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4民终461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邦齿传动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湖塘镇长虹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412MA1W0ND70J。法定代表人：朱春香，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卞煜波、庄依桐，江苏源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章老三（福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自由贸易试验区厦门片区（保税港区）海景东路18号3楼B15之一，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200MA32BR9N3E。法定代表人：陈九安，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国斌、杨佳霖，福建宏恩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苏邦齿传动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邦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章老三（福建）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章老三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20）苏04民终46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邦齿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上诉人不存在违约行为，被上诉人至今未按约付清全款，己属根本违约。根据《销售合同》付款方式：合同签署甲方向指定账户支付设备定金50万元整，全款到账发货。也就是说，双方履行合同的主要义务是有先后顺序的，被上诉人必须先将全款付清，上诉人才会发货，现被上诉人未按约付清全款，系被上诉人违约在先，上诉人有权不予发货。二、鉴于被上诉人要求将国产气缸更换成进口气缸，以保持口罩机的稳定运转，导致上诉人延期交货，更何况被上诉人于2020年3月13日同意接收口罩机，但需要改变合同义务的履行顺序，即先发货再付全款。根据2020年3月13日7点53分上诉人工作人员唐步君与被上诉人工作人员谢龙真的录音，唐步君陈述：“我今天给你发货，然后那个气缸的话到了以后，他货差不多，到那边我到那边现场帮你处理掉。”根据2020年3月13日11点37分唐步君陈述：“你今天把款付一下，我今天给你发过去，你看看行不行？”谢龙真陈述：“你赶紧先把机子发过来，机子一到，我钱全部到位给你。”唐步君陈述：“不行不行，这个当时约定好了，一定要款到发货。”根据2020年3月13日12点10分录音，唐步君陈述：“但你们现在合同上也讲了定要全款到账才能发货的，你现在只付了个定金。”谢龙真陈述：“全款到账我都跟你讲，我们—分钱都不会差你的”，唐步君陈述：“我们合同条款写的清楚，全款才能发货，你钱不打过来，我怎么可以发货呢？”谢龙真陈述：“你能保证给我们吗？”唐步君陈述：“我可以保证给你的。”谢龙真陈述：“你今天赶紧发车，钱一分不会少，你到这边门口你不用卸车，跟驾驶员讲钱没到账不用卸车不就得了吗？总不会有我去抢劫吧。”以上录音经过，足以得出：被上诉人还是愿意接收口罩机的，但是需要改变合同款到发货的约定。在上诉人于2020年3月13日明确表示可以发货，要求被上诉人支付剩余款项时，被上诉人拒绝付款。三、退一步来讲，即便上诉人延期履行3天，并不必然构成根本违约，故被上诉人不享有法定解除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双方于合同约定的交货日期为2020年3月10日，如被上诉人致力于解除合同，需要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才能解除合同。被上诉人未经催告，也未给予上诉人合理期限，直接于2020年3月13日解除合同，案涉行为不适用法定解除权的规定，被上诉人不享有解除权。四、原审法院应当根据被上诉人不履行付款义务的根本违约行为，扣除定金20万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二)》关于合同案件的审理第一条规定，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导致出卖人不能按照约定的期限完成订单或者交付货物，继续履行不能实现买受人的合同目的，买受人请求出卖人承担违约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二条规定，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导致出卖人不能按照约定的期限发货，或者导致买受人不能按照约定的期限付款，当事人请求变更履行期限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况，根据公平原则变更履行期限。己经通过调整价款、变更履行期限等方式变更合同，当事人请求对方承担违约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为：“因双方签订合同于疫情期间，标的物为疫情物资口罩机，被告在己知晓当时的防疫形势下，仍签订合同，系表明其能约见自己合意履行合同，而被告未按期履行合同义务，亦非上述指导意见中所列明的因疫情或疫情防控措施所导致。”代理人认为，《指导意见》明确了延期履行交付货物无需承担违约责任，意使防止因合理期限的延期，导致交易市场混乱，并增加公平原则变更履行期限的条款，以促使交易公平，促进市场发展。因疫情期间，所有关于口罩相关的产品都出现短缺情形，且《指导意见》并未排除疫情物资口罩机作为适用情形，故《指导意见》应适用于本案的情形，上诉人无需承担20万元的违约责任。