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02民终1020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俞林福，男，1940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虹口区。上诉人(原审原告)：俞斌，男，1970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虹口区。上诉人(原审原告)：俞莹，女，1972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徐汇区。以上三位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翁琦炜，上海市嘉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住所地上海市静安区。法定代表人：秦环龙，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童剑云，上海市康正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俞林福、俞斌、俞莹与上诉人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以下简称十院)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20)沪0106民初28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俞林福、俞斌、俞莹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径行改判十院赔偿各项损失730，049.29元(人民币，下同。包括死亡赔偿金449，281元、丧葬费42，792元、医疗费174，476.29元、家属误工费3，500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律师代理费10，000元)。事实和理由：一、关于术前告知内容。在术前告知的录音中俞林福听了医生的告知后表示不懂，不明白。医生却没有继续讲解，而是催促让他签字同意。原审遗漏了这部分内容。二、关于医疗损害鉴定意见。原审法院对鉴定意见的采纳是错误的。1．鉴定书认定病历书写不规范。病历错误很多。同一时间采集的血样，化验结果差距巨大。手术同意书上的手术名称和施行的手术名称不一样。由这样的病历得出的结论并不可信。2在十院提供的病程录及死亡小结中多次明确记录患者术后仍存在三尖瓣返流的情况，原审视而不见，反而仅相信十院的一面之词，存在错误，不客观。3．手术中使用了爱德华公司的6625型二尖瓣生物瓣。该瓣膜的使用范围为二尖瓣膜，并不包括三尖瓣膜。鉴定意见认为将6625用于三尖瓣膜置换是当下通用的做法，但专家们并没有临床数据、合法文件支持这个结论，而且该结论与法规相悖。医学专家意见不能凌驾于法规之上。原审法院采信了这个观点，那么国家药监局的注册证登记制度、医师法、医疗器械管理规定就形同虚设了。术前告知时医方明确告知是使用进口三尖瓣膜进行置换。4．原审判决引用鉴定会上家属称患者日常可做家务，可登五楼，即认为患者肺功能和血气分析结果不影响手术适应症是片面武断的。十院作为专业机构，对待一个需要开胸、心脏停跳、体外循环的大手术，不能仅根据患者家属事后所称的日常生活状态来进行术前评估。不能以患者日常生活状态来判断其是否能经受大手术的打击。事实也证明，患者的身体状况的确无法经受这次手术的打击，术后患者一直无法自主呼吸。术前评估不足是导致患者死亡的原因之一。三、因医疗行为引起的侵权诉讼，由医疗机构就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及不存在过错承担举证责任。十院拿不出国家有关部门批准6625型二尖瓣可用于三尖瓣置换术的相关文件，故应当认定十院擅自使用6625型瓣膜为患者手术的行为存在过错并导致了患者的死亡。十院推脱责任的口头解释不能推翻书面及录音证据的效力。望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支持我方的诉讼请求。上诉人十院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原审认定我方未尽说明义务没有事实依据。原审认定俞林福签署的《手术知情同意书》中所列明的手术风险未言及死亡后果，因此认定十院对手术风险可能发生死亡后果的告知义务不足是苛刻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列明的“1．