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民再15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朱某1，男，1963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现住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义兵，四川蜀都金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朱某2，女，1967年8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现住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毅，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朱某1因与被申请人朱某2法定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1民终14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2月18日作出（2019）川民申519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朱某1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义兵，被申请人朱某2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雷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某1再审请求：1.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1民终1489号民事判决和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18）川0108民初6101号民事判决；2.依法分割被继承人朱介之的养老金、丧葬费和一次性抚恤金54597.37元；3.依法分割被继承人朱介之名下股票财产330422.55元（截至2018年9月18日）；4.依法分割被继承人朱介之银行存款4331.5元。事实和理由：（一）案涉遗嘱是打印后由父亲朱介之签字，一、二审法院没有查明遗嘱由谁打印。父亲不会使用电脑打字，朱某1提交的书面证人证言可以证明。在遗嘱形成前几个月，父亲手书了一份委托书，签字并盖了手印。本案打印遗嘱简化到只有签字，连手印都未盖，也没有录音录像作为遗嘱的佐证。遗嘱的形成背景和形式都存在问题，是孤证，不是自书遗嘱。（二）即使该遗嘱有效，也应该查明属于父亲的遗产数额。朱某1在一审时多次向法院申请查询母亲刘佩珩、父亲朱介之在各银行账户的流水。一审法院只出了向建设银行和证券公司的调查函。建设银行以涉及个人隐私为由不予查询，口头告知必须法院来查。二审中朱某1再次请求法院查明父母的存款账户流水，二审法院未理睬。希望法院查明以后继续进行分割。（三）一审、二审法院即使认定遗嘱有效，也应该将继承母亲的份额判决给朱某1，至少应减去不属于父亲的部分。 朱某2辩称，案涉遗嘱是被继承人朱介之自行印制、签名、注明日期，写明了采用打印方式的缘由，且在立遗嘱前已部分履行完毕，表明了分配的理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0条规定，应当认定为自书遗嘱。合法的打印遗嘱可视为自书遗嘱。遗嘱由谁签字、在何情形下签字、由谁打印，应由朱某1举证证明该遗嘱有瑕疵。朱某2不知道朱介之打印和签字的情况。对父母银行账户流水的调查，对本案审理影响不大。朱某1已另案起诉要求继承母亲刘佩珩的遗产。请求驳回朱某1的再审请求。 朱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分割被继承人朱介之的养老金、丧葬费和一次性抚恤金54597.37元；2.依法分割被继承人朱介之名下股票财产330422.55元（截至2018年9月18日）；3.依法分割被继承人朱介之中国建设银行账号存款4331.5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被继承人朱介之与被继承人刘佩珩系夫妻，二人养育了朱某1与朱某2。被继承人朱介之于2018年2月25日因病去世。2017年11月25日，朱介之立有遗嘱一份，《遗嘱》载明：立遗嘱人：朱介之，男，生于1928年11月25日，今年89岁，四川省泸州市人。身份证号码：5101031928××××××××，住成都市成华区，自愿与我女儿女婿同住，并且由女儿女婿照顾赡养。我有一儿一女（朱某1、朱某2），老伴于2017年3月份去世。我年岁已大，有病在身且很严重，我的生活全由女儿女婿照料。长期以来，女儿女婿对我身前瘫痪在床10年的老伴照顾有加，对我也十分孝顺。我决定：我的股票及工资生前先满足我在世的一切开支费用及身后开支，身故后如果还余留有股票及工资，由朱某2唯一一人继承（股票账户及密码已交给朱某2），如果我身前股票及工资无法满足我生活需求，所需一切费用由女儿女婿出资解决。身后抚恤金由两子女平分。房产两套：一套72平方已过户给朱某1，另一套62平方已过户给朱某2。身后如果有余留的钱，算是对朱某2房屋平方的补偿及对我照顾的补偿。我的一切身后事宜，由女儿、女婿料理。特立遗嘱为证。此遗嘱内容我很清楚，是我个人意愿，因眼睛不好书写有困难，遗嘱以打印方式由朱某2保存，由我本人签字有效。 被继承人朱介之生前与朱某2同住在成华区（蓝色港湾）1栋2单元7楼1号，生前生活、医疗等由朱某2照顾，身故后由朱某2办理丧葬事宜。 2018年3月9日，成都市社会保险综合业务办理结果通知单载明，朱介之的一次性抚恤金为36903.28元。 