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98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富成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滨江区浦沿街道至仁街22号2幢1008室。 法定代表人：徐建祥。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赵全强、钱梦教，浙江东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恒晟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临安区锦城街道万马路269号。 法定代表人：林承浩。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朱加宁、陶潺，北京浩天信和（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富成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成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浙江恒晟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晟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8）浙0108民初34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2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富成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浙0108民初3429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由恒晟公司支付富成公司逾期归还借款本金的违约金4545000元。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均由恒晟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完全抛开了《借款协议》约定的借款期内的借款利率以及借款期外的逾期归还本金的利率标准，而仅凭借过程中富成公司开具的发票就此认定双方对借款期外的利率作了变更，明显存在事实认定错误的情形。首先，恒晟公司在支付给富成公司的款项中，无论是借款期内，还是借款期外，其均单方备注了款项性质为“利息”，而富成公司收到款项，也均按恒晟公司的要求，向其开具了资金占有使用费的发票。但这并不能推定出双方就借款期外利率达成了变更的合意。更何况，涉案借款协议履行过程中，富成公司也早已对借款期外的利率提出过异议。2014年6月16日，富成公司向恒晟公司发出的函件中称“现我司要求：贵司至2014年6月30日前向我司支付借款本金1000万元，借款协议中约定的借款利息、违约金等款项。”由此可知，富成公司对恒晟公司在借期外仍按借期内的利率支付款项提出了明显的异议，双方并未对借款期外的利率或借款期限达成变更的合意。但一审在认定函件的表述内容时，故意用“等”字予以忽略。一审也就不能以此前双方的行为逻辑推断出双方对借款期外的利率或借款期限达成了变更。既然双方至少在2014年6月16日并未达成变更的合意，一审法院也就不能在2012年11月28日至2014年11月17日期间以恒晟公司自行计算的月利率标准计算借款期外的利率，而应根据合同约定的逾期利率计算标准来计算。同样，一审也就不能以富成公司于2015年8月4日应恒晟公司要求开具的913333.33元发票来推断出双方已就借款期外的利率或借款期限达成了变更的合意。二、一审法院亦存在明显法律适用错误的情形。(一)一审法院作出法律适用的大前提是合同法第十条以及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的规定，但一审法院忽略了合同法对合同变更的具体要求，对此，合同法第七十八条有明确规定。(二)结合本案情况来看，双方对合同变更的内容约定是不明确的。首先，恒晟公司在借款期外支付款项金额，富成公司开具相应金额的发票后就已提出过异议（2014年6月16日催款函）。富成公司开具相应金额发票的行为可以理解为恒晟公司付多少钱，富成公司根据其支付的金额开具多少发票。913333.33元发票的解释就存在富成公司是因恒晟公司要求而开具的可能。其次，如果是双方已达成合意变更的话，恒晟公司支付的金额也应是913333.33元。从恒晟公司仅仅支付88万元看出，双方实际是没有达成任何变更的合意的。再次，借款协议约定的借款期限为5个月，属于企业间短期的、临时性的借贷。若双方实际的借款期限已变更至2014年11月17日，借款期限高达2年5个月。这显然不符合有关民间借贷司法解释对企业间借贷的效力认定要件，借款协议则有可能存在无效的情形。因此，双方不可能违背法律的禁止性规定，而达成如此之长的借款期限的借款协议。