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6民终430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东方赛光电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崇川区新康路****。法定代表人：龚卫东，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高佳妮，上海申浩（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彭淑华，上海申浩（南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辛栋栋，男，1987年4月7日出生，××族，住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顾铭，江苏健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秦国伟，江苏健行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苏东方赛光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赛公司）、辛栋栋因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20）苏0611民初17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后，不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东方赛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东方赛公司无需支付补偿金63000元、辛栋栋赔偿损失50万元、律师费6000元由辛栋栋负担。事实和理由：1.本公司举证的损失清单是根据公司财务报表制作的，这属于电子证据，具有证明力。根据合同约定，无法确定具体损失时，赔偿数额为20万元。一审法院仅判决辛栋栋赔偿4万元损失，不公平不合理。2.2019年12月11日，辛栋栋与案外人互加微信，预备泄露本公司商业秘密，该行为发生于双方签订《解除劳动合同》之前，因此补偿金条款是基于东方赛公司不知辛栋栋违反保密协议的情况下签订的。该条款可予撤销，本公司不应支付补偿金。辛栋栋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本案属于劳动争议，一审法院却超越权限，对知识产权案件中的商业秘密进行了审理定性和确认。一审法院没有审理商业秘密案件的权限，也缺乏相关经验，由审理劳动争议的法官去定性、确认商业秘密并自由裁量侵权之诉的赔偿范围，没有任何法律依据。2.一审法院对于仲裁中不被认可的证据和定性，一审法院全部推翻，本人认为是不正确、不合理的。东方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撤销《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的补偿金条款；2、判令东方赛公司无须支付辛栋栋补偿金63000元；3、判令辛栋栋赔偿违约金252000元；4、判令辛栋栋赔偿损失500000元；5、判令辛栋栋承担律师费15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辛栋栋原系东方赛公司员工，担任研发工程师一职。2018年1月8日，双方签订期限至2021年1月7日止的劳动合同一份，约定辛栋栋工资标准为20000元/月，辛栋栋工作涉及东方赛公司商业秘密的，东方赛公司应当事先与辛栋栋依法协商约定保守商业秘密或竞业限制的事项，并签订保守商业秘密或竞业限制协议。同日，东方赛公司（甲方）与辛栋栋（乙方）签订保密及竞业限制补协议书。约定：第一条商业秘密：1，本协议所称商业秘密包括：技术信息、专有技术、经营信息和甲方公司列为绝密、机密级、秘密级的各项文件。乙方对此商业秘密承担保密义务。本协议之签订可认为甲方已对公司的商业秘密采取了合理的保密措施。2，技术信息是指甲方拥有或获得的有关生产和产品销售的技术方案、制造方法、工艺流程、计算机软件、数据库、实验结果、技术数据、图纸、样品、样机、模型、模具、说明书、操作手册、技术文档、涉及商业秘密的业务函等一切有关的信息。3，专有技术是指甲方拥有的有关生产和产品销售的技术知识、信息、技术资料、制作工艺、制作方法、经验、方法或其组合，并且未在任何地方公开过其完整形式的、未作为工业产权来保护的其他技术。4、经营信息指有关商业活动的市场行销策略、货源情报、定价政策、不公开的财务资料、合同、交易相对人资料、客户名单等销售和经营信息。5、甲方依照法律规定（如在缔约过程中知悉其他相对人的商业秘密）和在有关协议的约定（如技术合同）中对外承担保密义务的事项，也属于保密协议所称的商业秘密。第五条违约责任：1、保密义务人违反协议中的保密义务，应承担违约责任，一次性向企业支付违约金，金额为员工离开企业单位前一年的工资收入的50倍。2、乙方如将商业秘密泄露给第三人或使用商业秘密使甲方公司遭受损失的，乙方应对甲方公司进行赔偿，其赔偿数额不少于由于其违反义务所给甲方带来的损失。3、前款所述损失赔偿按照如下方式计算：①损失赔偿为甲方因乙方的违约或侵权行为所受到的实际经济损失，计算方法是：因乙方的违约及侵权行为导致甲方的产品销售数量下降，其销售数量减少的总数乘以每件产品利润所得之积；②如果甲方的损失按照方法①所述的计算方法难以计算的，损失赔偿额为乙方因违约或侵权行为所获得的全部利润。计算方法是乙方从每件与违约或侵权行为直接相关的产品获得的利润乘以在市场上销售的总数所得之积；或者以不低于甲方商业秘密许可使用费的合理数额作为损失赔偿额。③甲方因调查乙方的违约或侵权行为而支付的合理费用，如律师费、公证费、取证费等，应当包含在损失赔偿额之内。④因乙方的违约或侵权行为侵犯了甲方的商业秘密权利的，甲方可以选择根据本协议要求乙方承担违约责任，或者根据国家有关法律、法规要求乙方承担侵权责任。2019年8月16日，东方赛公司与辛栋栋签订竞业限制协议书及保密协议书，保密协议书约定：1、商业机密，本文的商业机密是指不为公众所知悉，能为甲方带来经济利益的技术信息和经营信息，或泄露后对甲方造成名誉及经济利益损失的信息。(1)指甲方及甲方的员工、客户/供应商以口头的、书面的、电子文本或其他载体形式向对方披露的、任何在披露时标注或被陈述为“机密”、“秘密”或“绝密”的信息。(2)信息在披露时虽没有标注或被陈述为“机密”、“秘密”或“绝密”，但乙方清楚此信息的泄露会对甲方、甲方的客户/供应商造成损失的。(3)若保密信息首次是以口头或影像形式披露出去的，披露方应在意识该信息为保密信息时及时通知对方，以使对方确知该信息为保密信息，并在披露后3日内以书面形式向甲方确认。该保密信息的性质并不以披露方是否意识到为准。(4)甲方采取了其他合理保密措施的，包括但不限于指定专人保管、限制接触人员范围等措施。第六条保密经济赔偿及违约责任：1、乙方同意乙方在任职期间及离职以后，无条件保守甲方商业私密。