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1民终81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礼勤，女，1969年1月21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江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霍旭光，江苏霍旭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子进，男，1965年5月1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秦淮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迟桂荣，江苏高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雪，江苏高的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吴国林，男，1966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玄武区。 原审第三人：吴谦，男，1988年6月27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玄武区。 原审第三人：江苏丰科超声电机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六合区东沟镇宁镇杨创园**。 法定代表人：吴谦，该公司董事长。 原审第三人：江苏丰汇源新农村建设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南京市玄武区珠江路**** 法定代表人：吴国林，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张礼勤因与被上诉人郑子进及原审第三人吴谦、吴国林、江苏丰科超声电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科公司）、江苏丰汇源新农村建设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丰汇源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玄武法院）（2017）苏0102民初55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9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礼勤上诉请求：1、撤销玄武法院（2017）苏0102民初5520号民事判决；2、判决追加被上诉人郑子进为被执行人；3、判令被上诉人郑子进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玄武法院仅凭丰科公司的验资报告和吴谦在转让协议中的承诺就认定郑子进对于吴谦出让的股权是否存在抽逃出资的瑕疵尽到了应尽的注意义务，郑子进不应当为抽逃出资的转（受）让人承担连带责任，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举证责任分配不当，适用法律错误。2、玄武法院判决已经明确了“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以及抽逃出资，均是未尽出资义务的典型表现”，也判定了吴谦转让的股权存在抽逃出资的瑕疵，就应当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中的相关规定来判决郑子进作为受让人必须承担连带责任，但玄武法院判决仅注意到了是受让瑕疵股权的受让人责任承担问题，却忽视了依照相关法律条例判令该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后受让人当然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律法规，属适用法律不当。3、本案中，郑子进既是股权转让协议的股权受让方，在其将股权转回时也是股权再次转让的转让方。且从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2017）苏0114民初1430号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及吴谦与郑子进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及协议条款可以看出，吴谦与郑子进进行股权转让时，双方对抽逃出资情况存在明知故意，而玄武法院未对郑子进作为股权再次转让时的转让方（原股东）应承担责任的事实和适用法律予以认定，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 郑子进辩称：1、现有证据以及有关书证已经能够证明吴谦出资到位，且郑子进从吴谦处受让股权的时候，也已支付合理对价，履行了出资义务；2、基于诚实信用原则，转让人对于出让股权是否存在瑕疵负有说明义务，而本案中吴谦在转让协议中明确承诺其对郑子进的股权享有完全的权利，所以一审中认定郑子进对股权的出资尽到合理的审查义务并无不当；3、郑子进和吴谦均非丰科公司的原始股东，不存在为其他股东出资不到位的责任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定情况；4、郑子进无论是作为股权转让协议的受让方，亦或是作为股权转让协议中再次转让的转让方，郑子进都已支付合理对价，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因此不应承担责任。 郑子进向玄武法院起诉请求：1、不予追加郑子进为被执行人；2、判令郑子进不承担丰科公司在500万元范围内的补充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查明：丰科公司于2012年8月22日经核准成立，法定代表人为吴谦。该公司设立时股东为吴国林、李寿延、马争艳、万玛公司，其中吴国林认缴出资4000万元。截至2012年8月22日，吴国林实际出资2000万元。2013年12月11日丰科公司的公司章程修正案记载：原股东吴国林变更为吴谦，吴谦认缴出资额为4000万元。2014年9月24日，吴谦实际出资2000万元。 