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京03民终1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墨涅塔（北京）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平谷区夏各庄镇政府院北。法定代表人：甄建波，执行董事、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明丽，北京市环球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光，男，墨涅塔（北京）商贸有限公司市场运营总监。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瑞华，女，1982年12月12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文（王瑞华之夫），1982年2月18日出生。上诉人墨涅塔（北京）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墨涅塔公司）与上诉人王瑞华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5民初766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墨涅塔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依法改判支持墨涅塔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瑞华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对王瑞华赔偿墨涅塔公司经济损失的金额予以酌减，属事实认定错误。按照王瑞华签字确认的《货品管理制度》，王瑞华应当按照毁损物品的零售标价进行赔付。墨涅塔公司从公平角度考虑，仅要求王瑞华按照成本价格赔偿，实际上已经承担了大部分经营风险和损失。一审判决在成本价基础上进行酌减，对墨涅塔公司有失公平。王瑞华辩称，不同意墨涅塔公司的上诉请求。墨涅塔公司仅提供了涉案耳饰的上货单，并不能证明其价值。且事发期间，王瑞华在实习期，墨涅塔公司并未进行上岗培训，导致了事故发生。王瑞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王瑞华无须向墨涅塔公司支付因损坏祖母绿耳饰产生的赔偿款3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由墨涅塔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虽然王瑞华在工作过程中不慎将一只耳饰掉落在地导致其损坏，但耳饰的真伪及价值不能确定。耳饰的名称及标价不能证明耳饰的真伪及价值。墨涅塔公司辩称，不同意王瑞华的上诉请求。墨涅塔公司提交的鉴定证书及进货单足以证明涉案耳饰的价值，且王瑞华在《事情经过》中对该事件予以确认。墨涅塔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法院判令王瑞华向墨涅塔公司支付因王瑞华损坏墨涅塔公司编号为b2031507090002，证书号为GRS．2015-058240／058239的祖母绿耳饰一只而产生的赔偿款182560元港币（折合人民币153863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双方均认可2017年12月26日王瑞华入职其公司处，担任销售人员，双方签订了为期三年的劳动合同，试用期6个月，月工资3300元加销售提成，2018年3月9日上午王瑞华在出货时将一对祖母绿耳饰的一只掉落在地，使耳饰发生严重损坏，2018年3月12日王瑞华未再到公司工作。墨涅塔公司提交如下证据：证据一《劳动合同书》、《员工阅读确认书》，其中《员工阅读确认书》的内容：“本人已认真阅读并理解公司于2015年5月发布的《货品管理制度》之全部内容，充分理解并承诺在职期间严格遵守执行”，证明王瑞华知晓公司制度，在《货品管理制度》第四条货品赔付第6款“员工因疏忽或过失毁坏货品，相关责任人员按照毁坏货品的［零售标价］向公司赔付，并按照公司《员工手册》规定给予处罚”，因此王瑞华应按照上述规定赔偿墨涅塔公司；证据二《事情经过》，内容为：“2018年3月9日，本人于早9点20分出货的时候，由于本人不小心不慎将祖母绿耳饰掉在地上一只，使其摔坏，因本事件真的是特殊意外事件，希望公司领导给予从轻处理，我会在以后的工作当中更加小心为公司创造更好的业绩来减少公司的损失，由于本事件给店内和公司领导带来的麻烦深表歉意。b2031507090002，证书号为GRS．2015-058240／058239，单只一颗为6.79ct，另一只为6.28ct，原价为890000元，原价捌拾玖万元整”，落款处王瑞华手写签字；证据三被损坏的祖母绿耳饰的照片；证据四被损坏的祖母绿耳饰的价值证明；证据五进货单及翻译件，证明单只耳饰进货价格为153863元。王瑞华对上述证据真实性除证据四、五真实性不予认可，其他证据真实性认可，主张不能体现出该耳饰为诉争的耳饰。