2、乙方的泄密造成甲方的经济损失，乙方应当赔偿甲方全部损失，且甲方均有权不经预告立即解除与乙方的劳动关系。具体损失赔偿标准为：（1）包括甲方为开发、培植有关商业秘密所投入的费用，因乙方的违约行为导致甲方服务或产品销售量减少的金额，以及依靠商业秘密取得的利润减少金额等。(2)依照(1)款计算方法难以计算的，损失赔偿额为乙方因违约行为所获得的全部利益；按乙方所获全部利益仍难以计算的，则按[20]万元计算。(3)甲方因调查乙方违约行为而支付的合理费用，以及甲方因追究乙方违约责任、侵权责任而支付的诉讼费、律师费、公证费、取证费、交通费等一切相关费用，由乙方承担。若乙方违反承诺而导致甲方遭受第三方的侵权指控时，乙方应当承担甲方为应诉而支付的一切费用(包含且不限于各类赔偿、补偿、诉讼费、代费、鉴定费、评估费、公告费、律师代理费及差旅费等)：甲方因此而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时，有权向乙方追偿。上述应诉费用和侵权赔偿可从乙方的工资报酬中扣除。若赔偿数额较大甲方将和第三方一起以侵犯秘密罪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追究其法律责任。本协议如与双方以前的口头或书面协议有抵触，以本协议为准。2019年12月12日，东方赛公司向辛栋栋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载明“因公司经营困难，公司决定于2019年12月11日解除与你2018年1月8日签订的劳动合同。公司将依据《劳动法》及有关的劳动法律法规与你进行离职结算，请你于2019年12月31日前办理离职手续。”当日，辛栋栋与东方赛公司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载明：“经双方协商一致，签订协议如下：双方一致同意2019年12月11日解除劳动合同，……甲方将在工作交接手续办理完毕时，向乙方支付经济补偿共计人民币63000元，……工资部分合计25426.14元”。辛栋栋向南通市港闸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东方赛公司支付工资25426.14元、经济补偿金63000元。东方赛公司提出仲裁反申请，要求撤销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并要求辛栋栋赔偿违约金1193620.70元。该仲裁委于2020年6月19日作出港劳人仲案字〔2020〕第113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东方赛公司支付辛栋栋工资25426.14元、经济补偿金63000元；二、对东方赛公司要求辛栋栋支付违约金1193620.70元的仲裁请求不予支持；三、对东方赛公司要求撤销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的仲裁请求不予支持。东方赛公司不服该仲裁裁决，在规定期限内向法院提起诉讼。另查明，2020年1月2日，辛栋栋将东方赛公司电脑及机芯带出东方赛公司，辛栋栋及案外人金炎胜利用东方赛公司电脑向新光光电公司工作人员予以演示。2020年1月3日，辛栋栋将电脑及机芯归还给东方赛公司。2020年1月7日，东方赛公司员工陈栋飞向唐闸派出所报警称1月2日其发现该公司解聘人员金炎胜将公司的涉密产品私自带出演示，泄露商业秘密，可能会给公司带来一定损失，但目前尚未有具体损失。后公安机关未予立案处理。又查，东方赛公司在仲裁及诉讼阶段委托上海申浩（南通）律师事务所代为诉讼，共计支付律师代理费15000元。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属于劳动争议案件受理案件范围？2、东方赛公司是否应支付经济补偿金？3、辛栋栋的行为是否违反保密义务？进而判断是否需支付违约金、赔偿损失？关于争议焦点1，劳动者违反保密协议或者竞业限制义务的，权利人可以依照法律规定要求相对人承担侵权责任，也可以依照合同约定要求相对人承担违约责任。东方赛公司依据双方签订的保密及竞业限制协议书约定而要求辛栋栋承担相应违约责任，系违约之诉，属于劳动争议案件审理范围。故对辛栋栋有关本案应属于知识产权案件审理范围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关于争议焦点2，2019年12月12日，东方赛公司与辛栋栋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是双方就终止劳动合同、支付工资报酬、经济补偿等达成的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从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的内容来看，东方赛公司系因公司经营困难而与辛栋栋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而此时辛栋栋并未有泄露东方赛公司商业秘密的行为，东方赛公司有关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系基于重大误解签订而要求撤销的主张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东方赛公司应按照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约定向辛栋栋支付经济补偿金63000元。关于争议焦点3，辛栋栋入职东方赛公司时，双方即签订了保密及竞业限制协议书，协议书明确了商业秘密包括技术信息、专有技术、经营信息和甲方公司列为绝密、机密级、秘密级的各项文件，并就技术信息、专有技术、经营信息的范围进行了明确约定。前述保密协议书由双方当事人签字确认，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双方均应诚实履约。辛栋栋在签订离职协议书后未经东方赛公司的许可擅自将笔记本电脑及机芯带出公司，并与金炎胜一起对外进行演示。从金炎胜与相关人员聊天记录中“比方说你们做的比较突出的小型化样机，可以的话麻烦带一两个有特色的，然后之前做的项目，如果没有实物的话也可以带些照片（不要宣传手册上的那种），主要想看看成像质量”，也可以印证其利用东方赛公司电脑及机芯演示的内容属于东方赛公司的技术信息，并不被公众所知悉，系东方赛公司的商业秘密。综上，可以认定辛栋栋的行为违反了保密协议书中约定的保密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五的规定，除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或竞业限制义务以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东方赛公司以辛栋栋违反保密义务为由要求辛栋栋承担违约金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其主张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条规定：“劳动者违反本法规定解除劳动合同，或者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义务或者竞业限制，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劳动争议案件后，当事人增加诉讼请求的，如该诉讼请求与诉争的劳动争议具有不可分性，应当合并审理；如属独立的劳动争议，应当告知当事人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东方赛公司在本案中增加的损失及律师费赔偿诉讼请求，与诉争的劳动争议具有不可分性，故予以合并审理。