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沪03破终8号上诉人(原审申请人)：贵州英雄渡酒业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法定代表人：粟忠华。委托代理人：李乐元，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李叡劼，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申请人)：上海中酱酒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法定代表人：徐春淡。上诉人贵州英雄渡酒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英雄渡酒业公司)申请被上诉人上海中酱酒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酱酒业公司)破产清算一案，不服上海铁路运输法院(2020)沪7101破申140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上诉请求：依法撤销(2020)沪7101破申140号民事裁定，指令上海铁路运输法院受理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提出的破产申请。事实和理由：一、被上诉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符合破产受理条件。2017年11月，中酱酒业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徐春淡等人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上海市公安局松江分局立案侦查。2019年8月，中酱酒业公司被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终审认定犯单位非法吸收存款罪并被处罚金，其法定代表人徐春淡亦被判处有期徒刑6年。自中酱酒业公司和其法定代表人徐春淡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案发，中酱酒业公司即全面停止运营，随即引发了大量供应商、投资人、股权转让方等提起的各类民商事诉讼。因被上诉人长期停业，相关行政监管机关亦对被上诉人进行了相应的处罚。现被上诉人和其法定代表人徐春淡已涉各类诉讼案件数十起，未清偿且法院已受理在案的强制执行案件标的至少人民币2亿元(以下币种相同)，加之上诉人所享有的债权，被上诉人的债务达数亿元。若干执行案件因无法得到有效执行而终结本次执行。就被上诉人是否符合破产清算条件而言，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自2017年底即陷入全面停业，其作为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一)》(以下简称《司法解释(一)》)第一、二条关于破产清算的规定。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清楚、确定，证据完整充分，具备申请破产的主体资格。一审法院对于该节事实查明不够清晰全面，据此作出不予受理的裁定，是错误的。自2013年起，被上诉人因业务需要，与上诉人签订《采购合同》，约定被上诉人向上诉人采购酱香型白酒并支付相应价款。截止2015年9月26日双方签订《对账函明细》时，被上诉人尚结欠上诉人货款103,187,200元。虽经上诉人多次催促，被上诉人并未支付。截止上诉人提出对被上诉人进行破产清算申请时，上诉人的债权合法存在，未因清偿等原因而消灭。对此，上诉人在一审时提交了《采购合同》、运输单据、对账单据、付款凭证等相关证据(包括补充证据)等，足以证实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因此，上诉人具备《企业破产法》第七条规定的申请主体资格和提出破产申请的原因。三、诉讼确认债权债务关系并非申请破产的前置程序，一审法院裁定不予受理破产清算申请是对自由裁量权的不当行使。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七条之规定，法院有权且应当对上诉人、被上诉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进行审查，但一审法院建议上诉人就债权金额问题另行起诉解决，实际上是对破产案件的立案设定了额外的受理条件，限制了上诉人的破产申请权。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作为债权人有权对被上诉人提出破产清算申请，一审法院所作不予受理之裁定，与法有悖。故应当裁定撤销一审裁定，并指令一审法院受理上诉人的破产清算申请。上诉人一审请求：被申请人中酱酒业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故申请对其进行破产清算。一审法院未对英雄渡酒业公司提出的相关事实作出初步认定。同时，一审法院认为，英雄渡酒业公司以债权人的身份提出对中酱酒业公司进行破产清算的申请，应首先要对英雄渡酒业公司是否对中酱酒业公司享有债权进行审查。根据英雄渡酒业公司提交的《采购合同》显示，2013年至2017年其与中酱酒业公司签订了多份采购合同，合同金额达20亿余元。根据英雄渡酒业公司提供的对账函显示，英雄渡公司所主张的欠款所对应2013年至2014年的销货金额为1.34亿元。因债权金额巨大，一审法院要求英雄渡酒业公司对买卖事实实际发生进行举证，但英雄渡酒业公司补充提交的证据仍不能证明待证事实。根据现有证据，一审法院在破产申请审查阶段无法对英雄渡酒业公司所主张的债权予以认定，英雄渡酒业公司可以另行通过诉讼程序予以解决。