退一步来讲，如延期3天即可解除合同并要求承担违约贵任，将会无故增加交易双方成本，并导致法院案件量加大，甚至是浪费司法资源。反之，被上诉人履行付款义务的行为不属于《指导意见》的调整范围，因为付款行为不受疫情或疫情防控的影响，被上诉人未履行付款义务的行为构成根本违约，无权要求上诉人返还定金20万元。综上，鉴于双方虽在合同中约定交货日期为定金支付后6天内，但被上诉人要求更换口罩机配件，加之口罩产品市场配件的紧缺，导致上诉人延期供货，被上诉人解除合同前未给予上诉人合理的履行，3天延期并不会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在上诉人明确可交货，并要求被上诉人付清全款的当日，被上诉人却以律师函的形式解除合同，明示不再履行合同，系根本违约，上诉人有权不予返还定金。被上诉人章老三公司二审答辩称：根据双方之间的合同约定，上诉人怠于履行交货义务，并且给予了两天的宽限期，仍然无法履行交货义务，已经构成根本性违约，因此我们有权行使法定解除权，解除合同并且要求支付双倍的定金以及返还购货款。章老三公司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解除章老三公司与邦齿公司双方于2020年3月3日签订的销售合同；2.判令邦齿公司返还章老三公司双倍定金及货款共计70万元；3.本案诉讼费5400元、保全费5000元及保全保险费2000元由邦齿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20年3月3日，章老三公司员工谢龙真与邦齿公司员工唐步君通过微信签订《销售合同》一份，约定：章老三公司向邦齿公司采购一次性口罩设备，总价（未税）100万元。设备要求：本设备为全套一次性无纺布医用口罩专用生产设备，设备为全自动成型一拖二机型，每分钟产量为100-120片，约定条款：开票金额50万，50万不开票，合计100万；章老三公司根据生产需要向邦齿公司订购上述设备并制定以下条款约束双方并自愿签署；付款方式：合同签署章老三公司向合同指定账户支付设备定金伍拾万元整，全款到账发货；交货日期：邦齿公司收到章老三公司定金6日内（以银行到账日期为准），货物签收以货运公司为准；未税收款账户：户名：唐步君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薛家支行账号：×××72。2020年3月4日，章老三公司向邦齿公司支付50万元。唐步君通过微信告知，“保证10号发货”“能提前就提前”。2020年3月10日，谢龙真在微信中问唐步君，“装车了没有？”唐步君回，“你明天付款吧，我装好了发视频给你。”谢龙真回，“急死了。”2020年3月11日，谢龙真在微信中问道，“我6号订的，今天全到货，你这边3号订的，还没装车”“你那边怎么说”？唐步君回，“30条线在调试”“我急死了”。3月12日，谢龙真又问道，“怎么说”“我们律师在问我呢，头会大”。唐步君回道，“还没有回来，晚上一定给您答复”“我没有说终止合同啊”。3月13日，谢龙真说道，“唐总，你今天能发出吗？合同已在法务了，10号交货期现在13号，我们公司可以按合同法中止合同，法院走流程赔偿损失和违约，你们要考虑好”“退了，不要再扯，我也烦死”。谢龙真通过微信将律师函发送给唐步君，唐步君回道，“把钱退了你们还要赔偿”“是不是太过分了啊”“我去协调”“现在是确定不要口罩机了”“不要我就去协调一下”。上述律师函载明：根据委托人的陈述，委托人与贵公司于2020年3月3日签订了《销售合同》，约定委托人以人民币100万元的价格向贵公司购买一次性口罩设备（全自动生产线），贵公司应当于收到委托人定金之日起6日内交货。《销售合同》签订后，委托人按照合同约定向贵公司支付了50万元，但直至今日，贵公司仍未按照合同约定向委托人交货。委托人向本律师提供了《销售合同》等相关证据。本律师认为，贵公司与委托人之间的买卖合同已依法成立并生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相关法律规定，双方都应当依据诚实信用予以履行。作为合同一方，贵公司未按约交货的行为已严重违反《销售合同》，构成根本违约，并已造成委托人严重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相关法律规定，贵公司应当向委托人双倍返还定金及货款共计人民币70万元，并赔偿委托人的损失。委托人经授权特向贵公司告知如下：1.委托人与贵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于2020年3月13日解除；2.贵公司立即返还委托人50万元；3.委托人保留追究贵公司违约责任的权利。为此，本律师经授权向贵公司敦促如下：请贵公司在收到本律师函后三日内与委托人协商还款事宜。如未在三日内得到贵公司的回应，委托人将被迫采取法律途径解决此事，如出现此结果，实系委托人无奈之举。2020年3月21日，邦齿公司向章老三公司发送《通知书》，载明“贵公司与我公司于2020年3月3日签订购销合同一份，向我公司订购一台一拖二平面口罩生产机，单价为100万元/台，合同定金50万，约定3月10日交货，由于疫情贵公司担心来我公司带款验收发货人员被隔离，没有按约定于3月10日来我公司带款验收收货。后来江苏省不再隔离外省来江苏人员，我公司多次电话催促贵公司来人带款验收无果。贵公司从其他渠道采购到低于我公司采购价格的一拖二口罩机，至今仍然没有派人来我公司带款验收一拖二口罩机，导致合同无法执行。由于以上原因，今特此通告，贵公司收到此通知请立即联系本公司人员协商处理付款发货事宜。”2020年3月24日，章老三诉至一审法院，并申请财产保全，向永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中心支公司支付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费2000元，上述事实，由章老三公司、邦齿公司提供的销售合同、银行转账记录、电话录音、微信聊天记录（包括解除函）、通知书、快递单、快递信息、保险费发票等及当事人双方当庭陈述予以证实。一审法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1、章老三公司主张解除案涉销售合同是否有依据？2、合同解除后，邦齿公司是否应承担违约责任？