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5民终112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泉州源利鞋材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惠安县城南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张连锋，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竞忠，福建泉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方园，福建泉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固谋，男，1968年12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泉州市洛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帝全，福建联合信实（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伟滨，福建联合信实（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泉州源利鞋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源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黄固谋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惠安县人民法院（2019）闽0521民初35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源利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源利公司诉讼请求，即黄固谋立即偿还源利公司借款219000元，并按年利率6%支付自2017年9月1日起至还款之日止的利息。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严重违反程序。1.源利公司向法院起诉要求黄固谋偿还借款，黄固谋在庭审中也确认案涉款项系预借款项，而一审法院认为案涉纠纷不属于民间借贷纠纷，但却未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35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的规定向源利公司释明，告知源利公司可变更诉讼请求，这显然严重违反法定程序。2.即使本案纠纷性质不属于民间借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的规定“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并非民间借贷纠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的规定，一审法院未对其认定的基础法律关系审理，属于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二、一审判决驳回源利公司的诉讼请求，属于适用法律严重错误。1.一审法院认定“借款单用途接近源利公司的内部财务行为，属于单位内部事务，应由源利公司单位内部按其财会制度处理”，该认定没有任何法律依据。2.一审法院直接驳回源利公司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款“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立案后发现不符合起诉条件或者属于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情形的，裁定驳回起诉”的规定，一审法院认为源利公司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与案件事实认定不一致，如属其他法律关系，也不应对源利公司诉求作出实体判决。(2)源利公司的一审诉求属于法院受理和审理范围，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源利公司曾于2019年4月15日向惠安县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就该款项申请劳动仲裁，仲裁委员会因“仲裁请求不属于劳动人事争议处理范围”决定不予受理，源利公司的合法权益已无法通过劳动仲裁前置程序得到救济，因此即使一审法院认为案涉纠纷双方属于不平等主体，也应按照劳动争议纠纷审理，而不应将该案件驳回起诉或驳回诉讼请求。三、一审法院认定双方间不存在借贷关系，属事实认定错误。1.由黄固谋向源利公司出具的案涉《借款单》，其字面意思就可证明借款的事实。2.结合黄固谋在庭审中自认该款项属于借款，且抗辩有还款，目前仅尚欠源利公司款项约15000元，这证明黄固谋应还款的事实以及有部分偿还的情况。由此完全可以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一审法院至少也应对黄固谋自认的该15000元作出判决，而不应全部驳回。3.黄固谋对案涉《借款单》及款项借出事实的真实性并无异议，而一审法院要求源利公司提供的公司记账凭证属于源利公司内部财务管理，与本案案涉款项的借出及还款没有关系。因此源利公司未提供内部记账凭证，并不影响双方借款事实和借贷合意的认定。4.退一步讲黄固谋现已从源利公司离职，双方的劳动关系解除，双方的主体地位也因劳动关系的解除，由不平等的管理与被管理状态转化为平等民事主体的关系，对于案涉借支款项的纠纷不可能继续通过公司内部财会制度去处理，否则也不会存在本案之诉。因此双方的款项借支也相应转化为民间借贷关系，一审法院理应支持源利公司的诉讼请求。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适用法律错误，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正确适用法律，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源利公司的上诉请求。 黄固谋辩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维持一审判决，驳回源利公司的上诉请求。源利公司和黄固谋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源利公司提供的借款单的款项均是黄固谋工作中因业务费用等需要而向源利公司预支款项，最终在年底进行结算，与平常民间借贷的借条完全不一致。借款单是源利公司内部财务管理的凭证，而非源利公司所称的借条。源利公司与黄固谋对2015年度以前的借支款均已结算完毕，不存在任何欠款，2016年度双方也对业务费用及工资结算完毕。