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6民终341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海门市正余镇正基村经济合作社，住所地江苏省海门市正余镇正基村。法定代表人：徐雪兵，社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华建兵，江苏紫琅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霞，女，1991年8月24日生，××族，住江苏省海门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敏（系王霞丈夫），1989年9月16日生，××族，住安徽省寿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业凤，上海申申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海门市正余镇正基村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正基村合作社）因与被上诉人王霞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19）苏0684民初21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正基村合作社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事实有误，存在未查明事实导致判决失衡。体现在：1.关于本案的法律关系，案涉合同名称为《农户承包土地经营权合同》，其法律依据为《土地承包法》、《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等，可见，本案法律关系应为承包经营权流转纠纷，而非土地租赁合同纠纷。2.关于案涉合同的签订过程。案涉合同自始至终经过海门市农村产权交易中心提供的平台及服务完成招标，王霞作为投标人，需缴纳一定金额的保证金方可进行合同商洽。而海门市农村产权交易中心是依据相关文件依法设立的，这关系正基村在无效合同中责任大小问题。3.根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应称之为流转价款而非租金。且案涉合同规定的也是流转价款，一审认定为租金错误。5.王霞的主诉是要求解除合同，行使的是合同解除权，但一审依无效合同判决，王霞的诉求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并由王霞承担大部分诉讼费用。6.王霞主张返还3万元保证金，根据国土资源部、财政部的规定，2019年农村复垦标准为每亩600元至2000元，一审对复垦费用未查明并作出判决。7.关于损失计算，百慕大草坪生长周期为105天，一般在播种后50天左右就大致成行。王霞的百慕大草坪已种植一年多时间，已达四个周期，收益显而易见。一审如此计算种植损失与事实不符。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1.在无效合同归责方面，案涉合同经过海门市农村产权交易中心的招投标程序，严格按照承包土地流转管理办法等规定进行流转，王霞作为正余镇村民，在招投标流转中，也应知晓基本农田属性。同时，擅自铲除草坪的归责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2.既然案涉合同无效，赔偿损失不包括可得利益部分。然而一审认定的254105元包括了可得利益，显属法律适用错误。3.王霞主张的损失系合同有效下的损失，而一审判决系合同无效情形下，可见，王霞的诉求均不应支持，诉讼费应由其全额承担。王霞辩称，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王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正基村合作社继续履行双方签订的《农户承包土地经营权合同》。审理中，王霞将诉讼请求变更为：1.解除双方签订的《农户承包土地经营权合同》；2.正基村合作社返还2019年3月30日至2019年8月31日的租金31686元，并以此为基数按年利率24%支付自2019年3月30日至实际返还之日的利息；3.正基村合作社退还保证金3万元，并以此为基数按年利率24%支付自2019年3月30日至实际返还之日的利息；4.正基村合作社支付违约金37550元，并赔偿损失10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8月31日，王霞通过海门市农村产权交易中心与正基村合作社签订了《农户承包土地经营权合同》，承租了位于海门市正余镇正基村基本农田保护区范围内的75.1亩土地用于草坪种植，并约定：租赁期限为五年，自2017年8月20日至2022年8月19日；租金总计为375500元，每年75100元；乙方（王霞）有相对独立的经营自主权，但必须按照双方协定的经营项目和规格进行正常的生产经营，不得搞掠夺式生产，不得随意取土或兴建建筑物，未经甲方（正基村合作社）同意不得出租、转让或擅自转包或改变经营内容，经劝阻无效的，甲方有权收回承包项目和附属物，并根据损失程度要求乙方赔偿一定的损失；合同生效后，甲乙任何一方无故提出终止合同，应向对方一次性支付违约金37550元，给对方造成损失的，还应承担赔偿责任；乙方（王霞）在生产期间必须自行清除和运输生产垃圾到指定地点，若由甲方（正基村合作社）清运，相关费用由乙方承担；在合同签订后三日内，甲方收取乙方土地复垦保证金30000元，在合同到期后，乙方履行完所有义务之后，无息返还乙方，若合同到期后一周内，乙方不履行义务，则土地复垦保证金由甲方支配等。合同签订后，王霞接收了土地进行“百慕大”草坪种植，并按约交付了土地复垦保证金3万元及2017年8月20日至2019年8月19日的租金150200元。