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6民终447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海门市三阳开泰宾馆,住所地南通市海门区悦来镇（原三阳镇）开泰北路**。经营者：李建飞，男，××族，1962年3月26日生，住南通市海门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健，江苏清竹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甲，女，1938年8月31日生，××族，住南通市海门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乙，男，1958年7月21日生，××族，住南通市海门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丙，男，1962年9月29日生，××族，住南通市海门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丁，男，1965年8月18日生，××族，住南通市海门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戊，男，1967年12月9日生，××族，住南通市海门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己，女，1970年8月2日生，××族，住南通市海门区。六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平，江苏联佑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海门市三阳开泰宾馆（以下简称开泰宾馆）因与被上诉人张某甲、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王某戊、王某己（以下简称张某甲等六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海门区人民法院（2020）苏0684民初38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开泰宾馆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王某甲受伤与其死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王某甲的死因系正常病死，其生前患有脑梗死、肝癌、头晕与眩晕、上消化道出血等多种病症，此次在楼梯上摔倒只是导致其肋骨骨折、肩胛骨骨折，并不是其死亡原因。从出院记录来看，是因其“在病程中出现消化道出血，经治疗后病情仍危重”，家属放弃治疗而死亡，一审判决开泰宾馆承担王某甲因死亡发生的损失明显错误。二、开泰宾馆在本案中不存在过错，不承担赔偿责任。宾馆楼梯中没有对方任何物品阻碍通行，也不存在湿滑现象，没有不安全因素致使王某甲跌倒。开泰宾馆已有三十年的历史，不适用《民用建筑设计通则》规定的标准。王某甲作为上诉人的邻居，每年均有三到五次到上诉人宾馆用餐，对宾馆楼梯的情况熟知，此次跌倒完全是由于其自身疾病所致。三、王某甲正常行走在宾馆楼梯里，是不可能走到不规则的部分，其跌倒是自身疾病原因导致。四、王某甲已八十七岁，患有多种易跌倒的病症，没有子女及请客的人护送下楼梯，未尽监护职责。张某甲等六人辩称，王某甲在开泰宾馆用餐后下楼梯时摔伤造成其死亡，其原因在于开泰宾馆在楼梯处未设置安全警示标志，拐角处楼梯宽度不一，右边靠扶梯处成三角形，高度过高，存在安全隐患，由此导致王某甲摔倒至底楼受伤后死亡。王某甲平时能自行正常生活烧饭、上市场、打牌等，并不需要他人陪护，其自身病情相对轻微，并不对其生命造成威胁，且非自身过失，自身疾病与损害后果不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王某甲死亡系受伤后并发症病情严重，无法医治导致死亡，应由开泰宾馆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张某甲等六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开泰宾馆赔偿损失400326.48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某甲、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王某戊、王某己分别系王某甲之妻子、子女。开泰宾馆属于个体工商户，登记经营者为李建飞，形式为个人经营。2020年5月4日中午，王某甲由开泰宾馆大楼梯上至二楼就餐。餐后，因通往原大楼梯的门关闭，王某甲随他人从小楼梯下楼。王某甲靠右手平扶楼梯设置在右侧的扶手往下，速缓，行至二楼至一楼中间转角平台往下时，不慎摔倒受伤。该楼梯通道无警示标志，宽1.2米左右，二楼至一楼中间的转角平台墙面有上下窗户，该转角平台及上下约五级台阶踏步呈不规则梯形、三角形，靠近下楼右侧部位形状为锐角，相应踏步高度为0.18m至0.20m，宽度不等，右侧为木制扶手，距离墙面约0.1m至0.2m。王某甲当日被送至海门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至6月2日，期间行气管插管术、深静脉穿刺术、右侧胸腔穿刺术，出院诊断为右锁骨骨折、右肩胛骨骨折、多发肋骨骨折、头部外伤，肝占位、糖尿病、高血压、肺部感染II型呼吸衰竭、消化道出血。其出院记录载明CT提示：两侧基底节区及右侧额叶腔梗腔隙灶，脑萎缩；肝脏、胰腺、脾脏平扫暂未见明显挫伤征象，双肾小囊肿，双侧肾周少许渗出。诊疗经过载明：王某甲5月7日转入ICU进一步治疗后经其他科室治疗后又于5月26日再次转入ICU科抢救治疗。病程中患者出现解柏油样便，考虑消化道出血，经治疗后病情仍危重，家属商量后放弃继续治疗，予自动出院。2020年6月8日，张某甲等人因王某甲病情加重与开泰宾馆协商赔偿事宜无果发生矛盾。