2017年度预支费用在黄固谋2017年7月离开源利公司也已经进行结算，2019年2月，黄固谋还汇款6000元给源利公司，因此，本案双方之间的款项已基本结清，若有也不高于15000元，且源利公司部分奖金和工资尚未与黄固谋结算。黄固谋离开源利公司后自己创设一家公司，经营的范围和源利公司形成竞争关系，故2019年源利公司将内部管理的凭证拿出来起诉黄固谋，本案并非真正的借款。一审中源利公司坚持本案是民间借贷关系，且未在一审法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举证证明，因此源利公司主张本案是借款不能成立。 源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黄固谋偿还借款219000元，并按年利率6%支付自2017年9月1日起至还款日止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黄固谋系源利公司员工（现已离职），在职期间黄固谋于2016年1月5日至2017年7月2日期间分16次向源利公司借款合计225000元，黄固谋在16份借款单的借款人落款处签字确认，后黄固谋于2019年2月偿还款项6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源利公司和黄固谋之间系民间借贷还是公司内部的业务预借款项关系。源利公司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惠安县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出具的不予受理通知书已确认，黄固谋作为民事主体，其身份根据经济活动类型而发生变化，本案涉及的借款活动，不属于劳动人事争议的范围。且目前黄固谋已离职，与源利公司亦不再存在劳动关系。黄固谋在16张借款单上的两处借款人落款处签字确认，并确认收到案涉款项，源利公司提供的证据内容具体明确，足以证明源利公司的主张。黄固谋抗辩涉案款项为业务预借款项且已抵扣偿还并无证据，且源利公司所持有的借款单系借款债权凭证，若借款单对应款项已还清，或者如黄固谋所称源利公司在支付黄固谋工资时会予以结算并抵扣，则黄固谋在源利公司长时间任职期间必然会将相应借款单原件收回或销毁，而不是仍由源利公司持有。黄固谋自认在2019年2月份偿还源利公司6000元能够佐证黄固谋向源利公司借款的事实。黄固谋认为其向源利公司所借款项属于预借款项，双方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而系业务费用及工资的预借款，双方争议属于劳动争议。源利公司提供的借款单明确载明借款部门为“业务部”，借款原因为“业务费用”，不同于民间借贷；若如源利公司所述借款原因系黄固谋装修房屋所用，借款原因不应为“业务费用”。且源利公司和黄固谋在每年年底会对预支款项进行结算，并将结算后的费用进行结清，源利公司所主张的2016年预支款项双方已于2016年农历年底进行结算，且源利公司已将需要支付给黄固谋的工资、奖金等款项67000元支付给黄固谋，若黄固谋尚有借款未还，根据常理，源利公司应会要求黄固谋进行相应偿还抵扣；源利公司所持借款单之所以在源利公司处，系因源利公司需要单据进行做账。本案属于预借款项，并非源利公司所述民间借贷，且黄固谋已对已结算部分的大部分款项进行偿还，目前仅尚欠源利公司款项约15000元。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源利公司提供的营业执照经黄固谋质证后无异议，可以证明源利公司系于2007年2月13日登记成立，具备诉讼主体资格。源利公司提供的16份借款单空白格式均一致，其上载明的借款用途多为“业务费用”；除2017年1月10日（借款部门为空）的借款单，其余15张借款单书写的借款部门均为“业务部”。虽然2017年1月10日的借款单借款部门为空，但该份借款单载明的借款原因为“借费用”，且单位（或部门）负责人意见落款处均为源利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签字，结合源利公司亦自认上述借款单载明的期间，黄固谋系其业务员，故根据社会经验与财务常识，涉案16张借款单的用途更接近于源利公司的内部财务行为，属于单位内部事务，系基于单位与劳动者之间的管理与被管理，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产生，应由源利公司单位内部按其财会制度处理。源利公司主张其与黄固谋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但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双方就讼争款项达成过借贷合意，且源利公司亦未能在法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提供涉讼款项的公司记账凭证，故该讼争款项不能认定为借款。源利公司提供的《不予受理通知书》仅能证明源利公司以要求黄固谋返还借款21.9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为由提起仲裁，惠安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不予受理的事实。黄固谋提供的职工社会保险交费明细，源利公司对真实性无异议，可以证实黄固谋及案外人王娟系源利公司员工的事实。中国建设银行DDC历史流水，源利公司对真实性无异议，可以证实源利公司运营曾使用其员工王娟的账户。综上事实，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现源利公司仅以其与黄固谋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借款单向黄固谋主张返还借款，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双方就讼争款项达成借贷合意，且未能在法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提供涉讼款项的公司记账凭证等证据予以佐证，故涉讼款项不能认定为借款。源利公司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与黄固谋之间存在平等主体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故源利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源利公司主张涉讼款项系民间借贷关系，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六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源利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897元，减半收取2449元，由源利公司负担（多预交的2448元予以退回）。 二审期间，源利公司为证明其主张，提供福建增值税专用发票，拟证明长汀县荣华箱包制造公司系源利公司的客户，该公司向黄固谋转账是支付给源利公司的货款，即黄固谋所称向王娟的转账系黄固谋从源利公司的客户处收回的货款。