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8）粤民终2408号上诉人（申请人）：浩凯融资租赁（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联明路588号3幢108室。法定代表人：李西生，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亦骏，北京市环球（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居孔，北京市环球（深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被申请人）：深圳江铜营销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彩田路东方新天地广场A座33楼。法定代表人：邓力，该公司执行董事。上诉人浩凯融资租赁（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浩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江铜营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江铜公司）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粤03民初94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1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浩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改判确认涉案仲裁协议有效。事实和理由如下：一、我国法律并未规定确认仲裁协议效力之诉存在前置程序要求或申请条件，一审法院认为“未提起仲裁申请的纠纷，申请人不能向法院申请确认仲裁协议的效力”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条的规定，仲裁委员会和人民法院均有权对仲裁协议效力进行审查，在二者有冲突的情况下，法院的裁判权优先，且法院行使该项判断权不应以相关争议已经进入仲裁程为前提。一审法院的上述认定实际上限缩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条的适用范围，直接导致对当事人诉权的剥夺，由此造成主张仲裁协议无效的一方当事人未提起仲裁申请，就无权请求法院对仲裁协议效力进行审查，而只能请求仲裁机构对仲裁协议效力作出判断，显然违背立法本意。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认仲裁协议效力几个问题的批复》第三条的规定，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一方当事人申请仲裁机构确认仲裁协议效力、另一方当事人请求法院确认仲裁协议无效时，只有在仲裁机构先于法院接受申请并作出决定的情况下，人民法院才可不予受理，否则仍需对仲裁协议效力问题作出裁判。深圳欧博特雨水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与深圳市丰冠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案与本案情况相似，一审法院作为该案的二审法院，在该案审理中对仲裁协议效力问题进行了实质审查并作出裁定，此表明一审法院存在“同案不同判”的情况。二、在本案一审立案前，一审法院已受理（2017）粤03民初679号江铜公司诉江西辰极投资发展公司（以下简称江西辰极公司）等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在该案中，江铜公司根据其与浩凯公司签订的《最高额保证合同》将浩凯公司列为被告。浩凯公司在该案开庭前向法院提交《中止审理申请书》，主张所涉保证责任纠纷不应由法院主管；一审法院认为该案必须以本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遂对该案作出了中止审理的裁定。浩凯公司在相关另案中充分提出并说明双方约定了仲裁条款，纠纷应由仲裁机构主管，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条规定的适用前提，故本案应对仲裁协议效力问题进行审理。三、浩凯公司与江铜公司签订的涉案《最高额保证合同》第十条约定：“各方因履行本合同而发生的争议，应协商解决，双方不愿意协商或协商不成的，任何一方可将争议提交华南国际贸易仲裁委员会，按照现行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仲裁地点在深圳。”该条款约定的仲裁机构名称与华南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仅相差“经济”二字，因位于深圳的仲裁机构中，名称含有“华南国际”字样的仅有华南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约定的机构名称虽欠准确但并未造成明显混淆，不属于对仲裁机构约定不明确的情形。涉案仲裁条款为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当中对仲裁机构的选择明确，且约定的仲裁事项符合法律规定，故合法有效。综上，浩凯公司已在相关另案首次开庭前提出主管异议，表明其并未放弃申请仲裁的权利，故有权申请法院确认其与江铜公司之间的仲裁协议有效。被上诉人江铜公司未提交答辩意见。浩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浩凯公司与江铜公司在《最高额保证合同》中的仲裁条款有效，案件受理费、律师费由江铜公司承担。一审法院查明如下事实：2014年2月8日，江铜公司与江西辰极公司签订《深圳江铜营销有限公司2014年度铜材产品销售合同》。浩凯公司与江铜公司于2014年6月20日签订了《最高额保证合同》，为《深圳江铜营销有限公司2014年度铜材产品销售合同》项下形成的一系列债权提供保证担保，双方约定：“各方因履行本合同而发生的争议，应协商解决，双方不愿意协商或协商不成的，任何一方可将争议提交华南国际贸易仲裁委员会，按照现行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仲裁地点在深圳。”江铜公司以江西辰极公司、魏辽豫为被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江西辰极公司立即支付拖欠江铜公司《深圳江铜营销有限公司2014年度铜材产品销售合同》项下的货款本金及利息，魏辽豫承担连带责任。之后，江铜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追加浩凯公司及其他当事人为该案被告，请求判令浩凯公司在人民币2亿元限额内对江西辰极公司拖欠江铜公司债务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条规定：“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仲裁委员会作出决定或者请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一方请求仲裁委员会作出决定，另一方请求人民法院作出裁定的，由人民法院裁定。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应当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提出。”确认仲裁协议效力之诉应当是一方当事人申请仲裁之后，另一方当事人对仲裁协议效力有异议而向法院提出确认仲裁协议是否有效的申请。对于未提起仲裁申请的纠纷，申请人不能向法院申请确认相关仲裁协议的效力。本案中，仲裁协议的一方当事人江铜公司并未申请仲裁，而是向法院提起了诉讼，故浩凯公司应在该诉讼程序中通过向受诉法院提出管辖权异议的方式进行权利救济，而非向法院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浩凯公司的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条规定的提出仲裁协议效力确认之诉的申请条件，故对其申请不予审查。