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宝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陕03民终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陕西省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住所地：陕西省咸阳市。统一社会信用代码XXXXXXXXXXXXXX0710。 法定代表人：赵波，任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林怀，该局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智丰，陕西永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勇，男，生于1972年6月15日，汉族，住宝鸡市金台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轶珍，女，生于1974年1月31日，汉族，住址同王勇，系王勇之妻。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强，陕西宝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陕西省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以下简称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因与被上诉人王勇、郭轶珍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宝鸡市陈仓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陕0304民初10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宝鸡市陈仓区人民法院(2018)陕0304民初1073号民事判决，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责任；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上诉人作为王家崖水库的管理者，其法定职责系保障水库的安全运行，预防水库出现险情及保障下游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对上诉人的安全保障义务是指确保行洪、输水安全运行及水利设施健全、功能完好等，不因水灾危害库区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并不是指保障每位进入水库戏水人员的安全，对水库正常运行期间进入的不特定人员不具有法定的安全保障义务。事发时，上诉人在通往王家崖水库库区的村庄、路边多处设置了相关明显的安全警示标志，不断提醒他人水深禁止游泳，已尽到安全警示义务，对被上诉人之子的溺亡并无过错。2、事发时被上诉人之子王某某已年满14周岁，已具备一定的分辨是非、保护自身安全的意识和能力，在河周边已设立了水深禁止游泳的警示标志的情况下，又正值汛期，明知下河游泳存在危险，但其不顾警示提醒，仍自甘冒险，在汛期擅自闯入，下河游泳，造成溺水死亡，造成的损害后果应自行承担，上诉人不应承担责任。3、被上诉人作为监护人对其子疏于管理，出事之日为暑假期间又正值汛期，有义务对子女进行安全教育和采取安全防范措施，但被上诉人对其子不管不顾，负有监护责任却监护不力，放任其子前往河内游泳玩耍，被上诉人监护职责缺失，存在重大过错，造成其子溺亡，应对此损害后果承担责任。当庭补充意见：1、一审判决认定事发地点位于“牛家村千河边”事实错误，王家崖水库北至库尾水位高程602.5米处，均属于王家崖水库库区范围，事发地点就在水库库区里面，是不允许进入的。2、一审判决认定“水坑系采砂挖掘形成”事实错误，2014年底上诉人根据省水利厅的任务指标对王家崖水库开展了排沙减淤和生态清理工作，并非在水库库区进行采砂挖掘，且《陕西省河道采砂管理办法》针对的是河道采砂，不包含库区清淤，清淤没有期限的限制。 王勇、郭轶珍辩称，1、上诉人第一点上诉意见是无理阐述，贾村派出所四份询问笔录已证明事发地点的警示标志系事后所作。2、事发地点是在库区上游最末端未回填的沙坑，而非在水库内。上诉人一直强调是清淤不是采砂，淤泥不可能堆积到水游的上端，挖砂事实是清楚的。根据宝鸡市水利局（2016）180号文件，2016年6月1日前河道管理者应封堵河道通道、平整回填所有采砂坑，而事发时已是8月8日，事发地一直在运砂，人车随便出进，采砂坑依然没有回填。如果上诉人尽到管理职责按规定将砂坑填平，就不会发生本案事故，所以应由上诉人承担管理者相应责任。3、一审判决考虑到王某某及家长职责，已让被上诉人承担了60%的责任，不应以监护人的过错为上诉人不承担责任的上诉理由。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勇、郭轶珍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1)丧葬费30813元、(2)死亡赔偿金616200元;（3)交通费3000元、（4)处理事故人员误工损失7000元、（5)精神损害抚慰金8万元，共计737013元。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王某某系原告王勇、郭轶珍之子，罗建博系王磊同学，王某某系王磊邻居。2016年8月8日下午15时许，王磊和王某某搭乘罗建博的摩托车到XX街道理发。当日下午17时许，三人来到王家崖库区管护范围内的牛家滩村千河边，王磊和王某某在一水坑游泳时发生溺亡。经查，该水坑位于王家崖水库上游最末端，系采砂挖掘形成，水深2-3米，面积100平方米左右，周边看似有野草及乱石，入水后则突然变陡，事发时该水坑周边无警示标志，现已回填。另查明：1、王某某系金陵中学学生，生于2002年XX月XX日。