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3民终795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沈丽娜，女，汉族，1979年5月4日出生，住所地：辽宁省抚顺市望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琳，广东品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欧博豪，广东品峰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树林，男，汉族，1977年12月6日出生，住所地：湖南省湘阴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人民，广东仁人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张俊，男，汉族，1984年8月22日出生，住所地：湖北省应城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齐风敏，广东晟典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沈丽娜因与被上诉人李树林、原审被告张俊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9)粤0305民初140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沈丽娜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为张俊在76760元范围内对深圳市优饰美家装饰有限公司欠李树林的债务70426元、迟延履行期间的加倍利息承担连带责任。二、一审受理费由张俊，二审受理费由李树林承担。其事实与理由为：《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向部分债权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后，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不予支持。基于上述事实，沈丽娜在公司经营不善，资金不足时依法向公司的职工债权人承担了赔偿责任，其支出的金额远大于认缴出资。沈丽娜代付工资的行为符合深圳市优饰美家有限公司章程第13条所约定的出资方式，依法应当认定沈丽娜已足额履行出资义务，不再对李树林债权承担赔偿责任。现实社会中，存在大量的公司经营者在企业经营不佳，债务无法清偿时将自己的财产直接投入到公司的交易往来中，这些确确实实用于公司生产经营的资金如果都不被认定为股东出资是不公平不合理的。而且在现行工商登记制度之下，市场监督管理部门已不再受理实缴登记，也即企业股东无法通过工商登记这一带有公示性质的手段告知社会其已经履行了出资义务，如果司法机关在审理具体案件中对于股东对企业的投入不认定为出资，无限的扩大股东责任，让其承担其本不应承担的债务，有限责任制度将形同虚设，不利于民营企业的发展，也不利于社会经济的复苏。李树林答辩称：一、沈丽娜及张俊均为深圳市优饰美家有限公司的股东，但实际未向公司缴纳出资。二、李树林对沈丽娜在一审提交的证据均不认可。三、深圳市优饰美家有限公司有经营收入未进入公司账户，沈丽娜为公司财务，向员工支付工资是按原法定代表人李兵的指示，由李兵付款给沈丽娜代转，一审法院认为不属于投资款有法可依。四、国家对保障农民工的合法权益极为重视，专门制订了《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已经颁布并即将生效。李树林作为农民工，提供了劳动，有权获得报酬。张俊述称：一、张俊在公司破产后已经向员工支付了37240元工资，属于履行出资责任，该金额理应予以扣减。二、公司章程并没有规定股东在公司破产前以代发工资方式作为出资，沈丽娜的主张不成立。李树林在一审起诉请求：一、对深圳市优饰美家装饰有限公司所欠李树林债务(人民币70426元、自2017年6月13日起至实际付清日止产生的一般债务利息及加倍债务利息按年利率10%计7042.6元每年)，张俊在认缴注册资本10万元内承担连带责任；沈丽娜在认缴注册资本50万元内承担连带责任。二、诉讼费由张俊、沈丽娜承担。一审法院查明：李树林以案外人深圳市优饰美家装饰有限公司（下称“优饰美家公司”）劳动纠纷为由，向深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委员会于2017年4月12日作出仲裁裁决，裁决：“一、优饰美家公司支付李树林2016年10月1日至2016年10月31日期间的正常工作时间工资差额3000元；二、优饰美家公司支付李树林2016年12月1日至2017年1月11日期间的正常工作时间工资9574元；三、确认李树林与优饰美家公司2015年8月12日至2017年1月12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四、优饰美家公司支付李树林2016年1月12日至2016年8月12日期间未订立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47352.22元；五、优饰美家公司支付李树林经济补偿金10500元；六、驳回李树林的其他仲裁请求。同日，该仲裁委员会向优饰美家公司公告送达上述仲裁裁决，自公告之日起经过六十日即视为送达，故上述仲裁裁决送达优饰美家公司的日期为2017年6月11日。嗣后，案外人优饰美家公司未按上述仲裁裁决履行相关款项支付义务，李树林向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8年2月27日，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粤0304执13913号执行裁定书，认为“本案被执行人目前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2018年5月22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李树林对优饰美家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指定深圳市金大安清算事务有限公司为优饰美家公司管理人。