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16民终2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淄博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联通路**。 负责人：国先建，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通亮，山东大地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穆炳庆，男，1949年7月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博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萍，山东康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淄博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财险淄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穆炳庆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博兴县人民法院（2020）鲁1625民初28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1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太平洋财险淄博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博兴县人民法院（2020）鲁1625民初2800号民事判决书，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保险垫付款49279元；2.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第一，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的规定，在交通事故中存在过错就应当承担赔偿，没有区分机动车方还是非机动车方。第二，一审法院错误理解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76条的规定，该条文没有明确载明非机动车一方不承担赔偿责任，在《道路交通安全法》未规定的情况下，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规定没有将非机动车排除在外。第四，随着《保险法司法解释四》的颁布，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的争议问题逐步得到解决。本案反映了《侵权责任法》和《道路交通安全法》在立法层面中的冲突。依据侵权法原则，大部分侵权赔偿责任都是以侵权行为造成的客观侵权结果为依据，而不考虑侵权人的主观状态。而道路交通安全法则在法律上加重了机动车一方的无过错责任，综合考虑了危险程度、公平性等指标，属于特殊情景下对侵权赔偿责任的法定约束。《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造成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再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四)》第七条,保险人依照保险法第六十条的规定,主张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因第三者侵权或者违约等享有的请求赔偿的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通过分析保险人代位权行使的相关法律规则，不难看出，我们应当明确一个根本性的原则：保险业只是化解风险的手段，而并不直接承担赔偿责任。法律鼓励保险人行使代位权，就体现了这一原则，一审法院判决依据违反“谁侵权，谁担责”的基本理念。法院判决对社会普通民众行为起着一定的指引作用，一审判决结果必将导致生活中非机动车驾驶人肆意违反交通规则，即使承担事故责任也不用承担任何赔偿责任。2.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三项规定，“机动车”是指以动力装置驱动或者牵引，上道路行驶的供人员乘用或者用于运送物品以及进行工程专项作业的轮式车辆。第四项“非机动车”，是指以人力或者畜力驱动，上道路行驶的交通工具，以及虽有动力装置驱动但设计最高时速、空车质量、外形尺寸符合有关国家标准的残疾人机动轮椅车、电动自行车等交通工具。《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GB7258-2012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3术语和定义规定：机动车，是指由动力装置驱动或牵引，上道路行驶的供人员乘用或用于运送物品以及进行工程专项作业的轮式车辆，包括汽车及汽车列车、摩托车、拖拉机运输机组、轮式专用机械车、挂车。其中3.5条摩托车专节--“摩托车是由动力装置驱动的，具有两个或三个车轮的道路车辆，但不包括：电驱动的，最大设计车速不大于20km/h，具有人力骑行功能，且整车整备质量、外廓尺寸、电动机额定功率等指标符合相关国家标准规定的两轮车辆。”及3.5.2轻便摩托车专节---“轻便摩托车是无论采用何种驱动方式，其最大设计车速不大于50km/h的摩托车”，国家标准中进行了详细、专业的界定，将时速在20公里以上、50公里以下的电动车作为轻便摩托车而纳入机动车管理范畴。一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驾驶的二轮轻便摩托车没有纳入公安交管部门机动车的管理范畴，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无法办理机动车登记注册，投保交强险等事项，并不能否定电动二轮轻便摩托车的“机动车”属性。被上诉人所驾驶的电动二轮轻便摩托车是否属于机动车？博兴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以下简称博兴县交警队）委托东营市康元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报告书，鉴定人首先运用排除法，确定该车不属于电动自行车，也不属于非机动车，又根据归类法确定该车属于机动车中的电动二轮轻便摩托车。鉴定报告所引用的鉴定依据分别有：《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GB2995-2006《机动轮椅车》、GB2996-20012《电动轮椅车》、GB7761-2018《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GB7258-2017《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GB/T24158-2018《电动摩托车和电动轻便摩托车通用技术条件》、GB/T5359.1-2008《摩托车和轻便摩托车术语第一部分：车辆类型》。同时我国工业和信息化部装备工业发展中心《关于调整产品准入部分检验项目的通知》第2条规定：2019年3月1日起，开始受理电动轻便摩托车产品。其中“电动摩托车安全要求”项目检验依据为GB24155-2009，该标准修订并发布实施后，再进行补项等相关工作。再同时根据国家工信委、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公安部联合下发的《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GB17761-2018）强制性国家标准已于2019年4月15日正式实施，将停止生产和销售“超标电动车”。本案交通事故发生于2019年11月4日，事故发生时，《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已经开始实施，同时于2016年4月1日起施行的《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第九条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准予驾驶的车型顺序依次分为：大型客车、牵引车、城市公交车、中型客车、大型货车、小型汽车、小型自动挡汽车、低速载货汽车、三轮汽车、残疾人专用小型自动挡载客汽车、普通三轮摩托车、普通二轮摩托车、轻便摩托车、轮式自行机械车、无轨电车和有轨电车。驾驶轻便摩托车必须申领机动车驾驶证，轻便摩托车准驾车型代号“F”。3.