最后，借款协议约定的月利率8‰，明显低于施工单位对外正常融资水平，富成公司也不可能同意恒晟公司在5个月的借款期外仍按月利率8‰计算利息。三、即使将恒晟公司于2014年11月3日支付的250万元、2014年11月17日支付的750万元款项算作本金归还的话，恒晟公司也仍欠付富成公司逾期归还借款违约金4545000元。 被上诉人恒晟公司答辩称，一、富成公司关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在案证据充分证明，富成公司在一审中诉称的内容与事实明显不符。一审判决作出的“双方债权债务业已清结”的认定完全正确，不存在恒晟公司还欠富成公司借款本金、利息或违约金的情况。关于2000万元借款本金，恒晟公司已在2014年1月14日、11月3日和17日分三笔还清。至于利息，履行中恒晟公司均按8‰的利率按期支付，富成公司均出具了相应收据加以确认。2015年8月4日，富成公司开给恒晟公司最终结算的利息收据，计息日期精确计算到具体还款日，金额为913333.33元。后经双方协商，以88万元的吉利金额结清全部债权债务，为此恒晟公司于2016年2月3日支付了88万元。时至2018年6月，恒晟公司的全部股份由原股东转让给新股东，富成公司以为新股东不了解情况有机可乘，便挑起事端提起本案诉讼。现富成公司在上诉状中已不再坚持“恒晟公司还欠借款本金6297228.56元”的主张，这证明富成公司也承认其一审中对本案基本事实的陈述是不真实的。二、富成公司每期开出的利息收据和最终开具的913333.33元利息收据，均足以证明双方对原约定的利率和违约责任已作了变更。本案借款关系的产生，是源于富成公司欠付恒晟公司施工合同履约保证金。根据双方签订的两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富成公司应支付恒晟公司履约保证金2400万元，而富成公司仅支付了600万元，欠付1800万元。为解决资金问题，用于恒晟公司向富成公司支付前期工程进度款，双方商定由富成公司借款2000万元给恒晟公司。因此双方于2012年6月18日签订借款协议，约定借期5个月内的利率为每月8‰，逾期按每日1‰支付违约金。协议履行中，富成公司每月按8‰的利率收取了前5个月的利息。借款期届满时，因富成公司仍不能支付履约保证金，为此双方约定延长借款期限，并按原利率计算利息。为此，富成公司在2012年11月之后仍按每月8‰的利率向恒晟公司收取利息，并开具相应的利息收据加以确认。至于富成公司在上诉状中所称的曾于2014年6月16日发函，要求恒晟公司支付借款本金1000万元及利息和违约金之事，发生在2014年11月17日恒晟公司还清全部借款本金之前。而富成公司之后在2015年8月4日开具的913333.33元的最终结算收据，已经变更了富成公司2014年6月16日催款函的内容，足以证明双方已就全部债权债务作了最终了断，不存在还有违约金的问题。至于富成公司称“913333.33元的收据是根据恒晟公司要求所开”的说法，则完全违背客观事实，不符常理。该收据开具在先，付款在后，且最后以88万元吉利金额支付，足以说明是富成公司的主动行为，且如此精确到日的计算，也只有债权人的财务才能计算到位。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判断推理正确且逻辑严密，判决结论合情合理合法。双方当事人就合同变更虽然没有签订书面协议，但富成公司每期开具的利息收据，特别是金额为913333.33元的最终利息收据等书证，足以证实双方存在延长还款期限、变更利率和违约责任的口头约定。一审判决将法律规定作为大前提，将富成公司的利息收据特别是913333.33元的利息收据等事实作为小前提，得出了“恒晟公司已经清偿了富成公司借款及利息，双方债权债务业已清结，富成公司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的结论。这完全符合法律规定的逻辑三段论的要求。至于富成公司以借款期限过长不合法为由，来推断双方不可能变更原约定，则更是违反逻辑推理。而且，一审判决的认定，还完全符合民事证据的采信规则。因本案恒晟公司的证据证明力远高于富成公司的证据所证明的内容，故一审判决据此作出有利于恒晟公司的认定，驳回富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是完全正确的。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论适当，诉讼程序符合法律规定。望查明事实后依法驳回富成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富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恒晟公司归还富成公司借款本金6297228.56元及逾期归还借款的违约金暂计4669957.44元（违约金按年利率24%计算，暂计算至2018年7月2日，要求计算至被告实际还清借款本金之日止，具体详见《借款本金、利息及逾期归还借款违约金计算表》）；二、本案诉讼费、财产保全费由恒晟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6月18日，恒晟公司因经营需要，向富成公司借款2000万元，双方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借款期限自实际借款之日起五个月，借款利率为月利率8‰，自借款之日起，按月结清利息，到期还本。