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1民终957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盐榆林盐化有限公司，住所地在陕西省榆林市榆阳区鱼河镇。法定代表人：徐金贵，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建华，男，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延芬，女，该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健，男，1964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连云港市开发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大鹏，江苏海越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戴丹群，江苏海越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盐榆林盐化有限公司（简称榆林盐化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健合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2019）苏0115民初49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榆林盐化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查清事实后改判驳回杨健的全部诉讼请求；2.由杨健负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为案涉《合作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是主观臆断，无法律和事实依据。1.中盐榆林盐化有限公司江苏销售分公司（简称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经营确实需要一定的费用，但费用由谁出，法律并没有强制性规定。杨健与杨荣从受聘于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之日起，就对榆林盐化公司承诺，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的所有经营费用（包括前期的开办费用）都由杨健与经理杨荣承担。杨健与杨荣是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经营管理层，两人对榆林盐化公司的承诺，是一种典型合同行为，既不违背法律规定，又不违背公序良俗，是平等民事主体间的民事合同关系，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应合法有效。但一审判决却以双方约定为由，推定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因榆林盐化公司未出资，否定榆林盐化公司与杨健及杨荣的事先约定。2.杨健是榆林盐化公司聘任的分公司主要负责人之一，在明知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的经营模式及自己已承诺认可的情形下，利用榆林盐化公司的信任及掌控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公章的便利，违背榆林盐化公司的意思，以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名义与自己签订了《合作协议书》。该协议如果是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的真实意思，其2017年12月31日就不会重申“经营自负盈亏”。因此，《合作协议书》不是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其效力不能溯及榆林盐化公司。3.《合作协议书》的内容已超越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的权限。分公司不具备独立法人资格，无论是在法律上，还是在经济上都没有独立性，仅仅是总公司从事经营活动的一个分支机构而已。在无总公司授权的情形下，分公司无权对外签订《合作协议书》，这足以证明杨健毫无诚信，违背了其受聘时的承诺及成立分公司之时的约定，其目的就是利用职务之便企图恶意侵占巨额国有资产。榆林盐化公司是中国盐业集团有限公司的二级子公司，是国有控股企业，杨健及杨荣受聘于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是国有企业的履职人员，两人因《合作协议书》，已涉嫌严重职务犯罪，人民法院应中止本案审理，将资料移送相关国家机关立案侦查。4.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简称公司法）第十四条的规定，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不是独立的民事主体，杨健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是独立的民事主体，杨健与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之间不能构成平等的法律关系。5.杨荣一审未到庭参加庭审活动，而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无论是分公司公章的保管还是《合作协议书》的洽谈签订，都必须要杨荣到庭陈述。杨荣之所以不出庭，一是惧怕杨健的势力恐吓，二是与杨健合谋或放纵杨健恶意侵占巨额国有资产。二、一审判决认定杨健已为中盐榆林公司垫付资金1158471.37元及15%的资金成本173770.70元，判令榆林盐化公司承担律师费120668元，没有法律依据。1.杨健垫付1158471.37元的票据已交甲方，但交由甲方何人保管，票据的真实性和有效性是否经过甲方核实确认，甲方核实确认的证据在哪里。2.《合作协议书》来源于何处，杨健与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何人洽谈，时间、地点在哪。3.协议达成后，何人加盖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公章，时间、地点又在哪，分公司财务为何没有记载。一审法院对上述事实均未查明，仅凭一份《合作协议书》便支持杨健的诉请，缺乏依据。杨健辩称，一审法院对《合作协议书》内容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杨健只是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聘请的销售顾问，并非管理层人员，杨健为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垫资是事实，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与杨健签订的《合作协议书》合法有效。正如榆林盐化公司所称，根据公司法第十四条，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应该由公司承担。在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撤销以后，榆林盐化公司应当根据该《合作协议书》履行还款义务，杨荣作为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负责人，应该听从榆林盐化公司的指示办理各种事务。现榆林盐化公司无故揣测其分公司负责人的行为与杨健恐吓、合谋有关，杨健完全不认可。榆林盐化公司设立分公司的运营模式，只有榆林盐化公司自己清楚，杨健只是销售顾问，基于对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的信任及该份《合作协议书》才一直为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垫资。榆林盐化公司突然撤销其设立的分公司，给杨健造成了巨大的损失，现杨健只是向其要回自己的实际支出，并不为过。