2019年3月22日，正基村合作社向王霞发出了《承包合同终止通知》，认为王霞收割草坪时根部带土超过1500立方米，是破坏耕作层的严重掠夺式生产行为，并在承包土地区域内兴建砖钢结构住房120平方米，且随意将生产垃圾倾倒在汤正公路两侧河道边上，王霞的上述行为违反了合同约定，并据此要求王霞于2019年3月29日前将承租的土地返还给正基村合作社，明确双方之间的《农户承包土地经营权合同》于2019年3月30日起强行终止。2019年4月2日，正基村合作社使用拖拉机强行清除了王霞种植的部分草坪并收回了土地。审理中，经一审法院向海门市农业局、自然资源局等部门询问，因该地区种植“百慕大”草坪的种植户较少，上述部门无法就该种类草坪的生产特性、种植方式、成本、利润等作出专业的咨询意见。经多方调查后得知海门市常乐镇、包场镇均有种植户种植，一审法院遂向相关种植户进行了咨询。常乐镇陈姓种植户系王霞丈夫的叔叔，其反映王霞的草籽即向其购买，共约16万元。种植的第一年因需要平整土地、耕地、播种、施肥，成本最高，每亩大概7000-8000元；此后因草籽可自行发芽生长，无需另行播种，只需施肥和人工护理，每亩成本约2000元（含地租），每亩收割的机械费用约220元；“百慕大”草坪一年可收获两季，每亩一季收入约4500-5000元。包场镇杨姓种植户则反映“百慕大”草坪一次播种后不再需要另行再播种，其收割后遗留的根部可自行再发芽、生长；一年可收获两季，分别为“夏草”和“冬草”，目前“夏草”每平方市场价约4元，“冬草”每平方市场价约6元，每亩全年收入约6660元；首次播种因需要平整土地、购买草籽、播种、育肥等，成本较高，每亩成本约4000-5000元；此后仅需施肥和人工护理，每季成本约1000元（不含地租）；每次收割需要机械费和人工费，每亩成本约400-600元。另查明，本案所涉土地位于基本农田保护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王霞、正基村合作社签订的《农户承包土地经营权合同》是否有效？2.王霞主张的损失是否合理？关于争议焦点1，正基村合作社在审理中认为，原国土资源部等七部委于2005年9月28日发布的《关于进一步做好基本农田保护有关工作的意见》明确“基本农田上的农业结构调整应在种植业范围进行，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签订在基本农田上造林的合同;不准在基本农田内挖塘养鱼和进行畜禽养殖，以及其他破坏耕作层的生产经营活动。已在基本农田上进行农业结构调整的，仍要按基本农田进行保护;对耕作层和农田基础设施造成破坏的，要限期恢复，确保基本农田数量不因农业结构调整而减少质量不因农业结构调整而减低”。因种植草坪会对耕作层造成严重破坏，故正基村合作社将基本农田出租给王霞用于种植草坪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及《基本农田保护条例》的规定，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王霞则认为正基村合作社所称的意见不属于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签订的合同不符合合同无效的情形。一审法院认为，认定合同是否因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而归于无效的，应当首先判断一项法律法规是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还是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前者着重违反行为之法律行为价值，以否认其法律效力为目的，后者着重违反行为之事实行为价值，以禁止其行为为目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也对于强制性规范是属于效力性规范还是管理性规范作出了指引，只要合同行为发生绝对地损害国家利益或者公共利益的，即应认定合同无效；如果强制性规定规制的是当事人的“市场准入”资格而非某种类型的合同行为，或者规制的是某种合同的履行行为而非某类合同行为，则应慎重认定其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及《基本农田保护条例》对于基本农田种植范围的规定主要在于确保我国耕地红线不被突破，保护耕地资源，维护我国的粮食安全。《基本农田保护条例》明确“基本农田是指按照一定时期人口和社会经济发展对农产品的需求，依据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不得占用的耕地”，由此可见，基本农田的主要核心要素即为耕地。同时，保护条例第十七条规定，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在基本农田发展林果业和挖塘养鱼，而第十条第二款又规定，需要退耕还林、还牧、还湖的耕地，不应当划入基本农田保护区。草坪种植不仅应属于林果业范畴，而且退耕还牧即为将耕地变更为草地，由此可见，在基本农田上进行草坪种植应当是《基本农田保护条例》禁止的行为。将基本农田流转用于草坪种植，减少了耕地面积，突破了耕地红线，威胁我国的粮食安全，该行为应当规定无效，据此，王霞、正基村合作社就种植草坪签订的《农户承包土地经营权合同》因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关于争议焦点2，王霞主张其投入的草籽费用及种植的人工费用合计20万元，一年两季草坪的收入为80万元，合计10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因王霞种植的“百慕大”草坪在首次种植时需要购买草籽用于播种，在租赁期限内可由收割后遗留的草根再发芽生长，无需再另行购买草籽播种。现正基村合作社使用拖拉机铲除了王霞种植的草坪强制收回土地，致使王霞原投入可使用五年的首次种植成本仅使用了二年，以及当季的草坪无法收割获利，王霞的损失应以此计算。审理中，王霞对于一审法院调查所得的种植户所反馈的意见均认可，并称，因常乐镇陈姓种植户种植的土地位于砖窑厂附近，平整土地需要将土地中的砖砾分离出来，成本较高，故首次种植时每亩成本需要7000-8000元，而包场镇杨姓种植户种植的土地原系麦田，平整成本较低，故首次种植时每亩成本需要4000-5000元。