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3民终91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广增，男，1972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居民，住临沭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邰德见，山东金星伟业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相军，男，1965年5月18日出生，汉族，居民，住临沭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瑞远，山东沂河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上诉人张广增因与被上诉人李相军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临沭县人民法院（2020）鲁1329民初49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广增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错误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审及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上诉人赔偿李相军的损失缺乏基本的事实及法律依据，其裁判理由及责任划分严重错误，应予改判纠正。现将具体的事实与理由分述如下：一、从帮工致人损害的角度讲，李相军是在上诉人无偿为其帮工犁地的过程中遭受损伤，依照高法解释规定，帮工人不应对被帮工人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为他人无偿提供劳务的帮工人，在从事帮工活动中致人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帮工人明确拒绝帮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依照上列规定，若被帮工人在帮工人从事帮工活动中遭受损害的，在被帮工人未明确拒绝帮工的情况下，帮工人无需对被帮工人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上诉人与李相军系同村且平日关系较好，事发当日，上诉人系无偿为李相军帮工犁地。一审诉讼中，李相军虽主张上诉人系按每亩60元的价格收费犁地，但事实上：1.上诉人在本村承包了40亩地进行农业种植，购买拖拉机是为了自己耕种使用，并不对外收费作业；一审诉讼中，李相军亦无任何证据证明上诉人曾驾驶拖拉机对外收费作业。2.上诉人从未以任何形式向李相军作出过犁地需要收费的意思表示：一审诉讼中，李相军亦无任何证据证明上诉人曾向其作出过犁地收费的意思表示。3.李相军在事发前及事发后均未向上诉人支付过其主张的“犁地费用”，前述事实亦证实上诉人系为李相军帮工犁地。综上：从帮工致人损害的角度讲，李相军是在上诉人为其从事帮工活动中遭受损伤，作为帮工人，上诉人不应对被帮工人李相军承担赔偿责任。二、从过错责任的角度讲，李相军的损伤系因其自己的过错所致，上诉人不应对李相军承担过错侵权责任，更不应对李相军承担高达60%的赔偿责任：李相军是在上诉人驾驶拖拉机为其犁地过程中遭受损伤虽系双方均无争议的事实，但一审法院没有查清李相军受伤的真正原因、没有查清李相军受伤究竟系由谁的过错所致，且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上诉人对李相军的损伤存在过错的情况下即草率判决上诉人承担高达60%的赔偿责任严重错误。1.通过本案一审诉讼得以确认的事实：（1）事发当日，上诉人已明确制止李相军上拖拉机后边的旋耕耙：对于前述事实，李相军本人在一审庭审中已予明确认可。（2）事发当日，李相军认可自己是在拖拉机的后边遭受损伤：对于前述事实，李相军本人在一审庭审中亦已认可。（3）上诉人在一审诉讼中提供的事发当日的现场视频证实：上诉人驾驶拖拉机旋地的路线平直，不存在“因驾驶不当将李相军碰倒受伤”的可能：李相军关于“被告驾驶不当、拖拉机将其碰倒”的主张明显不能成立。2.基于上列事实得以确认的结论：（1）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李相军完全知道而且也应当知道拖拉机犁地时上拖拉机后边的旋耕耙存在极大的危险，李相军的损伤完全系因其不听制止擅自上拖拉机后边的旋耕耙所致，故，李相军应对其损伤应承担全部的过错责任。（2）驾驶拖拉机犁地时应当观察拖拉机的前方，以确保拖拉机正常行驶，法律、法规或农机操作规则亦均未求驾驶人员必须观察拖拉机的后方，而李相军是在上诉人驾驶的拖拉机的后边受伤，正在驾驶拖拉机正常前行犁地的上诉人对此并无任何的过错。（3）上诉人是否取得驾驶证与李相军遭受的损伤不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在上诉人对李相军的损伤并无过错的情况下，上诉人未取得驾驶证不应成为上诉人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裁判理由。一审判决以上诉人“未取得相关驾驶证照、行驶过程中未尽到安全驾驶义务、未高度注意周围情况”之模糊不清的“莫须有”的理由认定上诉人“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严重错误，且亦严重违背了“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审判原则。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李相军是在上诉人为其帮工犁地过程中遭受损伤，一审法院没有审查、没有适用高法解释关于帮工致人损害的相关规定界定上诉人应否承担赔偿责任，而径行援引《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裁判此案当属适用法律错误。2.上诉人对李相军的损伤并无过错，一审法院援引《侵权责任法》第六条关于过错侵权的规定判决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亦属适用法律错误。综上：根据一审判决对本案事实、尤其是对李相军受伤原因之关键事实的模糊认定以及严重错误的裁判理由，上诉人有理由认为一审严重偏袒李相军，并由此作出严重违背事实的错误判决。 李相军答辩称，一审认定的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正确。一、上诉人与答辩人不是帮工和被帮工的关系。首先，在上诉人给答辩人犁地前，答辩人已经跟上诉人电话联系了，电话中答辩人询问犁地价格时，上诉人跟答辩人说，犁地每亩60亩，都是这个价钱，不能多拿钱。事前双方已经就犁地价格协商一致。其次，根据当地习惯，都是在犁完地后，再付钱，地还没犁完，答辩人就受伤了，上诉人在答辩人住院期间向答辩人支付了部分医疗费，答辩人不可能再向上诉人支付犁地费用，上诉人也不可能再向答辩人索要犁地费用。没有付犁地款是事实，但上诉人不能以没有付钱的事实来否认是有偿服务、推定自己是帮工，这完全与事实不符，是错误的。再次，答辩人与上诉人只是庄邻关系，无其他特殊关系，也无交情，根本不存在无偿帮工的感情基础。因此，上诉人所说的无偿帮工与事实不符，是错误的。二，上诉人承担60%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驾驶机动车本身就是一项高度危险作业，《道路交通安全法》第19规定，驾驶机动车，应当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上诉人购买拖拉机时间不长，未经驾驶培训，无证驾驶拖拉机上路行驶并进行犁地作业，其根本不具备合格的驾驶技术，在驾驶过程中何谈能够尽到安全驾驶义务，这正是造成答辩人受伤的根本原因。因此上诉人对造成答辩人受伤负有重大过错，承担60%的赔偿责任完全符合法律规定。 