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湘01民终325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久丰国际商品现货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开福区芙蓉北路****。法定代表人：冯子勇，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冷民强，湖南旷怀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袁泉，男，1976年6月3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宜昌市西陵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崔伟琴，湖南芙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湖南久丰国际商品现货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久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袁泉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开福区人民法院（2017)湘0105民初53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久丰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关于涉案交易行为性质。涉案交易标的不符合期货合约的构成要件。原审判决在涉案交易行为性质认定上，存在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期货交易管理条例》对期货交易和期货合约的定义，1)必须同时满足两个要件即“采用公开的集中交易方式+以期货合约为交易标的”方可认定属于期货交易。2)期货合约，是指期货交易场所统一制定的、规定在将来某一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交割一定数量标的物的标准化合约。被上诉人并无依据证明其交易标的为期货合约，根据民事诉讼举证责任规定，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审判决以“集中交易方式进行标准化合约交易”认定为期货交易，存在逻辑错误。期货合约是标准化合约没错，但标准化合约却未必都是期货合约。此类民事案件，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申字第2989号《民事裁定书》即认为即使现货交易符合期货交易某些特征，也不能、不宜直接认定为期货交易。法无明文禁止即可行。被上诉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自主选择现货交易在整个交易过程中，每笔具体交易均自行决定和操控，开户、交易行为系其真实意思表示，涉案交易合法、有效。2、关于久丰公司在涉案交易中的法律地位。本案的案由为合同纠纷，久丰公司非涉案交易的主体，不是本案合同的一方当事人，不应当在本案合同纠纷中承担任何责任。其一，久丰公司经政府部门依法批准成立，经营范围能够进行电子交易平台的服务与管理，金属及金属矿、化工产品、工艺品的批发。其二，本案中，久丰公司本身不是交易主体，而是市场经营者，为现货交易商提供交易平台及相关服务，以收取一定的手续费作为服务对价。被上诉人系久丰公司交易平台注册交易商，开设交易账户进行现货电子交易，久丰公司合作会员单位才是作为被上诉人交易对手方的交易商。本案中，就被上诉人所有交易，久丰公司作为平台供应商，仅收取了部分手续费，具体收取数额及比例在久丰公司与会员单位签订的营业部协议书中有约定，被上诉人其余手续费及交易亏损系会员单位赚取。3、关于涉案交易行为无效产生的法律后果。任何交易都是潜在收益与风险并存，这是客观事实，也是常识。最高人民法院(2015)民申字第2989号《民事裁定书》确定如下裁判规则:交易者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交易亏损的结果自行承担责任。被上诉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具有风险辨别能力和防范意识，自主选择现货交易。在整个交易过程中，每笔具体交易均自行决定和操控，开户、交易行为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久丰公司只是提供一个交易平台，被上诉人在开户交易前就知道或者应当在知道该投资行为收益和风险并存，其仍然自行到交易平台注册，自愿交易，系其自主投资行为，如法院认定本案交易双方均有过错，被上诉人应当承担主要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裁判，维护久丰公司合法权益。袁泉辩称：1、被上诉人系与久丰公司开展交易；2、涉案交易从形式和目的均符合期货交易的特征，且已经认定为非法组织期货交易；3、涉案交易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4、交易无效后，久丰公司应当返还被上诉人交易资金，一审判决综合考虑双方过错认定被上诉人承担20%的责任，被上诉人虽然认为责任过重但也予以认可。综上，请求驳回久丰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袁泉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确认袁泉在久丰公司交易平台上进行的全部交易无效；2、请求判令久丰公司返还袁泉全部交易款235735.82元；3、本案诉讼费、保全费、诉讼财产保全担保保险费均由久丰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久丰公司于2010年4月19日登记设立，现经营范围为影视产权、文化产权、知识产权的鉴定、评估、交易服务；矿产品、农产品、磁卡、智能卡、邮票、文化艺术收藏品的销售；文化艺术收藏品的销售；金属及金属矿、化工产品、工艺品的批发；电子交易平台的服务与管理；仓储管理服务；物流代理服务；物流咨询服务；自营和代理各类商品及技术的进出口，但国家限定公司经营或禁止进出口的商品和技术除外；第二类增值电信业务中的信息服务业务（不含固定网电话信息服务和互联网信息服务）。（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久丰公司投资建设湖南有色金属交易平台，开展“湘油”、“现货白银”、“液化天然气”等交易。