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9民终2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新泰市谷里镇大尧沟村。 法定代表人：王静，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真，该公司管理人成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连方，该公司管理人成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泰山生力源玻璃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新泰市谷里镇。 法定代表人：王玉山，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化安，北京理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山东泰山生力源玻璃有限公司建设用地使用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新泰市人民法院（2020）鲁0982民初78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新泰市人民法院（2020）鲁0982民初7830号民事判决书；2.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政府文件不是政府同意涉案土地转让给被上诉人的批文。原审判决认定“原告提交新国资字[2015]5号、新国资字[2015]8号、新国资字[2015]23号、新国资字[2015]28号、新国资字[2015]30号文件。”是新泰市人民政府和主管机关批准涉案土地转让的文件。2.国资处置批文与无证书政府同意转让无关联性。上述文件内容均是作为国有一人公司的上诉人，为解困变卖国有企业财产而根据《企业国有资产监督管理暂行条例》和《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依据国有资产处置程序向新泰市国资委报批并接受监管的文件，与案涉土地的权利证书及转让过户没有诉讼证据上的关联性。我国对土地资源利用采取严格的管制制度，国有土地使用权的流转，并不能像普通商品一样自由交易，上诉人虽然向政府国资委报批，但出让土地转让过户的管理职能在自然资源局（国有土地主管机构），国资委不具有批准权限。因此，政府的国资委对于土地使用权的转让监管不能行使土地管理机构的职责，而事实上新泰市人民政府的国资与土地两机构也并未越俎代庖，只是原审法院“扩大”解释或误解罢了。二、适用法律错误。1.违背土地管理法规。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山东省土地管理法实施细则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统一负责本行政区域内土地的管理和监督工作；乡(镇）人民政府依法负责本行政区域内土地管理的有关工作”。处理本案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最直接的法律规定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该条规定：“转让方未取得出让土地使用权证书与受让方订立合同转让土地使用权，起诉前转让方已经取得出让使用权证书或者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同意转让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该解释是2005年8月1日生效，但至今，在上诉人未取得出让土地使用权证书的情形下，在未见到新泰市人民政府同意该宗地无证书也可转让文件的前提下，原审法院竟然作出违法判决。况且，《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38条规定：“下列房地产，不得转让：……（六）未依法登记领取权属证书的；……”第39条规定：“以出让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的，转让房地产时，应当符合下列条件：（一）按照出让合同约定已经支付全部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并取得土地使用权证书……”。可以认为上述法律条款是对出让土地使用权转让行为须有使用权证书的强制性规定，如果转让方未取得土地使用权证书，则土地使用权不得转让。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土地出让协议书（补签）》时，上诉人并未取得土地使用权证书，且未获得新泰市人民政府或土地主管机构同意无土地使用权证书而转让该土地的文件。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土地转让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性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然而，原审法院却依据2002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称旧破产法解释）第七十一条第六项认定涉案土地不是破产财产。对照上述法规，该认定显然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违背新法优于旧法原则。旧破产法解释是对中国经济转型初期1986年制订的且早已在十四年前被废除的旧破产法解释（只指原审法院适用的条款，下同），原判所引用的该解释条款内容早已被新法所废弃。（1）与物权法冲突：旧破产法解释5年后的《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不动产登记簿是物权归属和内容的根据”。依据该条款规定，案涉土地使用权在新泰市人民法院受理上诉人破产申请时已经登记在上诉人名下，该土地使用权依法属于上诉人的破产财产。因此，被上诉人对该案涉土地不享有土地使用权。（2）与新破产法解释冲突：2006年，我们国家根据社会的发展颁布了新的破产法。2013年根据破产案件的审理需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称新破产法解释）第二条关于不属于债务人财产的规定与原审法院判决适用的旧破产法解释条款不一致，依照该法律规定，案涉土地使用权当属上诉人的财产，即属于可向上诉人的所有债权人分配的破产财产。