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0206民初801号 原告：周志远，男，1985年10月2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起淮，北京市蓝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妙灵，北京蓝鹏（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厦门航空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 法定代表人：车尚轮，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俊涛，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威威，该公司员工。 原告周志远与被告厦门航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厦航公司）劳动争议一案，本院于2018年1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周志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妙灵、张起淮，被告厦航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俊涛、王威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诉讼请求 周志远的诉讼请求：周志远无需向厦航公司支付补偿费用（涵括厦航公司所提出的培训费用、出国补贴、补偿费用在内）1960000元。 案件事实 一、入职时间：2008年7月15日。 二、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时间：2008年7月15日。 三、合同期满时间：无固定期限，合同期从2008年7月15日起至出现法定终止情形时终止。 四、劳动者工作岗位：飞行员。 五、解除或终止劳动关系的原因：周志员申请离职。 六、解除或终止劳动关系的时间：2017年7月24日。 七、申请仲裁时间：2017年10月27日。 八、仲裁请求：1.周志远支付培训费用1160985元；2.周志远支付出国补贴19753元；3.周志远支付补偿费用1428300元。 九、仲裁结果：厦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12月22日作出厦劳仲案[2017]2252号裁决书，裁决自该裁决书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周志远应一次性支付给厦航公司补偿费用（涵括厦航公司所提出的培训费用、出国补贴、补偿费用在内）1960000元。 十、需要说明的其他事项： 2008年12月10日，周志远与厦航公司签订《厦门航空有限公司飞行驾驶人员培训服务协议书》一份，约定厦航公司安排周志远参加飞行驾驶人员培训，包括飞行学员养成训练阶段和取得商用驾驶员执照后的飞行人员训练阶段，培训项目包括但不限于飞行学员养成训练（五证训练、改装训练）、经局方审批同意的厦航《飞行人员训练大纲》中规定的新雇员训练、初始训练、转机型训练、升级训练、差异训练、定期复训等；周志远承诺参加厦航公司提供的上述任一次培训，自培训合格后必须为厦航公司服务，应服务年限均至法定退休年龄止；周志远违反服务期的约定，应当向厦航公司支付违约金。多次参加培训计算违约金时分别计算。违约金计算标准=职工本人每次培训费用*（1-已履行服务年限/应服务年限）。 争点分析 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在于周志远应否向厦航公司支付补偿费用。 周志远主张：周志远依法提出解除劳动合同，不存在违法违约情形，厦航公司要求周志远支付补偿费用（含培训费用、出国补贴、补偿费用等）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依法不应予以支持。厦门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厦劳仲案[2017]2252号裁决书错误支持了厦航公司的主张。 第一，《中国民用航空总局、人事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国务院法制办公室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件（简称“104号文件”）和《关于贯彻落实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意见有关问题的通知》（民航人发[2005]109号）文件（简称“109号文件”）不适用于本案。首先，104号文件和109号文件明确规定补偿费用的支付主体为招用其他航空运输企业在职飞行人员的航空运输企业，而非飞行员本人；其规范的是企业与企业间的行为，并未规定飞行员依法解除劳动合同时需向用人单位支付补偿费用。其次，104号文件和109号文件仅属行业规范，法律位阶明显低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其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相违背的条款属于无效条款，依法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对劳动者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已作出明确规定，根据“上位法优于下位法”的法律适用原则，应当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 第二，虽然周志远与厦航公司签订了《厦门航空有限公司飞行驾驶人员培训服务协议书》，但其中约定的培训项目并非都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的专业技术培训。即便就其中涉及的专业技术培训部分，周志远违反了服务期约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之规定，也应依法扣除服务期已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数额，仅需在不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的数额内承担违约金，而无需向厦航公司支付补偿费用。 