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9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玲，女，1992年6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科科，浙江恩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方某，男，2016年7月4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桐庐县，现住浙江省桐庐县。 法定代理人方华，系方某母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桐庐瑶富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桐庐县横村镇浪石村。 法定代表人孙德荣，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柳益顺，浙江凯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王琳，女，1982年1月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桐庐县。 上诉人孙玲、方某因与被上诉人桐庐瑶富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瑶富建材公司”）、原审第三人王琳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桐庐县人民法院（2018）浙0122民初49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1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7年1月，经瑶富建材公司法定代表人孙德荣介绍，孙富平向王琳购买位于桐庐县的房屋。同月22日，孙德荣向王琳转账20万元。 2017年6月1日，孙富平与王琳、方新在桐庐县房地产管理处签订《桐庐县房屋转让合同》一份，约定：孙富平以485000元的总价购买王琳、方新位于桐庐县建筑面积为108.52平方米的房屋，于合同签订之日起3天内一次性付款，款清交房。 2017年6月2日，孙富平与王琳、方新缴清税款，桐庐县过户至孙富平名下。 2017年7月25日，经杭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桐庐支行评估案涉房屋价格，孙富平与杭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桐庐支行签订《借款合同》，以桐庐县房屋抵押贷款45万元，并于2017年7月27日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2017年7月30日，孙富平因交通事故死亡，贷款最终未成功发放。2017年12月9日，瑶富建材公司向王琳转账52万元。 另查明：孙富平系孙玲、方某父亲。瑶富建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孙德荣系孙富平亲弟弟。案涉房屋的产权证书目前由孙德荣持有。 2018年7月16日，孙玲、方某经原审法院（2018）浙0122民初3141号案件达成调解协议：孙富平生前所有的位于杭州市桐庐县产由方某继承，方某补偿孙玲50万元。 2018年11月23日，孙玲、方某与瑶富建材公司经原审法院（2018）浙0122民初4743号案件达成调解协议：瑶富建材公司各支付孙玲、方某丧葬补助金、工亡补助金351436元。 瑶富建材公司原审诉讼请求：判令孙玲、方某归还瑶富建材公司垫付款52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瑶富建材公司法定代表人孙德荣及第三人王琳的陈述，王琳与孙富平以总价72万元交易案涉房屋，由孙德荣于2017年1月22日支付20万元、瑶富建材公司于2017年12月支付52万元。孙玲、方孙男虽主张根据房地产管理处的备案合同房屋总价为485000元，并于合同签订之日起3日内一次性付款，款清交房，但孙玲、方孙男未提交孙富平支付房款的依据，且根据实际情况，备案合同主要是为办理产权转移登记手续而向有关部门提交，不能仅凭该合同来确定房屋的交易价格。根据交易时的房屋市场价格，备案合同中的485000元的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格，而王琳陈述的72万元的房屋价格与市场价相符，孙玲、方孙男也未对王琳以明显低于市场价将房屋出售给孙富平作出合理解释，故对孙德荣与第三人王琳的陈述，予以采信。孙富平死亡后，案涉房屋于2018年7月16日由孙玲、方某继承，且房屋的价格大于本案瑶富建材公司主张的债权，故瑶富建材公司垫付的购房款，应由孙玲、方某返还。