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二款的规定，裁定驳回浩凯公司关于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的申请。浩凯公司已预交的申请费人民币400元，由一审法院退回。浩凯公司为证明其主张，于一审提交了《最高额保证合同》《中止审理程序申请书》《关于申请中止诉讼程序的说明》及《增加被告和诉讼请求申请书》、证据目录、开庭公告等证据。一审法院所查明事实有上述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二审期间，浩凯公司另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2017）粤03民初679号案开庭笔录，拟证明浩凯公司于（2017）粤03民初679号案中当庭再次提出主管异议，申请中止审理；2.（2017）粤03民初679号之二民事裁定书，拟证明该案裁定中止审理，理由是该案的审理需以本案对涉案仲裁条款效力的认定结果为依据；3.（2017）粤03民初206号民事裁定、（2018）京03民特97号民事裁定（网页查询资料打印），拟证明法院对同类案件的处理情况。根据浩凯公司于一审、二审提交的证据情况，本院二审补充查明以下事实：2017年，一审法院受理江铜公司诉江西辰极公司等的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案号为（2017）粤03民初679号，浩凯公司为该案被告之一，江铜公司请求浩凯公司对货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理由为双方之间签订了《最高额保证合同》。2018年4月2日，浩凯公司提起本案诉讼，请求确认其与江铜公司之间《最高额保证合同》中约定的仲裁条款有效。4月5日，浩凯公司以涉案仲裁条款效力存在争议、其效力确认结果对该案审理程序有直接影响为由，向一审法院提交《中止诉讼程序申请书》，申请中止对（2017）粤03民初679号案的审理。4月26日，浩凯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关于申请中止诉讼程序的说明》，就中止诉讼的理由予以具体阐明。同日，（2017）粤03民初679号案开庭审理，浩凯公司于答辩时主张该案应中止诉讼，理由是涉案仲裁条款效力的认定结果为确定法院是否对该案享有主管权的前提，而该问题的处理需以本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5月16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粤03民初679号之二民事裁定，认为双方对仲裁条款的效力存在争议，该案必须以本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本案尚未审结，故裁定该案中止诉讼。2018年6月20日，一审法院对本案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浩凯公司陈述：其于（2017）粤03民初679号案的庭审前向法院说明涉案仲裁条款有效、相关争议不属于法院的主管范围，并于该案答辩期内提交了相关书面说明，于该案开庭时再次提出，但未提出管辖权异议。江铜公司对浩凯公司的以上陈述予以认可。本院认为，本案为申请仲裁协议效力确认案件。一审起诉、答辩及二审上诉等情况表明，浩凯公司、江铜公司对涉案《最高额保证合同》及当中仲裁条款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争议在于该仲裁条款的效力。一审法院驳回浩凯公司关于确认涉案仲裁条款效力的申请，故二审争议焦点在于一审法院驳回该项申请的处理是否得当。《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起诉未声明有仲裁协议，人民法院受理后，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提交仲裁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起诉，但仲裁协议无效的除外；另一方在首次开庭前未对人民法院受理该案提出异议的，视为放弃仲裁协议，人民法院应当继续审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仲裁法第二十六条规定的‘首次开庭’是指答辩期满后人民法院组织的第一次开庭审理，不包括审前程序中的各项活动。”上述规定表明，当事人以存在仲裁协议为由对人民法院受理案件提出异议的，可在第一次正式开庭审理前提出。此外，仲裁及民事诉讼的相关法律均未对提出此项受理异议的具体形式作出规定，故可认为当事人通过一定的方式明确作出异议的意思表示即可。在（2017）粤03民初679号江铜公司与浩凯公司等买卖合同纠纷案的审理过程中，双方对涉案《最高额保证合同》中仲裁条款的效力有争议，浩凯公司认为该仲裁条款有效，相关纠纷应通过仲裁予以解决、人民法院无权受理，为此于2018年4月2日提起本案诉讼，请求确认仲裁条款有效，并于该案第一次正式开庭审理前通过提交书面中止诉讼程序申请及其说明的方式，就其意见向法院作出明确的意思表示，其异议行为符合上述法律的要求，应认定有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和仲裁委员会均有权根据当事人的请求对仲裁协议效力作出认定，该条款及该法的其他条款并未将一方当事人申请仲裁作为另一方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起仲裁协议效力确认之诉的前提。一审判决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十条的规定，认为对于未提起仲裁申请的纠纷，申请人不能向法院申请确认仲裁协议的效力，浩凯公司应通过在诉讼程序中向受诉法院提出管辖权异议的方式进行权利救济，此认定于法不符且限制了当事人诉讼权利的行使，应予纠正。《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浩凯公司作为《最高额保证合同》的当事人之一，与该合同另一当事人江铜公司的买卖合同货款清偿保证责任纠纷正在诉讼过程中，合同所约定仲裁条款的效力对双方纠纷解决方式的确定、该诉讼案的进程有直接影响，故浩凯公司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浩凯公司将保证合同的相对方江铜公司列为本案被告，提出了确认合同所约定仲裁条款有效的具体诉讼请求，在起诉状中阐明相应理由，并为此提供了证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的规定，人民法院有权对仲裁协议效力进行审查和作出认定，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亦在第四十条“仲裁程序案件”中列明案由类型“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故本案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因此，浩凯公司提起本案诉讼符合法律规定的条件，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关于管辖权异议处理的规定驳回浩凯公司确认涉案仲裁条款效力的申请存在不当，应予纠正。至于涉案仲裁条款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应由一审法院在受理本案并进行审查后作出认定，本院对此不作审查。综上，浩凯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有理，本院对其有理的部分予以支持；一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处理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粤03民初947号民事裁定；二、由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浩凯融资租赁（上海）有限公司确认仲裁协议效力的申请。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杜以星审判员  李民韬审判员  莫 菲二〇一九年三月四日法官助理焦小丁书记员田里程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