麻醉意外；3．心脏，大血管破裂引起难以控制的大出血；7．术后出现严重快速性心律失常，甚至心脏骤停；9．术中术后出现新心、肺、肝、肾等多脏器功能衰竭；”等风险的表述，是可以被常人理解有死亡风险的。《手术知情同意书》所涵盖的手术风险，是目前医疗机构手术知情同意书中通行的写法，也符合我国文化习惯中对于“死亡”等不以词汇直接表达的方式。根据原审认定，上述风险必须写明风险会带来死亡的后果，否则就是违反知情同意告知的义务，既不符合我国文化习惯也背离了目前的诊疗活动实践。二、原审认定我方未履行知情同意告知义务的过错与患者的死亡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没有事实与法律上的依据。1．知情同意告知义务并非医疗损害责任纠纷赔偿责任中的诊疗行为，知情同意是否告知充分与患者人身的损害后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司法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下列专门性问题可以作为申请医疗损害鉴定的事项：(一)实施诊疗行为有无过错；(二)诊疗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以及原因力大小；(三)医疗机构是否尽到了说明义务、取得患者或者患者近亲属书面同意的义务”。因此医疗机构的说明义务，是独立于诊疗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判断外的，不应当与诊疗行为混为一谈。因此医疗机构的说明义务与患者的死亡结果之间不可能存在因果关系。2．原审认为未尽告知义务与患者死亡之间有因果关系的前提是错误的。原审认为本案手术治疗目的为改善生活，有死亡风险时，保守的药物治疗目前尚无生命之虞是前提，因此十院未尽告知义务导致患方在不完全清楚手术具有死亡风险的情况下选择了手术治疗而承担了死亡的风险。但原审忽略了本案患者所患疾病系三尖瓣重度反流，是非常严重的心脏疾病，猝死风险极大，绝非仅仅为了改善生活质量才做手术治疗。因此原审认为十院告知不足使得患者选择了有死亡风险的手术治疗，导致死亡的的推理是不成立的。三、原审仅因十院未尽充分的告知义务，侵害了患方的知情同意权，判决十院承担高达人民币30万元的赔偿责任是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的。本案经区、市两级医学会鉴定，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为：1．本例不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2．十院在医疗活动中存在病历不规范、医患沟通有欠缺、术前评估不足的医疗不足，但与患者死亡的人身损害结果不存在因果关系。原审对于第2点不存在因果关系的意见不予认可，采纳了市医学会其他的鉴定意见。根据司法解释第十七条的规定“医务人员违反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义务，但未造成患者人身损害，患者请求医疗机构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不予支持。”因此即便我方存在未尽告知义务的过错，但本案并不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不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案十院的诊疗行为本身不存在过错，根据司法实践，在不构成对患者人身损害的情况下仅存在沟通或病历书写不规范等不足的，通常法院在3万元以下的范围内判决医院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但该责任显然不是以具有因果关系为基础的。而原审违背事实与法律，将告知义务与诊疗行为混为一谈，主观臆断了告知义务与死亡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并按照相当于次要至对等责任的原因力大小判决十院承担30万元的高额赔偿，显然不妥，该判决违背了民法的公平原则，极大加重了医疗机构的义务。综上，原审判决易让双方误以为诊疗行为与知情同意权的赔偿责任是混同的，不利于医学发展以及医患之间的关系，请求贵院支持我方的请求，依法改判。