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4民终184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江苏新旺混凝土有限公司，住所地溧阳市竹箦镇前马工业集中园区。法定代表人：谢治国，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勇，江苏名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杨国云，男，1965年4月23日生，汉族，住安徽省郎溪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鹏，江苏曙牧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苏新旺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国云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溧阳市人民法院（2019）苏0481民初19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新旺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并依法改判；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杨国云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不当。1、杨国云向新旺公司提供增值税发票是其应履行的合同义务，杨国云应当立即对新旺公司己付货款出具合法有效的增值税发票。《买卖合同解释》第七条明确规定增值税发票为“提取标的物单证以外的有关单证和资料”。因此，销售方有义务向购买方提供增值税发票，这是销售方应当履行的合同义务，也是法定义务。至今杨国云未给付新旺公司增值税发票，属于违约。杨国云虽然抗辩其系自然人，不具备开具增值税专票的主体资格，但也认可其为小规模纳税人，能开具3%的增值税普通发票。本案合同价款是含税价，获取增值税发票据是税法赋予购买方的权利，杨国云至今未出具任何合法有效的增值税发票，给新旺公司带来了经济损失，该损失应由杨国云承担。综上，新旺公司要求杨国云继续履行给付增值税发票的义务，并且赔偿损失，合法有据。杨国云答辩称：新旺公司要求杨国云开具增值税发票，不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而属于行政法律关系，应当由税务机关按照相关规定处理，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的民事诉讼范围。杨国云作为自然人，客观上也无法向新旺公司交付增值税发票。双方虽在合同中约定为含税价，但并不能据此认定杨国云具有向新旺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的合同义务。根据已查明的案件事实，新旺公司已向杨国云支付货款7139143.02元，尚欠杨国云货款2610128.78元。新旺公司拖欠货款其行为本身构成违约。新旺公司所谓的不能抵扣税款的损失，系由其自身延期、逾期付款造成，在此情况下，让杨国云承担未开票的损失，与常理不符。且双方在合同中也并未约定开具发票的具体时间。另，对于未开具发票所造成的损失，新旺公司在一审庭审中也未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该损失客观存在且已实际发生。新旺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本诉请求：一、判令杨国云开具已付货款的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为7139143.02元。二、判令杨国云赔偿因未开具发票给新旺公司产生的税款等损失合计220万元（新旺公司已支付的货款为7139143.02元，增值税损失是7139143.02/1.16*0.16，即984709.382元；城建税及教育附加损失984709.382*1%，即9847.1元；企业所得税损失7139143.02*25%，即1784785.76元，以上合计2779342.24元。我们仅主张其中的220万元，剩余部分暂时不主张）。三、本诉诉讼费、保全费由杨国云承担。杨国云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一、判令新旺公司立即向杨国云支付承兑贴息245986元。二、反诉诉讼费由新旺公司承担。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江苏瓦屋山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瓦屋山公司）设立于2013年12月2日，于2018年2月6日变更字号为新旺公司。2014年9月20日，瓦屋山公司作为需方，杨国云作为供方，双方签订《石子供应合同》，约定由杨国云供应瓦屋山公司石料。合同第二条：暂定价格：二四六（5-25）车运75元/吨，船运71元/吨。瓜子片：车运74元/吨、船运70元/吨含税金。（船运到码头需方包括起吊、清舱等一切费用）。第四条：结算方式：1、无预付款项，供方前铺货款贰佰万元。2、每月26-30日为对账日，铺货资金贰佰万元后次月超出部分20日前付清上月石子款，付款以现金结算，如有承兑需方按市场价贴息给对方。合同签订并生效后，杨国云依约向瓦屋山公司供应了石料，瓦屋山公司支付货款7139143.02元。因瓦屋山公司对于剩余货款未能及时清偿，杨国云于2018年4月诉至法院，法院经审理后查明：1、新旺公司尚欠杨国云货款2610128.78元及逾期付款损失595000元；2、对于新旺公司已经支付的货款，杨国云未开具税票。双方在《石子供应合同》约定的货物单价为含税价。