故对英雄渡酒业公司提出对中酱酒业公司进行破产清算的申请，一审法院裁定不予受理。本院经审查，未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上诉人在一审过程中提出的主张及所依据的事实。本院另查明：1.一审审查期间，对中酱酒业公司进行了公告送达，中酱酒业公司未在法定期限内就英雄渡酒业公司的债权人身份、债权金额以及对其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权提出异议。2.一审期间，英雄渡酒业公司提供了对账函明细单、运输合同、运费统计等证据，该等证据能够初步证明英雄渡酒业公司依《采购合同》向中酱酒业公司交付了相关酒类产品，且被上诉人未能支付全部价款。以2013年5月25日签订的《采购合同》为例，有相应的《运输合同》、《结算单》予以印证，该等证据所载的交付方式、日期、列式摘要等符合履行合同的常识判断。至于未支付的价款金额。根据双方对账显示，截至2015年8月31日，该金额为103,187,200.00元。该欠付金额未经生效法律文书确认。至于债务履行期限，根据《采购合同》记载，双方的付款方式提前支付一定金额、货到当天支付一定金额、余款在三个月内付清等。根据双方的对账单显示，英雄渡酒业公司据以提出破产申请的债权，均系到期未受清偿的债权。3.根据英雄渡酒业公司提交的中酱酒业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徐春淡刑事案件生效判决书记载，双方签订的酒类采购合同，并未纳入刑事案件的侦查及审判范围之内。也即，未发现相关证据证明英雄渡酒业公司系中酱酒业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刑事案件的共同犯罪主体。4.二审审查期间，英雄渡酒业公司提供了中酱酒业公司为被执行人的执行案件部分法律文书。如(2017)沪0112执608号执行裁定书载明，在执行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16)沪0112民初19089号保险合同纠纷民事判决书过程中，因未能发现被执行人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而终结该次执行程序。再如(2016)沪0112执8840号执行裁定书载明，在执行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某物业公司与被执行人的物业服务合同纠纷民事判决书过程中，因被执行人无可供执行的财产，故终结该次执行程序。由此可见，除与英雄渡酒业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外，中酱酒业公司亦存在因保险合同纠纷、物业服务合同纠纷等无法清偿到期民商事债务的事实。5.根据英雄渡酒业公司提供的证据材料，2019年2月13日，本市松江区法院作出(2018)沪0117刑初1486号刑事判决书，中酱酒业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徐春淡因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分别被判处罚金、有期徒刑(并处罚金)，非法吸收的资金退赔给各投资人。截止英雄渡酒业公司提出破产清算申请时，刑事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本院认为，一审法院作出不予受理英雄渡酒业公司对中酱酒业公司破产清算申请的主要理由，系认为在审查英雄渡酒业公司是否对中酱酒业公司享有债权时，英雄渡酒业公司提交的关于买卖事实发生的证据不能证明待证事实及债权金额，导致破产申请审查阶段无法对英雄渡酒业公司所主张的债权予以认定，由此一审法院认为，英雄渡酒业公司可以另行通过诉讼程序予以解决。该审查过程体现了一审法院对于债权金额认定的审慎态度。但是，本案所涉破产申请审查的关键问题是，债权人作为启动破产清算程序的法定申请主体，依未经生效法律文书确认之债权对债务人提出破产清算申请时，法院如何确定债权人的地位及债权金额的审查边界。对此，本院认为，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对债务人进行重整或者破产清算的申请。该款隐含的两个前提要件：一是债权合法存在且已到期；二是债务人未进行清偿。本案中，英雄渡酒业公司提供的证据能够初步证明其买卖合同关系的存在以及中酱酒业公司未按照付款期限进行支付的事实。在中酱酒业公司未就英雄渡酒业公司的债权人身份提出异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仅以债权金额巨大，现有证据无法认定相关事实为由，未对英雄渡酒业公司的债权人身份作出初步认定，存在不妥。相反，英雄渡酒业公司在一审过程中，已经提交了符合买卖常识判断的证据，能够证明其为中酱酒业公司的债权人，且该等债权已经到期。对于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认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二条的规定，在同时满足债权债务关系依法成立，债务履行期限已经届满且债务人未完全清偿的情况下能够认定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本案中，英雄渡酒业公司提供的证据能够初步证明其买卖事实的发生以及中酱酒业公司未按照付款期限进行支付的事实，符合买卖合同的发生及履行情况的常识判断。在中酱酒业公司未就英雄渡酒业公司的债权金额提出异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仅以债权金额巨大，现有证据无法认定相关事实为由，要求英雄渡酒业公司可以另行通过诉讼方式进行解决，存在不妥。当然，在这两个前提要件均符合的情况下，需要尊重债务人提出异议的权利，即需要依据《企业破产法》第十条的规定，由债务人就破产清算申请提出异议。