2018年12月10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粤03破104号之二民事裁定书，认为“管理人未能接管到优饰美家公司财产、印章以及账簿、文书等资料，无法对其进行审计和全面清算。依据管理人对现有财产及负债的调查结果，可以认定优饰美家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符合法定破产条件”，裁定：“一、宣告优饰美家公司破产；二、终结优饰美家公司破产程序。”优饰美家公司系成立于2015年8月12日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股东认缴出资额及出资比例分别为：李兵，出资890万元，出资比例为89%；沈丽娜，出资50万元，出资比例为5%；张俊，出资10万元，出资比例为1%；杨鑫海，出资50万元，出资比例为5%。公司章程第十三条约定，经全体股东一致同意，股东认缴出资额由股东根据公司实际经营需要决定出资计划。张俊向一审法院提交微信聊天、转账记录及情况说明，拟证明其在优饰美家公司破产后以发放工资形式履行了出资义务，承担了其作为股东的补充责任。其中，甘庆龙在其身份证复印件手写内容：“甘庆龙收到张俊支付深圳市优饰美家装饰有限公司工资6500元”，落款日期为2019年5月4日；张应忠在其身份证复印件手写内容：“今收到张俊交付深圳市优饰美家装饰有限公司代付工资7500元”，落款日期为2019年5月3日；张失尽在其身份证复印件手写内容：“今收到张俊支付深圳市优饰美家装饰有限公司代付工资10000元。2019年1月20日微信支付4000元，2019年4月现金支付6000元，特此证明”，落款日期为2019年6月15日；张元伢在其身份证复印件手写内容：“今收到张俊支付深圳市优饰美家装饰有限公司2016年10月、11月、12月共3个月工资13240元，收款时间2019年1月5日，现金支付”。庭审中，李树林确认张失尽、张元伢为优饰美家公司员工。沈丽娜提交其尾号6602的银行账户流水，拟证明其于2016年通过其个人账户使用个人资金向优饰美家公司员工支付工资，累计支付工资总额超过50万元。经查，沈丽娜账户银行流水中备注“工资”的款项收款人包括李兵、李树林、沈丽娜、张俊、张失尽、张元伢等。一审庭审中，沈丽娜称向工人发放工资系因公司资金周转不开，应大股东李兵要求发放资金，资金为其个人所有，但未与李兵或公司形成借款关系，只是代为履行。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李树林主张的一般债务利息及加倍债务利息按年利率10%计算是否于法有据？二、张俊、沈丽娜关于履行出资义务，无需承担补充责任的抗辩是否成立。关于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规定，迟延履行期间的一般债务利息，根据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方法计算；生效法律文书未确定给付该利息的，不予计算。因李树林据以对优饰美家公司享有债权的仲裁裁决未约定债务利息，故对李树林主张的一般债务利息，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上述规定第三款规定，加倍部分债务利息的计算方法为：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本案李树林根据仲裁裁决确定的对优饰美家公司享有的债权为70426.22元，因优饰美家公司未履行上述付款义务被李树林向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优饰美家公司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计算方法为：未清偿债务金额70426.22元×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迟延履行期间应自2017年6月12日起算。李树林诉讼主张中有关优饰美家公司对其负有债务在上述仲裁裁决金额及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范围内的金额，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其主张超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焦点二。根据优饰美家公司章程规定，张俊、沈丽娜分别认缴公司注册资本10万元及50万元，但未约定出资期限，故张俊、沈丽娜负有举证证明已向公司出资的举证证明责任。一审法院对张俊、沈丽娜是否履行出资义务及应否承担李树林诉请责任分别评析如下：（一）关于沈丽娜主张其已通过支付工资形式向李树林进行出资，无需承担股东赔偿责任，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理由为：沈丽娜作为公司股东，并不负有向公司员工支付工资之责，其称因公司资金周转问题大股东李兵要求其代为支付员工工资，则就其代为支付的工资款项，沈丽娜与李兵或优饰美家公司之间形成债权债务关系，在公司章程未约定股东以代为支付工资作为出资形式且其他股东未予认可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对沈丽娜关于其于2016年向员工支付工资的形式已履行出资义务的意见不予采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规定，公司解散时，股东尚未缴纳的出资均应作为清算资产。股东尚未缴纳的出资，包括到期应缴未缴的出资，以及依照公司法第二十六条和第八十条的规定分期缴纳尚未届满缴纳期限的出资。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时，债权人主张未缴出资股东，以及公司设立时其他股东或者发起人在未缴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沈丽娜所举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其已向优饰美家公司出资50万元，故李树林诉请其在出资金额50万元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二）关于张俊主张其在优饰美家公司破产受理期间向员工垫付工资37240元，其承担责任范围相应予以扣减的意见，一审法院部分予以支持。