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川民再21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牧云京，女，1984年11月15日出生，彝族，住四川省会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在才，会东县会东镇第一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会东电子科技学校，住所地四川省会东县鯵鱼河镇车拉河村**。 法定代表人：陈尧生，该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成彬，男，该学校员工。 原审第三人：凉山州丰源融资理财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西昌市长安路欧典嘉园小区******。 法定代表人：许应康，该公司执行董事。 再审申请人牧云京因与被申请人会东电子科技学校（以下简称电子学校）、原审第三人凉山州丰源融资理财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源公司）债务转移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34民终1461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月8日作出（2019）川民申265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经审理终结。 牧云京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34民终1461号民事裁定；2．改判被申请人会东电子科技学校支付汪会存借款本金533,500.00元。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二审裁定认定丰源公司向21名社会不特定自然人吸收资金648．54万元，其行为涉嫌刑事犯罪，缺乏证据证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应当同时具备四个要件。在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以及《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后，丰源公司用自己的债权要求电子学校偿还21名债权人的借款。丰源公司对21名债权人并未造成损害，就是一个民事案件。再者，未经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法院判决丰源公司有罪前，二审认定丰源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共存款是对案件不负责。（二）二审认定“电子学校在向牧云京等21名自然人分两次共计付款120万元后，已支付20万，是受泸州宏鑫公司委托支付，其中100万是应政府要求支付”没有证据证明。（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认公民与企业之间借贷行为效力的批复》规定，公民与非金融机构的借贷属于民间借贷，应认定有效。（四）21名自然人中，毛卫芝与丰源公司判决生效后，法院裁定由电子学校给付毛卫芝97万元，已经支付168974元。二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应撤销二审裁定，改判由电子学校支付申请人533，500.00元。因此，牧云京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要求依法改判。 牧云京一审起诉请求：一、判决由电子学校偿还借款本金533，500.00元，从2016年6月6日起至2018年3月6日止还应给付的利息131，134.30元，本息合计664，634.30元；二、2018年3月6日以后的利息按借款合同约定支付至本案本息付清之日止；三、本案诉讼费由电子学校承担。 一审查明事实，2015年4月27日，第三人的工作人员沙宁与牧云京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借款金额55万元，期限3个月，自2015年4月27日至2015年7月26日。利率为“月利率千分之二十”。同日，沙宁向牧云京出具了《出借交付证明》。借款到期后，因第三人未完全履行义务，2016年5月24日，丰源公司法定代表人许应康与包括牧云京在内的21名债权人签订了《债权转让协议》，此协议甲方为凉山州丰源融资理财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会东分公司（债权转让人），乙方为孙吉顺、母其兰、毛卫芝等人（债权受让人）。约定：鉴于借款尚未归还，甲方将其对电子学校及陈尧生、陈必亮的债权转让给乙方，债权本金600万元，利息依法计算，乙方追索债权所取得的款项，在扣除乙方本金648.54万元后，剩余所得归甲方所有。《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载明转移的债务计648.54万元，其中转移给牧云京的债权是533，500.00元。2016年9月6日，电子学校的法人陈尧生在转让协议中签署“同意”，并加盖电子学校印章；在名单上签署“同意承认此款金额，决定2017年元月和2017年9月将此款全部处理完。否则将食堂和服务楼抵押”，并加盖电子学校印章。2017年2月，电子学校向沙宁支付了20万元，沙宁向牧云京等21名债权人转付了15万元，此款21名债权人进行了分配，牧云京分得10，670.00元。2018年2月14日，电子学校向牧云京等21名债权人又支付了100万元，牧云京分得82，265.70元。另查明，凉山州丰源融资理财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会东分公司系第三人分公司，不具备法人资格，沙宁系第三人工作人员。 一审认为，本案存四个争议焦点，一是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二是牧云京与丰源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有效合同义务。三是电子学校的法人陈尧生在《债权转让协议》及《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上签署意见并加盖学校印章的行为是否构成债务转移。