针对被上诉人所提到的滨州中院作出的（2020）鲁16民终1203号判决书，首先我国不是判例法国家，判例不具有直接引用的效力，况且1203号案件也不是指导性案例，不具有参考意义。况且滨州中院（2019）鲁16民终2689号案件中也认可被鉴定为“机动车”的情况，按照机动车适用同样的裁判规则。其次，本案与1203号案件发生的时间不同，1203号案例中的交通事故发生于2018年8月1日，本案事故发生于2019年11月4日，期间我国对轻便摩托车作出了很多规范，由于时间的推移，本案不能与1203号案件相提并论；最后，案例中的鉴定报告仅仅依据《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作出，而本案鉴定报告引用了2019年4月1日实施的GB/T24158-2018《电动摩托车和电动轻便摩托车通用技术条件》，及2019年4月15日实施的GB7761-2018《电动自行车安全技术规范》，对被上诉人驾驶的车辆是否属于机动车作出明确的认定。上诉人认为本案交通事故发生时被上诉人所驾驶的电动二轮轻便摩托车确定为机动车，博兴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鲁1625民初2407号判决书正是基于被上诉人驾驶的车辆属于机动车，超出交强险的赔偿比例才按照50%判决的。如果被上诉人驾驶的大尚牌电动二轮轻便摩托车不属于《道路交通安全法》上的机动车，那么无异于对事故认定书的责任划分认定提出质疑，推翻了有国家机关制作的文书交警队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既然双方认可事故认定书，也没有提出复核申请，（2020）鲁1625民初2407号案件判决后被上诉人也没有就50%的赔偿比例提起上诉，可视为认可事故认定书和判决书的内容。综上所述，上诉人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本着“谁侵权，谁担责”的侵权法基本原则，正确认定被上诉人驾驶的二轮轻便摩托车属于机动车，依法改判。 穆炳庆辨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虽然被上诉人穆炳庆驾驶的二轮电动车经鉴定为属于“机动车”，但检验鉴定依据为《电动摩托车和电动轻便摩托车通用技术条件》等技术性规定，仅是作为交管部门进行行政管理及行政处罚的依据，该车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机动车、不能按照普通意义的机动车对待。本案事故发生时，被上诉人骑的电动二轮车并未纳入公安交管部门机动车管理范畴，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一条规定的机动车，穆炳庆无法办理机动车登记、投保交强险等事项，主观不存在过失、不能因此加重被上诉人的责任。本案的法律关系为保险人代位求偿权，上诉人作为保险人行驶代位权应当以被保险人即代希禄具有赔偿请求权为前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之规定，在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之间的交通事故中，机动车一方具有法定赔偿义务，而非机动车和行人没有法定赔偿义务。本案被上诉人骑的电动二轮车、对方代希禄驾驶的是机动车，被上诉人无需对机动车辆一方即代希禄进行赔偿，因此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不具有代位求偿权。一审判决驳回并无不当。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上诉理由及请求依法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太平洋财险淄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穆炳庆向太平洋财险淄博公司支付保险垫付款49279元；2.穆炳庆承担本案诉讼费、保全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1月4日，穆炳庆无证驾驶无牌照电动二轮轻便摩托车沿228省道由北向南行驶至105公里＋554米处，与代希禄驾驶的鲁ＭＢ××××号车相撞，导致两者受伤，两车受损。本次事故经博兴县交警队认定各负同等责任。鲁ＭＢ××××号车在太平洋保险公司投保机动车车辆损失险。事故发生后，太平洋财险淄博公司对鲁ＭＢ××××号车的损失按照保险合同进行了全额赔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电动二轮车虽被鉴定为属于“机动车”，检验鉴定的依据为《电动摩托车和电动轻便摩托车通用技术条件》等技术性规定，但本案电动二轮车在事故发生时并未纳入公安交管部门机动车管理范畴，无法办理机动车登记注册登记、投保交强险等事项，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一条规定的应当悬挂机动车号牌，放置检验合格标志、保险标志，并随车携带机动车行驶证的机动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机动车一方没有过错的,承担不超过10%的赔偿责任。根据该规定,在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的交通事故中,机动车一方具有法定赔偿义务,而非机动车和行人不具有法定赔偿义务。本案中,穆炳庆骑的是电动二轮车,而代希禄驾驶的是机动车,穆炳庆无需对机动车辆进行赔偿，故太平洋财险淄博公司对穆炳庆不具有代为求偿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淄博中心支公司对被告穆炳庆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16元，由原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淄博中心支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电动二轮轻便摩托车虽经鉴定属于机动车范畴，但其并非正规企业生产的符合质量标准并可以挂正式机动车牌的合格机动车，其生产和使用未纳入机动车管理体系，其制动、转向、碰撞等性能亦不符合机动车安全技术标准。上述车辆的存在及该情况的产生系市场生产经营无序、社会监管不当所形成，并非被上诉人主观意愿造成。对此，国家已制定相关管理政策清理此类超标电动车，并设置了三年过渡期对超标电动车实施过渡期管理，滨州辖区清理超标电动车的过渡期截至2022年12月31日。因此，本案电动二轮摩托车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一条规定的应当悬挂机动车号牌，放置检验合格标志、保险标志，并随车携带机动车行驶证的机动车，将此类电动车归为机动车并要求驾驶人按照机动车标准承担责任不符合公平、公正原则。另外，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纠纷属特殊侵权纠纷,根据“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原则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的有关规定承担赔偿责任,故本案不应适用一般侵权行为的归责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了机动车与非机动车、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时,机动车一方对非机动车、行人一方负有赔偿责任,而未规定非机动车、行人一方对机动车一方负有赔偿责任。本案中，虽然电动二轮轻便摩托车驾驶者穆炳庆与鲁ＭＢ××××号车辆的驾驶者代希禄承担事故同等责任,但作为机动车驾驶员的代希禄对穆炳庆并无请求赔偿车损的权利,故上诉人根据保险合同约定对代希禄进行理赔后,向人穆炳庆行使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缺乏法律基础，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太平洋财险淄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32元，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淄博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添珍 审 判 员 张发荣 审 判 员 宋 洁 二〇二一年一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贾梦琦 书 记 员 孙 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