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湘民终111-113、134-138、140、143-147、162-167、219-221、223-227、230-231、246-250、287-288、290-291、293-308、344-347、349-350、352、354-356、37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胡丽宏，女，1962年6月24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宁馨，女，1989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湘潭市岳塘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爱玲，女，1966年4月14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株洲市石峰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胜，男，1969年8月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湘潭市岳塘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学仁，男，1931年5月1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开福区。 以上五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熊骏，湖南环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五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用生,湖南环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以松，男，1948年12月29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津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邸自俊，男，1971年6月21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秦皇岛市卢龙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允尧，男，1964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潘琳，女，1982年3月28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闫庆军，男，1977年6月20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秦皇岛市卢龙县。 以上五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高，湖南芙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陶然，女，1966年11月02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渝**。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立光（陶然之夫），住海南省海口市秀英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魏立光，男，1961年9月16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海口市秀英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晓玲，女，1969年9月29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衡阳市雁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安成（周晓玲之父），住湖南省衡阳市雁峰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唱建军，男，1979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秦皇岛市卢龙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卢浩，男，1971年9月5日出生，汉族，住山西省朔州市朔阳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富，男，1990年7月19日出生，壮族，住广西来宾市兴宾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歆，男，1979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济南市市中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卢益民，男，1967年11月2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傅硕侠，男，1987年12月26日出生，满族，住天津市河**。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存学，男，1970年9月24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沈阳市和平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余利元，男，1993年3月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马边彝族自治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建军，男，1972年8月6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济宁市市中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程天宇，男，1978年4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万林，男，1984年5月9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鹰潭市月湖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爱琴，女，1959年2月1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鹰潭市月湖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溪亭，女，1990年7月1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宏，男，1964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郭春山，男，1959年10月27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鞍山市铁**。 