杨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杨健与榆林盐化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书》；2.判令榆林盐化公司向杨健返还已垫付的费用2236280.87元及15%的资金成本335442.13元；3.判令榆林盐化公司支付律师费120668元；4.由榆林盐化公司负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2月12日，榆林盐化公司决定成立江苏销售分公司，任命杨荣为江苏销售分公司经理。2017年5月20日，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在公司登记机关注册成立。2017年5月31日，榆林盐化公司聘任杨健为分公司销售顾问（聘期自2017年5月31日至2018年6月1日），同时由祁达担任该分公司财务负责人（自2017年4月至2018年12月）。2017年11月13日，杨健（乙方）与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甲方）签订《合作协议书》一份，双方约定：一、甲方同意将乙方作为江苏销售市场唯一合作方，乙方利用自己对江苏盐业市场熟悉的优势，为甲方开拓市场。甲方产生的利润给予乙方40%作为奖励。二、乙方同意甲方在盈利之前所产生的前期的开办费用和后期的运营费用均由乙方先行垫付。三、对于乙方为甲方垫付的所有费用，均由甲方盈利后优先全额归还乙方。四、双方确认截止到2017年10月31日，乙方已经为甲方垫付资金为1158471.37元（所有票据已交甲方)。对于协议签订之后乙方垫付的费用，待后期双方凭票据确认。五、在本协议履行过程中，如乙方违约拒绝垫付甲方经营费用，导致甲方无法经营，则前期垫付费用不予归还。如甲方违约导致公司无法经营或协议无法履行，则甲方除需立即返还乙方已垫付费用，还应承担已垫付费用的15%作为乙方的资金成本。六、甲、乙双方任何一方违约，违约方需承担守约方主张权利所产生的诉讼费用、律师费用、调查取证费用等。七、本协议双方签字或盖章后生效，协议一式两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2018年12月20日，榆林盐化公司作出《关于撤销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的决定》，决定撤销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并立即成立清算小组，对该分公司的债权债务进行清理。2019年2月26日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被公司登记机关注销登记。因本案纠纷，杨健委托江苏海越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其诉讼，产生律师费120668元。庭审中，杨健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其自行制作的《2017年至2018年总投入资金表》及相关的凭证，用以证明杨健已经为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垫付了共计2236280.87元费用。榆林盐化公司质证意见为：垫资在分公司财务上应当有记载，但本案杨健的垫资在分公司账上却无记载；记账凭证都是杨健自己做的，审核人处都是杨健自己签字，没有分公司经理杨荣、经办人员及财务人员的签名，杨健的垫资不仅与财务规则不符，而且有悖常理。故这些证据均不能证明杨健已为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垫资的事实。经一审法院审核，杨健提交的部分凭证中有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2017年12月至2018年3月间5个月的工资发放表，上有分公司财务负责人祁达的签字，该部分凭证金额合计21万元（无支付方式凭证或说明）；另有杨健向南京兴园软件园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汇款支付物业费及公摊费的汇款单，但无南京兴园软件园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开具的发票票据；其余凭证也均无财务负责人祁达、分公司负责人杨荣的签字。一审法院认为，公司是企业法人，其应当拥有独立的法人财产，方可满足其从事市场经营活动；公司设立分公司从事市场经营活动，同样需要相应的财产。本案中，榆林盐化公司成立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但榆林盐化公司采取的模式是“所有的分公司都由经理层的人员自担经营费用，经营亏损都由经营者本人承担，公司不承担任何费用”，并依此由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与杨健签订案涉《合作协议书》，约定由杨健为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先行垫付前期的开办费用和后期的运营费用。故案涉《合作协议书》系杨健与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平等主体间的民事合同关系，该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根据协议约定：“对于乙方为甲方垫付的所有费用，均由甲方盈利后优先全额归还乙方”“双方确认截止到2017年10月31日，乙方已经为甲方垫付资金为1158471.37元（所有票据已交甲方)”“在本协议履行过程中，如甲方违约导致公司无法经营或协议无法履行，则甲方除需立即返还乙方已垫付费用，还应承担已垫付费用的15%作为乙方的资金成本”。因榆林盐化公司决定撤销江苏分公司，并于2019年2月26日将分公司注销登记，导致杨健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已构成违约。杨健有权向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主张立即返还已垫付费用，并由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承担杨健已垫付费用的15%的资金成本及杨健主张权利所产生的诉讼费用、律师费用。现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已注销，根据公司法规定，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公司承担，杨健依法有权向榆林盐化公司主张上述权利。江苏销售分公司已注销，案涉《合作协议书》事实上已无法履行，杨健主张解除《合作协议书》一审法院依法予以准许。《合作协议书》中双方已确认截至2017年10月31日，杨健已经为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垫付资金为1158471.37元（所有票据已交甲方)。现杨健主张榆林盐化公司返还该1158471.37元及15%的资金成本计173770.70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杨健主张榆林盐化公司承担律师费120668元符合《合作协议书》约定，一审法院亦予以支持。对杨健主张榆林盐化公司返还其余部分的垫付费用，杨健虽向一审法院提供了财务凭证，但因不符合财务入账规范，榆林盐化公司也未予以确认，故杨健的该部分主张证据尚不充足，一审法院暂不予支持，杨健可在取得充分证据后另行起诉。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一审判决：一、解除2017年11月13日杨健与中盐榆林盐化有限公司江苏销售分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书》；二、中盐榆林盐化有限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杨健返还垫付款1158471.37元及利息173770.70元；三、中盐榆林盐化有限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杨健支付律师费120668元；四、驳回杨健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应收案件受理费28419元，由杨健负担10543元，由榆林盐化公司负担17876元。