该平台采取会员制，湖北尚信商品经营有限公司原系其会员单位，会员代码为607，现已注销。久丰公司（甲方）与尚信公司（乙方）曾签订《营业部协议书》，协议约定：1、甲方制定的交易规则及相关规章制度无需乙方签署，凡其中对交易参与者有约束力的相关内容，也均属于对本协议乙方具有约束力的内容。2、经双方协商，乙方已申请为湖南有色金属交易平台营业部从事有色金属现货交易及有色金属现货电子交易受托经纪业务。3、甲方基本权利与义务：根据国家相关法律法规及有色金属交易的特殊要求，负责制定、修改和颁布交易规则及各项管理制度；对乙方与交易平台业务相关的经营行为，及其是否遵守国家法律法规、交易平台交易规则各项管理制度进行监管，对发现的问题有权进行质询、提出整改意见、采取相应的措施进行处理；向乙方收取经营费、管理费及其他相关费用……4、乙方基本权利与义务：按甲方的规定向交易平台缴纳经营费、管理费及相关的其他费用，按甲方的规定收取交易手续费；遵守国家有关法律、法规、规章、政策及政府规范性文件的要求，遵守交易平台现行及将来制定的营业部相关管理办法、交易规则及各项管理制度……5、服务费为交易手续费的30%，乙方的结算准备金账户起始不得低于20万，并且不低于该营业部客户总资金的20%……。袁泉通过会员单位成为湖南有色金属交易平台的会员，在湖南有色金属交易平台上开设交易账户，绑定银行卡，交易时将资金转入久丰公司账户，并通过该账户在交易平台进行入金等交易。袁泉在平台上交易的商品有“湘油”等有色金属。交易的商品价格由久丰公司通过交易系统实时报出，时时在波动。投资者根据交易平台客户端的价格下订单，选择时间买入或卖出。如果“行情”判断准确，投资者存在获利机会；否则就会亏损。交易商品名称、数量、价格、报表等由久丰公司提供。2016年，袁泉通过湖南有色金属交易平台操作交易，共计亏损235735.82元（含手续费、扣除期末余额）。交易期间，袁泉未进行实物交割。2016年9月29日，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湖南监管局向一审法院作出湘证监函[2016]561号《关于湖南久丰国际商品现货交易市场有限公司所属交易平台经营行为性质认定的复函》，内容为：根据法院反映的有关事实和提供的证据材料，久丰公司设立湖南有色金属交易平台，开展的“现货白银”、“湘油”交易活动采用保证金制度，以集中交易的方式进行，交易合约标准化，不以实物交收为目的，允许投资者以对冲平仓的方式了结交易。依据《期货交易管理条例》和国发〔2011〕38号和国办发〔2012〕37号文件的有关规定，上述交易行为具备期货交易特征。湖南久丰未经有权机关依法批准，擅自从事以上行为，涉嫌构成《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非法组织期货交易活动”。2018年11月1日，一审法院向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湖南监管局致函，请对“湖南有色金属交易平台”和“久丰国际文交中心”的交易品种是否构成期货交易进行认定。其中“湖南有色金属交易平台”包含：湘油、白银、原油、沥青、天然气、铜、铝、镍、电解锰、铂金、锑锭、硒等有色金属。2018年12月11日，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湖南监管局向一审法院作出湘证监函[2018]555号《关于湖南久丰国际商品现货交易市场有限公司经营行为性质认定的复函》，内容为：湖南久丰开展的沥青、天然气、铜、铝、镍、电解锰、硒、铂金、低碳锰铁交易活动采用保证金制度，以集中交易的方式进行，交易对象为标准化合约，不以实物交收为目的，允许投资者以对冲平仓的方式了结交易。依据《期货交易管理条例》和国发〔2011〕38号、国办发〔2012〕37号文件的有关规定，上述交易行为具备期货交易特征。湖南久丰未经有权机关依法批准，擅自从事以上行为，涉嫌构成《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非法组织期货交易活动”。另查明，湖南省商务厅发布《关于对我省部分交易场所风险企业提示的公告》，提示有部分企业和交易场所未按政策规定依法依规开展交易场所相关业务，涉嫌违反《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的实施意见》（国办发〔2012〕37号）、《国务院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切实防范金融风险的决定》（国发〔2011〕38号）和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部际联席会议规定要求，存在风险隐患。久丰公司在交易场所风险企业提示名单之列。一审法院认为：一、袁泉通过在久丰公司所属湖南有色金属交易平台上的交易账户进行交易，出入金均经过久丰公司的银行账户，袁泉以其账号登录的湖南有色金属交易平台时没有直接显示会员单位的相关信息，交易系统中存在的会员单位是为了区分客户来源，久丰公司如何收取手续费并处理账户内资金的问题，系久丰公司与会员单位的另一法律关系，应另行处理。因此，久丰公司辩称其并非交易主体，真正的交易主体系袁泉与会员单位，缺乏充分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事实上久丰公司与袁泉存在合同关系。二、期货交易是指采用公开的集中交易方式或者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的其他方式进行的以期货合约或者期权合约为交易标的的交易活动。期货交易的重要特征包括标的物为标准化合约，交易具有多向性、高杠杆、T+0，交易方式集中化等。期货交易的目的在于通过期货市场价格的波动获得风险利润，转移现货市场的风险。而在现货交易中，交易标的物为实物商品或以实物商品为标的的仓单等权利凭证，目的在于货物所有权的转移，不允许采取对冲平仓方式了结交易等。现货交易与期货交易的本质区别是交易目的不同，现货交易的目的在于货物所有权的转移，期货交易的目的在于通过期货市场价格的波动获取风险利润，转移现货市场的风险。本案中，久丰公司设立电子交易平台，客户开户后向指定账号汇入一定数量的资金作为买卖保证金即可与久丰公司开展交易，因此，就单独客户而言，其与久丰公司是一对一的交易，但久丰公司可以同时与众多客户开展买、卖行为，实际上构成了集中交易的结果；交易平台提供交易商品名称、数量、价格、报表等数据，符合标准化合约特征；实行保证金制度，允许投资者以对冲平仓方式了结交易，袁泉在平台上从未进行实物交割。上述事实足以证明涉案交易行为目的并非转移货物所有权，而是通过价格涨跌获取利润。依据《期货交易管理条例》和国发〔2011〕38号和国办发〔2012〕37号文件的有关规定，涉案交易行为具备期货交易特征。