对于案涉土地的权属认定应当适用上述《物权法》和新破产法解释等法规，而原审法院适用的是早已过时的旧破产法解释予以判案，显属适用法律错误。3.确定案由错误。鉴于一审原被告双方诉辩争议的焦点是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是否有效问题，原审法院应当就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正确确定案由。本案是因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引发的，案由首先应当归类为合同纠纷，再细分后确定为“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这样确定既符合案件争议的是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的法律事实，又能正确理清该法律关系主体、客体和内容的要素，更重要的规范确定案由不至于作出错误的判决。原审法院却不顾及合同纠纷，而确定的是物权纠纷类的用益物权纠纷，由此又细分确定为“建设用地使用权纠纷”案由。合同纠纷与物权纠纷所适用的法律不同，对应适用的合同法与物权法是有严格区分的，两者最主要是债权关系与物权关系的区分和法律关系相对性与绝对性的区分。而原审法院把本案的合同纠纷案由错误的确定为物权纠纷案由，其根源是错误的归纳双方争议焦点和错误的适用最高法院关于案由的规定。综上，本案土地使用权的转让合同因违反土地转让法规而无效，且至今上诉人未取得用于可转让的相关证书，故案涉土地使用权依然属于破产财产。而本案本来属于土地二级市场中土地使用权转让的合同效力纠纷，并非因物权归属争议引发的物权确认纠纷，原审法院却避开转让合同效力争议去错误的认定事实和错误的适用法律，作出了不正确的判决。原审判决不仅违反我国土地管理法、物权法、合同法，而且严重违反破产法的规定，将本未发生权属变动的上诉人土地使用权以偷换概念的方式让上诉人配合办理产权过户手续，既不符合土地管理法规，又不符合破产法公平清偿债务、避免个别清偿的破产法立法精神，有损债务人及全体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有悖我国破产法公平保护的价值取向。当下，上诉人正值被宣告破产清算之时，也是各种利益冲突易发时期。为避免错误的判决引生不良的社会效果，上诉人恳请贵院依法准予上诉之请求。 山东泰山生力源玻璃有限公司辩称，一、答辩人与建新矿业签订的《土地出让协议书（补签）》系有效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转让方未取得出让土地使用权证书与受让方订立合同转让土地使用权，起诉前转让方已经取得出让土地使用权证书或者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同意转让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之规定，本案《土地出让协议书（补签）》系有效合同。建新矿业在涉案土地使用权拍卖前，依法经过新泰市人民政府同意。在此需要说明的是上述规定第九条中的“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同意转让”的表现形式，既可以是由批准权的人民政府专门下达批文，也可以通过会议纪要、签字等形式来体现，司法解释对此没有硬性规定。建新矿业认为必须具备政府同意转让的批文显然是对法律规定的狭隘理解。涉案土地转让，新泰市人民政府非常重视，土地使用权拍卖前市政府专门研究，并由市长和分管市长签字。起诉前，市委市政府经过多次研究，指定多个部门参与协调此事宜。建新矿业主张“新泰市国资局对涉案土地使用权转让越俎代庖，应由土地主管机构行使管理职能”之论点不能成立。事实上，涉案土地使用权转让并不是新泰市国资局批准的，而是由其作为建新矿业的主管部门向新泰市履行的报批手续。国资局和土地局都是市政府的职能部门，市政府对涉案土地使用权同意转让，难道与本案合同的有效无关联性吗？二、涉案土地使用权不是破产财产。2002年7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一条第六项规定：尚未办理产权证或者产权过户手续但已向买方交付的财产不属于破产财产。本案建新矿业早已将涉案土地交付答辩人使用多年，答辩人也依合同约定向建新矿业支付了全部土地转让款项，因此，涉案土地使用权不属于破产财产。建新矿业认为2002年《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是旧破产法解释，早已失效，与新破产法解释相冲突。此论点是对破产法律的曲解。2002年《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至今仍然有效，新的破产司法解释一、二、三明确规定：“本规定施行前本院发布的有关企业破产的司法解释，与本规定相抵触的，自本规定施行之日起不再适用。”（破产司法解释二第48条，解释三第16条）。而新的破产司法解释一、二、三对“尚未办理产权证或者产权过户手续但已向买方交付的财产不属于破产财产”未涉及，那么，本案这种情形完全可以适用2002年《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与新的破产司法解释并不冲突。建新矿业在上诉状声称“根据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关于不属于债务人财产的规定与原审法院适用的旧破产法解释条款不一致，依照该法律规定，案涉土地使用权当属于上诉人的财产”（上诉状第4页），该观点是对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的不正确理解。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是这样规定的：“下列财产不应认定为债务人财产：（一）债务人基于仓储、保管、承揽、代销、借用、寄存、租赁等合同或者其他法律关系占有、使用的他人财产；（二）债务人在所有权保留买卖中尚未取得所有权的财产；（三）所有权专属于国家且不得转让的财产；（四）其他依照法律、行政法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该条第四项已经明确指明了本案之情形如何适用法律的原则。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案由得当。