关于争议焦点1，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双方在《销售合同》中约定付款方式为合同签署原告向指定账户支付设备定金伍拾万元，全款到账发货，又约定交货日期为邦齿公司收到章老三公司定金6日内，结合邦齿公司工作人员在签订合同后即在微信中陈述“保证10号发货”“能提前就提前”，以及2020年3月10日章老三公司工作人员谢龙真在微信中询问“装车了没有？”邦齿公司工作人员唐步君回，“你明天付款吧，我装好了发视频给你”等章老三公司在2020年3月10日左右多次催促邦齿公司发货的微信聊天记录足以证明，双方对于发货时间的约定应为章老三公司支付50万元定金后的6日内，即2020年3月10日前。同时，邦齿公司发送给章老三公司的《通知书》，也写明“约定3月10日交货”，更进一步证实，双方约定在章老三公司交付定金后6天即2020年3月10日，邦齿公司应交付案涉《销售合同》中所涉的口罩机。因邦齿公司未能按约交付口罩机，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章老三公司有权解除合同。邦齿公司辩称，因章老三公司未全额支付货款，故邦齿公司未按约交付口罩机，与事实不符，依法不予采信。综上，对章老三公司提出的解除双方于2020年3月3日签订的《销售合同》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关于争议焦点2，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因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可以适用定金罚则。本案中，邦齿公司辩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二）》第一条的规定，即使邦齿公司未按期履行，章老三公司也无权要求邦齿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因双方合同签订于疫情期间，标的物为疫情物资口罩机，邦齿公司已知晓当时的防疫形势，仍签订合同，系表明其能预见自己可以履行合同，而邦齿公司未按期履行合同义务，亦非上述指导意见中所列明的因疫情或疫情防控措施所导致，故本案中，邦齿公司存在违约，因其违约导致合同解除的，应承担违约责任。邦齿公司作为收受定金的一方应当双倍返还定金，但双方约定的定金数额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百分之二十的，超过的部分，不予支持，故邦齿公司应双倍返还定金1000000*20%*2=400000元，并返还货款500000-200000=300000元，合计70万元。邦齿公司关于延期交货系因章老三公司临时更换进口气缸，邦齿公司来不及准备材料，及章老三公司擅自从第三人处采购了低价的口罩机，故意要求邦齿公司先发货，意使解除合同等辩称意见，无事实依据，依法不予采信。至于章老三公司诉请要求邦齿公司支付财产保全保险费，因该费用非必要支出，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条、第一百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解除章老三公司与邦齿公司于2020年3月3日签订《销售合同》；二、邦齿传动设备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章老三公司支付70万元；三、驳回章老三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54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0400元（章老三公司已预交），由邦齿公司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一并支付章老三公司。本院二审中，章老三公司与邦齿公司均没有提供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邦齿公司是否存在违约责任；对逾期交货的违约行为适用双倍返还定金（以不超过合同总标的20%为限）罚则是否合情、合理。本院认为：章老三公司与邦齿公司之间通过微信签订的《销售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章老三公司是基于新冠疫情形势紧急的情况下，紧急、加价向邦齿公司采购案涉无纺布医用口罩专用生产设备。合同约定交货日期：邦齿公司收到章老三公司定金6日内（以银行到账日期为准）；付款方式：合同签署章老三公司向合同指定账户支付设备定金50万元整，全款到账发货。纵观章老三公司与邦齿公司之间的微信往来以及章老三公司通过微信向邦齿公司所发的律师函内容，可以看出完全系邦齿公司不能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交付标的物。在章老三公司同意适当宽限期并承诺在交货同时现场付款的情况下，邦齿公司仍然找各种理由拒绝履行及时交付标的物口罩机的义务。因此，本案系邦齿公司存在违约行为，章老三公司不存在过错。由于章老三公司紧急采购案涉口罩机目的是为了参加当地政府招标活动，在邦齿公司履约不能的情况下，章老三公司又紧急向第三方公司采购了相关口罩机。因此，章老三公司不再同意邦齿公司所提出的继续履行合同要求应予支持。本案合同标的物是基于新冠疫情爆发的特殊时期采购的紧急生产设备，是为能尽早控制新冠疫情提供服务的产品，当事人必须做到及时、守信。邦齿公司上诉所提出的延期交付是受新冠疫情影响，应当可以延期并免除责任的理由，本院依法不予采信。邦齿公司应当向章老三公司承担退还货款并双倍返还定金（以不超过合同总标的20%为限）的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上诉人邦齿公司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上诉人江苏邦齿传动设备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 梅审判员 王 佳审判员 周韵琪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二日书记员 夏 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