四是本案转移债务的范围。 关于焦点一，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的规定》的规定认为，本案法律关系性质为债务转移合同纠纷。经当庭释明后，牧云京同意变更本案法律关系为债务转移合同纠纷，故牧云京将债务受让人电子学校列为被告，且一审法院依职权追加丰源公司为本案第三人，符合法律规定，本案双方当事人均为适格主体。 关于焦点二、一审法院根据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认为，电子学校以原债务中借款人是沙宁，丰源公司是居间人，牧云京与丰源公司之间没有借款行为，且原债务涉嫌非法集资、非法放贷、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及虚假诉讼，即牧云京与丰源公司不存在合法债务关系进行抗辩，由于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实，应承担不利后果；而牧云京所举证据足以证明丰源公司系实际借款人，双方的行为不违反法律规定，综合全案情况，一审法院认为，牧云京与丰源公司存在有效合同义务具有高度盖然性，电子学校的抗辩不成立。 关于焦点三、一审法院认为，电子学校所举证据不足以证实2016年9月6日陈尧生在《债权转让协议》及《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上签署意见并加盖电子学校印章时受到胁迫，意思表示不真实，其抗辩债务转移行为属无效的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还认为，如果电子学校认为陈尧生的签章行为是在受胁迫，意思表示不真实的情况下所为，完全可以通过合法救济途径解决，不应等到牧云京起诉后才提出，综上，电子学校提出的上述抗辩理由因不具有高度盖然性，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反之，陈尧生的签章行为恰恰证明了电子学校有还款义务，牧云京的起诉符合法律规定，电子学校应按协议向牧云京偿还借款。 关于焦点四、一审法院认为，牧云京主张的本金533，500.00元符合案件事实和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但利息主张，因与《债权转让协议》“乙方（牧云京等债权人）追索债权所得的款项，在扣除乙方本金648.54万元后，剩余所得归甲方（丰源公司会东分公司）所有”的约定相冲突，且《债权转让情况说明》的证明力弱于《债权转让协议》，故牧云京的利息主张不具有高度盖然性，其利息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结合双方认可的事实，电子学校两次还款中，牧云京共计分得92，935.70元，此款应予扣除。综上，根据《合同法》第八十四条、第八十五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由会东电子科技学校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给付牧云京借款本金440，564.30元；二、驳回牧云京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446.00元，由牧云京负担2，538.00元，会东电子科技学校负担7，908.00元。 电子学校不服一审判决，向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牧云京的诉讼请求。 电子学校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牧云京的诉讼请求；一审、二审诉讼费由牧云京承担。理由：一、本案上诉人实际是担保人，而第三人丰源公司系居间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上诉人与丰源公司存在经济往来或债权债务关系，丰源公司怎么能以债权人身份与被上诉人杨会进行债权转让。《债权转让协议》中虽有法定代表人陈尧生的签名及学校的签章，但上述行为均是在陈尧生受胁迫而无奈为之，试想，如此巨额的债权转让行为，按交易习惯和常识，应该对转让的债权进行核对确认，而不会如此轻率的签名、盖章。三位当事人的法律关系，一审法院未进行严谨审查，轻率认定三方债权债务关系，实属不当；同时，对债权转让未仔细审查合法性，对金额真实性也未仔细审查，仅以“高度盖然性”草率予以认定，确有包庇、偏袒之嫌。二、从查清的事实及现有证据看，第三人丰源公司和案外人康腾公司涉嫌非法集资、非法放贷，其行为已触犯了国家刑法，扰乱了金融秩序，损害了国家、社会和他人的利益，应予依法打击，而不是保护，依据法律规定，应将线索、材料等全案移送公安机关查处。一审法院对这些行为视而不见，错误认定涉案款项属于合法的民间借贷行为，确系认定错误。被上诉人牧云京参与丰源公司非法经营金融放贷以图牟利，其不利后果应由借款人和出借人承担，而不是将后果转嫁由上诉人承担。三、一审牧云京提供的“情况说明”实际只有一页，书写在纸张背面的文字和盖章，是被上诉人一方单独在后期伪造所致，一审质证阶段，上诉人明确提示法官，但一审却充耳不闻，枉顾事实。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不存在借款关系，在《债权转让协议》效力待定的情况下即作出判决，显属错误。四、一审变更诉讼请求未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四条第三款规定，要求当事人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即使当庭提出，法院同意，也应依法给对方当事人相应的举证期，但一审未依法操作，存在程序违法，一审漏列本案关键当事人程必亮，依据法律规定，应追加其为本案当事人。五、《董事会决议》系伪造，股东签名均非本人所签，应属无效，《借款合同》中，出借人一栏空白，合同签名处也无出借人签字或盖章，属无效合同，担保合同从属于主合同《借款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当然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九条规定，上诉人系非公司性质的职业技术学校，不得作为担保人，其担保行为依法应当无效，一审法院枉顾事实，错误作出判决，恳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牧云京答辩称，一、2014年陈尧生、程必亮与康腾公司签定《借款合同》，并在收到转帐600万元后在确认书上签名，所借款项用于上诉人学校修建，因陈尧生系学校法人，故答辩人有理由相信学校是该笔借款人之一。