可以不接单。被上诉人均未做到上述承诺，应认定违约。三、即便按照一审法院依据的过错和因果关系论，其也遗漏了被上诉人的明显过程和因果关系等事实。实际上被上诉人明显有以下过错：1、恶意在高速公路超车道上低速行驶。该低速行驶行为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危及了上诉人的生命安全，行为本身是违法行为。2、擅自变更运输路线，且所变更的运输路线中钱江二桥一段因为修路，最高限速只有60码。3、迟到。正是因为被上诉人种种行为，造成了运输期限的拖延，进而导致上诉人延误飞机。四、一审法院将过错责任归责于上诉人，出现了两个无法解释的逻辑问题，实际上上诉人并未违约。1、本案是合同纠纷，无论上诉人预留时间是否充足，其都不构成违约。加之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也没有违约，等于合同双方都未违约，案涉合同又不存在不可抗力、意外事件，那么本案的损失如何产生。2、时间对于每个人而言是最公平的，就算上诉人预留时间不足，被上诉人同样存在延误时间的行为，在最公平时间面前，一审法院如何在归责方面跑偏？五、被上诉人作为国内大型出租运输机构，其所犯错误已经并不鲜见，甚至有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上诉人作为普通人维护自己合法权益，理应予以支持。案涉驾驶员已经严重威胁到上诉人生命安全，但被上诉人至今未作处任何处理，一审法院的判决让危险还在继续。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滴滴公司答辩称：一、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审认定导致延误乘机的主要原因系上诉人未有预留足够的出行时间，未对涉及自己的事项尽到应有的注意义务，上诉人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二、上诉人混淆了无过错责任原则和过错责任原则的适用。上诉人诉请的无过错责任原则系侵权纠纷下适用原则，在民事侵权法律关系以过错责任为普遍原则，而以无过错责任原则为特别原则。只有在法律有特别规定时，才能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凡是法律无特别规定的民事违法行为，均只能适用过错责任原则。本案仅为普通的合同纠纷，应按照合同来判断违约责任方是谁。三、被上诉人没有违约行为，不承担违约责任。1、本案为合同纠纷，被上诉人已经按照约定将在合理时间内，安全送至目的地，完成合同义务，不存在违约行为，依法不承担违约责任。订单中显示的即将到达时间和全场所需时间都是预计时间，供上诉人参考，并非承诺时间，且道路交通具有一定复杂性，路途中稍有延误亦属于正常现象，一审认定本案中车辆共计行使40分钟，即使直达机场候车厅也不过时长50分钟。2、关于上诉人诉称的行驶路线问题，系统会根据上诉人出发的时间、路程状况匹配相关路线，进行优化后，选择最优路线行驶，该点会在订单中公示，乘客亦可以自行选择推荐的其他路线。本案，在出发后，上诉人不曾提出异议。3、司机在形式过程中不存在违反交通安全法的行为。四、上诉人延误飞机的主要原因是其出行安排不合理，理应自行承担相应后果。本案，上诉人没有预留充足的时间乘坐飞机，并且其是否延误和本次运输的履行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上诉人理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综上，被上诉人在本案中无违约行为，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承担本案责任，无法律及事实上的依据，请求驳回上诉。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之间形成出租汽车运输合同关系。承运人应当在约定期限或者合理期限完成运输，是根据运输的基本需求而要求承运人承担速遣义务。速遣义务的主要内涵是要求承运人采用适当的速度、选择适当的运输路线、运用良好的运输技能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将旅客或者货物运送至目的地。根据2019年11月19日被上诉人客服给上诉人的来电内容，被上诉人已经确认案涉司机在明知上诉人在赶时间的情况下，故意行驶缓慢。故被上诉人已经自认存在违约行为，应当对上诉人予以赔偿。上诉人主张因此产生的误工损失，未提交三个月以上工资收入的银行流水证明存在误工损失，故本院对此不予支持。根据双方通话录音，被上诉人已经免除案涉行程的运输费，而此次差旅的费用应由上诉人所在单位报销，故上诉人因案涉司机违约行为产生的费用应为因此多出的运输费用。上诉人提交的火车票并非是当日由杭州到阜阳的火车票，而杭州到阜阳的货车班次较频密，故本院依据网络查询结果，结合萧山国际机场到杭州火车东站的打车费用，本院酌情确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350元。综上，一审判决实体处理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铁路运输法院（2020）浙8601民初1335号民事判决。 二、滴滴出行科技有限公司赔偿杨坤35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杨坤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25元，由滴滴出行科技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滴滴出行科技有限公司负担。滴滴出行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杨坤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办理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苏彧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