理由为：根据本案查明情况，李树林提起本案诉讼起因系优饰美家公司欠付其经仲裁裁决确认的工资及经济补偿金等款项，说明优饰美家确实存在拖欠员工工资的情形，结合张俊提交的情况说明、转账记录等证据，已达到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一审法院对张俊主张已于2019年1月及2019年4月向张失尽、张元伢垫付优饰美家公司欠付的工资款23240元（10000元+13240元）予以采信；但张俊未举证证明甘庆龙、张应忠为优饰美家公司员工，一审法院对其有关向甘庆龙、张应忠支付款项属于为优饰美家公司垫付员工工资的主张不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参照上述规定，张俊在深圳中院裁定宣告优饰美家公司破产后，其向公司员工支付的垫付工资款，应在其依法需承担的股东出资责任范围内予以相应扣减，故张俊应在76760（100000-23240）元范围内对优饰美家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对李树林主张超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张俊在76760元范围内，沈丽娜在500000元范围内，对深圳市优饰美家装饰有限公司尚欠李树林的债务70426元、迟延履行期间的加倍利息（以70426元为基数，按照日万分之一点七五的标准，从2017年6月13日起计算至全部款项付清之日止）承担连带责任；二：驳回李树林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863.36元，由张俊、沈丽娜负担。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为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李树林请求沈丽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案外人优饰美家公司所欠李树林的债务70426元及相应利息承担连带责任，能否得到支持。对此本院认为，李树林在本案中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规定，请求公司股东在未缴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但该条规定适用于公司解散清算的情形，不适用于破产清算情形。本案中李树林就涉案债权向福田区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因被执行人优饰美家公司无可供执行财产，福田区法院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其后李树林向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对优饰美家公司进行破产清算，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后，于2018年12月10日裁定宣告优饰美家公司破产，终结优饰美家公司破产程序。鉴于优饰美家公司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涉案债权应当依据破产清算程序进行清偿。破产清算程序的制度目的在于确保全体债权人公平清偿，为此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了相应的清偿顺序，在此情况下，李树林就涉案债权不能再请求个别清偿。李树林在本案中起诉请求沈丽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优饰美家公司所欠涉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实质上系请求个别清偿，不符合破产清算程序的制度目的及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欠缺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另外，鉴于一审法院判决张俊在76760元范围内对优饰美家公司尚欠李树林的债务70426元、迟延履行期间的加倍利息承担连带责任，张俊未提起上诉，本院对此不予审查，对于相关的判项，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沈丽娜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9)粤0305民初1406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9)粤0305民初1406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张俊在76760元范围内对深圳市优饰美家装饰有限公司尚欠李树林的债务70426元、迟延履行期间的加倍利息（以70426元为基数，按照日万分之一点七五的标准，从2017年6月13日起计算至全部款项付清之日止）承担连带责任；三、驳回李树林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68.36元，由张俊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848.12元（已由沈丽娜预交），由李树林负担，李树林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迳付沈丽娜。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翁  艳  玲审判员 庄  齐  明审判员 梁  晴  敏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宋东华（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