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六条规定“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的培训费用，包括用人单位为了对劳动者进行专业技术培训而支付的有凭证的培训费用、培训期间的差旅费用以及因培训产生的用于该劳动者的其他直接费用”，但厦航公司未能提交其为周志远进行专业技术培训以及为此支付了培训费用、差旅费用等费用的证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等相关规定，厦航公司应自行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第四，《大型飞机公共航空运输承运人运行合格审定规则》第121.455条规定“只有按照经批准的训练大纲，圆满完成了相应型别飞机和相应机组成员位置的下列训练，方可以担任该型别飞机的机组必需成员”。这些训练包括：新雇员训练、初始训练、转机型训练、升级训练、差异训练、定期复训、重新获得资格训练等。由此可见，厦航公司对周志远进行培训不但是厦航公司的法定义务，同时也是厦航公司正常开展业务的必然要求。培训的目的就是为了维持厦航公司的经营资质、满足厦航公司的运营需要，从而为厦航公司自身创造更大的价值，因此而发生的培训费用、出国补贴等费用均是厦航公司经营成本的一部分，不应该由作为劳动者的周志远承担。并且周志远为厦航公司工作数年，为厦航公司创造了巨额的价值，做出了应有的贡献。如果忽略前述事实而判决周志远向厦航公司支付补偿费用，显然有违公平、公正的司法原则。 厦航公司抗辩：一、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及民航局相关规定，周志远应向厦航公司支付补偿费用1960000元。 1.高额补偿费用源于飞行员的特殊培养体制和培养过程，符合市场经济规律。 飞行员职业具有特殊性，属于高技能人才，需要长时间的能力培养过程和持续的能力保持过程，必须要进行专门的、持续性的训练和培训。而在我国，飞行员大多是航校毕业后直接进入航空公司或是空军飞行员转入民用航空，国家和单位都是飞行员成长过程中，相关培训费用的承担者。在我国，飞行员是国家和单位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经长时间、持续而系统培养才成长起来的掌握专门飞行技能的专业技术人员。 根据飞行员的培养规律，从一名普通人培养成机长需要经过养成训练、初始训练、转机型训练和差异训练、升级训练，如果要增加执飞机型，还得进行增加航空器类别、级别等级的训练。培养一名机长需要十年左右的时间。此外，飞行员每年还要参加特殊情况、特殊天气等方面的训练以及气象、地理、管理等方面的知识培训。这一长期的系统培训过程决定了飞行人员的培训费用必然高得惊人。 由于飞行员职业的特殊性，需要长时间的能力培养过程和持续的能力保持过程，必须要进行专门的、持续性的训练和培训，其职业自然也就具有难以替代的特点。飞行工作不像其他类型的工作，一个人辞职了，可以在人才市场上很容易找到合适的替代人选，更不可能像其他类型的人员一样，支付常规的费用就可以找到合适的人员替代上岗。事实上，飞行员流动的价格远远高于显性的培训费用，也高于五部委文件规定的上限2100000元，飞行员流动补偿费用在行业内是有通识的。今年我公司飞行员正常流动至其他航空公司，机长流动补偿费用超过4000000元，副驾驶的流动补偿费用也在2000000元左右。 在国外，大部分飞行员是自己出钱考取飞行执照，这样在飞行员辞职时当然不存在培训费用以及违约赔偿问题。在我国，大多数飞行员从招飞时开始的，相关的费用均是由国家和单位来承担。航空公司培养一名合格的机长除需投入高额的显性的培训费用，还需投入大量的其他培养成本，这就决定了飞行员不能同国外飞行员辞职一样，更不能同普通人辞职一样，而必须对航空公司作出适当的赔偿。 2.飞行人员辞职必须支付相应费用，政策及法律都是支持的。 飞行员离职纠纷案件不简单是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的案件，涉及国有资产管理、航空安全。有鉴于此，经国务院同意，五部委联合下发了《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民航人发[2005]104号），该文件代表的不仅仅是行业主管部门的意见，更是国家处理飞行员离职纠纷的政策意见。该意见规定：“对招用其他航空运输企业在职飞行人员的，应当与飞行人员和其所在单位进行协商，达成一致后，方可办理有关手续，并根据现行航空运输企业招收录用培训飞行人员的实际费用情况，参照70—210万元的标准向原单位支付费用。”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转发中国民用航空总局等《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的通知中也指出：“在审判工作中，参照《意见》确定的处理原则及培训费用计算标准，认真抓好涉及飞行人员解除劳动合同所引发的劳动争议案件的监督指导工作，指导辖区内的各级人民法院做好涉及此类纠纷的双方当事人的思想工作，争取以调解或者和解、撤诉等手段化解矛盾，解决纠纷，以维护飞行人员的合法权益，维护国有资产及航空安全，实现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劳动纠纷发生于离职飞行员与用人单位之间，最高人民法院要求在劳动案件审判工作中参照意见确定的处理原则及培训费用计算标准，也就是明确五部委文件可以作为飞行员离职案件的审判依据。事实上各地法院也是按五部委文件确定的标准判决离职飞行员支付流动补偿费用。 劳动合同法也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培训，可以与劳动者约定违反服务期的违约责任。劳动合同法的颁行并不影响经国务院同意，并经最高人民法院转发的五部委文件的效力。最高法院至今仍未废止关于转发中国民用航空总局等《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的通知，相对劳动合同法，经最高法院转发要求参照适用五部委文件对飞行员离职案件作了更具体细致的规定，应当优先考虑适用。 3.赔偿计算过程 五部委104号文件中规定的赔偿标准为：根据培训飞行员实际费用情况，参照70-210万元的标准向原单位支付费用。并且，基于“五部委104号文件”中国民用航空局还发布《关于贯彻落实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意见有关问题的通知》（民航人发[2005]109号，以下简称“民航局109号文件”）进一步细化了补偿标准，即：“航空公司招用在职飞行人员，应积极主动地与飞行员所在航空公司进行协商，并视情支付其为培养飞行员所发生的费用。