目前，人民法院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的主要法律依据之一就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审法院依据该解释第九条认定土地转让合同有效完全正确。破产法较《物权法》、《合同法》、《土地法》、《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等法律来说属于特别法，根据特别法优于普通法适用的原则，本案应适用破产法及其司法解释。建新矿业主张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之论点不能成立。综上所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得当，请求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山东泰山生力源玻璃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责令被告对涉案土地配合协助原告办理土地过户登记等手续。（宗地/宗海代码：37××××04号24094平方米土地）。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提交《土地出让协议书（补签）》、《不动产权籍调查表》、《成交确认书》；提交新国资字[2015]5号、新国资字[2015]8号、新国资字[2015]23号、新国资字[2015]28号、新国资字[2015]30号文件；提交山高矿字[2015]61号关于建新矿业处置资产调整起拍价的报告、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关于处置非煤企业部分资产的请示、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关于处置一宗土地及地上附属物的请示；提交谷里镇政府《说明》、原告付清款项证明、被告缴纳土地出让金等税费票据。以上证据具有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能够证明涉案土地使用权原属被告，后在新泰市政府和主管机关的批准下以500万元拍卖给原告。原告提交中共新泰市委新发[2019]5号文件，证实新泰市国有资产管理局更名为新泰市国有资产运营中心。一审法院对以上证据和证明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于2020年8月14日立案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告在拍卖涉案土地前是否对涉案土地有合法的土地使用权及转让是否合法有效。新泰市不动产登记中心的不动产权籍调查表中明确记载涉案土地的使用权归属原告，宗地代码：37××××04号。政府文件中明确涉案土地是以出让方式取得，使用期限50年。涉案土地的转让经过了新泰市人民政府和主管机关的批准，经过了公开拍卖，被告支付了对价且已交付使用了多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一条第六项规定，尚未办理产权证或者产权过户手续但已向买方交付的财产不属于破产财产。综上，被告在拍卖涉案土地前对涉案土地拥有合法的土地使用权，原被告之间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法有效。一审法院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条规定，判决：被告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协助原告山东泰山生力源玻璃有限公司对涉案土地（宗地代码：37××××04号）办理过户登记等手续。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被告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提交的一审法院传票及民事裁定书与本案没有直接的法律关系，本院不予采信。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民事案件案由应当根据当事人诉争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确定，山东泰山生力源玻璃有限公司主张对涉案土地享有使用权，请求判令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协助办理过户手续，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主张涉案土地使用权为破产财产，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认定为建设用地使用权纠纷并无不当。新泰市不动产登记中心的不动产权籍调查表中明确记载涉案土地的使用权归属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在拍卖前对涉案土地享有使用权。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作为国有企业，经市政府和国有资产管理部门批准后对土地使用权进行拍卖，系对自身权利的处分，合法有效。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关于双方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2002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该司法解释关于尚未办理产权证或者产权过户手续但已经向买方交付的财产是否属于破产财产的规定与新法并不冲突，对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关于涉案土地使用权系破产财产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新泰市建新矿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阎 鹏 审判员 井 慧 审判员 于永刚 二〇二一年一月十九日 书记员 左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