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鄂0106民初10166号原告：张家港市龙马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张家港市塘桥镇鹿苑鹿北888号。法定代表人：冯建忠，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媛媛，江苏润众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蔡骞，男，1975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兴，武汉市武昌区徐家棚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告：冯德宝，男，1967年4月18日，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原告张家港市龙马机械有限公司（下称龙马公司）与被告蔡骞、冯德宝股东出资纠纷一案，本院于2018年7月6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8年8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龙马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媛媛、被告蔡骞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兴、被告冯德宝到庭参加诉讼。现本案已经审理终结。龙马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蔡骞、冯德宝在未足额出资范围内对（2013）张商初字第0563号民事判决书项下的武汉市鑫明宇塑料机械有限公司（下称鑫明宇公司）返还龙马公司货款260,000元，案件受理费1,300元、鉴定费32,000元及加倍延迟履行的债务利息（以293,300元为基数，自2014年7月18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每日1.75?利率计付）承担连带补充赔偿责任；2、本案的诉讼费由蔡骞、冯德宝承担。事实与理由：龙马公司与鑫明宇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在2014年2月18日经张家港市人民法院作出（2013）张商初字第056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鑫明宇公司返还龙马公司货款260,0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300元、鉴定费32,000元，共计293,300元。鑫明宇公司因不服一审判决向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7月17日作出（2014）苏中商终字第00438号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判决生效后，鑫明宇公司未按判决向龙马公司履行付款义务，龙马公司向张家港市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但未执行到任何财产。经查，鑫明宇公司的注册资本为5,000,000元，蔡骞、冯德宝为公司股东，其中蔡骞持股比例为51%，认缴出资为2,550,000元，实缴153,000元；冯德宝持股比例为49%，认缴出资为2,450,000元，实缴147,000元，蔡骞、冯德宝皆承诺于2026年12月31日前以货币形式缴足出资。龙马公司认为，龙马公司对鑫明宇公司享有的293,300元债权及加倍延迟履行债务利息的债权合法、有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三款的规定，蔡骞、冯德宝均应在未足额出资范围内对鑫明宇公司所负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为此提起诉讼。蔡骞辩称，龙马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蔡骞在工商注册认缴中，前期已按当时承诺缴纳了部分出资，后期出资系在2026年12月31日前一次交清，蔡骞不存在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使龙马公司作为债权人，向蔡骞主张权利，也应该在蔡骞的认缴期限届满蔡骞未实际缴纳出资时，才能向蔡骞主张权利。其次，虽然张家港市人民法院和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裁判，要求鑫明宇公司返还龙马公司货款，但该法院也认为，鑫明宇公司和龙马公司互有返还义务，但龙马公司至今也未将已经出售给龙马公司的设备返还给鑫明宇公司，所以龙马公司自身对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尚未履行到位，起诉鑫明宇公司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冯德宝辩称，冯德宝于2016年入股鑫明宇公司，但冯德宝没有实际投资。当时鑫明宇公司欠付他人债务，冯德宝由此作为债权人的监督人成为鑫明宇公司的股东。对鑫明宇公司和龙马公司的合同纠纷，冯德宝毫不知情。冯德宝在2017年了解该合同纠纷后，要求退股，但已是无法退出。冯德宝请求法院撤销其被告身份。经审理查明，鑫明宇公司与龙马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2月18日作出（2013）张商初字第0563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为，因鑫明宇公司所供设备质量不符合双方于2011年10月26日签订的《销售合同》的约定，龙马公司有权要求解除合同，将该案所涉设备退还鑫明宇公司并要求鑫明宇公司返还已付货款260,000元。判决：一、鑫明宇公司与龙马公司于2011年10月26日签订的《销售合同》于2013年7月13日起解除；二、鑫明宇公司返还龙马公司货款260,000元，限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三、驳回鑫明宇公司的本诉诉讼请求。如果鑫明宇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3,96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300元、鉴定费32,000元均由鑫明宇公司负担。