久丰公司关于现货交易的辩称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国务院颁布的《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四条规定：期货交易应当在依照本条例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设立的期货交易所、国务院批准的或者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的其他期货交易场所进行。禁止在前款规定的期货交易场所之外进行期货交易。第六条规定：设立期货交易所，由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审批。未经国务院批准或者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设立期货交易场所或者以任何形式组织期货交易及其相关活动。本案中，久丰公司未经批准与袁泉进行期货交易，而期货交易属于国家特许经营、限制经营的情形，《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四条、第六条关于禁止经营情形的规定，应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本案交易行为违反上述规定，因此对袁泉要求确认交易无效的诉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四、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久丰公司不具有合法的期货交易资质，却组织客户进行期货交易以获利，与《营业部协议书》关于遵守国家法律法规的约定明显不符，对客户在交易中的损失负有过错，应按过错对袁泉承担主要责任。袁泉在投资过程中未尽到合理审慎的注意义务，交易过程中并非以实物交易为目的，其应知晓交易风险仍频繁操作，自身存在过错，由于本案涉嫌期货交易，远远超过正常交易能预见和承担的风险，对此袁泉只应承担部分损失。结合案情及双方过错程度，一审法院酌定久丰公司承担袁泉的80%损失188588.66元（235735.82元×80%），剩余20%损失由袁泉自行承担。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四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袁泉在湖南久丰国际商品现货交易市场有限公司所属湖南有色金属交易平台上的交易全部无效；（二）限湖南久丰国际商品现货交易市场有限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袁泉返还188588.66元；（三）驳回袁泉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837元，由袁泉负担967.4元，湖南久丰国际商品现货交易市场有限公司负担3869.6元。二审中，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1、合同主体的认定；2、涉诉交易的性质和效力；3、责任比例的确定。关于合同主体的认定。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本案中，被上诉人通过网络在久丰公司所属平台进行交易，资金也是转入了久丰公司的结算账户。被上诉人与久丰公司系市场交易中的平等主体，其之间通过一致的意思表示发生了财产变动关系，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与久丰公司之间成立合同关系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久丰公司上诉称其不是合同的当事人，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涉诉交易的性质与效力。首先，根据国发[2011]38号和国办发[2012]37号文件规定，期货交易的特征为：交易对象为标准化合约、交易方式为集中交易。本案中，被上诉人交易时仅须对价格、买卖方向进行选择，其他交易参数如交易商品名称、规格、数量、价格、操作数据、报表等都由久丰公司提供。交易标的具有同质性或可替代性，且允许交易者以对冲平仓方式了结交易。交易过程中始终没有实物交割。因此，涉诉交易的对象为标准化合约。其次，在久丰公司设立的交易平台上，久丰公司通过设立交易价格同时与多数客户发生买卖关系且可以同时买进卖出，客户仅需缴纳一定保证金即可完成交易，实际上构成了集中交易的结果。综上，涉诉交易为集中交易的标准化合约，且符合期货交易保证金交易、双向交易、对冲交易、非实物交易等众多特点，且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湖南监管局针对上诉人久丰公司的交易行为也作出了涉嫌非法组织期货交易的认定，故一审判决认定涉诉交易为期货交易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久丰公司未经审批擅自组织期货交易，违反了期货交易的效力性禁止性规定，涉诉交易无效。一审判决认定合同无效准确无误，本院予以支持。久丰公司上诉称涉诉交易合法有效，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将资金转入久丰公司的结算账户，并通过该结算账户资金进行了多次交易，被上诉人虽未举证证明最终这些资金都为久丰公司所取得，但被上诉人的交易记录中从未显示其相对的交易方，久丰公司提到的会员单位仅发挥区分不同客户的作用，一审判决认定交易的双方为久丰公司与被上诉人并无不妥，本院予以支持。此外，一审判决以久丰公司不具备期货交易资质为由认定久丰公司对被上诉人的损失承担主要责任、以被上诉人自身未尽审慎义务为由对自身损失承担次要责任，综合考虑了市场交易中各主体的注意义务和注意能力以及当事人的过错，其结果处理妥当，本院予以支持。久丰公司上诉称责任分担显示公平，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久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诉讼费4837元，由上诉人湖南久丰国际商品现货交易市场有限公司承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廖 征审判员 曹志宇审判员 邓 安二〇一九年三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黄香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