2、被告王家崖水库管理站系被告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的下属单位，无独立法人资格。事发水坑属被告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下设的王家崖水库管理站管护范围，事发时处于防汛禁采期，但周边仍在采砂，运行着车辆和设备，遗留水坑众多。3、审理中，被告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不能说出该水坑系谁于何时形成。 经一审法院审核，原告因其子死亡造成的损失为：（1)丧葬费30813元；(2)死亡赔偿金616200元;（3)交通费2000元；（4)处理事故人员误工损失2100元；（5)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701113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是被告有无责任，如有，责任如何承担及原告损失核定问题。1、关于责任划分。《陕西省河道采砂管理办法》第十八条规定，“经许可在河道采砂的单位和个人，必须遵守以下规定：（二）随时转运、清除或复平砂石料和弃料堆体及采砂坑道，清除河道行洪障碍物”，宝鸡市水利局宝市水办发（2016）180号关于做好2016年全市河道禁采工作的通知指出，除渭河干流宝鸡峡大坝下游段外的其他河流从6月1日至10月31日为禁采期，上述河道采砂的单位和个人，6月1日前要复平河道内采砂浮土和采砂坑。从以上规定可知，无论是出于河道行洪安全需要或其他原因，采砂的单位和个人采砂后遗留的采砂坑均须复平，这是法定义务。本案事发采砂坑属被告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下设的王家崖水库管理站管护范围，事发时间处于禁采期，但周边仍在采砂，运行着车辆和设备，作为管理者，被告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疏于管理，现不能说出其管护范围内该水坑系谁于何时形成，应负赔偿的主体责任。再者，采砂坑不同于一般自然水域，系挖掘机深挖造成，周边貌似有乱石杂草，但稍一前行即陡然变陡，且水下水冷，极具危险性，管理者本应就该危险区或作业区设立警示标志或防范措施，而不是坝区水库禁止游泳所能替代的，现该水坑周围无警示标志或防范措施，被告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具有过错责任。原告作为父母，疏于平时安全教育，溺亡与安全教育、监护不力存在主要因果关系，作为溺亡小孩的父母，原告应承担主要的监护不力责任。2、原告损失核定问题。王某某系2014季宝鸡市金陵中学学生，其户籍虽在农村，但在城镇接受教育满一年，应按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其死亡赔偿金为616200元（30810元/年×20年），丧葬费为30813元（616200元÷12月×6月），交通费结合就医地点、时间等，酌情认定为2000元，原告主张赔偿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7000元无依据，可参照企业职工婚丧假的有关规定，误工期限认定为7天，酌情按3人计算，为2100元（100元/天×3人×7天），死者属花季少年，其溺亡给原告造成精神损害显而易见，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酌情认定为50000元。以上损失总计701113元。综上所述，一审法院经合议庭评议，审判委员会研究讨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限被告陕西省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王勇、郭轶珍因其子死亡造成的损失701113元的40%，即280445.2元。二、驳回原告王勇、郭轶珍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672元，由原告王勇、郭轶珍负担6403元，被告陕西省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负担4269元。 二审审理阶段，被上诉人未提交新证据。上诉人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提交起止年限为2014年12月至2015年12月的《陕西水利科技计划项目任务书》（项目任务书编号：2014slkj-30)封面两页及任务书第2页、第11页、第12页，欲证明上诉人是对库区进行淤积生态清理，对库区泥沙进行减排，而不是一审判决认定的河道采砂。被上诉人认为，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且是上诉人自己所作的任务研究书，属于自书证据，只是一个方案的研究，2015年12月已经终止。另外上诉人提交的该任务书不完整，断章取义，不能认定为证据。不论是清淤还是挖砂，管理者都有回填义务。 本院认为，上诉人二审提交的任务书加盖了上诉人、陕西省水利厅、陕西省水利厅对外合作与科技处的印章，亦有各负责人签章或签字，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采信；但该证据形成于2015年，上诉人在本案2017年初审时及此次重审一审审理中均未提交，对逾期举证无法作出合理解释，提交的任务书内容并不完整，该证据形式要件不符合法律规定，且任务书第2页研究目标载明：“本研究项目主要结合宝鸡峡灌区王家崖水库库区淤积实际，在王家崖水库库区选择具有代表性的清淤区域，开展水库排沙减淤和生态清理探索研究……”，单凭该任务书不能证明本案事发地点包含在选定的清淤区域内，该项目任务书开展落实情况以及事发地具体属于何家公司清淤范围均无相应的证据相佐证。