俞林福、俞斌、俞莹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十院赔偿各项损失共计730，049.29元，包括死亡赔偿金449，281元、丧葬费42，792元、医疗费174，476.29元、家属误工费3，5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律师代理费10，000元。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患者谢国琴系本市城镇户籍，死亡时73周岁，其时父母已双亡。原告俞林福为其配偶，双方育有子女二人，即原告俞斌、俞莹。2016年4月9日，患者因为胸闷不适20年，双下肢水肿1月，加重10天由被告方心内科收治住院。经体格检查、心电图、脑利钠肽前体(心力衰竭检查方法)检查后，初步诊断为心房颤动、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待查)、心功能不全(NYHA－心力衰竭的分级Ⅱ-Ⅲ级)。4月11日，心脏超声示右心及左房扩大，三尖瓣重度反流(反流压差44mmHg)，轻中度肺动脉高压，二尖瓣轻度反流，主动脉瓣轻度反流。当日肝肾功能检查示肌酐87.7umol／L，尿酸669umol／L，谷丙转氨酶、白蛋白等均在参考值范围内。4月14日，冠状动脉造影报告示冠状动脉右优势型、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当日转心外科拟进一步手术治疗。4月19日，被告医务人员就手术内容、风险向原告俞林福进行告知，原告俞林福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4月20日9时13分患者在全麻下行三尖瓣生物瓣膜置换术、心脏临时性起搏器植入术、开胸房颤消融术、体外循环辅助开放性心脏手术，术中诊断：三尖瓣回流(返流)、心房颤动、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心功能不全。4月21日术后第一天主任查房记录：术后返回ICU(重症监护室)，循环不稳定，严重SIRS(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乳酸升高，发热，予止血、输血、呼吸机辅助通气、改善心功能、纠酸、抗炎等治疗。4月22日，床旁胸片示两下肺少许炎性病变，伴两侧少量胸腔积液，较前片稍进展。病程记录示循环不稳定，血压波动大，尿量偏少，需要大剂量血管活性药物维持循环，加强利尿，改善心功能，补充胶体等治疗后略好转。患者术后体温持续波动于38℃左右，每日入量3000ml左右。4月25日尿量锐减至450ml，当日行血液透析治疗至4月29日。同年5月1日5时40分，患者经相关检查于9时进行呼吸锻炼后拔出气管插管，但自主咳痰差，痰量多，淡血性粘稠痰，间断仍需无创呼吸机辅助通气，双路吸氧。5月2日13时患者出现呼吸困难加重，伴有血压下降，麻醉科行紧急气管插管接呼吸机辅助通气，吸出较多粉红色泡沫痰，调整呼吸机参数和强心药物后生命体征稳定。此后患者体温持续在38℃左右。同年5月4日患者经床旁胸片提示心胸术后，两肺弥漫多发渗出影及实变影，两侧少量胸腔积液可能，主动脉硬化，心影增大。5月6日主任查房记录：体温最高达38.6℃，痰量较多，自主进食差，间断尿量减少，必要时再次行CRRT(连续肾脏替代疗法)。当日患者在全麻下行纵膈清创术，术中见原胸骨切面少量骨面坏死及纤维素渗出，未及明显脓性分泌物，诊断为手术后伤口愈合不良等。术后予输血，痰培养示鲍曼不动杆菌，加强抗感染。5月9日13时起患者突然出现纵膈引流管引流增多，伤口表面渗血，予纱布表面按压伤口，渗出仍明显增多，血压下降，紧急床边开胸，探查止血，后转至手术室，患者在全麻下行剖胸探查止血术，术中见原胸骨切面及胸骨后广泛渗血，予相应处置。术后患者反复有寒战发热，予物理降温措施，感染科、华山医院会诊调整抗感染用药。5月13日、14日、18日再行血液透析，期间药剂科、感染科会诊，考虑深部真菌感染，混合感染，进一步调整用药。5月19日9时20分患者出现血压下降，无尿，酸中毒，凝血功能检测示DIC(弥漫性血管内凝血)，告病危。5月20日12时45分患者血压测不出，经抢救自主生命体征未恢复，13时10分宣布临床死亡。死亡原因：多器官功能衰竭、重症肺炎、心功能不全。原告方支出患者医疗费174，476.29元。经原告方申请，法院委托上海市普陀区医学会进行医疗损害鉴定，该会评定本例不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被告在医疗活动中存在医患沟通不足、病史书写不规范的医疗过错，但与患者术后死亡的人身损害结果不存在因果关系。原告方对该鉴定意见持异议，申请二次鉴定。法院委托上海市医学会再次鉴定，上海市医学会分析认为：1．