以上十五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蔚鸣，浙江智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十五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洪鹏，浙江智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肖少瑜，女，1944年6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雷丽娜，女，1947年7月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高金牛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定和，男，1941年2月1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晓华，女，1973年6月1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男，1970年10月1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蕾，女，1971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岩，男，1971年3月11日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以上七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友维,江苏颐华（张家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朝梅，女，1948年03月2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滑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子学，男，1968年08月29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东城区。 以上二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菡（李朝梅之女，张子学之妻）住北京市东城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正芳，女，1968年12月2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溧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爽，湖南元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海波，湖南元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里如，女，1949年4月2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延淦，男，1976年4月1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书勤，上海明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方书勤，女，1981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健，男，1963年8月13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谷绪明，男，1960年9月5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南岗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东，男，1962年10月2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朝阳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姚勋，男，1970年3月1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醴陵市。 以上四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臧小丽，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丁曙光，男，1968年6月2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闵行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海兵，男，1974年12月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宝山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红妍，女，1975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宜斌，男，1978年6月4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东城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邓小勤，女，1982年9月1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长寿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方红发，男，1973年12月1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 以上五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亚珠，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格律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深南大道**创建大厦**。 法定代表人：闫旭，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原审原告）：冯莉，女，1970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汉川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子瑞，男，1963年7月20日，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龙晖，女，1969年2月20日，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 以上四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亚珠，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四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连杰，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汪四妹，女，1982年8月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巢湖市无为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云霞，女，1973年9月19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石家庄市行唐县。 以上二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战辉，山东睿扬（北京）律师事务所。 以上二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召红，山东睿扬（北京）律师事务所。 上诉人（原审原告）：付佳铭，女，1997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石家庄市行唐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付雷杰，男，1973年7月15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石家庄市行唐县。 以上两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战辉，山东睿扬（北京）律师事务所。 以上两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戈林，山东睿扬（北京）律师事务所。 