2012年8月22日，案外人黄明亮向吴国林转账1801万元；2012年8月24日，吴国林从丰科公司提款1700万元，并向黄明亮汇款1700万元。 2014年9月24日，吴谦向丰科公司转账2000万元；同日，丰科公司向吴谦转账2300万元，用途为借款。 再查明，2015年4月28日，吴谦（转让人）和郑子进（受让人）、吴国林（保证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吴谦将其名下丰科公司5%的股权转让给郑子进，总价款500万元，转让人保证其具有完全的权利签署本协议并将股权转让给受让人。股权转让协议特别约定：2017年4月28日（合同满两年时）受让人拥有选择权，即若丰科公司不能上市，转让人、保证人需无条件同意一次性按原价及银行两年贷款利息进行回购，如受让人同意也可以继续持有丰科公司股权。2015年5月18日，郑子进向银行申请了收款人为吴谦的本票，金额为500万元，并于同日交付给了吴谦。2017年2月15日，三方再次签订协议，鉴于丰科公司已处于歇业状态，无法在2017年4月28日前上市，三方协商一致解除前述股权转让协议。协议解除后，吴谦退还郑子进500万元并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后三方因协议解除及股权回购发生争议，郑子进将吴谦及吴国林诉至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请求吴谦支付欠款463194.44元及相应利息，吴国林对吴谦的全部责任提供连带保证担保。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股权转让协议及2017年2月15日协议均合法有效，吴谦及吴国林应依约履行。吴谦及吴国林提出的解除股权转让协议损害了公司债权人利益的主张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遂判决吴谦向郑子进支付股权转让款500万元并自2017年3月1日起支付相应利息，吴国林承担连带还款责任。该案上诉至南京中院后，因上诉人吴谦、吴国林未依法缴纳上诉案件受理费，南京中院裁定按吴谦、吴国林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又查明：万玛公司起诉丰科公司、吴谦、马争艳、李寿延、郑子进公司解散纠纷一案，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1月21日作出（2016）苏0116民初2457号生效民事判决：丰科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解散。丰科公司提出上诉后，南京中院于2017年3月1日作出（2017）苏01民终20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丰科公司被判决解散至今，未进行清算和注销登记。 玄武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十八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抽逃出资的股东、出资人为被执行人，在抽逃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十九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其股东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该原股东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未依法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公司或者其他股东请求其向公司依法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十八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受让人对此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请求该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债权人依照本规定第十三条第二款向该股东提起诉讼，同时请求前述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从上述规定分析，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以及抽逃出资，均是未尽出资义务的典型表现，违反了公司法人人格独立制度和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侵害了公司的利益，损害了其他股东的股权，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也损害了因信赖公司信用与其交易的投资人的利益，破坏了交易的稳定与安全，因此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股东未尽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转让股东的出资义务不得因股权转让而解除。鉴于此，受让人在股权转让时应当查证该股权所对应的出资义务是否履行。在受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转让股东未尽出资义务仍受让股权时，其有义务在转让人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转让股东的出资义务向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但其中，与发生在公司设立时的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行为相比，抽逃出资的行为发生在公司设立后，抽逃出资的行为更隐蔽、更复杂。因此基于诚实信用原则，在转让股权存在抽逃出资瑕疵的情况下，受让人的注意义务和转让人的说明义务应对等，即转让人在股权转让过程中，有义务对股权的具体情况予以说明，其中当然包括对出资情况的说明义务。