初步诊治：根据患者谢国琴症状(胸闷不适20年，双下肢水肿1月，加重10天)、体征(双下肢浮肿)和辅助检查(4月8日心电图示心房颤动、ST段改变；4月11日心脏超声示右心及左房扩大、三尖瓣重度返流，压差44mmHg，轻中度肺动脉高压，二尖瓣轻度返流，主动脉瓣轻度返流；4月14日冠状动脉造影报告示冠状动脉右优势型、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术前诊断“三尖瓣返流、心房颤动、心功能不全”成立，施行体外循环下三尖瓣生物瓣膜置换术、房颤消融术、心脏临时性起搏器植入术有适应证。术前医方对手术风险和可能的并发症有书面告知，患方签字同意手术。2．瓣膜类型：目前尚无专门的人工三尖瓣瓣膜，人工二尖瓣瓣膜用于三尖瓣位置是临床上心外科手术通行的做法，故医方采用的植入物无违规。5月1日复查心脏超声提示人工瓣膜工作正常。3．拔管及抢救：2016年5月1日患者经呼吸锻炼、血气分析检查(5月1日5时40分氧分压165mmHg，二氧化碳分压34mmHg，PH7.45)。医方拔管符合指证。9时拔除气管插管，自主咳痰差，9时49分复查血气分析(氧分压146mmHg，二氧化碳分压33mmHg，PH7.45)。此后给予双路吸氧、间断无创呼吸机辅助通气；14时49分患者气急，双肺有细湿啰音，给予注射吗啡后情况稳定。在无创呼吸机辅助通气下，吗啡作为综合性治疗措施之一不违规。5月2日13时患者出现呼吸困难加重，伴有血压下降，麻醉科行紧急气管插管接呼吸机辅助通气，吸出较多粉红色泡沫痰，调整呼吸机参数和强心药物后患者神志转清，呼吸困难好转。患者再次气管插管系自身病情变化所需。4．医方在诊疗过程中存在以下不足：病历不规范(如同一采样时间出具相同检验项目的不同检查化验结果，但4月11日术前肝肾功能检查符合手术条件)；医患沟通有欠缺，医方就病情变化、转归等与家属沟通不足；术前评估不足(如术前未行肺功能和血气分析检查)，但鉴定会现场患方表述患者日常做家务劳动，能登楼五层。医方上述不足与患者死亡无因果关系。5．患者为三尖瓣返流、心房颤动、心功能不全病人，老年人对手术、麻醉等应激的反应能力下降，心脏大手术后发生感染、多脏器功能障碍系现有医学科学条件下难以完全避免的情形，医方给予抗感染、保肝、血液透析、改善循环、呼吸支持等处理后一度好转，但因病情反复，患者最终死亡。自身疾病复杂、危重系导致其死亡的根本原因。据此评定：1．本例不属于对患者谢国琴人身的医疗损害；2．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在医疗活动中存在病历不规范、医患沟通有欠缺、术前评估不足的医疗不足，但与患者死亡的人身损害结果不存在因果关系。原告方支付了两次鉴定费7，000元。被告为患者实施的三尖瓣置换术所用生物瓣膜系美国EdwardsLifesciencesLLC生产的6625型生物瓣，该产品注册证号为国食药监械(进)字2012第XXXXXXX号，注册证中的适用范围为：“该产品适用于患有XXX疾病人。主动脉瓣及二尖瓣瓣膜性心脏病包括下列情况：心脏瓣膜阻塞或狭窄、瓣膜漏血(医学上称之为关闭不全、返流、回流)、或上述两种情况的结合(有时称为混合性疾病或联合性病变)。”产品型号规格附页中明确产品包括2625型(主动脉瓣)和6625型(二尖瓣)。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法院认定如下：一、关于术前告知内容原告方提供术前谈话的录音，被告对该证据真实性无异议，法院予以采纳。音频文件显示：1．被告主治医师韩某某比较详细地向原告俞林福解释了三尖瓣在心脏中的位置及作用、患者三尖瓣的问题所在、瓣膜手术内容(先行修复，不能则置换)、房颤消融手术的目的。2．韩某某就手术的风险，告知内容如下：(1)手术在胸前正中切开皮肤，胸骨打开，切口会有感染、长不好的风险；(2)心脏方面本身是希望术后能恢复好、改善生活质量、延长生命，但患者心脏长期病变，心脏瘦弱存在，手术对患者的打击可能会造成心脏功能吃不消，医生会用药物、仪器、各种方式帮助患者恢复，但有的人恢复不了，也有可能的，手术完全没有风险不现实；(3)房颤本身也是长期病变的结果，手术可能修复，也可能仍然有房颤心率；(4)心脏是人体整个机器的发动机，心脏不好，其他脏器的血循环会受影响，慢慢其他脏器也会出现功能不全；(5)术后医方会尽力康复治疗，帮助患者调整回来；万一出现情况，会有费用增加，会增加住院天数。3．在风险告知后，韩某某询问原告俞林福有何不明之处，原告俞林福就此表达了两次，均为相信医院、相信医生，并未提问题，韩某某遂说：这是手术同意书，大致的风险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同意的话，写“同意手术”，签个字。原告俞林福说：这里签个字，是吗。