上诉人（原审原告）：肖金兰,女,1948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连芳（肖金兰之妹）,住湖南省株洲市芦淞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宏，女，1963年10月1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衡阳市石鼓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戴云，男，1980年1月22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苏州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戴秋朋，男，1954年10月26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苏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云（戴秋朋之子），住江苏省苏州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益兰，女，1979年3月1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益阳市赫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利荣,湖南仲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泉，男，1966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绍明，女，1969年5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 以上二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宁,四川鼎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二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正斌,四川鼎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南尔康制药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浏阳经济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帅放文，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琴，湖南迈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霜，湖南迈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帅放文,男，1966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长沙市浏阳经济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荣锋，湖南迈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胡丽宏等66人因与被上诉人湖南尔康制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尔康制药公司）、帅放文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66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湘01民初2636-2637号、2648号、3454-3455号、3897号、3901号、3906号、3908号、3944-3947号、3991-3992号、4237-4238号、4241号、4249号、4251号、4253号、4262号、4378-4379号、4382号、4385号、4390-4391号、4401号、4815-4816号、4819-4820号、4892-4923号、5223号、5893号、5901号、5905号、5964号、6261号、6364-6365号、6379号、6519号、6612号、6945号、6949号、7005号、7007号、7057号、7059号，（2019）湘01民初514号、615号、747号、749号、1080号、1082号、1329-1330号、1432号、1441-1442号、1566号、2045号、23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经阅卷和对当事人询问，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院现已审理终结。 胡丽宏等66人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支持各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的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 （一）尔康制药公司在2015年年报中虚增营业收入、虚增净利润的行为具有重大性，一审法院认定不构成虚假陈述错误。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以下简称证券法）《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民商审判会议纪要）第85条等规定，2015年年报存在虚假记载，无论造假比例大小，只要受到行政处罚就构成虚假陈述。尔康制药公司虚假陈述系性质最恶劣的财务造假，证券监管规则并没有财务造假数额和造假比例的规定，一审判决对于财务造假事件额外增加一个造假数据重大性的标准是错误的。2.证券法、《股票发行与交易管理暂行条例》、《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办法》都把年报列为定期披露的重大事项，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湖南监管局（以下简称湖南证监局）已经认定尔康制药公司2015年、2016年年报财务造假，并且已经作出行政处罚，说明尔康制药公司2015年年报造假行为已经达到了证券法规定的重大性标准。3.2015年的财务造假行为与2016年的财务造假行为具有连续性，应当整体评价，不能人为割裂开来。根据《行政处罚决定书》查明的事实，尔康制药公司2015年度财务造假的行为模式是通过中间商空转虚增销售收入，与2016年完全相同，仅有金额不同，财务造假的主观动机极为明显，性质十分恶劣。尽管虚增的净利润占比较小，但金额将近1600万元，非常重大，显然具备重大性。一审判决将2015年、2016年连续一贯的造假行为分别评价，人为割裂其内在联系是错误的。4.虚假陈述行为是否重大，不应根据行为当时的股价变化来看，而应当根据该行为被揭露后的股价变化来判断。一审判决以虚假陈述行为实施日前后的股价变化作为认定行为是否具有重大性的理由不能成立。揭露日后尔康制药股价连续下跌，足以证明2015年信披违规行为具备重大性。5.2016年年报公告后尔康制药股价连续下跌，与2015年年报公告后股价走势一致，如按照一审判决逻辑以年报前后股价变化认定重大性，2016年年报的虚假陈述行为也不具有重大性。因此，一审判决以2015年报公告前后股价变化作为认定重大性的理由不充分。 （二）本案虚假陈述实施日应为2016年4月6日，一审判决认定为2017年4月21日错误。如前所述，因尔康制药公司2015年年报信息披露违法行为具有重大性，故2015年年报披露日即2016年4月6日应当认定为本案虚假陈述实施日。对于2016年年报虚假陈述行为，实施日应当认定为2017年2月27日，一审法院认定为2017年4月21日错误。2017年2月27日尔康制药公司公布的2016年业绩快报显示的营业总收入和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与2017年4月21日公布的年报数据应收和净利润几乎完全相同，也就是说业绩快报已经虚增了营业收入和净利润。根据信赖推定原则，从2017年2月27日起，虚假记载行为就推定对股价产生了影响。一审判决认定实施日为2017年4月21日亦违反了证券法确立的“有利于保护投资者的利益”的立法精神和原则。 （三）本案的揭露日应为2017年8月10日，即尔康制药公司立案调查公告之日，而非一审判决认定的2017年11月23日，即尔康制药公司发布《关于媒体报道自查报告的公告》之日。