法院遂于2018年8月3日判决新旺公司继续向杨国云支付货款2610128.78元及逾期付款损失595000元，并承担相应的利息。该判决经二审维持现已生效，后经杨国云申请而进入强制执行程序。庭审中，新旺公司主张本案中的石子供应并不是单独一笔交易就完成，而是发生多笔交易，并且合同约定双方每月需要对账单确认，次月支付货款。因此，在新旺公司每次付款后，杨国云均应当出具增值税发票。新旺公司至今已付货款700多万，不存在所有货款都结清才出具发票。杨国云主张合同中没有约定发票开具的具体时间以及期限，根据一般交易习惯，通常情况下都是结清货款后再开具发票。关于合同第二条标的物价格约定“含税金”，新旺公司主张杨国云需要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杨国云主张其系个人，并非一般纳税人，无法开具增值税专票，只能开具增值税普通发票，而且合同中约定的价款为含税价，应当开具相应的发票。庭审中，杨国云主张新旺公司已付货款7139143.02元的组成为：现金支付2396000元，银行承兑4117851.04元，商业承兑625291.96元（三项合计为7139143元，杨国云称是加的时候可能小数点省略了）。新旺公司对已支付货款7139143.02元无异议，但对于杨国云所称的三种支付方式及金额，新旺公司认为杨国云应当继续举证证明。杨国云同时主张：合同中明确了按市场价贴息，杨国云计算的银行承兑汇票4个点是最低的贴息标准，13个点是商业承兑的最低标准，据杨国云了解，目前商业承兑的贴息的数额在22个点左右，因此我们按照市场的最低贴息标准计算损失。在新旺公司以承兑汇票的方式支付给杨国云货款时，即意味着杨国云存在贴息损失，这在合同中也明确约定，至于杨国云将汇票是转给个人还是转给银行，还是通过其他方式处理，不影响双方合同的约定，新旺公司应当按照市场价支付贴息。新旺公司于2019年3月7日向法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并预交保全费5000元，于9月19日向法院提出解除财产保全申请，法院裁定解除保全措施后，新旺公司于12月23日向法院再次提出财产保全申请，并预交保全费5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就本诉部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六条规定“出卖人应当按照约定或者交易习惯向买受人交付提取标的物单证以外的有关单证和资料”。从该条规定来看，开具增值税发票的行为是出卖人向买受人交付提取标的物单证以外的有关单证和资料，是合同的从给付义务。新旺公司诉请杨国云开票是平等主体之间因履行民事合同而产生的纠纷，属于人民法院依法应当受理的民事诉讼。新旺公司既诉请开具发票，又诉请赔偿损失，符合合同法关于违约责任承担方式的规定，新旺公司有权一并主张。关于本诉第一项诉请。首先，根据《增值税一般纳税人登记管理办法》第四条规定，自然人是无法登记成为一般纳税人，只能登记成为小规模纳税人。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第十一条的规定，小规模纳税人发生应税销售行为，实行按照销售额和征收率计算应纳税额的简易办法，并不得抵扣进项税额。最后，小规模纳税人在符合一定条件下可以申请税务机关代开增值税专用发票。而根据《国家税务总局关于营业税改征增值税委托地税局代征税款和代开增值税发票的通知》（税总函[2016]145号）的规定：自然人作为纳税人销售其取得的不动产和其他个人出租不动产，可以申请代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根据《国家税务总局关于个人保险代理人税收征管有关问题的公告》（2016年第45号）的规定：自然人为保险、证券、信用卡、旅游等企业提供代理服务时，可以申请代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综上，杨国云作为自然人无法向新旺公司交付增值税专用发票，故法院对新旺公司提出杨国云交付已付货款金额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诉请不予支持。同时，根据案涉合同约定的“含税金”，并不能当然理解为双方约定杨国云应当向新旺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故本诉第二项诉请中的增值税损失就无事实依据，故法院不予支持。城市维护建设税损失及教育费附加损失，因其以增值税为计算依据，故该两项损失亦无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本诉第二项诉请中的企业所得税损失，新旺公司只是明确了计算方法，其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些损失实际已发生，故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双方争议的是开票的时间以及开什么票，事实上在杨国云补开增值税普通发票后，新旺公司根据税务机关的相关规定，仍有可能将发票作为企业所得税税前扣除凭证从而避免相应损失。综上，法院对本诉部分予以驳回请求。就反诉部分，双方的争议焦点是杨国云主张的贴息是否实际发生以及其主张的贴息计算方式是否符合约定。双方合同约定货款以现金支付，如有承兑需方按市场价贴息给对方，同时也约定了货款支付的期限，那么新旺公司以承兑汇票支付给杨国云货款时，杨国云即存在前述的贴息损失，该些损失依约应由新旺公司承担。关于贴息的计算方式问题，关键在于“市场价”的理解，现双方各执一词。中国人民银行颁布的《贷款通则》第九条规定：“票据贴现，系指贷款人以购买借款人未到期商业票据的方式发放的贷款。”《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第二条规定：“本办法所称贴现系指商业汇票的持票人在汇票到期日前，为了取得资金贴付一定利息将票据权利转让给金融机构的票据行为，是金融机构向持票人融通资金的一种方式。”