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1民终182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李红英，女，汉族，1963年2月28日出生，住四川省简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金龙，北京在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成都市锦江区成龙路街道金像寺社区居民委员会，住所地：成都市锦江区成龙路街道锦绣大道**。 法定代表人：刘祚华，该居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金全，成都市锦江区人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李红英因与上诉人成都市锦江区成龙路街道金像寺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金像寺居委会）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4民初68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2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红英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确认金像寺居委会于2017年5月9日作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无效；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金像寺居委会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金像寺居委会不具有《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法定解除权。本案中，征地补偿安置方案于2006年制定、公告，未在征地批文作出两年有效期内实施，其征地批文依法自动失效，金像寺居委会提出的合同解除理由“土地涉及征收”没有合法依据。金像寺居委会也未提供任何有效证据证明诉争土地位于此次征地范围之内。二、金像寺居委会在一审中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土地被征收即发生物权变动，金像寺社区不再具有土地的使用权和所有权，就不再享有合同解除权。即便要解除合同，也应当由征收部门或政府部门行使解除权。三、一审程序不合法。本案于2017年8月3日立案，适用简易程序，而简易程序的审限是3个月，但一审判决作出的时间远远不止3个月。在简易程序内未作出判决则应当转为普通程序，因此，应当发回重审。 金像寺居委会答辩称，一、对于法定解除权的问题，金像寺居委会提出解除合同符合法律的相关规定。二、对于具有不可抗力因素的问题，不可抗力因素来自于法律规定和事实，李红英的主张不符合事实。三、文件是否失效不是本案的受理范围。四、关于资源部2018年出台新规定的问题，本案是以前的拆迁情形，金像寺社区被拆迁的情形符合法律规定。五、关于勘测图的问题，金像寺居委会一审提供的文件说明了案涉的土地在拆迁范围内，应当作为概括性表述。六、关于李红英陈述的不具备主体资格的问题和行使征收权的问题，其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七、关于李红英陈述的一审程序不合法的问题，不予认可。 金像寺居委会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判决李红英立即将位于成都市锦江区成龙路街道办事处金像寺社区四组租用的3亩土地恢复原状并全部腾退给金像寺居委会；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红英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部分事实认定错误。本案诉争纠纷系土地租赁合同纠纷，涉诉集体土地虽被征收，但尚未安置完毕（由于李红英未实际腾退该宗集体土地，致使金像寺居委会未获得征地补偿），金像寺居委会仍然是占有该宗集体土地的合法权利人，金像寺居委会对该宗集体土地仍然享有概括性的权利（包括占有返还请求权）。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依据《物权法》第二十八条规定作为本案法律适用的大前提，以金像寺居委会因其土地被征收丧失土地所有权为依据，以演绎推理方式，推导出金像寺居委会丧失占有返还请求权，其做法显然与法逻辑相悖，且存在法律漏洞的情节和法逻辑上大、小前提与结论不周延。一审法院依据《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一百二十一条和《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六条规定，以“丧失土地所有权，再无该土地的物权请求权”作出的认定，不仅破坏了合同的相对性原理（金像寺居委会和李红英存在租赁关系，金像寺居委会对李红英享有占有返还请求权），而且还给行政征收部门强制增设了与李红英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行政补偿）。 李红英答辩称，以其上诉意见为准。 李红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金像寺居委会于2017年5月9日作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无效；二、本案一审诉讼费用由金像寺居委会承担。 