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孙玲、方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瑶富建材公司款项52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000元，减半收取4500元，由孙玲、方某负担。 宣判后，孙玲、方某均不服，分别向本院提出上诉。 孙玲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2017年1月，经瑶富建材公司法定代表人孙德荣介绍，孙富平向王琳购买房屋”与客观事实不符。一审法院仅凭瑶富建材公司和第三人王琳的陈述，而无其它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将孙富平向王琳、方新购买房屋的时间确定为2017年1月份，有违民事诉讼“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基本原则。根据上诉人提交的《桐庐县房屋转让合同》一份、税费缴纳票据和不动产权证等证据，孙富平向王琳、方新购买案涉房屋的时间应该是2017年6月1日。二、一审法院否定《桐庐县房屋转让合同》的效力是错误的。上诉人向一审法院提交的孙富平与方新、王琳在2017年6月1日签订的《桐庐县房屋转让合同》合法有效。一审法院仅依据王琳的陈述，即武断地认为该份合同系备份合同，不能做为确定交易价格等合同权利义务的依据，这一裁决完全违背客观事实。至于方新、王琳为什么以475000元的价格将房屋出售给孙富平，现孙富平因交通事故已经不幸去世，上诉人也无从得知。这是孙富平和方新、王琳平等自愿协商的结果。孙富平以该价格向方新、王琳购得该房屋并没有违反任何法律强制性规定，也没有侵害他人的合法权益。一审法院做出的“合同中的485000元的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格”的论断没有任何事实与法律依据。三、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错误。民事诉讼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规则，不当得利纠纷并不是法律规定的举证责任倒置的情形。因此，被上诉人作为不当得利纠纷的原告，应当向法庭递交证据证明不当得利请求权的全部构成要件，即上诉人取得利益、造成被上诉人损失、收益与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被上诉人取得利益无合法依据。被上诉人并未就其陈述的事实和主张向一审法院提交充足证据，一审法院反而要求家庭已遭受不幸、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的上诉人一方来举证证明已亡人取得财产是合法的。这一举证责任分配违反法律规定，毫无公正可言。综上，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故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方某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支付给王琳的款项系为案涉房屋垫付房屋款的事实缺乏有效证据佐证。1、原审认定“2017年1月，经瑶富建材公司法定代表人孙德荣介绍，孙富平向王琳购买位于桐庐县”一节事实错误。首先，房屋购买者孙富平已经死亡，现在唯一书证就是孙富平与王琳夫妇签订的《桐庐县房屋转让合同》，该合同显示的日期是2017年6月1日，办理产权变更登记的日期是2017年6月2日，且该合同上记载的是“款清交房”，即先付款，再交房。其次，上诉人一家搬迁入住的时间2017年6月份，而非2017年1月。被上诉人用以证明上诉人一家在2017年1月入住案涉房屋的物业公司《证明》系伪证。再次，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孙德荣和王琳与本案存在直接的利害关系，在无其他有效书证的情况下，他们有关房屋交易的陈述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现孙富平已死亡，上诉人无从知道具体的交易情况。在与合同书证相矛盾的情况下，原审判决单纯依据被上诉人和原审第三人的法庭陈述来认定该事实显然是错误的。2、原审认定“王琳与孙富平以总价72万元交易案涉房屋，由孙德荣于2017年1月22日支付20万元、瑶富建材公司于2017年12月支付52万元”证据不足，明显违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首先，所谓的“王琳与孙富平以总价72万元交易案涉房屋”仅有王琳与孙德荣的陈述，没有其他证据佐证，且王琳、孙德荣与本案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其次，上述付款时间和金额与孙富平购买房屋合同记载的付款时间和金额情况完全不符。退一步讲，假设2017年6月1日孙富平与王琳夫妇签订《桐庐县房屋转让合同》记载的金额与实际交易金额不相符的话，也应该提交该份实际交易金额的《房屋买卖协议》，或者提交购房者孙富平出具的欠条予以佐证。