在确定具体补偿费用标准时，原则上以飞行人员初始培养费70万元为基数，从飞行员参加工作开始，综合考虑后续培养费用，以年均20%递增计算补偿费用，最高计算10年，即最高补偿费用为210万元。45岁以后再从210万元开始，以70万元为基数，以年均20%递减计算补偿费用。”上述规定及补偿标准长期在司法实践中贯彻执行。根据上述规定，周志远在厦航公司工作9年，厦航公司在周志远身上投入的成本应推定为1960000元【700000＋（700000×20％×9）＝1960000】。 综上，厦航公司认为，周志远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周志远诉讼请求，判令周志远向厦航公司支付补偿费用（涵括厦航公司所提出的培训费用、出国补贴、补偿费用在内）1960000元。 本院认定及理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 本案中，周志远与厦航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约定合同期限为无固定期限。双方签订的《厦门航空有限公司飞行驾驶人员培训服务协议书》约定服务期限至法定退休年龄止，周志远如违反服务期的约定，应当向厦航公司支付违约金。周志远在厦航公司工作期间，厦航公司需对周志远进行飞行员初始培训，并在其工作过程中持续保持对其飞行技能的培养和训练，使周志远的飞行技能和其作为飞行员的价值得到不断的提升。周志远违反服务期的约定单方提出解除劳动关系，依法应向厦航公司支付补偿费用。 关于支付补偿费用的标准问题，中国民用航空总局、人事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国务院法制办公室联合印发的《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以下简称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件）规定，航空运输企业招用在职飞行人员的应当参照70-210万元的标准向原单位支付费用。中国民用航空总局印发的《关于贯彻落实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意见有关问题的通知》（以下简称民航人发【2005】109号文件）规定，为保证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件的顺利实施，航空运输企业招用在职飞行人员的，在确定具体补偿费用标准时，原则上以飞行人员初始培养费700000元为基数，从飞行员参加工作开始，综合考虑后续培养费用，以年均20%递增计算补偿费用，最高计算10年，即最高补偿费用为2100000元。45岁以后再从2100000元开始，以700000元为基数，以年均20%递减计算补偿费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转发中国民用航空总局等的通知》规定，在民用航空系统飞行人员要求解除劳动合同纠纷的审判工作中，应参照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件确定的处理原则及培训费用计算标准。 本案中，周志远在厦航公司工作9年且未满45周岁，厦航公司请求参照上述标准以1960000元计付补偿费用，合法合理，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周志远主张上述补偿费用标准已被民航局民航发【2017】10号文件取消，但该规定中“民航人发【2005】104号文件中支付费用的参照标准，已不符合目前的实际情况，且根据深化市场改革的要求，政府不宜再保留此类标准，决定予以取消”的内容，仅是对支付费用参照标准予以取消，周志远据此主张其无需支付厦航公司补偿费用，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采纳。 裁判结果 本院认为，周志远请求判令其无需向厦航公司支付补偿费用（涵括厦航公司所提出的培训费用、出国补贴、补偿费用在内）1960000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周志远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告厦门航空有限公司补偿费用1960000元。 二、驳回原告周志远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0元，由原告周志远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李艳斐 人民陪审员  黄震江 人民陪审员  陈智煜 二〇一九年三月十四日 代书 记员  陈钦红 附页： 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 第二十二条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 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 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服务期的，不影响按照正常的工资调整机制提高劳动者在服务期期间的劳动报酬。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 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本案执行申请提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三十九条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申请执行时效的中止、中断，适用法律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 前款规定的期间，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规定分期履行的，从规定的每次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未规定履行期间的，从法律文书生效之日起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