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焦点之一王瑞华是否应当赔偿墨涅塔公司造成的损失，一审法院认为王瑞华应当就其工作过程中造成的损失予以赔偿，理由如下：第一王瑞华在《事情经过》中认可其工作过程中将祖母绿耳饰一只掉落在地损坏，且王瑞华上述行为导致墨涅塔公司直接经济损失；第二根据《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之规定，及参考墨涅塔公司《货品管理制度》，王瑞华应当就其工作中造成墨涅塔公司经济损失予以赔偿。本案双方争议焦点之二王瑞华是否应当全额赔偿墨涅塔公司上述事件的经济损失，一审法院认为王瑞华应当承担部分赔偿责任，否则，对于劳动者而言有失公平，在经营过程中产生的经营风险和损失不能全部转嫁于劳动者身上，企业作为经营主体，作为取得劳动者工作成果的收益方亦应当承担部分责任。此案件中，王瑞华刚刚入职二个多月，工资构成为每月工资3300元＋销售提成，共计支付其工资及提成工资3万余元，一审法院综合上述案情，关于王瑞华因在工作中损坏祖母绿耳坠的赔偿金额予以酌定。综上所述，依照《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王瑞华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墨涅塔公司因损坏祖母绿耳饰产生的赔偿款30000元；二、驳回墨涅塔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并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补充查明事实如下：一、关于王瑞华在墨涅塔公司的岗位及工作职责。王瑞华于2017年12月26日入职墨涅塔公司，担任商场珠宝柜台销售员工，双方劳动合同约定试用期6个月。就王瑞华的日常工作情况，依据双方陈述，该销售柜台共有5名员工两班倒，通常一个班次有2名员工，由店长或高级主管带着普通销售员。上货理货系销售人员每日例行的工作流程，通常每晚结束营业时将珠宝收到保险箱中，次日开始营业时再将珠宝从保险箱拿到柜台中。事发时，王瑞华尚处于试用期。对于试用期员工的工作职责，依据双方陈述，试用期员工与正式员工并无不同，同一班的两个销售员工在工作时间内均有机会接触价值较高的货品。二、关于涉案耳饰跌落的事发经过。依据双方陈述及王瑞华书写的《事情经过》，2018年3月9日上午在上货的过程中，王瑞华不慎将涉案耳饰掉落在地，其中一只祖母绿耳饰发生断裂。事发时，与王瑞华一起上早班的为店务经理。三、关于王瑞华的从业经历与工作经验。依据双方陈述，王瑞华在入职墨涅塔公司之前从事服装销售职务，其虽有一般销售的工作经验，但并无珠宝销售的工作经历。四、关于墨涅塔公司对王瑞华的入职培训及指导。墨涅塔公司陈述，墨涅塔公司在入职时即向王瑞华告知了《货品管理制度》等公司规章制度。王瑞华在入职时签订了《员工阅读确认书》，载明“本人已认真阅读并理解公司于2015年5月发布的《货品管理制度》之全部内容，充分理解并承诺在职期间严格遵守执行”。此外，墨涅塔公司称安排资深珠宝销售员工就上货理货等流程向王瑞华进行多次讲解、示范、培训。对此，王瑞华陈述其确实阅读并知晓《货品管理制度》，但主张墨涅塔公司并未进行入职培训，其签订《劳动合同》的当天即开始工作。五、关于涉案耳饰的价值及损失金额。就涉案耳饰的价值，墨涅塔公司提交了进货单、宝石鉴定报告及其翻译件以及《事情经过》，证明单只耳饰进货价为153863元。其中，进货单与宝石鉴定报告对耳饰珠宝的重量记载一致，《事情进过》与宝石鉴定报告对证书编号记载一致。对此，王瑞华认为上述证据不能证明涉案耳饰的实际价值。就涉案耳饰损坏后的损失金额，涉案耳饰掉落后导致祖母绿宝石断裂为两块。王瑞华认为被损坏之珠宝虽断裂但仍具有一定残值。墨涅塔公司认为被损坏之珠宝无法再次切割打磨，因而涉案宝石不具备残值。六、关于王瑞华的工资收入。王瑞华的工资构成为月基本工资+销售提成。双方均认可墨涅塔公司向王瑞华发放2017年12月至2018年1月工资4196.33元；此外，王瑞华通过另案劳动仲裁向墨涅塔公司主张2018年2月至3月工资，仲裁裁决墨涅塔公司向王瑞华支付工资。上述任职期间工资合计3万余元。七、关于墨涅塔公司对珠宝损坏的风险防控措施。经询，王瑞华称珠宝销售商可对在售的珠宝货品进行投保来化解珠宝意外损坏的风险。墨涅塔公司称并未对其销售的货品投保。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本院认为，本案是一起典型的劳动者在工作期间因职务行为造成用人单位经济损失的赔偿责任纠纷。诚然，因一方的行为导致另一方损害的，行为人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这符合民法完全赔偿的原则。然而，“利之所在，损之所归”，在劳动关系中劳动者的劳动既为用人单位带来盈利，其工作中的疏忽和过失亦构成用人单位经营中的风险；用人单位既是最终利益的享有者，也应是经营风险的承担者和管理者，故在劳动争议中对此应综合考量。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一、王瑞华在工作过程中给墨涅塔公司造成的损失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二、若需承担赔偿责任，王瑞华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金额。