一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所采信的主要证据有：双方当事人的身份信息、离退休人员档案、成都市社会保险综合业务办理结果通知单、《遗嘱》、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物业证明、医疗费票据、殡仪合同、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及庭审笔录。 一审法院判决认为，被继承人朱介之生前立有遗嘱，该遗嘱虽为打印件，但由被继承人朱介之签字，且载明立遗嘱的具体时间，并在遗嘱中对以打印方式立遗嘱进行了说明，该遗嘱合法有效。朱某1与朱某2作为继承人应当按照遗嘱内容继承分割遗产。被继承人朱介之在遗嘱中明确表示其股票及工资先满足其生前及身后开支，如有剩余由朱某2继承。身后抚恤金由朱某1和朱某2平分。因此，朱某1主张分割被继承人朱介之的股票、银行存款、养老金、丧葬费，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被继承人朱介之的一次性抚恤金为36903.28元，根据遗嘱，该一次性抚恤金由朱某1与朱某2均分即每人18451.64元。 一审法院判决：被继承人朱介之的一次性抚恤金36903.28元，由朱某1分得18451.64元，驳回朱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140元，由朱某1承担6140元，朱某2承担1000元。 朱某1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在查清被继承人财产的基础上依法分割遗产。 在二审法院审理过程中，朱某1向法院提交了如下新证据：1.朱介之部分亲属、邻居、同事手书证言，拟证实朱介之不会使用电脑，且对朱某1、朱某2兄妹关系处理得很好，不会偏向其中一方；2.五冶集团公司医院会诊诊断书，拟证实朱介之在设立遗嘱前患有包括眼疾在内的各种疾病。朱某2经质证后认为，对于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该5份证言的作出均可能存在诱导性因素，且朱介之生前自行炒股，对电脑操作非常熟悉；对于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并未载明其思维障碍，也没有阅读障碍，其自书遗嘱具备条件，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 二审法院经分析认为，关于证据1所涉及的证人均没有出庭作证，无法核实其证言的真实性，对此二审法院不予采信；对于证据2，仅能证实朱介之身体存在部分疾患，但不能直接证实其不能书写和阅读，也不能证实其为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该证据二审法院不予采信。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采信证据与一审认定的事实和采信证据一致，二审法院依法应予确认。 针对本案的争议焦点，二审法院认为： （一）关于本案所涉《遗嘱》性质的问题。朱某1认为朱介之不具备自行操作电脑进行文字输入并打印的能力，该《遗嘱》为他人代为输入打印，因此属于代书遗嘱，但该遗嘱上没有见证人、代书人的签字，因此该《遗嘱》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0条“公民在遗书中涉及死后个人财产处分的内容，确为死者真实意思的表示，有本人签名并注明了年、月、日，又无相反证据的，可按自书遗嘱对待”的规定，本案被继承人朱介之已经通过打印的遗嘱对其个人财产进行了处分。在该遗嘱中还对已经处分的内容进行了说明，且符合客观实际情况。该《遗嘱》上有朱介之本人的签名并注明了年、月、日，符合自书遗嘱的生效要件。朱某1未在本案一审及二审中提交有效证据证实该《遗嘱》的制作系朱介之以外的人所为。一审法院据此认定该《遗嘱》系朱介之自书遗嘱并无不当，对此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二）关于一审法院是否遗漏对双方当事人母亲刘佩珩的财产分割。在本案一审过程中，朱某1在起诉过程的所有主张均围绕被继承人朱介之的遗产分割而展开，并未提出过分割刘佩珩遗产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也未对此进行调查，因此该诉讼主张超过朱某1在一审的起诉范围，对此二审法院不予处理。 （三）关于一审法院对朱介之相关遗产未查清是否恰当的问题。朱某1认为一审未对朱介之尾号为3725的账户以及刘佩珩尾号为4335的账户查清。根据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十二桥支行出具的《调查令（回执）》显示，一审已经对朱某1所提的上述两个银行账户进行了调查，且所涉银行也对无法查明的事项作出了明确的说明。因此朱介之（注：此处应为朱某1，系二审判决笔误）的该上诉请求不能成立。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140元，由朱某1负担。 本院再审期间，朱某1申请证人朱某3出庭作证，拟证明被继承人朱介之与儿女关系较好，不存在偏袒；朱介之虽是高级工程师，但不会电脑打字。朱某2质证认为，对证人朱某3的年龄和证言证明力有异议，朱介之长期买卖股票，朱某2家也有电脑，不能用朱介之与其兄妹之间处理父母遗产的方式来评论朱介之立遗嘱的行为。 对于上述有争议的证据，本院认为，朱某3与被继承人朱介之虽为兄妹关系，但平常见面机会不多，其对兄长朱介之如何分配遗产的意愿，以及日常使用电脑的具体情况，仅系主观推测，并无确实依据。