若未按时还款的，从借款到期日开始每日按借款本金的1‰支付违约金，直至借款还清为止。协议签订后，富成公司分别于2012年6月18日、2012年6月29日分别向恒晟公司账户汇入借款1000万元，合计2000万元。 后恒晟公司陆续支付富成公司款项：2012年8月8日、9月21日、10月12日各支付16万元，2013年2月5日支付64万元，2013年4月12日支付32万元，2013年8月7日支付64万元。恒晟公司在收到款项后，开具发票。此外，2014年3月7日，富成公司先向恒晟公司开具金额为80万元的发票，2014年9月30日，恒晟公司电汇方式支付80万元。2015年8月4日，富成公司先向恒晟开具金额为913333.35元的发票，2016年2月3日，恒晟公司向富成公司用电汇方式支付款项88万元。上述款项恒晟公司在电汇凭证、支票存根、借记通知上均注明“利息”，富成公司开具的发票上注明为“资金占有使用费”。 2014年1月14日，恒晟公司经银行汇款给富成公司款项1000万元，电汇凭证附加信息及用途载明“归还借款”，2014年3月7日，富成公司出具收到1000万元款项的收据一份，款项内容载明“收回借款”；2014年11月3日，恒晟公司经银行汇款支付富成公司款项250万元和750万元，汇款凭证均载明“归还借款”。 另查明，2010年6月25日，富成公司（原名称浙江东冠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与恒晟公司就御城熙园项目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份，约定由富成公司承包恒晟公司开发的御城熙园住宅小区项目的土建及安装工程，合同价款为72949140元。2010年7月27日，双方又签署《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份，约定由富成公司承包由恒晟公司开发的御城涵园住宅小区项目的建安工程，合同价款为169003256元。根据两份合同约定，富成公司总计应交工程保证金24195239.6元，实际交纳保证金600万元。2012年5月至2014年1月期间，恒晟公司陆续支付富成公司工程款。上述款项支付时，恒晟公司在支票存根处均注明为“工程款”。 2013年8月15日，恒晟公司给富成公司作出《回复说明》一份，该回复中提及：“2012年初至2013初，我公司因资金紧张，每月无法全额支付工程进度款，个别月份所支付的工程款甚至仅能供施工单位支付人工工资，经我公司多次与施工单位及各材料厂供应商洽谈协商，要求施工单位及各材料供应商克服当前资金困难，做好工人维稳工作，努力维持工程正常施工及材料正常供应，杜绝工程出现大面积停工状态……” 2014年6月16日，富成公司向恒晟公司发出《催款函》，要求恒晟公司在2014年6月30日前支付借款本金1000万元，借款协议中约定的借款利息、违约金等款项。 2016年9月14日，富成公司与恒晟公司就开发建设的御城熙园、涵园住宅小区项目建安工程项目最终结算价贰亿柒仟壹佰万元整达成协议。 2018年6月7日，恒晟公司的股东发生股权转让，并于2018年6月8日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 2018年6月8日，富成公司致函恒晟公司，该函中载明：“请贵司在收到本工作函后三日内立即向富成公司支付剩余借款利息2520782.08元、逾期归还借款的违约金1122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富成公司与恒晟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合法有效。富成公司诉请恒晟公司归还借款本金6297228.56元及逾期归还借款的违约金暂计4669957.44元，经审查，该诉讼请求中所依据的方式，系对书面借款协议约定的归还日期外的款项，按照先支付违约金再归还本金的归还方式进行计算确定。但此种情形下的计算方式，仅在当事人对借款人归还的款项究竟为本金、利息或违约金等性质不明的情形下才适用。而本案情况并非如此。 2014年1月14日，恒晟公司经银行汇款给富成公司款项1000万元，电汇凭证附加信息及用载明“归还借款”。富成公司于2014年3月7日出具的收据中载明“收回借款”；2014年11月3日、11月17日，恒晟公司经银行汇款分别支付富成公司款项250万元和750万元，汇款凭证均载明“归还借款”。富成公司收到款项后，相关的银行凭证也均记载有该信息。富成公司并无异议。且富成公司对利息收入，均按财务处理要求，作为收入开具发票。此点，也可表明富成公司对归还的款项是借款或利息不同性质有明确认知。富成公司于2014年6月16日向恒晟公司发出《催款函》，也再次明确了要求恒晟公司归还剩余的1000万元本金及相关利息等。2018年6月8日，富成公司致函恒晟公司要求其支付的违约金11225000元，其计算方式，也系把恒晟公司前期归还的1000万元、250万元、750万元款项作为本金归还的情形下，计算得出的金额。富成公司和恒晟公司除了本案中借款往来外，还发生工程款项往来，因此，对支付款项的性质，为免混淆，双方在相关用途上，均有清晰记载。