6月11日，王某甲去世。王某甲的海门居民电子健康档案既往史显示，其自2018年10月起多次有头晕和眩晕，2019年1月9日、16日、17日均有多次脑梗死及腔隙性脑梗死，3月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贫血，4月16日上消化道出血，7月24日肱骨踝上骨折等，其还有多年的糖尿病、高血压。庭审中，张某甲等主张如下损失：医疗费24195.38元（已扣除医疗保险报销部分）、住院伙食补助费540元（30天×18元/天）、营养费380元（10元/天×38天）、护理费9500元(按125元/天计算2人护理38天）、交通费3000元(包括救护车费)、死亡赔偿金262541.1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丧葬费43295元、办理丧葬事宜误工费6875元(按125元/天计算11人5天)，合计400326.48元。并提供病例、出院小结、医药费发票、门诊收据证明（门诊发票丢失）、支出报销凭证（不能自主呼吸，需要接氧气）。经质证，开泰宾馆对病历、出院小结、费用明细，以及营养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无异议，但认为：1.门诊收据应提供相应的报告，住院伙食补助费的住院时间应为28天；2.护理费标准认可100元/天，住院两人护理，出院1人护理；3.王某甲年龄偏高且为疾病死亡，对精神损害抚慰金不认可，交通费认可1500元，办理丧葬事宜误工费的标准无异议，但认可3天，且不应由其赔偿。关于张某甲等人所主张的损失，对于开泰宾馆无异议的部分，基于当事人的自认，法院予以确认；对双方存有争议的损失，一审法院认定如下：1.医疗费，张某甲等人所提供的医疗费发票真实有效，门诊费用有医疗机构予以证实且有费用明细及门诊病历等证据予以佐证，法院予以确认，但其650元的费用仅有收款人签字无相关机构盖章确认，应予以扣除，法院认定张某甲等人的合理医疗费为23545.38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540元，张某甲等人主张标准均系本地一般标准，计算时间有出院记录为依据，法院予以确认；3.护理费，根据王某甲具体伤情及未愈情况，张某甲等人主张两人护理，符合实际需要，其主张护理标准未超过本地一般标准，故法院认定合理护理费为9500元；4.办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根据本地一般标准及实际情况，酌情确定为按125元/日以5人计算3日，法院认定该项损失为1875元；5.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王某甲已死亡，张某甲等人主张该项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开泰宾馆认为其年龄偏大而应减少的意见，无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纳；6.交通费，参考其就诊及住院具体时间，法院酌情确定其交通费为1500元。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张某甲等人的合理经济损失为医疗费23545.3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40元、营养费380元、护理费9500元、死亡赔偿金262541.1元、丧葬费43295元、办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1875元、交通费1500元，合计340176.48元，另有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390176.48元。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否则应承担不利的后果。宾馆、商场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安全保障义务是指特定情况下的民事主体所负的以积极行为的方式尽力保障具有一定关系的当事人的人身和财产安全的义务。开泰宾馆作为经营管理者，有义务保障场所内的消费者的人身及财产安全即负有安全保障义务，该义务源自消费者对于场所经营者的特定信赖关系，以及其在相应活动中获得收益。具体而言，开泰宾馆所负安全保障义务在危险发生不同阶段分别体现为，危险预防义务（包括告知、警示及防范义务等）即应当采取必要措施防止危险的发生，及危险消除义务（包括消除和控制危险、保护义务等）。王某甲在开泰宾馆下楼梯过程中摔倒受伤后死亡，案涉小楼梯的状况系产生王某甲摔倒的重要因素。根据国家标准《民用建筑设计通则》（GB50352-2005）及其修订版本6.8条款对楼梯的规定：1.其楼梯梯段净宽度（从装饰面算起至上方突出物装饰面下缘）应根据每股人流0.55m设计，两股人流不应小于1.10m，案涉小楼梯宽度约1.2m，考虑从扶手中心起算，梯段净宽度基本满足该规定，且事故发生时并无两股人流同向或逆向而行的情况，故案涉楼梯虽不够宽敞，但基本符合规定，根据双方提供的照片，一人行走并无不适之处；2.该标准规定踏步高度、宽度应一致，以保证楼梯的舒适性与防止摔跤，并对楼梯踏步的高宽比等作出规定。根据双方提供的视频及照片资料，案涉小楼梯存在坡度过高、踏步宽度不够、踏步宽高比不当等问题，导致实际使用时所需步距过大，存在安全隐患，该楼梯的上述不足是王某甲摔倒的重要原因。