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12民终269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靖江市富丽嘉橱柜经营部，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2321282MA1NE57C29，住所地江苏省靖江市骥江西路**。经营者：闻璐，女，1987年11月16日生，汉族，住江苏省靖江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蓉，靖江市马洲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恒刚，江苏中毅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靳灼文，男，1989年3月24日生，汉族，户籍地安徽省利辛县。委托诉讼代理人：薛懿，江苏信义诚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靖江市富丽嘉橱柜经营部（以下简称经营部）因与被上诉人靳灼文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2020）苏1282民初23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经营部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靳灼文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并由靳灼文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本案应认定为承揽关系，靳灼文到客户处施工虽是根据经营部交付的施工单，但其在工作现场独立完成工作，并不需要经营部的监督、指导和管理，其与经营部并不具有人身依附性，靳灼文只需按约定向经营部交付工作成果即可，经营部按双方协商价格不定期支付安装报酬，明显属于承揽关系。另靳灼文在承揽安装过程中因操作失误导致的相关损失，在与经营部结算安装费时予以扣减。2.靳灼文在承揽经营部安装业务的同时，承接其他单位的安装业务并领取安装费。3.经营部按照橱柜订货合同向客户交付橱柜，不存在靳灼文向客户交付工作成果。经营部在施工单上设计“客户意见栏”，目的是了解靳灼文承揽的安装业务是否完成以及是否合格，以此来结算安装费用。施工单恰恰是证明双方存在承揽关系，不能理解为“靳灼文需要向经营部的客户交付工作成果”。4.一审认定“属于计件工资的报酬支付”不当。靳灼文结算费用时间不固定，周期较短且金额相差较大，与按月发放工资的固定形式相悖。人们习惯将劳动所得统称工资，经营部当时也没有区分工资和安装费的法律意识，仅凭微信聊天记录中备注的“工资”，并不能判断双方存在劳动关系。5.“阿飞”、“江涛”并非经营部员工，而是靳灼文自行雇佣二人从事橱柜安装，这足以证明经营部与靳灼文之间是承揽关系。靳灼文辩称，1.一审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靳灼文与经营部之间存在稳定的劳动关系，请求驳回经营部的上诉请求。2.经营部陈述其经营范围不包含橱柜安装，安装不属于其业务组成部分，现在又认可订货合同中包含了安装费用。前后陈述不一致。这表明经营部安装橱柜属其经营范围。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通知的相关规定，一审中靳灼文提供过工资转账记录及用人单位发放的名片，可以确认双方之间劳动关系成立。靳灼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确认靳灼文与经营部之间自2013年5月5日至今存在事实劳动关系；2.本案诉讼费由经营部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经营部的营业执照载明的经营范围为橱柜、厨房电器销售；橱柜、门窗加工。自2016年1月起，经营部将其橱柜交给靳灼文安装，报酬按柜体60元/米，台面25元/米，门板15元/平方米。靳灼文经常开经营部提供的车辆运输橱柜和代步。2020年1月4日靳灼文报警称，其于2020年1月3日在柏木桥三号刘金福家安装橱柜时摔伤，刘金福确认橱柜系承包给经营部，系经营部派靳灼文前去安装橱柜的。靳灼文持有印有其姓名的经营部名片一份。靳灼文与经营部经营者郑新华、朱凯之间有微信和短信聊天记录，其中经营部安排靳灼文安装任务、休息，调配汽车使用、也要求靳灼文去车间做柜体，还包含多次靳灼文向经营部请假。经营部通过微信向靳灼文转账，注明为“工资”。靳灼文还帮经营部收取橱柜定作款。靳灼文交给经营部持有的施工记录单中有部分系靳灼文记载的“啊飞休息一天”、“江涛休息一天”“休息”。经营部持有的记账本，载明靳灼文安装工程量及安装费总额。经营部持有的安装费领取账单载明靳灼文在平时断断续续向经营部领取部分报酬。