根据虚假陈述这类案件的立法本意，揭露日确认的要点是以最先揭露为原则，2017年8月10日《立案调查公告》早于一审判决认定的《媒体自查公告》，是首次发布公司涉嫌信息披露违规事项。 （四）本案不存在系统性风险，一审判决酌定扣除10%的系统性风险因素缺乏事实依据。1.自一审判决认定的虚假陈述揭露日到基准日，即2017年11月23日到2018年1月23日，深成指上涨3.4%，上证综指上涨5.805%，而尔康制药股价下跌35.98%。由此可见，在大盘整体上涨的情况下，尔康制药股价大幅下跌，不存在所谓的系统性风险因素。一审法院认为“深圳综指、创业板指数、申万医药指数等相关指数在同一时间段亦存在下跌情况”，事实认定错误，由此酌定10%的系统性风险因素缺乏事实依据。2.自一审判决认定的虚假陈述揭露日到基准日，深圳综指上涨1.35%，创业板指数下跌1.5%，申万医药指数上涨3.17%，从上述指数变化来看，在这个时间段，市场平稳，不存在系统风险。且在这个时间段内，尔康制药公司发布的所谓利空公告主要是深圳证券交易所（以下简称深交所）的问询函和几份控股股东股份质押公告。2017年净利润大幅下滑、重大项目延期、控股股东质押股份触及平仓线等内容均不是在这个时间段发布的，不会影响这个时间段的股价。相反，尔康制药还发布了一些中性偏积极的公告，不能将这个时间段的股价下跌归于所谓的几份利空公告。一审法院将尔康制药在同一时间段发布多份利空公告，对股价产生一定影响为由，判决只赔偿90%的投资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尔康制药公司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案涉2015年信披违规行为不具备“重大性”，不构成虚假陈述。1.2015年信披违规行为性质轻微，未被行政处罚，不具备“重大性”，不构成虚假陈述。证监部门仅对在尔康制药公司2016年年报上签字的责任人员处罚，因部分责任人员同时在2015年年报上签字，所以对上述人员在2015年年报上签字的事实予以阐述。但对仅在2015年年报上签字的监事、董事并未处罚。根据对责任人员的处罚认定，可知证监部门仅处罚了2016年信披违规行为，2015年行为仅是作为查明的事实附带阐述，未被处罚。2.一审判决是结合“理性投资人标准”和“价格敏感性标准”，综合认定2015年信披违规行为不具备“重大性”。一审已查明2015年虚增的营业收入和利润占比微小，对投资者及股价影响最大的主要财务指标每股收益指标，修正前后均约为0.29元，不会误导投资者对公司业绩产生错误的判断。尔康制药股价在2015年年报公告前10个交易日上涨，在年报公告后10个交易日大盘及行业指数均上涨的情况下，不涨反跌，成交量也未出现异常波动，且年报公告后股票的卖出量远高于买入量。由此可见，案涉信息没有发生诱多效果，不具备重大性。3.2015年和2016年的信披违规行为相互独立，违规程度不同，法律后果不一致，因此在“重大性”审查时，应该进行分别审查。4.2015年、2016年年报公告对尔康制药股价影响不一致。前述2015年年报公告前后10个交易日尔康制药股价的走势说明，2015年信披违规行为未让投资者产生错误的交易信赖。相反，2016年年报公告前10个交易日，尔康制药股价下跌趋势超过大盘、行业指数。年报公告后10个交易日，大盘及行业指数下跌，尔康制药股价却出现反弹，股价跌幅远比大盘、行业指数跌幅要小，2016年信披违规行为对股价造成了影响，减缓了股价下跌的幅度。5.揭露日仅披露了2016年信披违规行为，揭露日后的股价下跌幅度不能作为2015年信披违规行为具备“重大性”的认定要件。而2015年信披违规行为揭露后首个交易日，尔康制药股价不跌反涨0.69%，进一步证明2015年信披违规行为不具备重大性。6.投资者主张只要存在信披违规行为，就应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虚假陈述若干规定）对证券法关于侵权赔偿责任的相关规定加以细化，明确证券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一审判决适用该司法解释对“重大性”进行审查正确。 （二）本案实施日应为2016年年报公告之日，而不是2016年业绩快报公告之日。证监部门未对2016年业绩快报作出行政处罚。2016年业绩快报明确了披露数据未经审计，仅是初步估算结果，并提示投资者注意投资风险。本案揭露日应为《自查报告》公告日，而不是《调查通知书》公告日或自媒体报道日。《自查报告》公告后，尔康制药股价连续四天跌停，对市场起到足够的警示作用。认定该日为揭露日，符合民商审判会议纪要第84条关于市场对揭露信息存在明显反应可以认定为揭露日的规定。《调查通知书》公告时公司股票尚处于停牌期间，市场对此公告无法反应，不应被认定为揭露日。 （三）投资者并非信赖2015年信披违规行为而做出交易决策，尔康制药公司无需对此投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1.2015年信披违规行为始终未引起股价的异常波动，公司“经营状况”及“主要财务指标”,在2015年年报更正前后未发生改变，不会让投资者产生错误的交易信赖。2.投资者的具体交易情况亦证明其交易决策是基于其他原因，而非信赖2015年信披违规行为。有的投资者在2015年年报公告前基于长期交易习惯已持续买入公司股票，有的在2015年年报公告后甚至揭露日后，仍在进行买入卖出行为，有的在2015年年报公告后的首笔交易为卖出股票，有的在2015年年报公告后频繁买卖股票以赚取短期利差，这些投资交易决策与2015年信披违规行为缺乏相关性。大部人是在年报公告近3个月后基于对医药改革政策、公司发展布局、概念股炒作因素明朗，才首次买入股票，更是反映了以上因素才是投资者真正信赖的因素。机构投资者的交易决策是基于专业分析而非2015年信披违规行为。 （四）即使认定投资者的交易决策与2015年信披违规行为存在因果关系，也应当充分考虑揭露日之前的投资风险及揭露日至基准日期间系统风险和非系统风险等其他因素对投资损失造成的影响，并扣减这些因素对投资损失的影响。1.揭露日之前的股价跌幅占整体跌幅的48.92%，这是投资者应承担的证券市场固有的投资风险。2.在揭露日至基准日期间，受“人民币汇率贬值”等系统性风险诱因的影响，大盘及行业指数的下跌对尔康制药股价下跌也造成了影响。以与尔康制药关联系数最高的创业板综指为标准，系统风险的影响比例为11.58%。3.尔康制药公司在停牌期间发布了一系列利空公告且半年报及三季报的同期利润出现了大幅下滑，势必对复牌后的股价跌停造成一定影响。2017年11月28日，尔康制药股价在一字跌停打开反弹后，又因金证券连续两天发布质疑尔康制药公司的负面报道，及深交所就上述负面报道提出的问询，致使股价进一步下跌了25.03%。这些因素对投资损失影响比例约为35%左右。 帅放文辩称，同意尔康制药公司答辩意见。 胡丽宏等66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尔康制药公司分别赔偿各自的投资差额、佣金、印花税、利息等各项经济损失共计56,979,372.96元（每案的请求金额详见一审判决附表）,帅放文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全部诉讼费用由尔康制药公司、帅放文承担。 鉴于一审判决已送达各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和理由，本院不再重述。 一审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尔康制药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胡丽宏等66人赔偿6，446，004.54元（每案的获赔金额详见一审法院附表）；二、帅放文对尔康制药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驳回胡丽宏等66人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一审判决中有关尔康制药的股价数据，使用的是当时前复权的实时股价。 本院二审另查明：1.湖南证监局[2018]2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载明：“尔康制药于2016年4月、2017年4月分别公告了2015年年度报告、2016年年度报告，存在虚假记载。” 2.2015年年报发布当天及前后数月，尔康制药的股价（不复权）变化情况：2016年1月29日收盘价26.50元，4月5日收盘价32.4元，4月6日收盘价33.37元，5月9日收盘价28.88元。 3.2016年4月6日至5月9日大盘综指及板块综指变化情况：深圳综指4月5日收盘1951.11点，5月9日收盘1804.34点；创业板综指4月5日收盘2689.77点,5月9日收盘2479.20点。 