二审中，杨健提交其2017年1月至10月的银行流水明细，拟证明其为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的经营所垫付的费用。榆林盐化公司质证认为，没有一笔交易能够证明系杨健用于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因此，不认可该组证据的关联性。本院认证意见：榆林盐化公司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故本院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将在裁判理由部分综合分析认定。对于一审认定的事实，榆林盐化公司所持异议同上诉状，杨健不持有异议，对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杨健二审陈述：案涉《合作协议书》由杨健与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负责人杨荣签订。签订的背景是，榆林盐化公司准备在江苏设立分公司开拓当地的市场，因杨健有一定的资源，故与杨健商谈设立分公司。双方约定由杨健出费用将分公司设立起来运营，并约定利润如何分配，故双方签订了《合作协议书》，实际上相当于承包经营的形式。协议中对风险也作出了约定，后榆林盐化公司没有征得杨健的同意，擅自将分公司撤销了，给杨健造成了比较大的损失。关于分公司经营情况，系由杨健先向榆林盐化公司打款，后由榆林盐化公司直接发货至购买方。本院二审另查明：2017年12月31日，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出具声明一份，载明：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管理层郑重声明，经营层自负盈亏，都由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管理层独自承担。该声明载有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公章及杨荣签字。双方当事人均确认，该声明上的公章和《合作协议书》上的公章是同一枚。杨健二审提交的其个人2017年1月至10月银行流水明细记载了其对外支付款项的情况，总金额达1017444元。上述事实，有声明、银行流水明细、当事人陈述在卷为凭。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1.案涉《合作协议书》的效力如何认定；2.杨健主张榆林盐化公司承担其垫付的费用1158471.37元及资金成本、律师费依据是否充分。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公司可以设立分公司。设立分公司，应当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登记，领取营业执照。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公司承担。”分公司可以在总公司的授权范围内以自己的名义开展业务活动。本案中，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系榆林盐化公司为在江苏开展经营活动而设立，且领取了营业执照，其可以对外以自己的名义从事经济活动。杨健系由榆林盐化公司聘请担任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销售顾问一职，杨健与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书》，约定双方的具体合作方式及费用的承担、经营风险的控制，系平等主体所从事的民事法律行为，与杨健担任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销售顾问一职并不冲突，亦无相应的禁止性规定。榆林盐化公司称该协议系由杨健掌控公章与自己所签，但对此未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榆林盐化公司以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于2017年12月31日单方出具的声明，否认《合作协议书》系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真实意思表示，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榆林盐化公司另称，杨健与杨荣合谋侵占国有资产，涉嫌职务犯罪，要求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处理，依据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由此，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合作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并无不当。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因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已经注销，案涉《合作协议书》已不具备履行条件，故一审法院支持杨健主张解除该协议的诉请，并无不当。关于杨健主张的1158471.37元垫付费用、资金占用成本、律师费，合同法第九十八条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合作协议书》明确约定，截至2017年10月31日，杨健已经为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垫付资金为1158471.37元，且所有票据已交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因榆林盐化公司于2019年2月26日将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注销登记，导致杨健的前期投入无法通过后期的经营行为收回，不能实现协议第三条所约定的内容。根据该协议第五条及第六条的约定，如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违约导致公司无法经营或协议无法履行，则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除需立即返还杨健已垫付费用，还应承担已垫付费用的15%作为杨健的资金成本；违约方应承担守约方主张权利的律师费等。据此，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应按约承担杨健已经为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垫付的资金1158471.37元及资金占用成本、律师费。杨健二审为此提交了银行流水明细，虽然流水明细中无法看出款项的支付用途，但因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已在《合作协议书》中认可杨健垫付相关费用，故在榆林盐化公司不能推翻前述证据时，本院对杨健主张的事实予以采信。因榆林盐化江苏分公司已经注销，故一审判决榆林盐化公司承担相应的责任，亦无不当。对于杨健主张的剩余垫付费用1077809.5元及相应的资金成本，杨健提交的证据尚不充分，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但一审法院认为“杨健的该部分主张证据尚不充足，本案暂不予支持，杨健可在取得充分证据后另行起诉”，系适用法律错误，有违“一事不再理”的原则，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榆林盐化公司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部分有误，但实体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7876元，由榆林盐化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周毓敏审 判 员 徐岩岩审 判 员 陈宏军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日法官助理 彭晓莉书 记 员 陈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