金像寺居委会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一、解除金像寺居委会与李红英于1999年10月18日双方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书》；二、李红英立即将位于成都市锦江区成龙路街道办事处金像寺社区四组租用的3亩土地恢复原状并全部腾退给金像寺居委会；三、本案反诉诉讼费用由李红英承担。 一审经审理查明如下事实：1999年10月18日，李红英以简阳市简城镇宏宇塑料加工厂（以下简称宏宇加工厂）名义与锦江区琉璃乡金像寺四社（以下简称金像寺四社）签订了《场地租用合同书》。合同约定该场地由宏宇加工厂使用，用地时间50年，即从1999年10月至2049年9月30日，从1999年10月18日至2002年10月18日止，宏宇加工厂每年每亩按起价2500元计算付给金像寺四社，一年合计为7500元。以后每3年按每亩单价的5%递增。每年10月18日前一次性付清当年的场地使用费，并按每亩每年500元支付管理费。在协议期间，如遇国家政策性占地，不能正常履行协议时，经双方共同协商解决。合同签订后，李红英于1999年12月4日获得成都市锦江区国土局签发《成都市锦江区建设用地许可证》，并修建厂房投入生产经营。1999年11月19日，宏宇加工厂向金像寺四社缴纳了代收国土占地手续费62000元。之后，以李红英名义一直向金像寺四社缴纳土地费/土地流转费/流转金至2016年10月17日。2017年4月24日，金像寺居委会以《通知书》形式通知李红英洽谈合同变更事宜。2017年5月9日，金像寺居委会以李红英未在其通知时间内进行协商为由，向李红英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单方解除与李红英签订的合同，并要求腾退土地。李红英收到该《解除合同通知书》后于2017年6月3日向金像寺居委会复函，对金像寺居委会单方面解除合同提出异议，并告知金像寺居委会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不发生解除合同的效力。 一审法院另查明，2004年12月28日，成都市人民政府发布《征用土地公告》[2004]第30号，载明：锦江区琉璃场乡金像寺村四组共28.058公顷，合420.87亩集体所有土地于2003年9月9日经川府土[2003]112号文件批准征用，征用土地的人员安置、青苗及附着物补偿、住房安置按相关规定执行，被征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农村村民和其他权利人从本公告发布之日起至2005年3月31日止，持相关证件到金像寺村民委员会办理征地补偿安置登记。2006年8月15日，成都市国土资源局发布《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公告》，将锦江区琉璃场乡金像寺村四组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和有关事项予以公告。2006年10月26日，成都市人民政府办公厅作出“关于同意锦江区成龙路街道金像寺村四组征收土地补偿安置方案”的批复。 2008年1月14日，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政府对成龙路街道办事作出批复，同意该处撤销大观村、粮丰村、华新村、棬子树村、金像寺村、皇经楼村等6个行政村建制，在上述6个行政村建制范围组建大观、粮丰、华新、棬子树、金像寺、皇经楼等6个社区。后金像寺村委会组建为金像寺居委会。2017年8月31日，简阳市工商行政管理和质量技术监督局作出《说明》，载明截至2017年8月31日，该局计算机网络信息系统数据中，未查询到“简阳市简城镇宏宇塑料加工厂”工商登记资料。 以上事实，有各方身份信息、合同、许可证、通知书、说明及当事人当庭陈述等予以证实，足以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宏宇加工厂与金像寺四社签订的《场地租用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按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因金像寺四社所属的村民委员会经重新组建后，其权利义务应由金像寺居委会概括承受。宏宇加工厂因无法在工商局查询到登记注册信息，其相应责任由经营者李红英承担。在上述合同履行过程中，金像寺居委会向李红英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其解除理由系李红英未在规定的时间内与其协商合同履行事宜，李红英对解除合同通知有异议，提起诉讼要求确认该解除通知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达到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定解除合同的效力。”李红英确认解除通知无效其实质内涵系要求确认合同没有解除，而金像寺居委会提起反诉要求解除租赁合同，未再主张租赁合同已经解除，本案本反诉的争议是案涉租赁合同是否应当解除的形成之诉，无需在单独确认案涉租赁合同在通知时解除的效力。 案涉租赁合同在履行过程中，因作为合同标的物的集体土地经国家依法征收，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因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自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生效时发生法律效力。”征收属于国家行为，对被征收主体而言属于不可抗力，同时征收也导致土地原所有权人丧失所有权。金像寺居委会因不可抗拒的原因导致事实上的不能继续履行，双方又不能就变更合同等达成补充协议，金像寺居委会有权要求解除租赁合同。