4.2017年4月20日至2017年5月8日尔康制药的股价（不复权）及大盘综指、板块综指的变化情况：2017年4月20日尔康制药收盘价12.99元，5月8日收盘价12.75元；深圳综指4月20日收盘1928.78点，5月8日收盘1835.59点；创业板综指4月20日收盘2414.48点，5月8日收盘2340.93点。 5.2017年11月23日至2018年1月23日尔康制药的股价（不复权）及大盘综指、板块综指的变化情况：2017年5月10日至11月22日尔康制药股票停牌，停牌前收盘价11.48元,2018年1月23日收盘价6.6元；深圳综指2017年11月22日收盘1982.28点，2018年1月23日收盘1950.99点；创业板综指2017年11月22日收盘2314.42点，2018年1月23日收盘2200.85点。 6.2017年11月29日至12月1日尔康制药的股价（不复权）变化情况：2017年11月29日开盘价6.99元，收盘价7.28元，11月30日收盘价6.89元，12月1日收盘价6.26元。 7.尔康制药公司对外公告的2014年度主要财务数据情况：2014年度基本每股收益0.32元，每股净资产3.5683元，净资产收益率19.84%，每股资本公积金1.1747元，每股未分配利润1.2966元。2015年度主要财务数据情况：2015年度基本每股收益0.66元（除权后为0.2940，年报会计差错更正后为0.2862元），每股净资产4.0683元（除权后为2.0341元，年报会计差错更正后为2.0264元），净资产收益率29.02%，每股资本公积金1.8965元（年报会计差错更正后为1.8965元），每股未分配利润1.0944元（除权后为0.5472元，年报会计差错更正后为0.5395元）。 8.尔康制药公司2014-2016年权益分派情况：2013年度每10股送9股并派1元现金；2014年度每10股送10股派1元现金；2015年度每10股送10股并派1元现金，2016年5月10日除权除息；2016年度每10股派0.2元现金。 9.尔康制药公司2017年1月17日发布的《2016年度业绩预告》中有下列说明：“本期业绩预告相关的财务数据未经注册会计师审计”“本次业绩预告为公司财务部门的初步估算的结果。2016年度业绩的具体财务数据将在2016年年度报告中详细披露。敬请广大投资者谨慎决策，注意投资风险。”2017年2月27日发布的《2016年度业绩快报》中特别提示：“本公告所载2016年度财务数据仅为初步核算数据，未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与年度报告中的最终数据可能存在差异，请投资和注意投资风险。”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请求和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尔康制药公司对于2015年年报虚假记载行为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2.案涉虚假陈述的实施日、揭露日或更正日应如何认定；3.上诉人的损失是否存在系统性风险及其他因素的影响，是否应减轻尔康制药公司的赔偿责任。 一、关于尔康制药公司对于2015年年报虚假记载行为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 案涉尔康制药公司的虚假记载行为，分别为2015年度财务报表虚增营业收入和净利润与2016年度财务报表虚增营业收入和净利润，由于年报中的财务情况反应的是尔康制药公司在相应会计年度的主要会计数据和财务指标情况，根据《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办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的规定，上市公司应在每个会计年度结束之日起四个月内披露当年的年度报告，故各年的年报具有相互独立性。在2015年年报发布后至2016年年报发布前，购买尔康制药股票的投资者的交易决策是依据包括尔康制药公司2015年年报在内的有关信息进行判断，在2016年年报发布前，不可能依据2016年年报进行交易决策。因此，对于尔康制药公司所涉2015年年报中的虚假记载行为与2016年年报中的虚假记载行为应当分别评价。就其2015年年报的虚假记载行为，应从该行为是否构成证券市场虚假陈述行为，以及该行为与上诉人作出交易决策及损失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两个方面来分析。 （一）关于2015年年报中的虚假记载行为是否构成证券市场虚假陈述行为。虚假陈述若干规定第十七条第一款规定：“证券市场虚假陈述，是指信息披露义务人违反证券法律规定，在证券发行或者交易过程中，对重大事件作出违背事实真相的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者在披露信息时发生重大遗漏、不正当披露信息的行为。”由此可见，构成证券市场虚假陈述的行为必须是对重大事件作出违背事实真相的虚假记载。虚假陈述若干规定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于重大事件，应当结合证券法第五十九条、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七十二条及相关规定的内容认定。”上述条文对应于2014年修订的证券法第六十三条、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五条、第六十六条、第六十七条和第七十八条的规定。根据2014年修订的证券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发行人、上市公司依法披露的信息，必须真实、准确、完整，不得有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者重大遗漏”，并结合该法第六十六条“上市公司和公司债券上市交易的公司，应当在每一会计年度结束之日起四个月内向国务院证券监督管理机构和证券交易所报送记载以下内容的年度报告，并予以公告……（二）公司财务会计报告和经营状况……”的规定，年报属于上市公司应当向社会公告的重要信息，对于年报中应当依法记载的内容，上市公司必须保证相关信息的真实、准确、完整性。年报中有关公司财务会计报告和经营状况的内容反应了该公司整个会计年度的盈亏情况和经营情况，是投资者作出交易决策的重要参考依据，属于虚假陈述若干规定第十七条所规定的“重大事件”。 本案中，根据案涉《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的违法事实看，尔康制药公司2015年度从全资子公司全额现款购入原料不具有商业合理性，商品的实际控制权没有发生转移，而该公司将其确认为销售收入，导致该公司2015年的年度财务报表存在虚增营业收入和虚增净利润的虚假记载行为，尔康制药公司2016年4月公告的2015年年报中存在虚增营业收入和虚增净利润的虚假记载行为。因年报中的主要会计数据和财务指标属于上市公司依法应当真实、准确披露的重大事件，尔康制药公司在2015年年报中对主要会计数据和财务指标进行虚假记载的行为，构成虚假陈述若干规定第十七条所规定的证券市场虚假陈述行为。 （二）关于2015年年报中的虚假记载行为与上诉人作出购买尔康制药股票的交易决策及损失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根据虚假陈述若干规定第六条第一款的规定，投资者以自己受到虚假陈述行为侵害为由主张损害赔偿，以行政处罚或刑事处罚为前置程序。但是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并未规定，只要虚假陈述行为人受到行政处罚就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本院亦注意到，司法实践中人民法院对于虚假陈述行为人是否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是依据侵权责任法、证券法及虚假陈述若干规定进行评判，而非仅依据行政处罚决定就一律判决行为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虚假陈述行为与投资者的交易决策及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是证券虚假陈述民事责任成立的要件之一。投资者的交易决策必须是受到了虚假陈述行为的实质性影响作出了错误交易，以及股价受到虚假陈述行为的影响造成投资者损失，才构成交易及损失上的因果关系。