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6民终240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如皋市搬经镇刘庄村经济合作社，住所地如皋市搬经镇刘庄村。法定代表人：王德志，该合作社社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章正建，如皋市高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钱某甲，男，1954年5月4日生，××族，住如皋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钱仲（系钱某甲之子），住如皋市。上诉人如皋市搬经镇刘庄村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刘庄村经济合作社）因与被上诉人钱某甲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如皋市人民法院（2019）苏0682民初4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刘庄村经济合作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案涉储某1.39亩土地中包含储某的宅基地，且2016年10月10日我社与钱某甲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时，该土地上尚有储某及钱某丁、钱某丙的房屋未拆除，对该事实一审中钱某甲予以认可，（2004）通中民一终字第812号民事调解书（以下简称812号调解书）亦认定案涉争议土地包含储某的宅基地。而宅基地不能作为农村承包土地进行发包，故案涉土地承包合同对宅基地进行发包显然不当，也侵犯了钱某丁、钱某丙等人的房屋所有权及继承权等合法权益。（2）二轮土地发包时，储某与钱某甲是作为两个独立的承包户分别与我社签订土地承包合同进行土地承包，结合812号调解书证明钱某甲户已与储某实际分户生活的事实，钱某甲称其系储某家庭成员应当继续承包经营储某承包土地的理由不能成立。（3）钱某甲户在二轮土地承包时，已根据该户当时的方案人口及承包面积标准承包土地。储某去世后，将储某的案涉土地直接发包给钱某甲户，显然超过该户的承包面积标准。（4）储某作为一个单独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户，在其去世后作为承包主体已不复存在，相关承包土地理应由作为发包方的我社收回并按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的原则及程序确定是否重新发包及如何发包。（5）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上钱某甲的字非其本人所签，而由经办人薛祝春私自代签，该行为违反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且以该份合同作为钱某甲取得案涉争议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依据不当。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十九条的规定是农村土地承包应当遵循的原则和程序，一审法院以相关规定系我社内部程序事项为由不当。我社自身工作瑕疵，应由我社承担相应责任，但既然案涉争议土地的发包存在错误，即应予以纠正。（2）上述规定是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违反该规定，发包行为即为无效，一审法院认定我社将案涉储某的土地（含宅基地）在未经法定程序的情况下发包给钱某甲，并签订承包合同的行为有效明显不当。（3）一审法院认定钱某甲为善意合同相对方不当。案涉土地发包给钱某甲，能否取得村民会议2/3以上村民或者2/3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应在与会村民或村民代表表决后才能得出结论。一审法院以我社无法肯定表决结果作出判断从而不予支持我社的主张错误。钱某甲辩称，一审判决正确，刘庄村经济合作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刘庄村经济合作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我社与钱某甲于2016年10月10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无效；2.钱某甲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0月10日，刘庄村经济合作社（发包方）与钱某甲（承包方）签订了合同编号为：32×××8J号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家庭承包方式），内容为：“……一、承包土地情况：……地块名称：家园田土地缩略编码0××3东至钱某甲南至道路西至钱秀明北至钱某甲原承包合同1.39亩实测1.56亩确权1.56亩质量等二等地备注储某转来……二、承包期限：30年1997年9月1日至2027年8月31日……”，即将案涉的1.56亩土地承包给钱某甲。后如皋市人民政府根据该合同向钱某甲发放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案涉的1.36亩土地（实测1.56亩、确权1.56亩）原登记在储某名下，归户清册上显示1.36亩土地的组成为宅基地0.3亩、自留地0.14亩、家园田0.81亩。储某系钱某甲母亲，共生育四子两女，分别是长子钱某乙、二子钱某甲、三子钱某丙、四子钱某丁，长女钱某戊、次女钱某己。2000年下半年，钱某甲在储某享有使用权的土地上新建了四间副业用房，其中坐北朝南两间，坐西朝东两间，未取得相关部门的批准。2002年秋，钱某甲开始耕种储某户的承包地。后因赡养问题，储某与钱某甲产生矛盾。储某诉至法院要求钱某甲拆除四间房屋，并将属于储某使用的土地交付给储某使用。后于2004年8月25日经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调解，双方达成如下协议：“一、钱某甲于2004年11月30日前拆除其建在储某土地上的坐北朝南副业用房两间；坐西朝东副业用房两间。二、钱某甲将种在储某的宅基地、自留地和承包地上的农作物于2004年11月30日前收获完毕，并将该土地交付储某。”调解协议达成后不久，储某即去世，故该协议未能最终履行。钱某甲仍然继续耕种原储某的宅基地、自留地以及承包地，且新建的四间副业用房也未拆除。2016年确权登记时储某原有的三间瓦房仍然存在。后确权登记发证后，原储某的三间瓦房倒塌，钱某甲处理后，在上面养殖家畜。一审审理中，法院要求刘庄村经济合作社明确确认合同无效的理由以及法律依据，其认为：1.2016年10月10日双方签订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并不是该组新的承包发包，实际上是对该组二轮土地承包也就是从1997年至2027年期间的承包土地进行核实并按规范办理合同，并申请如皋市人民政府颁发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一个完善工作。2.1997年该组的二轮土地承包钱某甲与其母亲储某是作为单独的两户参加的该组的土地承包，因此储某户的承包土地在储某死亡后就应当作为自然闭户来进行处理，也就是收归集体所有。3.2016年签订合同，钱某甲户增加的案涉143号，地块面积1.39亩，实际丈量是1.56亩，并未经过该组2/3以上的农户同意，违背了农村土地承包法强制性的规定，且钱某甲户在原有承包面积上增加1.39亩也与该组二轮土地承包时按人平均应享有的土地承包面积有了较大的增加，也违背了法律的公平原则。