但一审中王琳、孙德荣却声称，案涉房屋未签订《房屋转让协议》，孙富平也未向王琳出具欠条，是在孙德荣支付20万元后，王琳直接将房屋钥匙交付给孙富平；这种说法明显违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第三，孙德荣所谓的孙富平没有购房能力，向其借款20万元支付首付房款的说法，并无孙富平出具的借据予以佐证。第四，假设孙富平的经济状况真如孙德荣所说的那样，按照常理，孙德荣最多只能帮助筹措部分首付款，余款应该通过分期还款的银行按揭贷款来解决。然而，2017年6月1日签订的《桐庐县房屋转让合同》明确载明“本合同签订之日起3天内，乙方一次性支付房款”、“款清交房”，案涉房屋的付款方式并未采取银行按揭贷款方式支付，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第五，从时间上推算，孙富平2017年7月25日与杭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桐庐支行签订的《借款合同》与案涉房屋没有任何关联性。如果孙富平拖欠房款的说法成立，那么2017年6月1日签订的《桐庐县房属让合用》明确载明”本合同签订之月起3天内，乙方一次性支付房款”、“款清交房”的事实就无法给出合理解释。同时，如果拖欠房款成立的话，孙富平肯定在2017年6月2日办理过户后直接去银行办理按揭贷款，而不可能拖延至将近二个月后的2017年7月25日去银行办理贷款。并且，孙富平也肯定去办理按月还款的分期付款住房按揭贷款，不可能办理最高限额的个人住房循环贷款。第六，本案孙富平去世后，一个客观事实是，王琳和孙德荣从未向孙富平家人催讨房款，这明显违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第七，被上诉人系有限责任公司，除孙德荣外，还有其他股东。在其他股东不知情的情况下，如果被上诉人直接向王琳支付房款的事实成立，孙德荣岂不是涉嫌构成挪用资金罪。因此，被上诉人支付给王琳的52万元资金，在无其他有效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不能证明系为孙富平垫付房款。 二、原审判决举证责任分配错误，适用法律不当。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条规定，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三)根据法律规定或者已知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能推定出的另一事实。从本案的情况看，根据2017年6月1日孙富平与王琳夫妇签订的《桐庐县房屋转让合同》明确载明“本合同签订之日起3天内，乙方一次性支付房款”、“款清交房”的合同约定，结合案涉房屋已在2017年6月交付入住，且已经办理产权过户的事实，以及孙富平去世后，王琳和孙德荣从未向孙富平家人联系催讨过房款，甚至连问都没有问过上诉人母亲和孙玲的事实，可以推定出孙富平已付清房款的事实。基于孙富平已经死亡，在这样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让上诉人承担房款已经支付的举证责任明显不当。2、在孙富平向王琳买房的法律关系中，假设房款未付清的话，被上诉人也不存在向王琳支付房款的约定或法定义务，其不应向王琳支付房款，因此，本案王琳才是不当得利的主体，被上诉人应向王琳主张返还不当得利款项。如果王琳认为其转让的房款未付清，应由其向案涉房屋的继承人主张权利。3、鉴于孙富平已经死亡，在缺乏证据证明孙富平曾向孙德荣借款、案涉房屋继承人曾要求被上诉人垫付房款的情况下，不排除王琳与被上诉人或孙德荣本人存在其他经济往来，存在恶意串通，转嫁债务的情形。综上所述，本案没有证据证明上诉人和原审被告存在不当得利的事实，应直接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并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上诉人孙玲、方某对对方的上诉意见均无异议。 针对孙玲和方某的上诉，瑶富建材公司共同答辩如下：一、“2017年1月，经瑶富建材公司法定代表人孙德荣介绍，孙富平向王琳购买位于桐庐县房屋”系客观事实。不然，孙德荣与王琳在无其他经济来往的情况下，孙德荣为什么要在2017年1月22日向第三人王琳支付20万元。原因就是孙富平是孙德荣的亲哥哥，该20万元是孙德荣个人为孙富平垫付的购房款。二、《桐庐县房屋转让合同》是孙富平与王琳为了办理房屋转移登记手续而签订的，至于合同上为什么写了485000元的价格，王琳在一审时陈述得很清楚，“为了少交税，我们在房管处签订了一份485000元的购房合同作备案”。如果按485000元的房价来说，每平方米只要4469元，到哪里去找这么便宜的房子？！提请上诉人及法庭注意，该份房屋转让合同是一份格式合同，作为房屋买卖合同的主要条款，包括“房屋宗地号土地使用年限、买受人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出卖人逾期交房的违约责任、产权登记约定”等这些内容，合同上都是打印的一个字“无”。