对金像寺居委会的该项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腾退和恢复土地原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一般情况下，合同解除后承租人有租赁物的取回权，但金像寺居委会因征收已经丧失土地所有权，再无该土地的物权请求权，同时李红英依法取得建设用地许可证，在租用场地上修建厂房的添附行为不违反法律规定，李红英修建的厂房等财产受法律保护，添附的厂房等作为地上附着物，也属土地征收补偿的范围。案涉租赁合同标的物的土地如何交出，如何补偿均是土地征收中的事宜，不属于民事诉讼案件审理范围，一审法院依法不予处理。 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第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项、第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法律条文全文附后）之规定，判决：一、解除金像寺居委会与李红英于1999年10月18日签订的《场地租赁合同书》；二、驳回李红英的诉讼请求；三、驳回金像寺居委会的其他反诉请求。本案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741.5元和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741.5元，由李红英负担3741.5元，金像寺居委会负担3741.5元。 二审中，李红英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通知》。拟证明：金像寺提出土地已被拆除的事实，其拆除原因并非拆迁，而是因为电力设施保护区域内存在安全隐患。金像寺居委会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可，该通知是电力部门发送的电力设施的问题。对该证据，本院认为，本案租赁标的物为土地，该证据能够证明案涉土地上厂房拆除的原因，不能证明案涉土地是否能够继续租赁也即案涉合同能否继续履行，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依法不予采信。 金像寺居委会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征地约谈记录》。主要内容为：金像寺村4组征地拆迁补偿约谈记录。拟证明：已就拆迁问题通知过李红英。李红英质证认为，该证据不具有关联性，不能达到金像寺居委会的证明目的。从会议内容来看，并不能证明土地是按照政府的要求必须征收或实施。即使政府要实施，并不符合国土资源部收回土地或撤销相关批复的规定。对该证据，本院认为该证据能够证明金像寺居委会是否就拆迁事项向李红英进行通知，本院依法予以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对此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案涉《场地租用合同》是否符合解除条件；二、李红英是否应当向金像寺居委会腾退案涉土地。现将上述问题阐述如下： 对于案涉《场地租用合同》是否符合解除条件，李红英称其承租土地不在拆迁范围内，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成都市人民政府征用土地公告》[2004]第30号、《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公告》[2006]第39号，拆迁土地范围是锦江区琉璃场乡金像寺村四组集体所有土地，案涉土地在金像寺村四组集体所有土地范围内，故对李红英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因征收系国家行为，双方当事人无法预见、不能避免和克服，案涉合同基于政府征收无法继续履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金像寺居委会诉请解除案涉合同，本院予以支持。 对李红英是否应当向金像寺居委会腾退案涉土地，因政府征收案涉土地的公告发布于2004年12月28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之规定“因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自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生效时发生法律效力。”因政府的征收行为，案涉土地所有权主体也因此发生相应变更，故一审法院认为李红英依法取得建设用地许可证，在租用场地上修建厂房的添附行为不违反法律规定，李红英修建的厂房等财产受法律保护，添附的厂房等作为地上附着物，也属土地征收补偿的范围。案涉租赁合同标的物的土地如何交出，如何补偿均是土地征收中的事宜，不属于民事诉讼案件审理范围正确，金像寺居委会基于征收已经丧失了要求李红英腾退案涉土地的物权请求权。故对金像寺居委会要求李红英向其腾退案涉土地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李红英、成都市锦江区成龙路街道办事处金像寺社区居民委员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负担方式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14966元，由李红英负担7483元，由成都市锦江区成龙路街道办事处金像寺社区居民委员会负担748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廖 方 审判员 张卫敏 审判员 袁晟翔 二〇一九年三月十二日 书记员 郑 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