故根据我国合同法规定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一审法院认为，认定合同是否无效，应当审查合同订立过程中是否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14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规定，土地承包应当遵循以下原则：……（三）承包方案应当按照本法第十二条的规定，依法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2/3以上成员或者2/3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本案中，首先，案涉承包合同系平等主体之间签订的民事合同，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刘庄村经济合作社作为刘庄村集体资产的管理组织，根据承包方案发包土地在其权利范围之内，从权利外观而言，其签订的案涉承包合同应当有效。其次，刘庄村经济合作社在重新发包原储某享有的1.36亩土地时有无取得村民会议2/3以上成员或者2/3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系其自身的程序事项，其以自身工作上的瑕疵否定合同效力，于法无据。最后，刘庄村经济合作社也无法肯定原储某户的1.36亩土地发包给钱某甲经营不能取得村民会议2/3以上成员或者2/3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故刘庄村经济合作社现在以违反该程序性事项来对抗善意的合同相对方，无法律依据。综上，刘庄村经济合作社主张案涉承包合同无效，但经过审理未发现本案存在法定的合同无效情形，故对刘庄村经济合作社的诉讼请求，难以支持。据此，一审判决：驳回刘庄村经济合作社的诉讼请求。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采信的证据以及据此认定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如皋市搬经镇人民政府于2018年3月8日向钱某丁出具[2018]搬依复第01号政府信息公开申请答复书，载明“……经查询：1.1998年1月1日储某户归户清册载明：‘承包地(家园田)0.81亩,非承包地(宅基地0.30、自留地0.14)0.44亩’；2.本次确权登记中无储某户的登记信息；3.本次确权登记中钱某甲户中有地块为00142的承包地（家园田）一块，面积载明：‘原承包合同1.39，实测1.56，确权1.56’，备注栏载明：‘储某转来’……。”又查明，1998年1月1日储某户归户清册载明该户总人口为1人。一审中钱某甲确认其与储某系单独立户、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中备注储某转来的土地中包含宅基地和农田。还查明，钱某丙、钱某丁曾以如皋市人民政府为被告、钱某甲为第三人向本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如皋市人民政府颁发给钱某甲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本院于2018年11月27日作出（2018）苏06行初236号行政判决书，该判决载明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颁发是基于土地承包经营合同，在该合同尚未被撤销的情形下，要求撤销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理由不能成立，遂判决驳回诉讼请求。二审中刘庄村经济合作社明确，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中除对备注“储某转来”的土地部分有异议外，对该合同中其余发包的土地均无异议。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在于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中，刘庄村经济合作社将“地块缩略编码0××3、原承包合同1.39亩、实测及确权面积1.56亩、备注储某转来”的土地发包给钱某甲承包经营的效力问题。首先，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农村土地是指农民集体所有和国家所有依法由农民集体使用的耕地、林地、草地，以及其他依法用于农业的土地。因此，宅基地不属可承包经营的土地范畴。2016年刘庄村经济合作社与钱某甲签订的案涉土地承包合同中备注“储某转来”的土地中，即包含了储某的宅基地。案涉合同签订时储某宅基地上尚有房屋，刘庄村经济合作社将原储某的宅基地发包给钱某甲承包经营显然违反法律规定。其次，本案中，钱某甲与储某分属不同的承包户，各有各的承包土地。现储某已去世，虽然钱某甲系储某之子，但对于除林地之外的家庭承包，法律并未授予继承人可以继续承包的权利。且储某户人口仅其一人，由于承包经营权的取得是以集体成员权为基础，故在储某去世后，其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即应归于消灭，耕地应由发包方收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另行分配，而不能由该农户家庭成员的继承人继续承包经营。否则，将对集体经济组织其他成员的权益造成损害，对农地的社会保障功能也会产生消极影响。因此，对原发包给储某承包经营的土地，在储某去世后，钱某甲不能作为储某户家庭成员继续承包经营，也不能以农户家庭成员继承人的身份继续承包经营。第三，根据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发包方依法收回的土地应当用于调整承包土地或者承包给新增人口。调整承包土地应当严格按照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的程序及方式进行，但目前并无证据证明刘庄村经济合作社是将原储某承包的土地依法收回、履行法律规定的程序后调整给钱某甲承包。从案涉土地承包合同备注所载“储某转来”以及刘庄村经济合作社的陈述而言，刘庄村经济合作社是将原储某承包的土地直接确认在钱某甲户的承包面积中。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不同于一般的民事合同，其合同内容不仅涉及发包方与承包方的权利义务，也关乎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利益。家庭承包本质上是为保障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生活而具有福利性的农村土地经营方式。在钱某甲户已有承包土地的情况下，刘庄村经济合作社未经法定程序，在储某去世后直接将原发包给储某的土地调整给钱某甲承包，此行为对该集体经济组织其他成员的权益造成损害，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予确认无效。但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刘庄村经济合作社作为发包方对该部分合同的无效具有明显过错，导致本起纠纷的发生，相应诉讼费用应由该社承担。综上，刘庄村经济合作社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如皋市人民法院（2019）苏0682民初458号民事判决；二、确认2016年10月10日如皋市搬经镇刘庄村经济合作社与钱某甲签订的编号32×××8J号《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家庭承包方式）》中，如皋市搬经镇刘庄村经济合作社将“地块缩略编码00143、原承包合同1.39亩、实测及确权面积1.56亩、备注储某转来”的土地发包给钱某甲承包经营无效；三、驳回如皋市搬经镇刘庄村经济合作社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合计160元，均由如皋市搬经镇刘庄村经济合作社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朱 艳审判员 杨 盛审判员 季建波二〇二一年一月八日书记员 汤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