李相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残疾赔偿金、误工费、交通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共计516778.82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被告系同村庄邻，张广增自有农用拖拉机一辆，现尚未取得驾驶农用拖拉机的相关证照。2020年5月31日，李相军因承包的土地需要犁地，与张广增联系后，张广增驾驶拖拉机至其承包地犁地，犁地过程中，张广增驾驶拖拉机，李相军上其拖拉机观察施肥情况后下车，后李相军被拖拉机碰倒受伤。李相军受伤后，先后在临沭县人民医院、临沂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32天，支出医疗费112264.75元。李相军的伤情经临沂滨海法医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李相军之损伤构成六级伤残，评定误工180日，护理期90日，营养期90日；择期尚需行假体置换，费用以实际发生额计算。后该所出具司法鉴定补充鉴定意见书，认为李相军之损伤择期尚需行假肢定期更换，每次费用22100元，3年更换一次。李相军为此支出鉴定费2200元。张广增对李相军的司法鉴定意见书提出异议，认为两份结果前后矛盾，且该所无鉴定残疾辅助器具的费用及使用周期进行鉴定的资质或资格，未申请重新鉴定。原告主张因想看化肥的渗漏情况，到拖拉机上观察，后在耙上喊被告说撒的不均匀，因为离得近，被告驾驶不当，拖拉机将其碰倒，并提供了事发当天的现场照片。被告对此不予认可，认为不存在操作不当的情况，并提供了视频一份，证实被告犁地的行驶路线正常平直。庭审中，原告主张支出护理、护送1400元、1485元，且护理费、误工费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并提供了临沂韵馨医疗管理有限公司收款收据一份；被告对此不予认可，认为费用支出应为正式发票，不应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另，张广增已垫付509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张广增驾驶农用拖拉机在过程中，其驾驶的拖拉机将李相军碰倒，李相军受伤，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予以确认。本案中，未取得的相关驾驶证照的张广增驾驶拖拉机过程中造成李相军受伤，李相军的伤情与张广增的驾驶行为存在直接因果联系，张广增行驶过程中未尽到安全驾驶义务、未高度注意周围情况，对事故的发生负主要责任；李相军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存在安全隐患的拖拉机周围，对自己的安全没有做到充分保护，李相军对自己的损害具有一定的过错，对其损失，应承担次要责任，结合本案案情，酌定李相军与张广增的责任比例为4：6，张广增对李相军因此造成的承担60%的赔偿责任。对于张广增关于自己没有操作不当，不存在过错的辩解，不予采信。 张广增对李相军的鉴定结论提出异议，未申请重新鉴定，对于上述鉴定结论予以采信；李相军主张支出护理、护送1400元、1485元系其支出的必要的合理的损失，张广增应予赔偿。李相军主张的伙食补助费和营养费系重复主张，故只支持营养费；李相军主张误工费和护理费标准按照城镇居民计算，所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不予支持。对于李相军需更换的残疾辅助器具费用，该费用尚未实际发生且因被告对其委托的鉴定机构是否存有鉴定残疾器具资质不予认可，李相军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主张，对该项主张在本案中不予支持，其可待实际发生或取得充分证据后另行主张。经确认，李相军因伤造成的损失有：医疗费112264.75元、伤残赔偿金423290元，误工费82.42元×180天=14835.6元、营养费90天×30元=2700元、护理费82.42元×90天=7417.8元、鉴定费2200元、交通费酌定320元、护理和护送费288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合计570913.15元。结合双方的过错程度，张广增按60%的责任支付李相军因伤造成的损失339547.89元，并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李相军的诉讼请求，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张广增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李相军医疗费、伤残赔偿金、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鉴定费、交通费共计339547.89元（已付50900元），并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二、驳回原告李相军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968元，减半收取4484元，由被告张广增负担3000元，原告李相军负担1484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关系以及过错责任。 上诉人张广增认为其与被上诉人李相军之间系无偿帮工关系，但李相军否认，双方均未对此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应当各自承担相应举证不能责任；张广增虽然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主张无偿提供劳务的帮工人，在从事帮工活动中致人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但该司法解释还规定“被帮工人承担赔偿责任后向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帮工人追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因张广增行为致伤的系张广增主张的被帮工人李相军，而非其他人；并且，即便被帮工人承担赔偿责任，还有权向有故意或重大过失的帮工人追偿。所以，张广增在本案中以无偿帮工为由主张不应对李相军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法律依据均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上诉人张广增无证驾驶未依法登记、核验的拖拉机加挂旋耕耙，在未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进行作业，在作业中致被上诉人李相军受伤，并且在发生事故后，未按照《农业机械安全监督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的规定报告当地农业机械化主管部门，致使当地农业机械化主管部门未能进行现场勘验、检查、收集证据并作出农业机械事故认定书，张广增作为拖拉机操作员应对此承担相应责任。一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陈述及现场照片等材料确认李相军与张广增责任比例为4:6，符合本案基本事实和上述法律规定，张广增认为李相军应承担全部过错责任，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李相军存在故意或者足以与张广增违规作业行为相抵的重大过失，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张广增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968元，由上诉人张广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树东 审判员  马凤霞 审判员  邵 波 二〇二一年一月十八日 书记员  张 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