本案中，辛栋栋违反保密义务,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根据《违反〈劳动法〉有关劳动合同规定的赔偿办法》（劳部发[1995]223号）第五条规定，“劳动者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事项，对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按《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十条的规定支付用人单位赔偿费用。”上述规定中的《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十条规定，即“被侵害的经营者的损失难以计算的，赔偿额为侵权人在侵权期间因侵权所获得的利益，并应当承担被侵害的经营者因调查该经营者侵害其合法权益的不正当竞争行为所支付的合理费用”，现已被修订后的《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七条涵盖，并增加了一款规定，即“经营者违反本法第六条、第九条规定，权利人因被侵权所受到的实际损失、侵权人因侵权所获得的利益难以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权利人三百万元以下的赔偿。”可见，劳动者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事项，对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相关赔偿费用可以参照《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定予以认定，在难以确定的情况下，人民法院还可以根据具体情况酌定300万元以下的赔偿金额。具体到本案，东方赛公司要求辛栋栋赔偿损失500000元。虽双方于2019年8月16日签订的保密协议书对具体损失赔偿标准予以约定，但因东方赛公司举证的损失清单系其单方制作，缺少证明力，除律师费损失外，对其余损失也未能进一步举证，一审法院难以确定东方赛公司所受的具体损失。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中的赔偿原则，结合本案辛栋栋的工作年限、工作岗位、工资标准、主观过错等因素，一审法院酌定由辛栋栋赔偿东方赛公司40000元。对于东方赛公司主张的律师费15000元，一审法院在酌定上述赔偿金额时已一并考虑，故不再予以支持。双方对辛栋栋的工资25426.14元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五十条之规定，判决：一、东方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辛栋栋工资25426.14元、经济补偿金63000元，合计88426.14元；二、辛栋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赔偿东方赛公司损失40000元。以上一、二项相抵后，由东方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一次性辛栋栋48426.14元。三、驳回东方赛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予以免收。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规定“劳动合同当事人可以在劳动合同中约定保守用人单位商业秘密的有关事项”、“劳动者违反本法规定的条件解除劳动合同或者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事项，对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故劳动者违反劳动合同约定的保密事项，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属于劳动争议纠纷，一审法院在本案中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对辛栋栋是否违反保密义务作出评判并无不当。劳动者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事项，对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相关赔偿费用可以参照《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定予以认定。除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本案中，由于东方赛公司提供的损失清单系其单方制作，无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故难以据此认定东方赛公司的损失。一审法院综合考虑辛栋栋的工作年限、工资标准、主观过错及东方赛公司支付的律师费等因素，综合酌定损失数额为4万元并无不当。东方赛公司主张应按劳动合同约定赔偿20万元，该约定实质为违约金条款，应为无效，本院对东方赛公司该主张不予支持。重大误解，是指误解人作出意思表示时，对涉及合同法律效果的重要事项存在着认识上的显著缺陷。东方赛公司与辛栋栋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时，辛栋栋并无泄露商业秘密的行为，故东方赛公司主张因重大误解而签订该协议，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仲裁裁决书对证据的认定不影响法院依法审查核实证据，一审法院经过庭审质证，根据本案相关证据认定本案事实并无不当。综上，东方赛公司、辛栋栋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江苏东方赛光电有限公司负担5元、上诉人辛栋栋负担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罗 勇审判员 钱泊霖审判员 王吉美二〇二一年一月六日书记员 陈 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