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2民终4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公司。住所地：宁波市保税区华能大厦410号。 负责人：许威，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称发，浙江亿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波大川公路养护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市海曙区苍松路135号(5-8)室。 法定代表人：陈春雷，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善南，浙江人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宁波大川公路养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川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18）浙0203民初27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并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平安公司无需承担赔偿责任，驳回大川公司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受害人余学东在涉案事故中受伤属工伤，应当按照《工伤保险条例》处理。事故车辆的驾驶员与受害人系同一单位员工，不适用“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故只能按《工伤保险条例》处理。2.根据最高院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交强险赔偿与工伤保险赔偿属两个法律关系。一审法院将涉案事故认定为工伤，又认为不能按照工伤赔偿标准确定工伤保险待遇，存在自相矛盾。3.涉案车辆系轻型普通货车，并非特种车辆，事故发生时也并非通行，不能适用保监厅（2008）345号《关于交强险条例适用问题的复函》。4.平安公司无需承担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责任。受害人余学东不是第三者，而是大川公司的员工，并非侵权法意义上的第三者，商业三者险赔偿标准是按照超过交强险各分项限额部分予以承担，涉案事故系工伤，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既不适用交强险，也不适用商业三者险。根据相关判例，应当驳回大川公司的诉讼请求。 大川公司答辩称，1.涉案事故是受害人余学东在上班期间被车辆在倒车时撞到受伤致死，故其享有工伤保险赔偿和人身损害赔偿的请求权，可选择行使。2.最高院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并不否定双方合意按人身损害赔偿法律关系所达成的赔偿行为的合法性。3.保监厅（2008）345号《关于交强险条例适用问题的复函》中明确特种车辆可适用交强险，那么涉案车辆理应能适用。4.关于商业三者险赔偿问题，根据保险条款中第三者责任保险第22条规定，保险事故是指车辆在使用过程中发生意外的事故，该意外事故并未明确仅指道路交通事故，故不应仅理解为因侵权形成的意外事故，且受害人余学东是第三者责任险中的“第三者”，平安公司理应承担赔偿义务。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大川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平安公司支付理赔款1110000元。庭审中，明确诉讼请求为要求平安公司赔偿1110000元，包括交强险110000元、商业第三者责任险100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5月9日，大川公司将其所有的浙Ｂ×××××号轻型普通货车的交强险和三者险均投保于平安公司处，其中商业险中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金额为1000000元，保险期间自2017年5月15日至2018年5月14日。2017年11月26日10时许，大川公司驾驶员陶岳撑驾驶浙Ｂ×××××号货车施工，在杭州湾跨海大桥工地倒车时将大川公司员工余学东撞倒在地，经抢救无效于当日12时许死亡。海盐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出具《车辆伤害死亡事故责任认定情况说明》一份，认定驾驶员陶岳撑安全驾驶意识淡薄，在驾驶车辆倒车作业时对车后视野盲区疏于瞭望盲区危险因素的存在，对本起事故发生负有直接主要责任。事后大川公司因本起交通事故赔偿受害人余学东的家属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丧葬费等损失1400000元，且已支付1350000元。2018年1月17日平安公司以“本次事故不属于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的保险责任”为由拒赔。大川公司诉至法院，请求解决。另查明，余学东于2017年5月19日与大川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从事封道管制工作。大川公司未为余学东办理工伤保险，事发后也未进行工伤认定。又查明，余学东出生于1971年2月3日，其父余广金，出生于1951年1月25日，其母陈兰英，出生于1951年9月7日，其父母生育有二子。余学东已婚，生有一子一女，其子已成年，其女余笑笑于2011年6月28日出生，均为非农户口。经计算，其亲属损失情况如下：死亡赔偿金1031200元（51560元/年×20年）；丧葬补助金30671元（61342元/年÷2）；被扶养人生活费，余父：31584元/年÷2×14年；余母：31584元/年÷2×14年；余女31584元/年÷2×12年。经计算前12年和后两年每年的赔偿总额累计均已经超过2016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31584元，故认定被扶养人生活费为442176元（31584元/年×14年）；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0元，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以三人三天计）1512元、住宿费1340元、交通费2400元，上述合计1544299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以下几点：一、大川公司是否可按保险合同向平安公司主张赔偿？二、大川公司可得赔偿金额如何确定？ 一、大川公司是否可按保险合同向平安公司理赔？ 首先，大川公司与受害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是否影响本案理赔？大川公司与受害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只能是用人单位与员工的用工关系。受害人为导车员，在工作期间因履职行为而致死，应当属于工伤致死。但大川公司与受害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是否影响本案理赔？对此，该院认为，余学东虽系大川公司员工，本次伤亡也是在履行职务工作期间。工伤（亡）究其实质也是一种人身伤害。对劳动者来说，其因执行单位职务受伤害同时享有工伤保险赔偿与人身损害赔偿请求权。在两种责任竞合时，从劳动者的角度，其有权向对应责任主体主张工伤保险赔偿和人身伤害损害赔偿。至于如何主张，当事人择一主张甚至同时主张都没有法理障碍。