2009年10月16日施行的《电子商业汇票业务管理办法》第四十二条规定：“贴现是指持票人在票据到期日前，将票据权利背书转让给金融机构，由其扣除一定利息后，将约定金额支付给持票人的票据行为。”由上述规定可见，可以进行票据贴现的主体为金融机构。贴息系承兑汇票贴现利息的简称，本案中即使双方对“市场价”均无争议的理解为杨国云诉请所主张的那样，但此种约定涉及的民间贴现行为危害了国家的金融管理秩序，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应认定无效，故杨国云基于民间贴现行为提出的反诉请求法院自然不能支持。为此，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五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驳回江苏新旺混凝土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二、驳回杨国云的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24400元、财产保全费10000元，合计34400元，由江苏新旺混凝土有限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495元，由杨国云负担。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的案件基本事实正确，二审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新旺公司与杨国云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各方均应履行己方义务,新旺公司应当履行付款义务,杨国云也应当开具相应发票。关于本案是否属于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公民之间、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他们相互之间因财产关系和人身关系提起的民事诉讼。开具发票属于合同的附随义务,因开具发票所引起的纠纷,属于合同纠纷,应当属于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关于杨国云是否应当开具发票的问题。杨国云主张双方对于是否开具发票没有约定。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中注明货物单价为含税价,故应当视为双方已就合同价格含税一事作出约定。如出卖方不开具发票,买受方将承担损失,故在双方约定货物单价为含税价的情况下出卖方即杨国云应有开具发票的义务。退一步讲,即使双方就是否开具发票未作出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来看,出卖人有义务提供发票。另,《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第十九条也规定,销售商品、提供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的单位和个人,对外发生经营业务收取款项,收款方应当向付款方开具发票;特殊情况下,由付款方向收款方开具发票。根据以上规定,即使双方未就开具发票作出约定,只要不存在特殊情况,收款方仍有义务提供发票。故本院对新旺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予以采信。关于应当开具何种发票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中货物单价约定的是含税价,而含税价是包括税金在内的价格,因增值税发票的购货方可以凭抵扣联依法申报认证抵扣进项税额,而普通发票则不能,故含税价包含增值税,故应当开具增值税发票。因杨国云作为自然人无法向新旺公司交付增值税专用发票，故法院对新旺公司提出杨国云应承担其因不能开具7139143.02元增值税发票造成的抵扣损失,理由正当,本院予以支持。因双方对开具发票的具体时间未作约定,所以新旺公司具体损失数额计算应以当前的新增值税率为准,故新旺公司具体的损失数额为821317.33元【总货款7139143.02元，税率13%】。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江苏省溧阳市人民法院（2019）苏0481民初190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撤销江苏省溧阳市人民法院（2019）苏0481民初190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三、杨国云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新旺公司赔偿因不能开具增值税发票造成的损失821317.33元；四、驳回新旺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24400元、财产保全费10000元，合计34400元，由江苏新旺混凝土有限公司负担24640元；杨国云负担976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495元，由杨国云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4400元，由杨国云负担9760元，由江苏新旺混凝土有限公司负担1464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沈秋云审 判 员 周韵琪审 判 员 是飞烨二〇二一年一月四日法官助理 姚 远书 记 员 刘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