黄固谋质证称，对该证据的证据三性均有异议，源利公司无法提供证据原件，无法证明票据真实性，与本案无关，对源利公司的证明目的也有异议，即使这些发票是真实的，也只能证明源利公司与长汀县荣华箱包制造公司存在生意往来，他们之间的生意往来是支付至源利公司指定的公司账户，该证据与本案无关，不存在黄固谋向王娟的汇款是长汀县荣华箱包制造公司的货款的问题。本院经审查认为，前述证据系复印件，黄固谋对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对该证据不予采信。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双方当事人均主张一审判决遗漏查明事实，本院补充查明事实如下： 黄固谋于2016年1月5日至2017年7月2日期间在16张借款单的借款人处签字，借款单的具体内容如下：2016年1月15日的借款单载明借款部门为业务部，借款金额10000元；2016年1月16日的借款单载明借款部门为业务部，借款原因业务费用，借款金额35000元；2016年4月7日的借款单载明借款部门为业务部，借款原因业务费用，借款金额为10000元；2016年5月9日的借款单载明借款部门为业务部，借款原因业务费用，借款金额10000元；2016年6月8日的借款单载明借款部门业务部，借款原因业务费用，借款金额10000元；2016年8月3日借款单载明借款部门为业务部，借款原因为业务费用，借款金额为10000元；2016年9月8日借款单载明借款部门为业务部，借款原因业务费用，借款金额10000元；2016年10月20日借款单载明借款部门为业务部，借款原因为业务费用，借款金额17000元；2016年11月7日借款单载明借款部门业务部，借款原因业务费用，借款金额10000元；2016年12月6日借款单载明借款部门业务部，借款原因业务费用，借款金额10000元；2017年1月10日借款单载明借款原因为借费用，借款金额33000元；2017年3月13日借款单载明借款部门业务部，借款原因业务费用，借款金额20000元；2017年4月13日借款单载明借款部门业务部黄固谋，借款原因业务费用，借款金额10000元；2017年5月25日借款单载明借款部门业务部，借款原因业务费用，借款金额10000元；2017年6月24日借款单载明借款部门业务部，借款原因业务费用，借款金额10000元；2017年7月20日借款单载明借款部门业务部，借款原因业务费用，借款金额10000元。前述借款单中“单位（或部门）负责人意见”一栏均有源利公司法定代表人张连锋的签字，除了2017年1月10日借款单，其他借款单均加盖“现金付讫”的章。2019年4月15日，惠安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泉惠劳人仲案不字[2019]5号《不予受理通知书》，载明你（源利公司）以黄固谋为被申请人，请求裁决被申请人黄固谋返还申请人源利公司借款21.9万元及并支付自2017年9月1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的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经审查：申请人的请求事项不属于劳动人事争议范围。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九条、《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办案规则》第三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本委决定不予受理。二审中，源利公司认可其将王娟的个人账户用于公司的经营事务。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为：1.源利公司和黄固谋是否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源利公司请求黄固谋偿还借款理由能否成立；2.一审审理程序是否合法。关于焦点1，源利公司主张黄固谋向其借款，提供了十六张借款单为据，该借款单的格式一致，除了两张借款单外，其他借款单均体现借款原因为业务费用或借费用，除了一张借款单外，其他借款单均体现借款部门是业务部，且借款单中“单位（或部门）负责人意见”一栏均有源利公司法定代表人张连锋的签字。源利公司主张黄固谋向公司借款用于房屋装修，与借款单记载的借款原因不符，黄固谋不予认可，源利公司也无法提供证据证明黄固谋借款的原因是房屋装修，因此本案所谓借款用途应根据借款单的记载认定为黄固谋工作过程中的业务需要。黄固谋主张其是源利公司的业务员，因工作需要借支工资和业务费而填写借款单，并在年底与源利公司对应付的工资进行结算。源利公司否认黄固谋主张的先预支费用后结算的模式，而是主张由业务员自行垫付工作所需业务费用，再以发票向源利公司据实报销。有关公司业务员的业务提成、工资发放的相关凭证是源利公司持有，一审法院责令源利公司提供财务原始记账凭证时，源利公司却以相关凭证及对账记录均被销毁为由，拒不提供。本案借款单有关借款用途、借款部门的记载可以体现公司和员工借支业务费的内部财务问题，源利公司主张双方当事人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不是公司内部的业务费借支关系，其作为用人单位，应当持有其与黄固谋有关业务提成、工资发放的原始财务记账凭证，但其拒不提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的规定，可以推定黄固谋的主张成立，借款单所体现的是源利公司内部的业务费借支关系，并非民间借贷关系。源利公司主张其与黄固谋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证据不足，不予支持。黄固谋虽然在审理过程中主张其借支费用仅欠15000元左右，但双方也共认2017年双方没有结算，黄固谋主张源利公司尚未与其结算2017年的工资和奖金，因此双方有关借支费用以及工资、奖金的争议实为劳动争议，一审对此认定正确，应予维持。关于焦点2，一审法院已经于2019年12月9日向源利公司释明，本案是源利公司的内部财务行为，应由源利公司按其内部财会制度处理，属于劳动争议范围，但源利公司坚持认为本案已经经过劳动仲裁认定不是劳动争议，没有提出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且在二审阶段仍坚持主张本案属于民间借贷关系，现源利公司主张一审法院没有向其释明变更诉讼请求，没有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劳动争议）进行审理程序违法，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源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4987元，由泉州源利鞋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魏献平 审判员  李志军 审判员  陈 琼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王杰雄 一、引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