其中反诉案件受理费1,300元、鉴定费32,000元已由龙马公司预交，由鑫明宇公司在履行本判决时直接给付龙马公司。鑫明宇公司不服（2013）张商初字第0563号民事判决，上诉于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该法院于2014年7月17日作出（2014）苏中商终字第00438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为，鑫明宇公司与龙马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自龙马公司诉状副本到达鑫明宇公司之日起解除。合同解除后，双方互负返还义务。鑫明宇公司要求龙马公司支付货款的主张，依法不能成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前述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龙马公司依法申请强制执行。2014年11月11日，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作出（2014）张执字第01440-1号执行裁定，该裁定查明，鑫明宇公司已歇业，无财产可供执行，经该法院查询，未发现鑫明宇公司名下银行存款，亦未发现有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尚未执行到位293,300元。龙马公司也未能提供鑫明宇公司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并同意终结该案的本次执行程序。裁定：终结该法院（2013）张商初字第0563号民事判决书的本次执行程序。待今后发现被执行人其他可供执行财产后，申请执行人可向该法院申恢复执行。龙马公司在庭审中自述，前述案件所涉设备，其已自行处理，未返还给鑫明宇公司。工商登记资料显示，鑫明宇公司于2009年7月6日登记成立，2016年6月28日，陈建伟将其在鑫明宇公司1%股权转让给冯德宝；同日，蔡骞将其在鑫明宇公司48%股权转让给冯德宝。鑫明宇公司于2016年6月28日修改后的章程载明：鑫明宇公司由蔡骞、冯德宝共同出资设立，公司注册资本为5,000,000元。蔡骞、冯德宝为鑫明宇公司的股东，其中蔡骞持股比例为51%，认缴出资为2,550,000元，实缴153,000元；冯德宝持股比例为49%，认缴出资为2,450,000元，实缴147,000元，其中实缴部分已实缴到位，其余部分，蔡骞、冯德宝皆承诺于2026年12月31日前以货币形式缴足。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2013）张商初字第0563号民事判决书、（2014）苏中商终字第00438号民事判决书、（2014）张执字第01440-1号执行裁定书、鑫明宇公司章程等证据加以证明。上列证据在法庭上出示，经双方当事人质证，针对证据的证明力进行了说明、质疑与辩驳。各方当事人对上列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五条、第六十九条、第七十二条、第七十七条的规定，对上列证据，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条明确将“规范公司的组织和行为，保护公司、股东和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作为立法宗旨，并且具体规定了股东违反出资义务应当承担出资违约责任，即《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八条规定，“股东应当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中规定的各自所认缴的出资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我国公司立法对于公司无法清偿到期债务但并未进入破产程序，且公司章程规定的股东履行出资的期限尚未届满，债权人能否请求未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向其承担赔偿责任，股东能否以履行期限尚未届满进行抗辩的问题，并未作明确规定。对于该问题的解决，应当从立法背景、立法目的、立法精神上进行考虑。我国公司法关于公司资本制度经历了实缴资本制（公司设立时完全实缴）、分期缴纳制（有实缴数额及期限限制）、认缴制（无实缴数额及期限限制）的变迁。在党的十八大确立全面深化改革的大背景下，“为了降低创业成本，激发社会投资活力”，国务院开始着手实行“商事登记制度”的改革，对于注册资本的认缴登记制就是其中改革的重要一环，而资本登记制度的改革也推动了资本缴纳制度的进一步放宽。为了配合国务院的改革，全国人大常委会于2013年底对公司法进行了修改，不仅取消了设立一般公司的最低资本限额，也取消了有限公司和发起设立的股份公司设立时首次缴纳资本的比例和缴足期限的限制，从法律的层面正式确立了完全的资本认缴制，大大扩大了公司股东的自治空间。然而，公司法在取消了对首次缴纳比例和缴足期限的限制后，并未增加任何制约或配套的制度。虽然我国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以相当篇幅的条款对股东出资违约责任作了较为明确的规范，不仅要求未妥善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继续承担出资的责任，还要求其他发起人承担连带责任；此外，在转让出资瑕疵股权后，承担出资义务的主体也可能因受让人的主观状态而有所不同。但这些规定乃立足于2005年公司法的分期缴纳制而设置，并不当然适用于2013年公司法认缴制下的出资未届期情形。正因为认缴制与分期缴纳制存在实质性区别，故2013年公司法对公司资本制度修改以后，围绕股东出资义务和债权人利益保护，司法实践中存在较大分歧，分歧焦点主要为债权人诉讼中出资义务加速到期的相关问题。龙马公司以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为由向本院主张权利，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是指在公司无法履行债务时未届出资期限的未完全出资股东丧失期限利益，提前履行出资义务。尽管以加速到期作为未届期股东出资义务履行责任问题的解决方案有强烈的现实需求，但因出资未届期股东拥有依法应受保护的期限利益，故除非修改法律，不应剥夺股东的合法权利。理由如下：其一，如果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的规定，即认为股东以认缴（购）的出资额或股份为限承担有限责任的规定未区分出资期限是否届满，主要针对该条进行文义解释，认为该条关于股东以其认缴（购）的股份为限承担有限责任的规定未对出资期限是否届满进行区分，这种解释方法事实上有悖于法律解释的要求。