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冀02民终237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粮（唐山）糖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曹妃甸工业区二港池西岸。 法定代表人：吴震，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刚，国浩律师（石家庄）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义，国浩律师（石家庄）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志强，男，汉族，1980年6月17日生，住址：河北省唐山市海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单建春，河北鸿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金伟，河北鸿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粮（唐山）糖业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志强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河北省唐山市曹妃甸区人民法院（2018）冀0209民初34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2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刚、陈义，被上诉人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单建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粮（唐山）糖业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中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员工签订的《住房补贴协议》中的第七条，违背公序良俗，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与员工签订的协议，是双方在自愿公平的情况下签订，并不违背当事人的意志，并不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依据《合同法》意思自治的原则，应当首先遵循合同双方约定，保护合同当事人的利益。而一审法院简单的以违背公序良俗认定该条款无效，明显违背了合同协议的本意。故该认定与本案的事实不符，与法律规定不符。二、上诉人在招收员工时签订的劳动合同并没有承诺向员工提供住宿，提供住宿并不是上诉人应尽的合同义务，并且在上诉人与员工签订补贴协议中，仍然向员工提供住宿。三、上诉人向员工发放的住房补贴足以在曹妃甸区两厅的房产，上诉人之所以向其发放住房补贴，并约定了条件，主要是为了保证公司正常经营需要，对于员工的离职进行物质上的约束，保证公司在人员配置上的合理安排。这也是上诉人给予员工住房补贴并约定条件的原因。而一审法院仅仅从员工方面考虑，忽略上诉人正常的经营诉求，明显有失公平、公正。 杨志强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一审法院驳回被答辩人的诉讼请求正确，二审法院依法应维持原判，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一、答辩人与被答辩人签订住房补贴协议虽然系双方自愿签订，但部分条款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违背了社会公序良俗原则，依法应认定为无效条款。被答辩人支付给答辩人的住房补贴属于工资性质，是工资福利待遇构成的一部分，已随工资及其他津补贴一并实际发放，答辩人为此还缴纳了相应的个人所得税。答辩人系在被答辩人处工作期间取得的住房补贴，该住房补贴属于答辩人的合法劳动报酬，被答辩人要求答辩人返还住房补贴无法律依据。二、因被答辩人的工作场所离员工住所较远，该住房补贴实质是答辩人免除被答辩人应提供必要的住宿条件义务，而对答辩人进行的货币性补偿，用于员工就近买房、租房所需，且该住房补贴随工资逐月发放，实质属于工资、津补贴性质，并非企业预付的高额特殊待遇，双方对此均已实际履行，如要求答辩人返还已经用于租房、购房已实际支出完毕的住房补贴有违民法的公平原则，对劳动者明显不公。三、双方签订住房补贴协议后，答辩人虽仍为答辩人等员工提供值班、倒班等工作住宿条件，并不能作为其要求答辩人返还住房补贴的依据。在双方签订住房补贴后，并不排斥被答辩人为了更好的让员工工作、休息而向员工提供的临时住宿，该周转倒班住宿条件系被答辩人主动提供，且在双方签订的住房补贴协议中亦有约定。四、被答辩人向答辩人发放住房补贴，初衷本意为工作地点偏远，将住房补贴作为福利待遇以增加工资总额度，来吸引包括答辩人在内的优秀员工来此工作。从答辩人角度来讲也是看中了因有住房补贴，能够增加工资报酬才来工作，是把住房补贴当成了工资的一部分，并未将其视为工资外的特殊高额福利。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被答辩人支付了包括住房补贴在内的工资报酬，答辩人履行了相应工作任务，双方均已履行了义务，不存在要求劳动者返还住房补贴的问题。同时，一个负责任的企业，应将提高员工工资待遇、增强企业文化凝聚力上下功夫，将此作为稳定员工队伍的方法，而不是通过不合理、不合法的协议，将已实际履行发放的福利要求返回来限制员工的正常职业选择，这种行为不仅伤害了包括答辩人在内已离职员工对企业的感情，也会令现仍在职员工寒心。本案中答辩人因职业规划选择自动离职，并依法履行了相应的离职手续，提前一个月就通知被答辩人要求解除劳动关系，并无任何不当。综上，本案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被答辩人要求答辩人返还住房补贴并支付利息，无法律及事实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驳回其全部的上诉请求。 中粮（唐山）糖业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返还住房补贴款14400元并支付自原告起诉日起至被告实际给付日止按照年息6%计算利息；2.要求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2月1日原告中粮公司与被告杨志强签订劳动合同，建立劳动关系，被告杨志强在原告处担任分蜜机工职务。2017年3月14日，原告中粮公司与被告杨志强签订了“中粮（唐山）糖业有限公司领取住房补贴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甲方中粮（唐山）糖业有限公司乙方杨志强一、乙方符合《住房补贴实施细则》中规定的住房补贴申请条件，长白班人员不再占用公司宿舍床位，倒班人员只安排一个倒班床位，宿舍为6至8人/间。二、甲方为乙方提供的住房补贴标准为800元/月，采取按月发放的方式进行，发放期限截止为2018年12月31日。发放期间，发放标准因本人职务变动而调整，需员工重新申请。三、乙方若在2015年11月1日至2018年11月31日期间入职，即可选择申请住房补贴，补贴时间从转正之日起算。四、住房补贴发放后，甲方不再向乙方提供宿舍。五、略。六、甲方发放住房补贴涉及的个人所得税由乙方承担，甲方负责随乙方工资代扣代缴。