经营部提交的考勤表中记载了员工上班考勤，没有靳灼文的名单。靳灼文曾提起劳动仲裁申请，请求确认双方间存在劳动关系。后靖江市劳动仲裁委员会审理后作出靖劳人仲案字[2020]第135号仲裁裁决书。靳灼文不服该仲裁裁决书，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认为，劳动合同关系与承揽合同关系，从表象上看具有相似性，均体现为一方提供劳务、另一方支付报酬；但是在合同目的、报酬方式、劳动力及生产资料的归属等方面存在区别。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和双方提交的证据，分析如下：首先，劳动合同与承揽合同具有不同的合同目的。在劳动合同关系中，合同目的应当是通过订立劳动合同，劳动者向用人单位提供持续性而非一次性、组成性而非独立性的劳动，用人单位据此支付劳动报酬，劳动者对用人单位具有明显的依附性。在承揽合同关系中，其合同目的在于承揽人通过己方独立的工作，向定作人交付工作成果，并以此获取报酬，合同双方具有独立性。本案中，经营部的合同目的并非只为获得靳灼文的一次性劳务成果，而系持续性提供安装工作，该条款符合《劳动合同法》关于“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的劳动合同特征。经营部提供的施工单，从形式上看是经营部制作的格式单据，从内容上看包含工作量、价格、客户意见等内容，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此类格式单据常见于必要的、数量大的业务，可推断经营部向其客户提供安装服务是较为常见的行为。经营部辩称橱柜安装不属于其经营范围，显然不属实，不予采信。施工单中有客户意见栏，经营部需要凭此单据向靳灼文结算报酬，可见靳灼文需要代表经营部向经营部的客户交付劳务成果，这与承揽合同关系中承揽人向定作人交付劳务成果不同。其次，劳动合同与承揽合同在报酬方式上存在不同特征。劳动报酬的支付多为持续性的按月支付，并非一次性支付，而承揽人一般依据合同约定的期限主张承揽报酬或者在交付工作成果时结算报酬。本案中，从双方关于报酬的陈述、经营部提交的记账本、领取安装费用明细来看，经营部视靳灼文完成的安装数量进行报酬结算，且并非在安装完成时结算报酬，应属于劳动合同领域常见的计件工资制的报酬支付。从经营部微信转账给靳灼文注明“工资”，也可以判断属于劳动报酬，而非安装费。再次，劳动合同与承揽合同在劳动力与生产资料归属对象上有区别。在劳动合同中，劳动力与生产资料的归属对象分别属于不同主体，即劳动力属于劳动者，而生产资料属于用人单位。承揽合同关系中，在劳动力归属上，承揽人的劳动力属于承揽人个人所有，具有完全的独立性，承揽人的劳动力具有高度自主性；在生产资料的属性上，除约定定作人提供材料外，完成主要定作任务所需的设备、技术和劳力均属承揽人。结合本案分析，运货车辆、柜体、配件等生产资料均归属于经营部，且靳灼文提供安装工作之劳动力本身也需听从经营部的统一安排，在安装之余还需听从经营部安排做柜体，靳灼文本身自主度较低，符合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的管理特征。经营部辩称运货车辆系借用，然微信聊天记录中没有体现借用车辆的事实，经营部的行为具有明显的调度和安排车辆的特征，应当认定为经营部向靳灼文提供劳动工具。关于一审庭审中经营部提交的考勤表及所述承包，一、经营部的考勤表，虽然没有靳灼文的名字，然而本案属于计件工资，靳灼文的劳动报酬计算与考勤并无必然联系，故考勤表不足以抗辩靳灼文的主张。二、关于承包，并非经营部将全部安装包给靳灼文即构成承揽，因为用人单位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减少管理压力，可以采取内部承包用工的方式，对一个工作组进行考核。至于经营部所称靳灼文自行雇请人员，遭靳灼文否认，经营部提交的施工单中虽然有记载“啊飞”、“江涛”等人休息的情况，但该施工单系交给经营部持有的，这体现了经营部对于工作组的管理行为，不足以证明经营部所称靳灼文自行雇请人员的事实。综上所述，经营部作为具有用工主体资格的单位，接受和管理自然人靳灼文提供的劳动力，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应当认定双方之间成立劳动合同关系。至于劳动关系存续时间，从双方的陈述可知，双方自2016年1月1日起产生稳定的劳动关系，该时间起点可以认定。靳灼文要求确认劳动关系至“至今”，可以理解为确认存在劳动关系至起诉之日，因无证据证明劳动关系终止情形出现，故靳灼文的请求可以确认。靳灼文所称自2013年至2015年间亦存在劳动关系，然经营部否认，靳灼文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难以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的规定，判决：确认靳灼文与靖江市富丽嘉橱柜经营部自2016年1月1日起至2020年5月27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靳灼文负担。