虽然上市公司年度报告中的财务数据是法律规定应当真实、准确披露的重大事件，但对该信息的虚假陈述在程度上是否实质性影响股票交易价格，是否足以误导投资者对股票价值的判断，作出错误的交易决策，仍应当从所涉金额、事件性质、影响力等方面进行综合判断。本案中，对于尔康制药公司2015年年报财务数据的虚假记载行为是否足以对上诉人购买尔康制药股票产生实质性影响，应当从所涉金额、对股票价格的影响及上诉人具体交易情况三个方面综合分析。 第一，该虚假陈述行为所涉金额对公司经营业绩是否有实质性影响。案涉《行政处罚决定书》载明，尔康制药公司2015年年度财务报表虚增营业收入和净利润，分别占当期合并报表披露营业收入和净利润的1.03%和2.62%。由此可见，年报中虚增的营业收入和净利润占该公司当年的营业收入和净利润比例微小。并且，尔康制药公司2015年年报显示公司的营业收入和净利润相较2014年度分别增长了28.14%和109.71%，而虚增的营业收入和净利润部分仅提供了1.3和5.5的百分点。另外，与2014年年报中的主要财务指标相比，尔康制药股票2015年度的基本每股收益上涨了106.25%，每股资本公积金也增加了61.46%，按2015年年报公布的基本每股收益经除权变化后为0.2940元/股，会计差错更正后的基本每股收益为0.2862元/股，可见虚增的营业收入和净利润部分对尔康制药股票的基本每股收益和每股资本公积金大幅上涨的影响极其轻微。因此，尔康制药公司2015年年报中有关公司业绩的记载绝大部分来源于公司经营项目的实际营业收入和利润，而非来源于虚增营业收入和利润，上述虚假记载对公司当年的业绩、重要财务指标以及利润增长幅度、股票分红派息等均未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第二，该虚假陈述行为对尔康制药股票的交易价格和交易量是否有实质性影响。尔康制药公司在2015年年报中虚增营业收入和净利润的行为对于证券市场属于诱多型的虚假陈述行为。诱多型虚假陈述是指，虚假陈述行为人故意违背事实真相发布虚假的利多信息或隐瞒实质性的利空信息，导致证券交易市场的股票价格作出错误反应，形成非公允的价格，使得投资者在股价处于相对“虚高”位置时，进行“投资”追涨的行为。投资者受到虚假的诱多信息影响会看多并买入，导致股票价格处于虚高状态，不应上涨而上涨或应当下跌而不跌。 本案中，从尔康制药股票价格在2015年年报发布日前后的涨跌情况看，2015年年报公布前两个多月（从2016年1月29日到2016年4月5日），尔康制药股价处于逐步上升的状态，区间内股票价格涨幅为22.26%，尔康制药股价在其尚未作出虚假陈述行为之前呈波段性上升，说明其股价是受公司业绩大幅增长、股利高送转预期等其他利好信息及市场其他因素影响，并非案涉虚假陈述信息导致的上涨。2016年4月6日年报发布当天，在公布了2015年公司净利润、每股收益等业绩增长100%以上及每10股送10股并派1元现金等利好消息的情况下，尔康制药股价仅上涨了2.99%，且卖出金额大于买入金额，明显系前期利好消息明确后投资者兑现前期股价上涨收益的一种市场表现。之后一个多月，尔康制药股价不涨反跌，从2016年4月7日到2016年5月9日股价整体处于下跌态势，区间内跌幅达到13.46%，且2016年5月10日股票分红实施后，股价也长期处于横盘波动的状态。而在2015年年报发布后的一个月，深圳综指和创业板综指的区间跌幅均明显小于尔康制药股价跌幅，且在2015年年报发布后的一个月尔康制药股票每日的成交量亦呈现萎缩的态势，交易量不增反减。上述尔康制药股价在证券市场的实际表现说明，2015年年报中的虚假记载行为未对尔康制药股票的市场价格产生诱多的影响，未使尔康制药股票价格出现“虚高”的情况，与诱多型虚假陈述行为的市场表现明显不符。 有的上诉人提出，尔康制药公司发布2016年年报也是诱多型虚假陈述行为，但未导致尔康制药的股票价格出现上涨的情况，故股票市场价格走势不能反映诱多型虚假陈述行为与投资者作出交易决策之间的因果关系。对此，本院认为，诱多型虚假陈述行为导致的是股票价格的“虚高”，其表现不一定是股票价格上涨，还可能是股票价格应当下跌而未下跌。尔康制药公司于2017年4月21日实施2016年年报虚假陈述行为后，到2017年5月8日媒体发布质疑消息前，其股价下跌幅度为1.85%，而同期深圳综指的下跌幅度为4.83%，创业板综指下跌幅度为3.05%。由此可见，同期尔康制药的股价下跌幅度明显小于大盘综指和板块指数的下跌幅度，而2017年5月9日媒体发布质疑消息后，尔康制药股份大幅下跌，说明2016年年报虚假陈述行为确实对股价造成了诱多型的影响，与2015年虚假陈述行为对股价影响的结论并不矛盾。故上诉人的该项主张没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第三，该虚假陈述行为对投资者的交易决定和损失是否有实质性影响。从2015年年报公布后上诉人买卖尔康制药股票的具体交易情况看，由于案涉虚假陈述行为属于诱多型虚假陈述，如果投资者出于信赖购买该股票，一般会积极买入并持有以期待股票价格上涨获得投资收益。本案中，根据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股票交易信息资料，余利元等上诉人自2016年4月6日尔康制药公司公布2015年年报后的首个交易日就积极卖出股票，在明知有利好消息的情况下作出卖出的交易决策，其交易方向与诱多型虚假陈述明显不一致，说明其并未受到案涉诱多型虚假陈述行为的影响。从2016年4月6日至更正日之间，陈定和等上诉人对所持有的尔康制药股票进行数次、数十次的频繁买进卖出，表明其购买尔康制药股票主要是为了获取短期涨跌差价收益，并非基于对案涉2015年年报中的虚假记载信息的信赖作出的交易决策，而是根据该股票短期的市场行情作出的交易决策。另外，大部分上诉人在尔康制药2015年度分红除权后的一段时期买入该股，此时该股处于利好兑现、相较实施日股价下跌较多、横盘波动的状态。投资人在该时点买入的尔康制药股票价格，并不是受2015年年报诱多虚假陈述行为影响不当上涨或应跌未跌的股票价格，而是受当时市场其他因素影响的股票价格，其后的股价波动，属于市场风险。至于尔康制药股票在更正日后的股价下跌，显然是该公司向社会告知2016年财务会计数据出现重大差错、净利润减少2.3亿余元，所引起的市场对其2016年虚增利润被揭露作出的反应，而不是2015年年报形成虚假上涨的股价“泡沫”被刺破所致。 综合上述分析，如果尔康制药公司因2015年年报虚假陈述行为，使得相应的股票价格扭曲，投资者被该信息误导，并在此基础上作出错误的判断，导致其在不适当的时候或者以不适当的价格买进股票，从而遭受损失的，尔康制药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但在本案中，尔康制药公司2015年年报中的虚增营业收入和净利润程度较低，未导致尔康制药股票的市场价格虚假上涨或异常波动，亦未导致上诉人因“追涨”尔康制药股票而受损，其当时的股价涨跌是市场交易的正常反应。因此，尔康制药公司2015年年报中的虚假陈述行为与上诉人的交易决策及损失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尔康制药公司对该行为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判决认定尔康制药公司2015年的信息披露行为不构成证券市场虚假陈述行为欠妥，本院予以纠正。但是，一审判决尔康制药公司对2015年的虚假陈述行为不承担赔偿责任的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一审判决尔康制药公司对2015年年报虚假记载行为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本院予以维持，并不是仅仅根据虚假数据比例这一个因素进行的判断，而是综合考量本案的具体案情后，依照法律、司法解释规定的构成要件，针对此个案作出的判断，并不意味着凡是虚假陈述行为未达到一定数额和比例的必然不承担责任。投资者在其他证券侵权纠纷中认为自己受到虚假陈述侵害的，仍可以依法主张权利，由法院依法审查判断行为人是否承担赔偿责任。还需要说明的是，本院认定尔康制药公司对2015年年报虚假记载行为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并不意味着今后类似行为不用承担任何责任，这类行为是否违反证券法的规定，应由监管部门依法处理。 二、关于案涉虚假陈述的实施日、揭露日或更正日应如何认定 （一）关于虚假陈述实施日。虚假陈述若干规定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虚假陈述实施日是指作出虚假陈述或者发生虚假陈述之日。”在本案中，尔康制药公司分别于2016年4月6日发布2015年年度报告，2017年4月21日发布2016年年度报告。