七、在享受补贴的合同期内因以下个人原因离职，按照应发金额全额归还已发放的住房补贴：1、略。2、在补贴合同期内，个人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关系的。3……。八、略。九、略。十、本协议有限期至2018年12月31日。本合同有效期内甲乙双方解除劳动关系的，本协议自动解除，且解除当月不发放住房补贴”。自2017年3月起，原告中粮公司随每月基本工资、岗位工资及奖金等一同向被告杨志强发放住房补贴800元并代扣代缴住房补贴部分的个人所得税。2018年9月14日被告向原告提出辞职申请，原告同意后，双方解除了劳动关系，且该当月的住房补贴停止发放。2018年10月17日原告以被告拒不归还其领取的住房补贴款为由向唐山市曹妃甸区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唐山市曹妃甸区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认为该申请不符合受理条件，决定不予受理，故原告来我院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被告辞职后是否应当归还在工作期间领取的住房补贴款。原告中粮公司与被告杨志强签订正式的劳动合同以后，建立了合法的劳动关系，其为了改善员工居住条件，根据公司内部的请示批复及《住房补贴实施细则》等规定，在被告杨志强放弃公司员工宿舍居住权的前提下，为被告提供每月800元的住房补贴款，原被告双方为此也签订了领取住房补贴协议书。该协议书中明确约定了被告在符合入职期限条件的情况下可自行选择是否申请住房补贴，且住房补贴发放后，原告中粮公司向被告提供宿舍的责任免除。由此可见，该住房补贴实际用于安置被告杨志强的住宿，且被告杨志强在原告处工作期间已经实际领取并使用。该协议书第七条虽约定了“在享受补贴的合同期内因个人原因离职，按照应发金额全额归还已发放的住房补贴”，但该条款违背了民法中的公序良俗原则，为无效条款。在原被告双方的合法劳动关系存续期间，被告杨志强领取的住房补贴款已经依法缴纳了个人所得税，原告主张的要求被告按照已发的住房补贴款数额返还并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缺少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中粮（唐山）糖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元，保全费111元，由原告中粮（唐山）糖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交证据一：员工宿舍分配表，证据二：证人证言一份，证明目的：被上诉人在职期间，上诉人为其提供了宿舍直至上诉人辞职。证据三：唐山市曹妃甸区人民法院（2016）冀0209民初2201号民事判决书一份，证明目的：与本案案情基本一致，应当同案同判，上诉人的诉求应得到支持。被上诉人质证后认为：证据一、证据三，该两份证据均在一审期间即已存在，并非二审的新证据。对证据是否采信由合议庭评判。证据一，员工宿舍分配表，对被上诉人所居住的宿舍具体房间没有异议，但该证据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该宿舍安排系双方签订住房补贴协议后企业为倒班及夜班员工提供的周转住宿条件，在住房补贴协议中也有约定。同时在双方签订住房补贴协议后，虽然被上诉人免除了上诉人提供住宿的义务，但并不排斥上诉人主动为员工提供住宿条件。证据二，对证言内容的真实性无法证实。无法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证据三，（2016）冀0209民初2201号民事判决真实性没有异议，对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有异议。我国并非判例法国家，仅凭一份判决书无法证实该案同本案相关事实是否一致。本院对该证据的认定如下：证据一，被上诉人认可其真实性，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予以认可，可以证明上诉人为被上诉人提供了宿舍。证据二，因证人未出庭接受质询，真实性无法确认，故对该证据不予认定。证据三，对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其与本案无关，对其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 本院经审理查明，自2017年3月至2018年8月，上诉人每月向杨志强发放住房补贴800元，共计14400元。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判决认定的事实相一致，有相关书证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记录在卷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是否应向上诉人返还住房补贴。 被上诉人入职后，与上诉人签订了《中粮（唐山）糖业有限公司领取住房补贴协议书》，该协议书第七条约定“在享受补贴的合同期内因个人原因离职，按照应发金额全额归还已发的住房补贴。”被上诉人在合同期内实际领取了住房补贴，对此双方当事人无争议。被上诉人应否向上诉人返还住房补贴，关键在于双方签订的《中粮（唐山）糖业有限公司领取住房补贴协议书》第七条是否有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经审查，双方当事人签订上述协议时，并不存在上述法定情形。原审判决认为，双方签订的《中粮（唐山）糖业有限公司领取住房补贴协议书》第七条违背民法中的公序良俗，属于无效条款。公序良俗即指公共秩序和善良风俗，此条款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背公共秩序的一般要求和善良的风俗习惯。原审判决以该条款违背公序良俗的原则为由，确认该条款无效，显系适用法律错误。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双方对被上诉人在享受住房补贴期间，因个人原因离职的事实均无异议。被上诉人在合同期内因个人原因离职，符合双方当事人在《中粮（唐山）糖业有限公司领取住房补贴协议书》中约定的返还住房补贴的约定条件，对其领取的住房补贴，应当向上诉人返还。但上诉人诉请按照年息6%给付利息，对此，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既没有约定，又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唐山市曹妃甸区人民法院（2018）冀0209民初3489号民事判决； 二、杨志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返还中粮（唐山）糖业有限公司住房补贴14400元。 三、驳回中粮（唐山）糖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保全费111元，共计116元，由中粮（唐山）糖业有限公司负担16元，杨志强负担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杨志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美华 审 判 员 赵 阳 审 判 员 刘江静 二〇一九年三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徐伊璐 书 记 员 刘昕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