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78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清市鑫永惠超市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福清市石竹街道宏兴路与西环路交汇处。 法定代表人：李祥，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贵珍，福建宽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福清市城投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清市音西街道西云村（福清市建设局**）。 法定代表人：刘云忠，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志远，上海建纬（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悦峰，上海建纬（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清市鑫永惠超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永惠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福清市城投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城投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清市人民法院（2020）闽0181民初37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鑫永惠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驳回城投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滞纳金具有法定性、强制性和惩罚性特点，一审认定城投公司有权收取滞纳金，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法定性指滞纳金是国家法律法规明文规定的款项，个人和其他团体无权私设;强制性指滞纳金的征收是由国家强制力保障实施的;惩罚性指滞纳金是对超过规定期限缴款而采取的惩罚性措施。根据滞纳金以上特点，滞纳金只能发生在双方法律地位不平等、国家行使公共权力的过程中，如《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征收管理法》第三十二条“纳税人未按照规定期限缴纳税款的，扣缴义务人未按照规定期限解缴税款的，税务机关除责令限期缴纳外，从滞纳税款之日起，按日加收滞纳税款万分之五的滞纳金”之规定。本案系房屋租赁法律关系，双方为平等民事主体，城投公司无权收取滞纳金。即使本案租赁标的物系国有资产，在民事交易法律关系中也应受民事法律调整。二、案涉租赁合同租金支付条款和逾期处理相比市场交易习惯过于严苛，双方权利义务极不对等，经济利益上不平衡，违反公平合理原则，属于可撤销可变更的显失公平合同。合同约定，租金支付方式为每季度缴纳一次。逾期支付，每逾期一天，须按日租金的一倍支付滞纳金。而根据市场正常交易习惯，房屋租赁租金多为按月支付。本案租赁合同年租金高达7400000元，鑫永惠公司作为民营企业，近年来经营生意举步维艰，按季度缴纳租金已是压力不小，逾期按日租金一倍支付滞纳金更是无法可依。三、一审判决认定鑫永惠公司自2018年5月2日起至2019年8月1日期间共逾期17天，产生滞纳金344657.49元（标准为每日20273.97元）,该17天具体如下：2018年5月至7月的租金于2018年5月2日支付，逾期2天；2018年8月至10月的租金于2018年8月7日支付，逾期7天；2018年11月至2019年1月的租金于2018年11月2日支付，逾期2天；2019年5月至7月的租金于2019年5月5日支付，逾期5天;2019年8月至10月的租金于2019年8月1日支付，逾期1天。鑫永惠公司每期均足额支付租金，虽有逾期，但时间较短，一两天的逾期并未给城投公司造成实际经济损失。城投公司处置资产收取租金收益的利益已完全取得。四、即使人民法院认定鑫永惠公司应支付违约金，一审认定的违约标准也明显错误。一审认定“本案滞纳金具有督促守约和惩罚违约的功能”，明显违反了滞纳金法定性的原则。且以每日租金作为日违约标准也明显于法无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颁布的《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之规定，可见根据诚信原则和公平原则，违约金性质应以补偿性为主，以惩罚性为辅。本案鑫永惠公司每期均如数支付租金，城投公司并未有租金损失，若有损失，也只是逾期天数中鑫永惠公司占有租金的利息损失。一审按每日租金标准计算逾期违约金，若折算为月利率、年利率明显过高。任何法定处罚金也不会如此之高，属于法律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若人民法院认为鑫永惠公司应支付逾期违约金，也应调整为逾期日期内租金利息（可参照银行同期存款利率）损失的30%以下。 城投公司辩称，鑫永惠公司的上诉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一、滞纳金与违约金两者虽然性质不同，但根据双方签订的《宏兴消费品市场租赁合同书》第十条“乙方如逾期支付租金，每逾期一天，须按日租金的一倍支付滞纳金”的合意内容来看，合同中表述的滞纳金实为逾期付款违约金，该约定可视为双方对违约金的约定。一审法院在判决主文中引用滞纳金表述并无不当。二、案涉合同中约定的逾期支付租金违约金标准符合双方当事人意思自治。1.城投公司为福清市国有资产营运有限公司的全资子公司，在合同中对逾期付款约定相应滞纳金（违约金）具有督促履约及处罚违约功能，是确保国有资产增值保值的重要手段。2.相关约定是双方合意的结果，鑫永惠公司在合同签订时、在履行过程中均没有对此提出异议。且本案合同双方均为独立的商事主体，应当预见未能完全履行合同所存在的商业风险。3.在本案租赁合同履行过程中，合同约定的十九次付款中，鑫永惠公司就存在十次迟延缴纳租金情形，主观过错严重，不仅仅是工作人员失误所致。4.如前所述，案涉租赁标的物为国有资产，涉案租赁行为是确保国有资产增值保值的重要手段，不能简单适用鑫永惠公司所称以“实际损失为基础”，且鑫永惠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违约金标准过高。 城投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鑫永惠公司立即向城投公司支付逾期缴纳2015年8月至2019年10月期间房租的滞纳金共计2534246.25元。 经一审审理，城投公司与鑫永惠公司对案涉租赁合同书的签订主体、租赁合同书的内容、鑫永惠公司缴纳租金的日期与金额等事实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确认。另查明，因新型冠状病毒性××疫情，城投公司与鑫永惠公司签订了《房屋租赁合同》之补充协议，将案涉市场的租赁期限延长于2020年6月30日。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关于本案《宏兴消费品市场租赁合同书》与《宏兴消费品市场租赁合同书》补充协议书的效力问题。本案租赁物系经福清市人民政府批准，并由福清市国有资产营运投资有限公司作为福清市城建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后变更为城投公司）股东的出资财产，其程序符合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与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册资本为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以及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股东可以用货币出资，也可以用实物、知识产权、土地使用权等可以用货币估价并可以依法转让的非货币财产作价出资；但是，法律、行政法规规定不得作为出资的财产除外。”