况且，在2017年6月2日办理过户手续之前，王琳已经拿到了孙德荣个人垫付的20万元，这与合同上约定的一次性支付房款的内容也是不符的。这些均足以说明，该房屋转让合同的唯一功能就是为了办理过户手续。况且，孙富平向银行贷款时，银行评估价格为737936元。而且，两上诉人在(2018)浙0122民初3141号继承案件中，约定房屋归方某继承，由方某补偿孙玲50万元，房屋总价达到100万元，远远超过72万元的实际交易价格和737936元的评估价格。既然两上诉人认为房屋的交易价格应按485000元计算，那两上诉人在继承案件中房屋作价为什么没有按485000元来继承，而要按100万的价格来作价，难道那段时间桐庐房价涨得这么厉害吗？!同时，如果上诉人对房屋价格有异议，也可以申请房屋交易价格鉴定，但两上诉人一审时均未提出。况且，孙富平与王琳也没什么特殊朋友或亲戚关系，王琳会将108.52平方米的房屋以485000元这么低的价格出卖给孙富平？三、关于“王琳与孙富平没有另行签订房屋买卖合同，也没有要求孙富平出具欠条的问题”，一审时王琳陈述得很清楚，“她相信孙富平和孙德荣的为人”。现实生活中基于相互信任而不要求出具相关手续的情况比比皆是。如果像上诉人所说的“孙富平也未向第三人出具欠条，是在孙德荣支付20万元后，王琳直接将房屋钥匙交付给孙富平，这种说法明显违背起码的日常生活经验法则”，那这个社会就没有信任、没有道德、没有人情了，有的只是机械化的操作了。四、上诉人一再强调孙富平已经支付了房款，但至今未提供孙富平支付了多少房款的依据，依法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购房是一件大事，方华作为孙富平的同居者理应知道有关情况，但其一审时陈述关于购房情况一概不知，不符合常理。五、本案法律关系问题，本案被上诉人替上诉人垫付了购房款，被上诉人理应返还，被上诉人不返还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六、被上诉人的股东是两个，一个是孙德荣，另一个是孙德荣妻子孙湘珍。七、如果上诉人认为本案孙德荣与王琳串通，虚假诉讼或者以诉讼的方式诈骗上诉人钱财，上诉人完全可以向公安机关报案要求追究两人的法律责任。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审理程序合法，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原审第三人王琳的答辩意见与被上诉人瑶富建材公司的一致。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 根据有效证据及各方当事人的陈述，二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孙富平从王琳处购买房屋的事实清楚，现因孙富平已经死亡，对于该交易的详情只能通过对书面购房合同的约定以及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结合王琳等人的陈述来予以综合认定。从2017年6月1日签订的书面合同的约定来看，房款为485000元，合同签订后3日内一次性付款，款清交房。但从本案的实际情况看，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在次日办理房屋过户手续之前，孙富平已经支付了全部购房款。基于此，可以认定合同两方当事人并未按照前述书面合同的约定实际履行，而是进行了变更，或另有约定。在此情况下，王琳主张双方实际存在阴阳两份合同，前述书面合同仅为过户备案需要临时签订，实际上双方达成了房价为72万元的口头协议，该陈述具有合理性。综合孙德荣和王琳关于房屋交易情况的陈述，结合孙德荣与孙富平系同胞兄弟关系的实际，以及当地房地产交易价格的市场行情，根据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一审认定案涉房屋实际交易价格为72万元，瑶富建材公司代替孙富平（其继承人）向王琳履行了支付52万元购房款的义务，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现因孙玲、方某两人已经继承孙富平的遗产，且遗产价值远高于52万元，瑶富建材公司要求孙玲、方某共同返还垫付的52万元房款，理由正当，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孙玲、方某的上诉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000元，由上诉人孙玲、方某各负担4500元。孙玲、方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联系本院办理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石清荣 审判员  俞建明 审判员  王 亮 二〇一九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童晓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