本案中，中酱酒业公司并未提出异议。鉴于破产程序的不可逆性，以及破产清算程序对债务人、劳动者等利益主体的影响，即便中酱酒业公司未提出异议，法院也宜进一步审查中酱酒业公司是否具备破产原因。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规定了符合“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时，法院应当认定债务人具备破产原因。本案中，一审法院未就中酱酒业公司是否符合破产原因进行审查认定。根据英雄渡酒业公司补充提供的证据，除其所享有的买卖合同债权外，中酱酒业公司还涉及保险合同纠纷、物业服务合同纠纷等民商事纠纷，且已因无财产可供执行而终止执行程序。该等事实已经能够认定债务人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就英雄渡酒业公司所享有的债权金额对破产清算审查的影响，因双方之间买卖合同金额巨大，在破产审查时应持审慎观点。但是，在债务人未提出异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以所涉债权金额巨大，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其债权金额为由，作出不予受理裁定，亦有不妥。理由有二：一是，现行破产法并未规定债权人据以提出破产申请的债权及金额必须经由生效法律文书所确定。在现有证据能够证明债权人身份及债权金额，且债务人未提出异议、不存在相反证据能够否认债权人身份及债权金额情况下，法院不应一律要求(或建议)债权人另行通过诉讼途径进行解决，否则，既是于破产法规定之外扩大了债权人的举证义务，也是增加了诉讼成本。二是，即便经法律文书确定的债权金额，在破产债权审查确认过程中也可能因实际履行、利息调整等原因存在金额差异。换言之，在债权人提出破产清算申请时，破产审查受理环节所做的债权金额认定，对于进入正式破产清算程序之后的破产债权审查确认并无拘束力，债权人据以提出破产清算申请的债权并不等于最终经法院裁定确认的破产债权。因此，在现行法律未对债权人据以提起破产清算的债权金额作出限制性规定(如债权数额必须满足一定金额要求)，且债务人未就债权金额提出异议的情况下，法院在立案审查阶段对于债权金额应以形式审查为宜，债权人享有的破产债权顺位及数额应以破产清算过程中法院的裁定确认为准。概言之，英雄渡酒业公司在一审过程中提供的证据能够证明其系中酱酒业公司的债权人，且债务人未就英雄渡酒业公司的债权人身份、债权金额以及破产清算申请提出任何异议。在审查过程中，英雄渡酒业公司进一步检索并提供了中酱酒业公司为被执行人，且经执行法院裁定终止执行的相关法律文书。现有证据能够证明中酱酒业公司存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符合破产清算的受理条件，一审法院以英雄渡酒业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待证事实，在破产申请审查阶段无法对英雄渡酒业公司所主张的债权予以认定为由，就英雄渡酒业公司对中酱酒业公司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裁定不予受理，与现行破产法规定的审查受理条件不符。综上，英雄渡酒业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一审法院不予受理英雄渡酒业公司对中酱酒业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第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二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二条、第六条之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上海铁路运输法院(2020)沪7101破申140号民事裁定；二、本院指令上海铁路运输法院受理贵州英雄渡酒业有限公司对上海中酱酒业有限公司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 判 长 黄贤华审 判 员 王益平审 判 员 李丽丽二〇二一年一月十五日法官助理 汪 莹书 记 员 汪 莹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第七条……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对债务人进行重整或者破产清算的申请。……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具备破产原因：（一）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二）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相关当事人以对债务人的债务负有连带责任的人未丧失清偿能力为由，主张债务人不具备破产原因的，人民法院应不予支持。第二条下列情形同时存在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一）债权债务关系依法成立；（二）债务履行期限已经届满；（三）债务人未完全清偿债务。第六条债权人申请债务人破产的，应当提交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有关证据。债务人对债权人的申请未在法定期限内向人民法院提出异议，或者异议不成立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裁定受理破产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