之后是关于输血、置换进口三尖瓣、手术用药、术后ICU、抢救插管等相关告知，同意医方实施上述医疗行为的相关文件签字，原告俞林福根据韩某某的指示在文件上签字。4．整个谈话过程中，医方未提及可能死亡后果，原告俞林福亦未就韩某某告知的风险提任何问题。被告提供了《手术知情同意书》，原告俞林福承认其在该文件上签字，但表示未仔细阅看，其对患者手术风险的了解来自于韩某某。原告俞林福确认上述《手术知情同意书》为其签字文件，该份证据法院予以采纳。该知情同意书中告知了术后心功能衰竭；术后出血需二次开胸止血，甚至DIC；术后出现严重快速性心律失常，甚至心脏骤停；心、肺、肝、肾等多脏器功能衰竭；术中术后脑部并发症引起昏迷甚至死亡风险；感染而再次手术等等，对于心功能衰竭、多脏器功能衰竭、心脏骤停可能危及生命没有表述，亦无说明DIC(弥漫性血管内凝血)。法院认为，根据以上法院采纳的证据内容可见，被告在就将要对患者实施的心脏手术风险告知上，涉及到伤口感染、心脏功能可能无法恢复、心脏功能弱会累及其他脏器功能不全，但没有明确告知原告：何为心脏功能无法恢复，心脏功能无法恢复的后果；心脏功能弱而引发的其他脏器功能不全又会有怎样的后果。心脏功能无法恢复、累及全身脏器功能不全这些医学上的术语，尽管均潜在指向死亡的后果，但对于年逾七旬的原告俞林福而言，显然没有得到相对应的信息。通常而言，死亡是极其严重的后果，在了解到一个手术有一定概率会带来死亡的后果，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是有违常理的。但原告俞林福在医生就风险告知后，却没有任何犹豫和疑问，故而可推定其并没有完全理解医生告知的手术风险。虽然原告俞林福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但从录音内容分析，原告俞林福主张其并没有仔细阅看书面内容客观存在，何况《手术知情同意书》中亦未就手术的极端风险予以明确告知。综上分析，法院确认被告确实按诊疗规范进行了术前告知，但就患者此台手术的风险包含危及生命且有一定死亡概率的信息没有准确传达到原告俞林福。二、关于医疗损害鉴定意见原告方主张对鉴定意见不予采纳。理由如下：1．该鉴定意见就生物二尖瓣膜应用于患者的三尖瓣评定为合规，明显违反医疗器械使用规范，事实上，置换术后，三尖瓣返流未予纠正，在之后患者行清创术的“手术记录”中仍可见对患者的诊断有“三尖瓣返流”即证明这点；2．鉴定意见将患者死亡的原因归结于患者高龄、心脏功能不全，无法承受此类手术。那么，被告术前没有对患者身体状况进行评估，没有充分认识手术风险，也没有与患方家属充分沟通，选择手术治疗，导致患者死亡，鉴定意见评定被告有沟通不足之过错，却认为与损害后果没有因果关系，理由不充分。被告对鉴定意见不持异议。针对原告方主张的“三尖瓣置换后是否仍有返流”，该被告提供患者2016年5月1日心脏超声检查，超声示三尖瓣生物瓣置换术后、右心及左房扩大、二尖瓣轻度反流、主动脉瓣轻度反流。其中未提及三尖瓣，故不存在三尖瓣返流未纠正。关于病历记载，被告提供《住院病案首页数据填写质量规范(暂行)》，根据规范要求，入院诊断始终出现在患者的疾病诊断中。原告方对病史记录及规范不持异议，但坚持己见。法院认证：1．关于三尖瓣置换术后是否纠正返流问题，根据现有病史及病历书写规范，被告的解释合理，原告方仅凭患者术后疾病诊断中出现三尖瓣返流，主张三尖瓣置换术失败依据不充分，法院不予确认。2．二尖瓣和三尖瓣均属房室瓣，具有共同的结构特点，作用相同，临床上通用有其医学科学依据，现患者被置换三尖瓣后，瓣膜工作正常，没有不良后果。3．关于术前评估，术前被告确未对患者行肺功能和血气分析检查，但鉴定会现场患方表述患者日常做家务劳动，能登楼五层，提示上述两项检查结果并不影响手术适应症，原告方没有证据证明患者存在手术禁忌症，医学会专家据此分析肺功能和血气分析检查与手术后果没有因果关系并无不当。临床医学是理论在实践中不断应用并探索的科学，这决定了临床医疗行为专业性强、风险高的特点。上海市医学会汇集了本市各学科临床医疗专家，运用集体智慧就某一医疗行为进行专业评判，除非有充分证据证明该专业评判违背医学科学，该评判是为认定医方诊疗过错及其与后果存于因果关系之依据。现本案医疗损害鉴定意见就患者术前诊断、手术适应症、术中医疗器械使用、术后诊疗措施的评判，原告方无充分证据证明存在违背医学科学，从而推翻上述意见，故上述鉴定意见法院予以采纳。就鉴定意见中关于医患沟通欠缺与患者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评定，法院认证意见如下：虽然患者死亡的根本原因系其自身疾病复杂、危重，但不可否认，患者作为老年人对手术、麻醉等应激的反应能力下降，心脏大手术后发生感染、多脏器功能障碍直至危及生命又是现有医学科学条件下难以完全避免的，所以当被告没有充分将上述风险后果告知患方，患方选择手术治疗并发生患者死亡的后果，其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鉴定意见就此做出没有因果关系的评定，法院不予采纳。