故本院对该证人证言不予采信。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另查明，2017年3月刘佩珩去世后，朱介之搬去与朱某2一家共同居住。被继承人朱介之去世后，其在中国建设银行尾号为3725的银行账户，以及在光大证券股份有限公司客户号为50304120的股票交易账户，均由朱某2负责管理。上述银行账户截止2018年9月18日的余额为4331.5元；上述股票账户的交易记录显示，2018年2月28日取出119764元，2018年5月30日分别取出50000元和160658.55元，合计330422.55元。 本院再审认为，结合双方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遗嘱的性质及其效力问题。 遗嘱是典型的要式行为及无相对人的单方法律行为，与合同等双方法律行为存在本质区别。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可见，自书遗嘱应当由遗嘱人亲笔书写完成，签名并注明年、月、日，方具有法律效力。通过打印形式呈现的遗嘱，由于不具备亲笔书写即可直接体现遗嘱人意思表示的形式要件，故不能仅以遗嘱上有遗嘱人的签名和日期为由而笼统认定为自书遗嘱，还应当结合其他证据印证该遗嘱的形成过程或者由遗嘱人本人制作完成，从而反映出遗嘱的形成与固化过程确为遗嘱人本人的意志所控制或主导。 本案中，朱某2主张案涉遗嘱为被继承人朱介之的自书遗嘱，但该遗嘱的正文部分系打印制作，仅末尾处有朱介之的签字及日期，朱某2又自述其不清楚该遗嘱的具体形成过程。朱介之虽具有大学文化，也长期操作股票交易，但其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不佳，本案中并无任何证据显示其生前具有计算机文字处理能力以及自行通过计算机录入文字并打印的习惯。本院注意到，在案涉遗嘱载明日期的数月前，朱介之曾于2017年3月19日向朱某2出具了全权办理刘佩珩后事的委托书，但采用的亦是全手写方式而非打印。因此，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该遗嘱是由朱介之本人制作形成，朱某2作为主张自书遗嘱合法有效的一方，尚未完成相应的举证责任，该遗嘱因不符合自书遗嘱的形式要件，不具备自书遗嘱的法律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0条关于遗书在特定情况下可以按自书遗嘱对待的规定，并不适用于本案情形。二审法院仅以遗嘱上有朱介之本人的签名并注明了年、月、日，便认定符合自书遗嘱的生效要件，确有不当，对此本院予以纠正。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规定，“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因案涉遗嘱不具有法律效力，本案应当按照法定继承方式处理被继承人朱介之的遗产。本案已查明的被继承人朱介之遗产包括一次性抚恤金36903.28元、股票财产330422.55元、银行存款4331.5元，对此双方并无异议。朱某1和朱某2作为第一顺序继承人，有权各自继承被继承人朱介之上述遗产的二分之一。 至于被继承人朱介之是否还有其他遗产以及被继承人刘佩珩的遗产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五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围绕再审请求进行。当事人的再审请求超出原审诉讼请求的，不予审理；符合另案诉讼条件的，告知当事人可以另行起诉。”一审法院已根据朱某1提供的账户线索向相关银行出具调查令，朱某1后根据调查情况明确了其一审诉讼请求，并表示“其他资产待调查核实后另行追加”。同时，本案亦不涉及其母亲刘佩珩的遗产问题，朱某1也已就其母亲刘佩珩的遗产继承问题另案起诉。因此，对于朱某1主张的上述再审理由，超出本案再审审理范围，本院不予处理。 综上所述，一审、二审判决将案涉遗嘱认定为自书遗嘱，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不当。朱某1的再审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第十条、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项、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1民终1489号民事判决和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18）川0108民初6101号民事判决； 二、被继承人朱介之的一次性抚恤金36903.28元、股票财产330422.55元、银行存款4331.5元，由朱某1分得185828.66元，朱某2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朱某1支付； 三、驳回朱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1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140元，合计14280元，由朱某1、朱某2各负担71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丽君 审判员  钟均成 审判员  吉家涛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黄梦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