对此，本院分别论述如下：一、王瑞华在工作过程中给墨涅塔公司造成的损失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依据王瑞华书写的《事情经过》，其认可工作过程中由于“不小心不慎将祖母绿耳饰掉在地上一只，使其摔坏”，王瑞华的上述行为确实给墨涅塔公司造成了损害。根据《工资支付暂定规定》第十六条，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同时，墨涅塔公司的《货品管理制度》中亦有相关规定，王瑞华亦认可其确实阅读并知晓该规定，故王瑞华应就其给墨涅塔公司造成的合理适当的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二、王瑞华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金额问题（一）关于王瑞华是否应当全额赔偿墨涅塔公司损失的问题墨涅塔公司上诉主张，依据其《货品管理制度》，王瑞华应当按照毁损物品的零售标价进行赔偿。对此，本院认为，劳动者在工作中因职务行为造成用人单位损失的赔偿问题，须考虑到劳动关系的特殊性。首先，从劳动合同的法律特征看，从属性系劳动合同区别于其他民事合同的本质特征，其核心意指用人单位将劳动者纳入有组织的生产经营中劳动，劳动者须接受用人单位的指挥、命令和监督，在用人单位管理下提供劳动。因此，在劳动者在工作中致用人单位损害的情况下，用人单位不仅是受害者，同时也是劳动活动的管理者，还是经营活动的获利者。劳动者工作中的职务行为，是用人单位生产经营活动的一部分；劳动者在工作中的疏忽和过失，亦是用人单位管理瑕疵的衍生物，应为用人单位的经营行为所吸收。劳动者的劳动既为用人单位带来盈利，其工作中的疏忽和过失亦构成用人单位经营中的风险。用人单位既是最终利益的享有者，也应是经营风险的承担者和管理者。若由劳动者负担其疏忽和过失行为的全部损失某种程度上是用人单位不合理地转嫁经营风险。其次，从用人单位监督管理职责的角度看，在劳动关系中，用人单位具有选人用人、监督管理、安全保障等职责和义务。用人单位作为工作流程的设计者，应该制定多种预防损失发生、扩大的操作规程，尽量防止过失的发生。故用人单位分担损失符合权责一致的原则。再次，从公平正义角度看，劳动者承担的责任风险应与其获得的劳动报酬相匹配。劳动者付出劳动不仅使其个人获得劳动报酬，也为用人单位和社会创造财富。用人单位获得的企业盈利来源于其聘用的全部劳动者的创造，远多于单个劳动者获得的工资。对劳动者而言，劳动报酬往往与其在工作中要承担的潜在风险相差悬殊，动辄让其承担全部损失有失公允。综上所述，虽然墨涅塔公司的规章制度中明确规定了劳动者应当全额赔偿用人单位的损失，但根据本院上述分析，基于劳动关系的特殊性和公平原则，若由劳动者全额赔偿用人单位遭受的经济损失，意味着用人单位将全部经营风险转嫁至劳动者身上，有悖风险收益一致及公允原则。故本院对墨涅塔公司要求王瑞华按照诉争商品进货价予以赔偿的上诉意见不予采信。（二）关于本案中王瑞华应赔偿的具体金额问题本院认为，劳动者工作期间致用人单位损害的，在确定劳动者应赔偿的金额时，为避免用人单位不合理地转嫁经营风险，应当综合考量劳动者及用人单位的主观过错，以及职业岗位特点等客观因素。在案件中应具体结合劳动者的过错程度、工作经验，用人单位培训指导、监督管理职责的行使，以及劳动者的薪资水平、事后态度、岗位特点等多方面因素予以综合考量。具体到本案中：首先，在劳动者的主观过错方面，王瑞华在入职墨涅塔公司前并未有过珠宝销售的工作经验，但具备销售其他商品的从业经历；珠宝销售岗位虽具备一定的特殊性，但在拿取贵重商品时并不需要特殊的技能，只需要具备合理的注意义务。但本案中，王瑞华作为珠宝销售，在拿取贵重珠宝时应负有较高的注意义务。其在上货时确不慎将涉案耳饰掉落损坏，故应当认定其对涉案耳饰的损坏负有一定的过错。其次，在用人单位的组织管理过错方面，用人单位作为生产经营的组织者和管理者，其自身就对经营风险和劳动者履职具有较强的管理和控制能力，而用人单位对员工的有效培训和工作指导对防范经营风险具有重大作用。本案中，王瑞华陈述其并无销售珠宝的经历，且正处于试用期，墨涅塔公司虽要求王瑞华在入职时签订《员工阅读确认书》和《货品管理制度》，但并无证据显示其对王瑞华对珠宝销售的上货理货等流程进行培训，即墨涅塔公司在员工培训等风险防范方面工作尚存在不善。再次，在岗位特点及薪资水平方面，上货理货系珠宝销售岗位日常频繁的操作，贵重珠宝的意外跌落应属墨涅塔公司日常重点防范的风险。从王瑞华的薪资水平看，事发时王瑞华担任墨涅塔公司柜台销售员工未满3个月，其应得劳动报酬共计3万余元。一审法院综合上述情况，结合涉案商品受损价值情况酌定判令由王瑞华赔偿墨涅塔公司3万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王瑞华上诉关于涉案耳饰的真伪和价值不能确定，故不应支付相关赔偿费用的意见因与其书写的《事情经过》相互矛盾，本院不予采信。需要特别提示的是，保险是防范和分散风险的有效机制。在可能的情况下，如果用人单位可以通过投保责任保险的方式防范经营中的常见风险，无疑是在劳动者和用人单位之外对经营风险更加经济高效的防范途径。综上所述，墨涅塔公司、王瑞华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墨涅塔（北京）商贸有限公司、王瑞华各负担5元（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 茵审判员 杜丽霞审判员 田 璐二〇一九年三月五日法官助理王天冕书记员徐曼书记员崔浩然-1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