开泰宾馆认为模拟视频显示常人在楼梯中间下行不存在安全问题，而根据案涉楼梯靠右扶手的设计以及常人靠右行走的习惯，在正常部分楼梯行走时不易出现事故，但行至转角上下踏步时，踏步的高度、宽度均出现不规则变动，使人缺乏预料，不具有舒适性，尤其是当靠右下行时，双脚所接触的踏步面积突然无规则变化，容易因触地不足支撑导致摔倒，开泰宾馆该项抗辩意见不符合行人一般行走习惯与本案实际状况，对该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开泰宾馆抗辩王某甲多次走过案涉小楼梯并熟悉状况，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法院不予采纳；开泰宾馆认为其房屋系多年前建造，不应适用现行标准，但其作为安全保障义务的负担者，判断场所是否符合安全保障标准时，除了国家或行业标准外，还应以一般人所熟悉的环境状况及行走实际需求予以确定，且在外界环境已发生了变化的情况下，对该一直存在的安全隐患未作任何修正，亦未以其他警示标志予以提示警告，法院对其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其应对未能履行安全保障义务引发的后果承担责任。关于王某甲本身的责任问题。王某甲属于高龄人群，其长期存在头晕、眩晕等状况，并多次诊断为脑梗死、腔隙性脑梗死、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贫血，尤其是在事故治疗中出现的消化道出血症状在之前也曾发生，出院记录中亦载明经其治疗后“病情仍危重，家属商量后放弃继续治疗，予自动出院”的情况，可证实王某甲其本身存在各种疾病，其自身因素对其最终死亡的结果存在一定影响，但不能以此说明开泰宾馆所述的王某甲的死亡原因在于其消化道出血，其自身各类疾病因素可做适当考量。由于王某甲遗体已不存在，难以通过鉴定方式明确其死亡原因及骨折伤情与死亡后果的影响程度，根据原告所述王某甲死亡原因属于受伤后引发的各种并发症，这一判断基本符合治疗过程所载明的情况；通常而言，单一肋骨、肩胛骨及锁骨远端骨折并不一定导致王某甲死亡结果。根据王某甲所患脑梗死的这一重要疾病——脑梗死主要症状为头昏、一时性肢体麻木、无力等短暂性脑缺血发作的表现，容易为患者或家属忽略；尤其是后续所确定其病发机制属于其中腔隙性脑梗死，其所查明的其他疾病即高血压、糖尿病等亦系该病的主要直接病因，其一般症状为头晕头疼、眩晕、肢体麻木、记忆力减退、反应迟钝等；而查实的其曾有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及消化道出血的情况，较符合脑梗死椎基底动脉闭塞综合征的情况，结合其已有脑萎缩的病状——脑萎缩会导致大脑机能衰退和认知功能的减退（主要症状为智能减退、记忆行为障碍，语言障碍、肢体共济失调等），可以确定王某甲本身所患各种疾病对其身体机能已有较大影响，尤其对其自主行动时的肢体协调性、反应能力等产生了较大负作用，存在重大障碍，该障碍具有隐蔽性，发作前无特别症状，易为人所忽略，但正是该行动能力障碍的存在，成为王某甲摔倒并致伤的重要因素，其作为高龄人士在下行楼梯时无人陪同，对其自身损害的结果有一定过错，应承担相应责任。综合考量案涉楼梯的具体情况及与王某甲摔倒的影响力、王某甲自身疾病导致其行为能力障碍的过错因素，以及相关因素对王某甲最终死亡结果的作用力大小程度，法院酌情确定张某甲等人因王某甲死亡所产生的合理经济损失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390176.48元中由开泰宾馆承担13万元的赔偿责任。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七条、第十八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一审判决：一、海门市三阳开泰宾馆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某甲、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王某戊、王某己13万元；二、驳回张某甲、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王某戊、王某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02元，减半收取计1201元，由张某甲、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王某戊、王某己负担800元，海门市三阳开泰宾馆负担401元。海门市三阳开泰宾馆应负担的401元，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履行，张某甲、王某乙、王某丙、王某丁、王某戊、王某己预交且应退还的401元，可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向一审法院申请退还。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经双方确认，本案争议焦点为开泰宾馆对王某甲的摔伤是否存在过错，一审判决的赔偿责任比例是否恰当。本院认为，开泰宾馆作为对外经营的盈利性营业场所，对其场所内的设施、设备负有安全保障义务。按照行政法规、国家标准设置楼梯高度、宽度，保障行人在上下楼梯过程中的安全，系其应负的安全保障义务内容之一。王某甲在开泰宾馆用餐后下楼梯过程中摔下，一方面与楼梯设计不尽合理、形成三角危险区、未设立安全提示标志存在不可排除的关系，另一方面与王某甲自身年事已高、身体协调能力和应变能力降低且无家属陪同也有重要关系。王某甲摔伤之前虽有各种基础疾病，但其尚能正常独立生活，摔伤后治疗过程中出现呼吸衰竭、消化道出血等症状，导致病情危重后死亡，不能排除摔伤与其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一审综合考量各方因素，酌定开泰宾馆承担约三分之一的赔偿责任无明显不当，属于一审自由裁量权合理限度之内，本院不再调整。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402元，由上诉人海门市三阳开泰宾馆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卢 丽审判员 郭相领审判员 杜太光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邱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