公司法虽然规定股东以其认缴（购）的股份为限承担有限责任，且该规定未对出资期限是否届满作区别对待，但公司法却明确规定了公司对实缴出资自由约定的自治权，股东对依法约定的出资缴纳期限无疑拥有期限利益。因此，就法律解释而言，不能仅基于某种解释方法（如文义解释）得出某个结论，还应根据相关法律解释方法（如目的解释、体系解释等方法）验证基于法律解释所作结论的妥当性。对此，应认为，基于体系解释与目的解释，该条的立法本意应当为股东在公司存续的整个期间内以认缴（购）的股份为限承担有限责任，并且股东对其出资期限拥有法定期限利益。其二，如果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关于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规定作扩张解释，使其适用于未届出资期限的未完全出资，本质上是在没有明确法律依据的前提下对司法解释的进一步扩大解释。该司法解释能否扩大适用至股东未届期的出资义务，实际上存在法律依据缺失的问题。事实上，该款是针对出资期限届满而未出资的股东所规定。从文义上看，该款将股东的清偿责任范围确定为“未出资本息范围内”，显然是出资期限已届满，否则没有理由要求股东承担利息。其三，如果突破合同法上的代位权理论，使公司债权人得向未实缴出资股东主张权利，事实上，代位权有其适用的严格条件，就股东出资义务履行责任而言，仅限于公司怠于对违反出资义务的股东行使追索权时，公司债权人在其债权范围内才能行使代位权。公司股东出资期限尚未届满，股东没有实缴出资并未违反公司章程规定，即股东并不存在出资违约情形，因而债权人无权代位行使求偿权。因此，运用民法代位求偿权理论来解释股东和发起人对公司债权人的补充赔偿责任存在很大的局限性，而对其法理基础的探寻应回归到公司法解释的正确路径上来。其四，如果通过立法明文规定加速到期制度，这实际上是在承认现行法框架下无法实现加速到期法律适用的前提下所作立法建议。有鉴于此，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曾广泛征求专家意见，试图寻求该问题在司法裁判中的共识和卓见，进而统一相应的裁判规范。2015年12月，时任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负责人在第八次全国法院民事商事审判工作会议所作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商事审判工作中的若干具体问题》中对此问题进行了表态，并发表了法律适用的意见。指出：“目前要特别注意债权人请求股东提前履行出资义务以偿债的问题。对此，有不同的认识：一种意见认为，债务人公司无法清偿到期债务，而股东又有出资款未到期，此时通过出资义务加速到期的方式即可以解决债务清偿问题，所以应当许可此时出资义务加速到期，债权人可以直接向股东主张清偿债务。另一种意见认为，如果公司不能清偿单个债权人到期债权，那么其往往也资不抵债，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或者有丧失清偿能力的可能。此时按照企业破产法第二条，公司已经符合破产条件，所以更应当保障全体债权人的利益。单个的债权追及诉讼不尽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三十二条的精神。债权人应当申请债务人破产，进入破产程序后再按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使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最终在真正意义上保护全体债权人利益。以上两种意见中，我们倾向于按照后一种意见处理。所以，在类似诉讼中，法院应当注意向当事人释明，如债务人公司不能通过融资或其股东自行提前缴纳出资以清偿债务，债权人有权启动破产程序。”至此，意味着最高人民法院商事审判庭的负责人已代表我国最高审判机关发表了倾向性的意见，否定了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的观点。同时，既然我国公司法将认缴制下的股东实缴期限交由公司章程自治，且股东实缴期限须通过企业信用信息系统进行公示，国务院2014年2月7日印发的《注册资本登记制度改革方案》规定，“公司股东（发起人）应当对其认缴出资额、出资方式、出资期限等自主约定，并记载于公司章程。公司应当将股东认缴出资额或者发起人认购股份、出资方式、出资期限、缴纳情况通过市场主体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向社会公示。公司股东（发起人）对缴纳出资情况的真实性、合法性负责”，那么股东基于章程约定的出资期限利益就应受到保护，而不应将公司债权人利益理所当然地置于股东期限利益之前。当然，债权人利益也应依法给予保障，但对债权人的保护不应导致对股东期限利益的侵害。综上所述，对于龙马公司要求蔡骞、冯德宝在未足额出资范围内对鑫明宇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张家港市龙马机械有限公司全部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5,700元，由原告张家港市龙马机械有限公司负担。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人在提交上诉状时，根据不服本判决的上诉请求数额及《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十三条第一项的规定，预交案件受理费，款汇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户名：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账号：17×××67；开户行：农行武汉民航东路支行。上诉人在上诉期满后七日内未预交诉讼费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发生法律效力的民事判决、裁定、调解书，当事人必须履行。一方拒绝履行的，对方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申请执行的期限为二年，申请执行时效的中止、中断，适用法律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审 判 长  王勇睿人民陪审员  于 艳人民陪审员  周 鸣二〇一九年三月十九日书 记 员  蒋 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