结合本案初审二审阶段，王家崖水库管理站站长作为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委托诉讼代理人参与审理时关于水坑是多年前形成的，无法确定水坑如何形成的陈述，故对上诉人提交的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判认定的事实相一致。有当事人的陈述、王家崖水库管理站与死者家属达成的协商备忘录、贾村派出所询问笔录四份、学生证、宝鸡市人民医院医疗费票据、交通费票据、事发现场照片、录像、华商报报道等证据载卷为凭，并经原审开庭质证和本院审查，可以采信。 本院认为，二审案件的审理范围为与上诉请求有关的事实和法律问题。因双方当事人对事故发生地点属于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下设的王家崖水库管理站管护范围，及一审法院核定的被上诉人方各项损失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阶段争议焦点主要为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对于王某某溺水死亡的后果是否存在过错，应否承担赔偿责任问题。 首先，对王某某溺水之水坑形成原因的认定问题。上诉人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主张该水坑属王家崖水库的组成部分，系对水库排沙减淤和生态清理形成，其提供《陕西水利科技计划项目任务书》（项目任务书编号：2014slkj-30)予以证明；被上诉人主张该坑为河道采砂坑，其提供事发现场照片及录像、贾村派出所询问笔录、华商报2018年4月25日刊登的对宝鸡王家崖水库和渠首水库标题为《借清淤采砂获利上亿》的采访报道予以证明。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交的任务书不足以证明该水坑系水库清淤工作形成，理由在对该证据的分析认定中已阐述，不再重复赘述。相对应的，被上诉人提交的贾村派出所调查笔录中参与救人的砂厂工作人员均陈述发生溺亡的水坑不属于其砂厂清淤范围，砂厂工作人员刘琪同时陈述该水坑早在他们2015年进场前便已存在，系挖砂造成，事发地点的照片、录像亦显示周边存在挖砂设备、车辆，加上该水坑入水后陡然下降的非自然性形态，再结合华商报的报道，根据民事诉讼证据采信高度盖然性的原则，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能够形成证据链条，其证明力大于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故一审认定王某某溺亡之坑为采砂坑符合证据规则。 其二，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是否存在过错问题。经查，王家崖水库系渠库结合型式水利工程，水库的管护范围不仅包括水库大坝，亦包含一定范围的上、下游河槽或沟道。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作为王家崖水库水管单位，承担防洪、排涝等水利工程管理运行和维护任务。王某某溺水的地点并非水库大坝区域，而是水库上游牛家滩村附近半开放性的河道。《陕西省河道管理条例》、《陕西省河道管理采砂管理办法》规定，对河道采砂实行的是现场复平清障制度，必须回填河床。上诉人主张以上规定针对的仅是河道，不包含水库，且未回填是为了增加水库的蓄水能力。而《陕西省河道采砂规划编制导则》（陕水河库发[2005]11号）对河道采砂术语定义为在河道、湖泊、水库、人工水道、行某某、蓄滞区等管理范围内开采砂、石、土，以及淘金等翻动砂石的活动。因为采砂后不及时回填导致河床断面的变化可能引起行洪能力、输水能力的变化，还可能导致一定程度的水土流失，水库管护范围内的行洪河道亦应遵守河道管理规定，故对上诉人本案不适用河道管理相关规定的意见不予采纳。上诉人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作为管理者未尽到管理和监督检查责任，对于事发河道遗留的采砂坑，没有及时先行回填，更在明知该库区河道沿途有多处居民生产生活区域，有多个路口可下到河道，水坑附近的道路经常有人通行的情况下，未设置足够完备的安全防护设施，亦没有在水坑周边显著位置设立高危警示标志，致使该河道存在潜在安全隐患，其未尽到完全的安全保障义务，应当在其能够防止或者制止损害的范围内依法承担相应的责任。被上诉人之子王某某事发时已年满14周岁，已具备一定的安全意识和能力，应当预见到涉水环境的危险性，未探明河水状况，不注意自身安全，发生溺水死亡，其自身应当承担主要民事责任。故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在水库坝区设置禁止游泳警示牌不能替代危险区或作业区设立警示标志或防范措施的责任，认定其对发生溺亡的水坑疏于管理，对于王某某溺亡的后果存在过错，并判决其承担40％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上诉人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关于其已尽到安全警示义务及应由被上诉人承担全部责任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应收案件受理费4185元，由被上诉人王勇、郭轶珍承担2511元（多预缴的诉讼费予以退回），被上诉人陕西省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承担1674元。二审应收案件受理费1902元，由上诉人陕西省宝鸡峡引渭灌溉管理局承担，多预缴的诉讼费予以退回。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婧雯 审 判 员 付金国 审 判 员 彭 澍 二〇一九年三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金朋科 书 记 员 李佳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