二审中，经营部提供以下证据：证据1，靳灼文妻子手工整理的安装记录以及费用明细一份，该份证据中能够体现靳灼文曾因安装错误被扣除安装费，说明双方之间存在承揽关系。证据2，靖江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笔录一份以及施工单两份，证明江涛、翟玉锋系靳灼文自行雇佣从事橱柜安装。证据3，证人羊某的证人证言，证明靳灼文同一时间段承揽其他单位安装业务。靳灼文质证称，1.证据1是靳灼文妻子整理的，每年年底靳灼文以此与经营部结算剩余工资，上面的扣除费用的记录是经营部自行添加，靳灼文不予认可。2.对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认可其证明目的，江涛的证言、以及施工单可以证明靳灼文、江涛是受经营部管理，靳灼文与经营部之间是劳动关系。3.证人羊某的证言是虚假的，羊某所称富龙橱柜与经营部是合作企业，与经营部有利害关系，是经营部安排靳灼文去富龙橱柜安装的。对证据1、证据2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对其关联性以及能否达到其证明目的，将结合其他案件事实综合予以认定。关于证据3羊某的证人证言，因经营部与富龙橱柜之间存在合作关系，经营部负责人亦曾要求靳灼文装“老羊”的橱柜，故对羊某的证人证言，本院不予采信。一审查明其他的事实已有相应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在于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人身隶属关系，劳动者提供劳动的具体内容、方式、时间等均接受用人单位的监督管理。承揽关系不同于劳动关系，在承揽关系中，承揽人虽然也是根据委托单位的指示要求完成一定的工作任务，但承揽人在完成承揽工作时具有独立性，其完成工作的具体方式方法由承揽人自主决定，不受委托单位的监督管理，其只需按约定向委托单位交付劳动成果即可。据此，本案中，靳灼文与经营部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第一，靳灼文是根据经营部的施工单至客户处安装橱柜，其在工作场所独立完成工作，在安装过程中并不需要经营部的监督、指导和指挥，只需最终交付安装成果。第二，江涛在本案劳动仲裁阶段陈述靳灼文是其师傅，工资是靳灼文发放，靳灼文离开经营部后江涛跟随离开。翟玉锋在劳动仲裁阶段亦陈述，是靳灼文找其跟着做装修，并在电话里谈了工资，靳灼文通过微信支付或现金等支付翟玉锋工资。江涛、翟玉锋均为靳灼文在劳动仲裁阶段申请的证人，从上述二人的陈述可见靳灼文自行雇佣人员跟随其从事安装作业，并直接支付报酬给上述人员。靳灼文在案涉安装作业过程中具有较强的自主性，该情形与劳动者在劳动关系中所处的隶属地位明显不符。第三，从本案的现有证据看，经营部对靳灼文并不进行考勤管理，双方不存在人身隶属性。首先，从关于请假的微信聊天记录看，靳灼文仅仅是微信中简单告知经营部，经营部并未就此作出是否批准的回应，靳灼文对自己的工作时间具有较大自由控制权，可见经营部对靳灼文不具有考勤管理上的强制性。其次，经营部提供的考勤表并无靳灼文的相关考勤记录。靳灼文称经营部根据施工单对其进行考勤，但并无相关书面证据予以证实。第四，靳灼文与经营部之间结算劳动报酬的方式不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用人单位基于劳动关系自主确定工资报酬并定期予以支付是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而本案中，报酬按“柜体60元/米，台面25元/米，门板15元/平方米”计算，体现的是平等交易主体之间事先协商确定的价格。另从靳灼文领取报酬记录看，存在一个月中多次领取报酬、领取时间不固定等现象，同时靳灼文通过其妻子事先记账，之后再凭记账记录与经营部结算剩余报酬的方式，亦不符合通常领取工资报酬的形式，更加符合承揽合同关系。综上所述，经营部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2020）苏1282民初2321号民事判决；二、驳回靳灼文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元，由靳灼文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靳灼文负担（经营部已预交，本院予以退还，靳灼文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缴纳1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陈继元审 判 员 吴 玫审 判 员 宗 雯二〇二一年一月十九日法官助理 于海涛书 记 员 夏桂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