王霞所承租的土地原用于大棚种植，平整时需要清理掩埋于地下的钢管，成本较高，首次种植时每亩成本需要7000元。正基村合作社则认可包场镇杨姓种植户的反馈意见。一审法院认为，常乐镇陈姓种植户及王霞所称的因土地的特殊情况导致首次种植成本增加的，属于种植时的特殊情形，王霞据此主张增加成本的，应负有相应的举证责任。现王霞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结合当事人的自认，酌定王霞首次种植成本以每亩5000元计算，即首次种植成本为75.1×5000=375500元。因王霞对于承租土地的实际使用期限为自2017年8月20日至2019年4月2日（共计590天），而合同约定的期限为自2017年8月20日至2022年8月19日（共计1825天），故王霞的首次种植成本损失按扣除已实际使用天数折算后应为375500元÷1825×（1825-590）=254105元。正基村合作社于2019年4月2日使用拖拉机将王霞种植的草坪铲除，故王霞当季可收割的草坪应为“夏草”，其当季草坪无法获利的损失应当以“夏草”价格扣除成本计算。王霞称“夏草”出售价格为每平方米5.5-6元，而正基村合作社认可包场镇杨姓种植户反馈的每平方米4元，参考当地市场行情，“夏草”出售价格可酌定为按每平方米5元计算，即王霞将当季“夏草”出售后可得75.1×666.66×5=250331元。关于首次种植后每季种植成本的问题。王霞称每亩一季种植成本（含地租）约1400-1500元，正基村合作社则认可包场杨姓种植户反馈的每亩一季种植成本（不含地租）1000元。因王霞的租金为每亩每年1000元，故可认定每亩一季种植成本为（不含地租）1000元，总计75100元。据此，王霞因当季草坪无法收割获利的数额为250331-75100=175231元。无效合同自始无效，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造成损失的，由当事人根据过错予以赔偿。因王霞已支付租金至2019年8月19日，故2019年4月2日至8月19日的租金75100÷365×139=28599元正基村合作社应当予以返还。正基村合作社作为基层集体经济组织，对于所流转的土地属于基本农田保护区应当是明知的，且依照《基本农田保护条例》的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负有保护基本农田的义务。现正基村合作社将位于基本农田保护区内的土地流转给王霞种植草坪，且擅自将王霞种植的草坪铲除造成了王霞的损失，根据过错，应当对王霞的损失承担9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王霞损失（254105+175231）×90%=386402元。王霞作为土地流转的接受方，对于流转的土地是否属于基本农田并不知晓，但是负有询问、查实的义务，故对其损失应当自负10%。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海门市正余镇正基村经济合作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退还王霞租金28599元。二、海门市正余镇正基村经济合作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王霞损失386042元。三、驳回王霞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693元，由王霞与海门市正余镇正基村经济合作社各半负担。二审中，双方未提供新证据。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经双方确认，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双方对合同无效的责任如何分担；二、一审对王霞因合同无效所致损失认定是否合理。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三十六条第三款规定：禁止占用基本农田发展林果业和挖塘养鱼。正基村经济合作社与王霞签订《农户承包土地经营权合同》，将75.1亩土地出租给王霞用于种植草坪，该合同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合同无效。合同无效的，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正基村合作社作为发包人，对案涉土地为基本农田、不得用于草坪种植应当明知，且作为农业经济合作社，也应当知晓草坪收割时必然带土，会对土地产生一定破坏，仍然将案涉土地出租给王霞使用，对合同无效负有主要过错。王霞作为土地承租者，明知草坪种植的特性及对土地的影响，但未对土地用途尽到审查注意义务，亦有过错。一审根据双方过错程度酌定正基村合作社负90%的责任、王霞自负10%责任合理，本院予以确认。关于争议焦点二，正基村合作社辩称夏草利润为可得利益损失，不应认定，本院认为，在未经诉讼确定合同无效之前，正基村合作社已擅自铲除王霞的种植物，因此给王霞造成损失，故损害赔偿的范围不仅包括直接损失，也应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王霞于租赁期限开始的2017年8月20日开始投入生产，在正基村合作社铲除之前，根据百慕大草坪的生长周期及种植特点，一次撒种后五年内无需再行播种，王霞已收获一期夏草、两期冬草，其当季可收割的应为夏草，一审以夏草价格扣除成本计算其当季无法获利的损失合理。对于种植成本、市场价格，双方均未有效举证，对一审通过走访调查的方式认定相关事实并无异议，一审据此计算成本及损失合理有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4693元，由上诉人海门市正余镇正基村经济合作社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卢 丽审判员 郭相领审判员 杜太光二〇二一年一月五日书记员 邱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