原审法院认为，侵权责任法明确设定了医务人员的说明义务，相应地赋予了患者的知情同意权。医务人员履行相关诊疗行为的说明义务是患者实现诊治自我决定权的基础，患者对诊疗方式的同意及对该诊疗方式后果的接受应当建立在对该诊疗方式风险充分知情的基础上，否则不能视为真正意义上的同意。医学领域内的问题具有高度专业性和技术性，特别是现代医疗技术的高度发展，医疗科技的内容特别复杂，医务人员相对于患者占有专业优势，没有医务人员对医疗行为的详细说明，一般患者无法了解利害关系。这就要求医务人员在履行说明义务时应当以患者能够理解的术语和方式进行解释，而不能按其自认的标准，自行决定告知和说明的内容、方式和程度，说明某一特定医疗风险信息程度以其对患者决策是否具有实质性影响为标准，即所有潜在影响患者决策的风险都必须披露，否则患者就不能实现正当合理的“同意”。本案中，根据法院认定的事实，被告医务人员就患者接受的手术会存在一定概率的死亡风险并未传达到患者家属，在激进的手术治疗可以改善生活质量却有死亡风险，及保守的药物治疗目前尚无生命之虞但生活质量较差，两者利弊未作充分分析的情况下，仅仅告诉患者手术可以改善生活质量，具有偏向性。由于危及生命的风险是手术的极端性风险，针对理性患者而言，这种极端性风险在手术不是紧急治疗措施时足以影响患方做出决策，故法院认定被告未尽充分的告知义务，侵害了患方的知情同意权。患方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选择了手术治疗，最终患者因无力承受手术风险造成目前的损害后果，被告应当就其未履行充分告知义务之过错，向原告方承担相应的医疗损害赔偿责任。然而同时应该看到，虽然原告俞林福年逾七旬，但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具备一定文化程度，对人体心脏功能应当有认识，就开胸进行心脏手术风险亦应当有意识，但其在医方进行手术风险说明时，未就医方告知中的相关术语进一步询问，医方询问两次，其均无疑问，此在一定程度上导致医方自以为告知内容已涵盖全部风险，原告方没有完全领悟到医方告知的风险内容有其自身原因。就原告方主张被告存在的其它医疗过错，就目前查明事实及法院采纳的相关鉴定意见，原告方的主张并无证据，法院不予支持。就原告方的损失，医疗费用的支出有相应发票为据，法院据实核定为168，602.25元，其他损失构成被告不持异议，原告方的主张也未损害他人利益，法院亦予以确认。综上所述，结合被告的医疗过错、该过错与患者死亡之间因果关系的程度，法院酌定由被告赔偿原告方各项损失300，000元。原审法院判决：被告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俞林福、原告俞斌、原告俞莹各项损失共计300，000元。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相关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提交的证据对本案事实进行了认定，并在此基础上依法做出原审判决，合法合理，理由阐述充分，本院不再赘述。两上诉人均主张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如其上诉请求，但其在二审中没有新的事实与理由，也没有提交新证据佐证自己的主张。本院认可原审法院对事实的分析认定及对相关法律法规的理解与适用，两上诉人的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故对其上诉请求，本院难以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俞林福、俞斌、俞莹和上诉人十院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100.49元，由俞林福、俞斌、俞莹共同负担人民币5，550.24元，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负担人民币5，550.2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伊红审 判 员 姚 敏审 判 员 谢亚琳二〇二一年一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 董娟子书 记 员 夏 歆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