其信息披露的对象虽然均为年度报告，但两份年度报告的具体内容并不相同，虚假记载的事实亦不相同，一个是虚增2015年的营业收入和净利润，一个是虚增2016年的营业收入和净利润，属于两个不同的虚假陈述行为。且在2015年年报发布后至2016年年报发布前，投资者购买尔康制药股票的交易决策是依据包括尔康制药公司2015年年报在内的有关信息进行判断，在2016年年报发布前，不可能依据2016年年报进行交易决策，因此应当对实施日分别认定。其中，第一项虚假陈述实施日为2016年4月6日，第二项虚假陈述实施日为2017年4月21日。胡丽宏等上诉人无区分地一概主张本案实施日为2016年4月6日，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认定实施日是为确定计算赔偿标准的起始时间。前文已阐述，虽然案涉2015年年报确实存在虚假记载，但该行为因不满足证券虚假陈述侵权赔偿的因果关系要件，尔康制药公司无需对此进行赔偿，因此本案争议的2015年年报虚假陈述行为之日作为实施日并无实际意义。在此情况下，一审判决只认定2016年年报公告之日即2017年4月21日，作为虚假陈述行为实施日，符合本案实际，并无不当。 陈晓华等上诉人主张，以2017年2月27日发布《2016年业绩快报》之日为实施日。本院认为，业绩快报已明确提示：“本公司所载的2016年度财务数据仅为初步核算数据，未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与年度报告中的最终数据可能存在差异，请投资者注意投资风险”。所以业绩快报仅是参考数据，允许披露信息与实际情况存在差异。尽管深交所的内部规范要求业绩快报真实完整准确，但同时也规定了业绩快报修正的情形及时间要求，且案涉《行政处罚决定书》并未就尔康制药公司2016年业绩快报是否属于虚假记载作出认定和处理。因此不能以业绩快报数据来认定虚假陈述，更不能以此来确认虚假陈述实施日。在法律、司法解释未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对上诉人以业绩快报发布日为实施日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虚假陈述揭露日或更正日。虚假陈述的揭示，是指虚假陈述行为所掩盖的事实真相被披露，或是被他人揭露，或是自行公告更正。根据虚假陈述若干规定第二十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虚假陈述揭露日是指虚假陈述在全国范围发行或者播放的报刊、电台、电视台等媒体上，首次被公开披露之日。虚假陈述更正日，是指虚假陈述行为人在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指定披露证券市场信息的媒体上，自行公告更正虚假陈述并按规定履行停牌手续之日。”因此，认定揭露日或更正日须满足三个条件，一是虚假陈述行为属于首次被公开；二是揭露或更正的载体在全国范围发行、传播，具有“权威性”；三是揭露或更正对证券交易产生了实质性的影响，具有“警示性”。 有的上诉人主张，应以2017年8月10日公告收到监管部门《调查通知书》之日为揭露日。本院认为，民商审判会议纪要第84条规定：“虚假陈述的揭露和更正，是指虚假陈述被市场所知悉、了解，其精确程度并不以‘镜像规则’为必要，不要求达到全面、完整、准确的程度。原则上，只要交易市场对监管部门立案调查、权威媒体刊载的揭露文章等信息存在着明显的反应，对一方主张市场已经知悉虚假陈述的抗辩，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据此可知，虚假陈述揭露的精确程度虽然并不要求达到全面和准确，但该揭露要使交易市场对揭露或更正信息存在明显的反应，方能确定为揭露日或更正日。在本案中，2017年8月10日正值尔康制药公司停牌期内，且不是因监管部门的处罚停牌，市场对立案调查公告根本没有反映也无法反映，不满足“警示性”要求，不应认定该日为揭露日。 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尔康制药公司于2017年11月23日在巨潮资讯网公开发布《关于媒体报道自查报告的公告》，明确指出“本次公司自查发现的问题使公司2016年度财务报告出现重大会计差错，对2016年度的业绩造成一定的影响，净利润预计将减少231,030,762.00元”，并提醒“广大投资者注意投资风险”。该公告首次对尔康制药公司2016年年度报告存在的信息不实的违规行为予以披露，并对不实的数据进行了预估自行更正，对投资风险进行提示，足以对理性投资者起到注意投资风险的警示作用。其公布平台巨潮资讯网系上市公司使用的、全国性的权威信息披露媒体。从市场反应看，从2017年11月23日报告发布之后，尔康制药公司的股价连续4个交易日跌停，证明该报告的公布确实对证券交易产生了实质性影响。尔康制药公司作出上述更正行为的日期，符合司法解释关于更正日的规定。 另外，根据司法解释规定，投资人可索赔的损失是，在虚假陈述实施日及以后至揭露日或者更正日之前买入该证券，在虚假陈述揭露日或者更正日及以后，因卖出该证券发生亏损，或者因持续持有该证券而产生亏损。就本案而言，因尔康制药股票从2017年5月10日至11月22日停牌，认定前述日期为更正日与部分上诉人主张的立案调查公告日为揭露日，对于投资者主张权利、计算投资损失方面，并无实质区别。尔康制药公司应当对实施日至更正日前买入股票，在更正日后因持有或卖出股票受到损失的投资者承担赔偿责任。故本院确认2017年11月23日为案涉虚假陈述的揭示日期。 三、关于上诉人的损失是否存在系统性风险及其他因素的影响，是否应减轻尔康制药公司的赔偿责任 根据虚假陈述若干规定第十九条规定，“被告举证证明原告具有以下情形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虚假陈述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一）在虚假陈述揭露日或者更正日之前已经卖出证券；（二）在虚假陈述揭露日或者更正日及以后进行的投资；（三）明知虚假陈述存在而进行的投资；（四）损失或者部分损失是由证券市场系统风险等其他因素所导致；（五）属于恶意投资、操纵证券价格的”，尔康制药公司仅应对2016年年报中的虚假陈述行为与上诉人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部分承担赔偿责任。如有证据证明尔康制药股价的下跌除受到虚假陈述行为的影响外，还受到证券市场系统风险、非系统性风险等其他因素的影响，则受到该非虚假陈述因素影响的部分损失与案涉虚假陈述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尔康制药公司不应就该部分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股票作为一种有价证券，其特征决定了投资股票既可能获得高收益，又可能面临高风险。作为投资者，不仅要面临外部客观因素所带来的风险，还要面对自身行为因素所造成的风险。外部客观因素所带来的风险主要是作为系统风险的市场风险及作为非系统风险的公司风险。鉴于证券市场的复杂性，相关政治、经济变动等诱因对证券市场是否存在影响、影响大小的衡量和认定存在一定的困难。现行法律和司法解释并未对系统风险的认定及扣除方法作出明确规定，司法实践中，以大盘、行业板块等指数的波动情况作为判断系统风险因素是否存在以及影响大小的参考依据，是一种常见的方式。本案中，自2017年11月23日更正日至2018年1月23日基准日期间，以深交所挂牌上市的全部股票为计算范围并以发行量为权数的深圳综指，以及尔康制药股票所属的创业板综指均存在一定幅度的下跌现象。深圳综指及创业板综指的整体持续下跌反映了该时期证券市场所有股票价格的基本趋势，对尔康制药个股价格的下跌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可以作为酌情判断证券市场系统风险的因素，在认定上诉人的损失是否存在虚假陈述行为之外的因素影响时，应当予以考虑。本案中，自更正日至基准日期间，深圳综指下跌幅度为1.58%（2017年11月22日收盘1982.28点，2018年1月23日收盘1950.99点），创业板综指下跌幅度为4.91%（2017年11月22日收盘2314.42点，2018年1月23日收盘2200.85点），而尔康制药股价在该期间内的跌幅为42.51%（2017年5月9日停牌前收盘价11.48元,2018年1月23日收盘价6.6元）。将深圳综指和创业板综指的平均跌幅与尔康制药股价跌幅相比较，采用相对比例法，可以计算得出系统性风险在尔康制药股票价格下跌中所占影响比例为（1.58%+4.91%）÷2÷42.51%=7.6%。 