2016年，丰源公司与21名债权人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并向上诉人送达了通知书，同时陈尧生做为学校法人在《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上签字：同意承认此款金额，并承诺于2017年元月至2017年9月将此款全部处理完毕，否则将食堂和服务楼抵押。同时，学校分两次还款计115万元，21名债权人进行了分配。2018年2月学校、康腾公司和丰源公司为21名债权人出具了《债权转让情况说明》，并各签署了意见。上述事实形成证据链条，充分证明了上诉人应当按《债权转让协议》向21名债权人还款的事实。二、一审释明变更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理由不能成立。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第三人丰源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庭审中口头答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同时，一审变更的是案由，而非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审理查明，电子学校成立于2013年11月8日，机构类型属民办非企业，学校类型为中等职业教育，法定代表人为陈尧生；原审第三人丰源公司成立于2013年5月20日，法定代表人为许应康，公司经营范围为：投资、融资、理财的信息咨询服务（不含证券、期货、金融咨询）；信用评级咨询服务、劳务信息咨询服务、技术信息咨询服务、企业管理策划与培训服务（以上项目不含前置许可项目，后置许可项目凭许可证或审批文件经营）；案外人凉山州康腾非融资担保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康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许应康。2014年5月19日，康腾公司以程勇的名义与陈尧生、程必亮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向陈尧生、程必亮出借600万元，期限四个月。电子学校向康腾公司出具了担保书，自愿为程必亮的此项借款提供担保。同日，程必亮、陈尧生出具了收到此款的确认书，收到方式为转账票据。并注明“此款转程必亮账户，用于会东电子科技学校工程建设费用。此款转入程必亮帐户”。2018年6月19日，程勇出具证明，证明上述款项实为康腾公司和丰源公司所有。 2015年初，丰源公司的工作人员沙宁分别与牧云京等21名自然人签订了《借款合同》，共计借款648.54万元，期限三个月或六个月不等，牧云京借款利率按月利率千分之二十执行。由于丰源公司未按约定履行还款义务，2016年5月24日，丰源公司许应康、程勇与牧云京等21名自然人签订了一份《债权转让协议》，约定丰源公司将其对电子学校及陈尧生、陈（程）必亮的债权转让给牧云京等21名自然人，债权本金600万元，利息依法计算。并约定在扣除牧云京等21名自然人应得的648.54万元后，剩余归丰源公司所有。2016年9月6日，陈尧生分别在该协议及丰源公司出具的《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中签字，加盖电子学校印章，并分别注明“同意转让”和“同意承认此款金额，决定2017年元月和2017年9月争取将此款全部处理完，否则将食堂和服务楼抵押”。由于对债权转让存有争议，电子学校在向牧云京等21名自然人分两次共计付款120万元后（电子学校称，其中20万是受泸州宏鑫公司委托支付，其中100万是应政府要求支付），拒绝再次支付。2018年牧云京以电子学校为被告将其起诉至会东县人民法院，会东县人民法院在审理中依职权追加丰源公司做为第三人参与本案诉讼。 二审认为，丰源公司在工商登记的经营范围不包括集资放贷业务，但丰源公司向牧云京等21名社会不特定自然人吸收资金达648.54万元，其行为已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条的规定，涉嫌刑事犯罪。虽然向牧云京等21名自然人的借款是以沙宁的名义作为，但沙宁系丰源公司工作人员，其法律后果应由丰源公司承担。 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的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会东县人民法院（2018）川3426民初71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一审牧云京的起诉。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的规定，民间借贷合同的当事人是否涉嫌犯罪不当然导致民间借贷合同无效，人民法院仍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认定该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本案中，丰源公司的工作人员沙宁分别与牧云京等21名自然人签订《借款合同》，借款合同系双方意思表示真实，且已经实际履行，并不存在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的情形，应为合法有效。丰源公司是否涉嫌经济犯罪的情形，并不影响对本案所涉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认定，二审法院以丰源公司涉嫌刑事犯罪，裁定驳回牧云京的起诉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本案二审法院应当继续审理。 综上，牧云京提出的再审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8） 川34民终1461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 行审理。 审判长 胡 钉 审判员 邓 军 审判员 蔡莹莹 二〇二〇年四月八日 书记员 李新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