任何一方，均不能够在事后单方面作有利于自己的任意解释。故认定上述总计2000万元款项，系归还借款本金。 恒晟公司归还的其余款项，在款项性质上均注明为“利息”，富成公司开具了发票，并注明“资金占有使用费”。从支付的金额来分析，该等利息的计算方式，均系按双方借款协议借期内的月利率0.8%得出的金额，特别是，2015年8月4日，富成公司先行向恒晟公司开具金额为913333.33元的发票，该金额实质系按借期内月利率0.8%计算得出：在前期已按照借期内计息的基础上，其中1000万元，自2013年12月18日至2014年1月14日共计27天的利息为72000元。250万元从2013年12月29日至2014年11月3日，计10个月又5天的利息为203333.33元，750万元从2013年12月29日至2014年11月17日，计10个月又19天的利息为638000元。富成公司在庭审中称，其开具金额为913333.33元的发票，仅仅是因为其按照恒晟公司要求开票，但对为什么开具该金额的发票并未作出合理解释。而只有解释为双方就借期外的利率仍按借期内约定的利率继续执行并据此计息已达成合意，才符合逻辑和正当的思维或行为方式。 虽然富成公司与恒晟公司签订的书面《借款协议》对借款期限及违约金的计算有明确约定，但合同并非不能变更。合同法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当事人订立合同，有书面形式、口头形式和其他形式。双方在借款到期后，从以上所述可推断的行为方式，可表明富成公司对借款人支付款项的性质是本金或利息有明确认知，且对原书面约定的借款期限满后，继续按原借期内利率支付利息也已达成合意。2016年2月3日，恒晟公司对其应付的利息913333.33元，实际支付款项88万元，如恒晟公司所述，系因富成公司基于双方一直来的友好合作并为图吉利而单方面作出的让步，也为可信。无论如何，88万元比913333.33元，在国人的习惯中，听起来是一个更吉利的数字，而相较于双方包括工程款在内总计过亿的往来款项，3万余元的款项也只是一个小金额了。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恒晟公司已经清偿了富成公司借款及利息，双方债权债务业已清结，富成公司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第七十七条、第九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富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7603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92603元，由富成公司负担。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富成公司与恒晟公司签订的借款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本案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在于，恒晟公司并未在借款协议约定的期限内归还借款，是否应承担逾期还款的违约责任。对此，本院经审查后认为，虽借款协议约定的借款期限为5个月，而恒晟公司直至2014年1月14日和11月3日、11月17日才陆续偿还借款本金。但富成公司在借款期限届满后向恒晟公司开具“资金占有使用费”发票时，仍按月利率0.8%计算利息，富成公司对此解释是按照恒晟公司要求的金额开票，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富成公司该开票行为印证了恒晟公司主张双方已合意延长借款期限且继续按月利率0.8%计算利息的事实。富成公司于2014年6月16日向恒晟公司发出的《催款函》中虽有要求恒晟公司支付借款违约金的内容，但应是基于恒晟公司尚有借款本金1000万元未归还的前提；在恒晟公司将借款本金全部还清后，如前所述，富成公司在2015年8月4日按照本金归还的具体时间，仍以月利率0.8%标准先行向恒晟公司开具了金额为913333.35元的利息发票；且2016年2月3日恒晟公司支付富成公司88万元利息后，富成公司直至2018年6月8日才致函恒晟公司提出违约金主张，也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因此，富成公司认为其已对借期外利率提出过异议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已对原合同约定的借款期限届满后继续按原借期内利率支付利息达成合意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富成公司的上诉理由和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160元，由上诉人浙江富成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袁 正 茂 审判员 王杨沁如 审判员 舒  宁 二〇一九年三月一日 书记员 周  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