但此选择权受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身损害赔偿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的限制，按照该条规定，劳动者要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时，只能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获得赔偿。从用人单位的角度，其从上述规定获得一种抗辩的权利，用以对抗劳动者对自己提出的人身损害赔偿权，但不能以此认为用人单位不能对劳动者的人身损害进行赔偿。故用人单位不行使该抗辩权，与劳动者形成合意时，由用人单位对劳动者承担起人身损害赔偿责任，法律对此并无进行干涉的理由。用人单位放弃抗辩权行使的行为，可能会影响到保险公司的利益。在此情况下，保险公司能否对用人单位放弃抗辩权的行为提出异议并被人民法院认可，要视双方之间的保险合同约定而定。 其次，保险公司能否以工伤事故为由拒绝理赔？平安公司认为大川公司与受害人余学东之间是劳动关系，受害人理应从工伤角度得到理赔。因大川公司未为受害人购买工伤保险，故其损失理应由大川公司自行承担。对此该院认为，大川公司向平安公司购买的车辆保险为一种商业保险，与工伤保险并不矛盾，平安公司理应按照双方合同约定进行赔偿。根据双方保险合同，并无大川公司劳动者因被保险车辆发生事故构成工伤（亡）不予理赔的免责条款，只要涉案事故符合保险合同约定的其他理赔条件，平安公司理应按照保险事故承担理赔责任。 二、大川公司可得赔偿金额如何确定？ 首先，是否受工伤赔偿标准的限制。对于平安公司应如何向大川公司理赔，虽有观点认为以工伤赔偿标准为限向大川公司理赔。但该院认为，在双方有合同约定的情况下，理应依约定理赔，不受工伤赔偿标准限制。理由有二，1.工伤认定一般由相应行政机关来进行，并遵循严格的认定时间和程序规定，人民法院直接认定工伤并按工伤标准认定赔偿金额显然失当。2.本案涉案机动车造成余学东死亡是保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基础，保险合同中并无大川公司劳动者因被保险车辆发生事故构成工伤（亡）不予理赔的免责条款，只要涉案事故符合保险合同约定的其他理赔条件，平安公司应承担起理赔责任。 其次，大川公司能否适用交强险、三者险理赔？该院认为，大川公司可适用交强险、三者险理赔。理由如下：1.关于交强险，已查明，本案涉嫌工地作业的安全责任事故，是否能适用交强险理赔。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规定，交强险中的“受害人是指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本车车上人员、被保险人，而被保险人则是指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故本案受害人余学东既非车上人员，也非被保险人。至于平安公司提出的本案并非交通事故，根据保监厅（2008）345号《关于交强险条例适用问题的复函》，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43条的立法精神，用于起重的特种机动车在进行作业时的责任事故，可以比照适用该条例。从该立法精神，施工作业中发生的安全事故应当可以比照交通事故适用交强险赔偿。2.关于三者险，被保险人有责任又实际进行了赔付，保险人应该理赔。商业险条款定义是在车辆使用过程中发生的意外事故，这里意外事故不限于侵权形式，更不限于具体的赔偿形式。因此，大川公司诉请主**安公司在交强险与三者险限额范围内赔偿，于法有据，予以支持。 其三，大川公司可得理赔金额如何计算。关于责任比例。根据本案责任认定，驾驶员对本起事故发生负有主要责任。故可以认定，受害人余学东在本起事故中因其过失也应承担相应的次要责任。考虑受害人余学东本身为导车员，在其导车过程中由于其本人过失致使事故发生，从其自身责任来看，与驾驶员之间的责任比例以3：7分担为妥。故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保险人应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按照责任比例赔付70%的受害人损失。关于交强险金额，平安公司应支付的理赔款应根据受害人家属的实际损失据实核算，据核算，平安公司应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大川公司精神损失费35000元、死亡赔偿金75000元。关于商业三者险金额，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保险人应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按照责任比例赔付70%的受害人损失。经核算，此次事故造成受害人家属损失为：死亡赔偿金10312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442176元、丧葬费30671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0元、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1512元、住宿费1340元、交通费2400元，上述合计1544299元。扣除交强险理赔部分，大川公司应当向受害人家属赔偿的商业三者险部分为1004009.3元【（1544299元-110000元）×0.7】。 综上，大川公司以要求平安公司理赔为由起诉至法院，双方因是否能理赔而发生纠纷，本案案由定保险合同纠纷为宜。涉案受害人虽系大川公司员工，但确系投保车辆碰撞致死。且大川公司已向受害人家属赔付，现大川公司按保险合同投保限额要求平安公司赔偿交强险110000元、三者险限额内赔偿大川公司1000000元，于法有据，理应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三十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十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平安公司赔偿大川公司交强险110000元、商业三者险1000000元。上述款项共计111000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790元，由平安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身损害赔偿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仅能约束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尽管用人单位对劳动者承担人身损害赔偿责任而放弃行使抗辩权的行为，可能会影响到保险公司的利益，但具体要视保险公司与承保单位之间的保险合同条款而定。虽然受害人余学东系大川公司的员工，但在余学东因工致死后大川公司已作出相应赔偿的情况下，根据双方保险合同约定，未将大川公司的劳动者因被保险车辆发生事故构成工伤（亡）作为不予理赔的免责条款，故平安公司理应就涉案事故承担保险责任。余学东系涉案事故的第三者，且根据保监厅（2008）345号《关于交强险条例适用问题的复函》的精神，施工作业中发生的安全事故可以比照交通事故适用交强险赔偿，一审法院遂对大川公司要求由平安公司赔偿交强险110000元及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1000000元的诉请予以支持，并无不当。平安公司主张大川公司应按《工伤保险条例》规定向余学东作出理赔以及自身无需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790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莫爱萍 审判员  王亚平 审判员  方资南 二〇一九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黄 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