如果在股权转让协议中，转让人已经明确告知其对转让股权享有完全的权利，应当认为受让人已对该股权的出资尽到查证义务，不再因受让的股权存在抽逃出资的瑕疵而向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以上适用于公司请求转让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情形。 那当公司债权人请求转让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时呢？在商事外观主义下，受让人一旦成为公司章程、股东名册及工商登记中记载着公司的现存股东，这在交易过程中具有公示公信力，第三人有理由相信工商登记中的股东即为现实中的股东，因此受让人的不知原则上不得对抗第三人。另一方面，也正是鉴于对商事外观主义的坚守，当受让未尽出资义务股权的一方同时也是外部投资人时，受让人的不知和第三人的信赖利益的保护应当重新得以权衡，原因是在公司治理结构中面临着信息不对称的问题。信息不对称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在企业融资过程中，作为企业的经营者，对企业的了解比外部投资人多得多，而外部投资人却没有那么多专业技术知识，没有那么多机会接触企业内信息。 本案中，吴谦与郑子进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在双方信息不对称、公司未来治理结构不确定的情况下所签，因此除了约定股权转让事宜以外，同时赋予了郑子进在特定条件下的合同解除权，并约定了股权回购的对价，该协议兼具股权转让和融资、担保的特征，并非单纯的股权转让。在该协议中，吴谦作为丰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出让股权的真实目的在于为丰科公司融资，其与通过受让股权方式实现对丰科公司投资的郑子进对于丰科公司的了解即存在着信息不对称。现有证据表明，郑子进被登记为丰科公司股东后并未参与公司实际经营。此后，股权转让协议由于约定条件成就，并经双方协商一致而于2017年2月15日解除，郑子进和吴谦之间的权利义务亦因合同解除后的股权转换而回归到股权转让协议签订之前的状态。在此情形下，玄武法院认为将郑子进认定为该复合型法律关系中的外部投资人更有利于维护交易的稳定及安全。换而言之，相对于丰科公司、吴谦和马争艳等其他股东而言，郑子进是外部投资人，与作为外部债权人的张礼勤法律地位相当。此时，郑子进对受让股权存在出资瑕疵的不知得以对抗张礼勤。对于郑子进对受让股权出资情况的查证义务的审查，应当参照公司请求转让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情形下的认定标准。因此，本案最核心的争议焦点在于：1.吴谦出让的股权是否存在抽逃出资的瑕疵。2.郑子进是否明知受让的股权存在抽逃出资的瑕疵。 1.吴谦出让的股权是否存在抽逃出资的瑕疵？本案中，吴国林于2012年8月22日从案外人黄明亮处获得1801万元，并于同日向丰科公司出资2000万元；2012年24日，吴国林从丰科公司提款1700万元，并于同日向黄明亮转账1700万元，吴国林和丰科公司未到庭说明情况，构成抽逃出资。吴谦于2014年9月24日向丰科公司出资2000万元，并于同日从丰科公司借款2300万元，由于吴谦及丰科公司未到庭说明债务的真实性，故该行为亦构成抽逃出资。因此吴谦出让的股权存在抽逃出资的瑕疵。 2.郑子进是否明知受让的股权存在抽逃出资的瑕疵。鉴于丰科公司的验资报告已经确认了吴国林和吴谦实缴注册资本达4000万元的事实，且吴谦在股权转让协议中也明确承诺其对转让给郑子进的股权存在完全的权利，应认为郑子进对于吴谦出让的股权是否存在抽逃出资的瑕疵已经尽到应尽的注意义务，现有证据无法证明郑子进明知出让股权存在抽逃出资的瑕疵，郑子进不应当为抽逃出资的转让人而向张礼勤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玄武法院认为不得追加郑子进为被执行人，鉴于此，郑子进也无需在500万元范围内对丰科公司向张礼勤所负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不得追加被申请人郑子进为被执行人；二、驳回郑子进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46800元，由张礼勤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江苏）载明，丰科公司2014年度报告，股东（发起人）及出资信息显示，丰科公司股东吴谦认缴出资额4000万元，实缴出资额4000万元，实缴出资时间2014年8月21日。 本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郑子进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八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受让人对此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请求该股东履行出资义务、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公司债权人依照本规定第十三条第二款向该股东提起诉讼，同时请求前述受让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张礼勤主张郑子进受让丰科公司原股东吴谦的股权后，应对吴谦抽逃出资承担连带责任，张礼勤应当提供证据证明郑子进明知或应当知道吴谦出资不实仍受让其股权。郑子进与吴谦的股权交易前，工商行政机关登记的材料显示，2012年公司设立时吴国林已实际出资2000万元，2014年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载明吴谦已实际出资4000万元。郑子进受让股权时，尚未有生效的法律文书确认吴谦或吴国林抽逃出资的事实，其已尽到谨慎审查义务，且郑子进受让股权支付了合理的对价，原审法院据此判决不得追加郑子进为被执行人并无不当。综上，张礼勤主张追加受让股东郑子进承担连带责任依据不足，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亦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张礼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迟红宁 审判员  黄建东 审判员  陈树年 二〇一九年三月十四日 书记员  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