城投公司对本案租赁物享有所有权，故本案租赁合同书及补充协议书的签订主体适格，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合法有效。鑫永惠公司关于城投公司对本案租赁物不享有所有权致本案租赁合同无效的辩解，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采纳。 关于城投公司主张的滞纳金是否存在超过诉讼时效期间问题。根据案涉租赁合同书第三条关于“年租金人民币740万元（成交价），租金每季度缴纳一次，第一季度租金在签订本合同时缴纳，此后每季度租期满前30天向甲方缴纳下季度租金”与第十条关于“乙方如逾期支付租金，每逾期一天，须按日租金的一倍支付滞纳金”的约定可知，本案滞纳金系以“日”为单位计算数额的，应视为继续性债权，在计算滞纳金诉讼时效时应当以每一个滞纳金债权产生的日期分别计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城投公司举证证明曾2019年12月10日向鑫永惠公司发函催讨过滞纳金，而无法举证证明在此之前曾向鑫永惠公司主张过，或者在2016年12月10日之前存在诉讼时效中断、中止等事由，故鑫永惠公司关于城投公司主张的部分滞纳金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抗辩，于法有据，予以采纳。据此，城投公司主张的2015年8月6日至2016年8月23日期间的滞纳金因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不予支持；2018年5月2日之后产生的滞纳金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予以支持。经计算，2018年5月2日至2019年8月1日期间共五期合计逾期17天，产生滞纳金共计344,657.49元（20,273.97元/天×17天）。鑫永惠公司关于城投公司近五年来对其缴纳租金方式未有异议，以默示方式表示认为该种履行方式的辩解，于法无据，不予采纳。 关于城投公司主张的滞纳金计算标准是否过高的问题。从合同约定的内容可知，本案滞纳金具有督促守约和惩罚违约的功能。鑫永惠公司系独立的商事主体，对签订商事合同应当预见其未能完全履行合同所存在的商业风险，且本案租赁物的出租实质是对国有资产的营运收益（使用收益），有别于普通租赁物的租赁行为。而鑫永惠公司辩解双方约定的滞纳金标准过高未能举证予以证明，且辩解应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发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计算滞纳金，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采纳。综上，判决：一、福清市鑫永惠超市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福清市城投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滞纳金344,657.49元；二、驳回福清市城投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7074元，由福清市城投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3392元，福清市鑫永惠超市有限公司负担3682元。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根据本案现有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已确认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鑫永惠公司是否应向城投公司支付逾期缴纳租金的滞纳金的问题。根据案涉租赁合同书的约定，若鑫永惠公司逾期支付租金，每逾期一天，须按日租金的一倍支付滞纳金。自2018年5月2日至2019年8月1日，鑫永惠公司向城投公司支付租金共逾期17天，故一审法院认定鑫永惠公司应向城投公司支付逾期支付租金的滞纳金，符合双方合同约定。鑫永惠公司在二审中主张对上述支付租金的日期没有异议，但认为在计算逾期天数时应当扣除法定节假日，没有依据，不予采纳。从双方合同约定来看，逾期支付租金应当支付滞纳金的条款书写在“违约责任”部分，故该滞纳金即为鑫永惠公司逾期支付租金应承担的违约责任，鑫永惠公司主张本案的滞纳金具有法定性、强制性，城投公司无权收取该滞纳金，与合同约定不符，不能成立。 关于城投公司主张的滞纳金是否过高的问题。如前所述，城投公司主张的逾期支付租金的滞纳金实际上为违约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从该条规定来看，“违约造成的损失”无疑是法律规定最为明确且最为重要的衡量违约金高低的标准，同时，应当考虑到合同的履行情况和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等。从本案分析，鑫永惠公司虽然在2018年5月2日至2019年8月1日向城投公司支付租金共逾期17天，但租金均已足额支付，且从逾期时间来看，最长的一次逾期为7天，最短的一次逾期为1天，违约程度较轻；在一审庭审中，对于鑫永惠公司逾期支付租金给城投公司造成的具体损失，城投公司未进行明确主张或说明。综合以上情况分析，城投公司主张按合同约定的日租金标准的一倍即20273.97元/天计算滞纳金过高，本院酌定将该滞纳金调整为按2000元/天的标准计算。鑫永惠公司共逾期支付租金17天，应向城投公司支付滞纳金34000元。鑫永惠公司上诉主张应当将滞纳金调整为逾期日期内的租金利息损失的30%，缺乏依据，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鑫永惠公司的上诉请求有理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清市人民法院（2020）闽0181民初3772号民事判决； 二、福清市鑫永惠超市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福清市城投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滞纳金34000元； 三、驳回福清市城投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一审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福清市鑫永惠超市有限公司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7074元，由福清市城投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6711元，由福清市鑫永惠超市有限公司负担36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470元，由福清市城投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负担5832元，由福清市鑫永惠超市有限公司负担63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筱洲 审 判 员 符海燕 审 判 员 陈雁兰 二〇二一年一月五日 法官助理 陈 玥 书 记 员 林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