另外，即使同时期相关行业指数仅轻微下跌，但个股的涨跌还要受到上市公司本身的声誉、经营状况、重要事件变化、预期发展前景、股利政策及投资者的心理因素、投机操作行为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在本案更正日之后，深交所创业板公司管理部于2017年11月29日就尔康制药公司法定代表人帅放文涉嫌违反同业竞争承诺问题向尔康制药公司发出了问询函；金证券也于2017年11月28日、29日分别发布了两篇质疑尔康制药公司隐瞒大客户及尔康制药公司董事长违背同业竞争承诺的文章。结合2017年11月29日尔康制药股价开盘后出现上涨，而在11月30日到12月1日则呈现大幅下跌(两日跌幅14.01%）的情况，说明上述利空信息客观上对尔康制药股票价格的下跌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上述多种因素的综合作用，既实质性影响了尔康制药股票价格的起伏，又会对上诉人的投资风险带来一定影响。在目前尚无对系统风险和非系统风险影响比例有绝对统一的计算标准下，一审判决综合考虑大盘和个股的具体情况，酌情认定系统性风险及其他因素对尔康制药股票价格的影响为10%，尔康制药公司就虚假陈述行为对上诉人造成的损失承担90%的赔偿责任，与本案实际情况相符，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上诉人魏立光还主张一审判决认定其损失金额错误。经本院核实，魏立光所主张的损失金额和一审判决认定的损失金额的差异在于，魏立光主张尔康制药公司对2015年年报虚假陈述行为导致的投资损失进行赔偿，将该区间买入的股票计入了损失金额。而一审判决未支持该诉讼请求。如前所述，尔康制药公司对2015年年报虚假陈述行为不承担赔偿责任，因此，一审法院对于魏立光的损失数额认定正确，魏立光的该项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胡丽宏等66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除对第一项虚假陈述行为认定欠妥外，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各案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607,258元，分别由胡丽宏等66人负担（各案负担金额详见附表）。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尹小立 审 判 员 邓志伟 审 判 员 王 莉 审 判 员 李 娟 审 判 员 朱湘归 审 判 员 贾小弟 审 判 员 覃开艳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程似锦 法官助理 吴奕桓 书 记 员 曾美惠 附表： 序号 二审案号 上诉人 代理人 二审案件受理费（元） 上诉人负担（元） 1 （2020）湘民终111号 胡丽宏 熊骏、刘用生 2,440 2,440 2 （2020）湘民终134号 张宁馨 熊骏、刘用生 1,859 1,859 3 （2020）湘民终135号 王爱玲 熊骏、刘用生 50 50 4 （2020）湘民终136号 李胜 熊骏、刘用生 412 412 5 （2020）湘民终250号 王学仁 熊骏、刘用生 706 706 6 （2020）湘民终112号 李以松 刘高 278 278 7 （2020）湘民终113号 邸自俊 刘高 50 50 8 （2020）湘民终290号 李允尧 刘高 7,389 7,389 9 （2020）湘民终291号 潘琳 刘高 2,235 2,235 10 （2020）湘民终378号 闫庆军 刘高 57 57 11 （2020）湘民终137号 陶然 魏立光 12,528 12,528 12 （2020）湘民终248号 魏立光 本人 26,016 26,016 13 （2020）湘民终138号 周晓玲 周安成 12,137 12,137 14 （2020）湘民终140号 唱建军 洪鹏、王蔚鸣 168 168 15 （2020）湘民终166号 卢浩 洪鹏、王蔚鸣 541 541 16 （2020）湘民终167号 陈富 洪鹏、王蔚鸣 685 685 17 （2020）湘民终220号 刘歆 洪鹏、王蔚鸣 704 704 18 （2020）湘民终221号 卢益民 洪鹏、王蔚鸣 7,914 7,914 19 （2020）湘民终223号 傅硕侠 洪鹏、王蔚鸣 139 139 序号 二审案号 上诉人 代理人 二审案件受理费（元） 上诉人负担（元） 20 （2020）湘民终225号 徐存学 洪鹏、王蔚鸣 1,457 1,457 21 （2020）湘民终226号 余利元 洪鹏、王蔚鸣 710 710 22 （2020）湘民终227号 李建军 洪鹏、王蔚鸣 2,070 2,070 23 （2020）湘民终249号 程天宇 洪鹏、王蔚鸣 9,788 9,788 24 （2020）湘民终287号 万林 洪鹏、王蔚鸣 422 422 25 （2020）湘民终288号 李爱琴 洪鹏、王蔚鸣 1,014 1,014 26 （2020）湘民终293号 陈溪亭 洪鹏、王蔚鸣 1,575 1,575 27 （2020）湘民终294号 陈宏 洪鹏、王蔚鸣 1,526 1,526 28 （2020）湘民终308号 郭春山 洪鹏、王蔚鸣 1,814 1,814 29 （2020）湘民终143号 肖少瑜 韩友维 160,245 160,245 30 （2020）湘民终144号 雷丽娜 韩友维 13,753 13,753 31 （2020）湘民终145号 陈定和 韩友维 13,302 13,302 32 （2020）湘民终295号 陈晓华 韩友维 148,374 148,374 33 （2020）湘民终296号 何** 韩友维 146 146 34 （2020）湘民终297号 苏蕾 韩友维 10,862 10,862 35 （2020）湘民终298号 李岩 韩友维 2,110 2,110 36 （2020）湘民终146号 李朝梅 周菡 6,413 6,413 37 （2020）湘民终165号 张子学 周菡 2,686 2,686 38 （2020）湘民终147号 陈正芳 董爽、熊海波 1,067 1,067 39 （2020）湘民终162号 陈里如 本人 500 500 序号 二审案号 上诉人 代理人 二审案件受理费（元） 上诉人负担（元） 40 （2020）湘民终163号 李延淦 方书勤 100 100 41 （2020）湘民终164号 方书勤 本人 154 154 42 （2020）湘民终219号 李健 臧小丽 6,983 6,983 43 （2020）湘民终347号 谷绪明 臧小丽 158 158 44 （2020）湘民终349号 周东 臧小丽 40,761 40,761 45 （2020）湘民终350号 姚勋 臧小丽 2,824 2,824 46 （2020）湘民终224号 丁曙光 本人 1,591 1,591 47 （2020）湘民终299号 陈海兵 周亚珠 439 439 48 （2020）湘民终300号 李红妍 周亚珠 4,503 4,503 49 （2020）湘民终301号 李宜斌 周亚珠 9,453 9,453 50 （2020）湘民终302号 邓小勤 周亚珠 1,434 1,434 51 （2020）湘民终354号 方红发 周亚珠 4,816 4,816 52 （2020）湘民终230号 深圳格律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周亚珠、谢连杰 36,107 36,107 53 （2020）湘民终231号 冯莉 周亚珠、谢连杰 5,792 5,792 54 （2020）湘民终246号 赵子瑞 周亚珠、谢连杰 3,215 3,215 55 （2020）湘民终247号 龙晖 周亚珠、谢连杰 1,343 1,343 56 （2020）湘民终304号 汪四妹 王战辉、孟召红 5,670 5,670 57 （2020）湘民终306号 李云霞 王战辉、孟召红 403 403 58 （2020）湘民终305号 付佳铭 王战辉、戈林 9,817 9,817 59 （2020）湘民终307号 付雷杰 王战辉、戈林 854 854 序号 二审案号 上诉人 代理人 二审案件受理费（元） 上诉人负担（元） 60 （2020）湘民终303号 肖金兰 肖连芳 675 675 61 （2020）湘民终344号 林宏 本人 2,153 2,153 62 （2020）湘民终345号 戴云 本人 5,166 5,166 63 （2020）湘民终346号 戴秋朋 戴云 4,389 4,389 64 （2020）湘民终352号 陈益兰 张利荣 78 78 65 （2020）湘民终355号 王泉 刘宁、何正斌 1,567 1,567 66 （2020）湘民终356号 陈绍明 刘宁、何正斌 671 6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