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5民终9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安市石井镇溪东村民委员会，住所地福建省南安市石井镇溪东村。 法定代表人：李选锋，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琪聪，福建竞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文艺，福建竞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清良，男，1964年2月1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南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洪诗雯，福建义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安市石井镇溪东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溪东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李清良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南安市人民法院（2019）闽0583民初88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溪东村委会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溪东村委会一审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时任溪东村主任的李天真，未经村民会议讨论，于2017年2月15日擅自与李清良签订《关于大埔内龙眼果地延长承包年限协议》（以下简称“延期协议”），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组织法》（以下简称《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四项规定。李清良一审庭审中提出虽是其个人与溪东村委会签订协议，但其实际是与李淗江、李建全、李建宁、李正博共同承包经营，而李正博户籍已于2017年2月15日前迁出溪东村，但上述延期协议签订时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以下简称《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履行民主议定程序。另，根据协议约定，案涉土地用于玉兰花种植及光伏发电建设，但李清良至今未实际履行合同，且延长承包期限20年，承包款仅为150000元，与1999年3月30日签订承包合同的15年6个月、租金200000元相较，不考虑物价上涨因素，现延期协议承包期更长反而承包款更少，明显损害集体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上述延期协议应认定为无效。 李清良辩称，溪东村委会作为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在与李清良签订延期协议时，应保证其内部就协议签订履行了民主议定程序。李清良因延期协议有村主任签字、村委会盖章的完整手续，有理由相信延期协议的程序合法。现溪东村委会在缔约后换届，作为缔约主体却以延期协议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为由主张合同无效，试图将其可能未尽缔约义务而可能造成的不利法律后果让李清良承担，违背诚信原则，损害李清良的合法权益。溪东村委会一审中仅以其村主任未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擅自签订延期协议作为主张延期协议无效的唯一理由，并不涉及承包方案，在一审庭审中亦从未提及承包方案未经村民会议讨论通过，其上诉理由属恶意编造。李清良系溪东村民，有权承包本集体土地，无需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经过村民会议同意。李清良与溪东村委会签订的原协议承包标的为龙眼果树，协议履行期间因果林无法产果等原因，李清良损失惨重，后经村民会议研究决定弃果还耕、平整土地、种植成品蔬菜，陆续投入一百多万元。双方综合考虑上述因素签订了延期协议，应认定该延期协议是对原协议的落实、实施，延期承包20年、承包费150000元，合情合理合法，不存在恶意串通，未损害集体利益，不能简单与前后协议进行对比。李清良已按照延期协议足额支付了承包款，在承包地上从事现代化农产品种植，未改变土地用途，从长期效益上看有利于村集体利益，双方的承包关系应予以保护，以维护农村土地承包的长期稳定。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溪东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溪东村委会与李清良于2017年2月15日签订的《关于大埔内龙眼果地延长承包年限协议》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溪东村委会（发包者，合同甲方）与李清良（承包者，合同乙方）于1999年3月30日签订《大埔内龙眼果林承包合同》1份，合同约定的主要内容为：甲方将大埔内龙眼果林园约1050株的果树承包乙方，承包期自1999年4月1日起至2014年9月30日止，承包金额200000元，一次性交清。因2000年受霜寒影响，造成龙眼树严重损害，溪东村委会与李清良经协商于2002年6月8日签订《关于大埔内龙眼果林延长承包年限协议》，约定承包年限延至2019年9月30日，其他事项以1999年3月30日的承包合同为准。2006年5月10日，溪东村委会为开发大埔内土地向南安市石井镇党委、南安市石井镇人民政府递交《申请报告》，其主要内容为：“位于我村大埔内，现有种植龙眼树面积近60亩左右，此片地原是荒地，一九八Ｏ年改种龙眼树至今，二十多年来，没有创造经济效益，并增加农民负担，经多次聘请专家技术人员探测，土地不适应龙眼生长，须弃果还耕，为了更好充分利用这片土地，为农民增加收入，现已引进台商、外商、先进技术、先进设备来共同开发这片土地，创建菜篮子工程，此项目经村两委会研究同意，并在五月二日村民代表会议上公布（总代表人数56人，实参加会议代表人数38人），并无异议。为了抓紧实施开发此片土地，恳请镇党委人民政府给予批准是盼！”2007年2月18日，南安市康佳蔬菜基地制作形成《关于申请扶持蔬菜基地建设的报告》，其主要内容为：“2006年在石井镇××、镇政府的关心和支持指导下，我单位在溪东村大埔内荒山地，连片开发一片蔬菜基地，苦干十个月……已开发面积108市亩，投资116万元，其中开荒平整投资321500元、上缴村土地使用费200000元……特恳求上级扶持我单位发展农业生产”。南安市石井镇人民政府在该《关于申请扶持蔬菜基地建设的报告》左下方空白处签写“情况属实，请给予支持”，并加盖南安市石井镇人民政府公章。之后，南安市康佳蔬菜基地又于2009年5月22日制作形成第2份《关于申请扶持蔬菜基地建设的报告》，内容与2006年2月18日的报告基本一致，南安市石井镇人民政府签写“属实请上级有关部门予以支持为盼”，并加盖南安市石井镇人民政府公章。2017年2月13日，李清良与李淗江、李建全、李建宁、李小宁、李正博就承包大埔内土地、注册经营南安市康佳蔬菜基地等事宜达成合意，并签订《承包大埔内股份分配协议书》。溪东村委会（甲方）与李清良（乙方）于2017年2月15日签订《关于大埔内龙眼果地延长承包年限协议》，合同约定的主要内容为：“乙方1999年3月承包大埔内龙眼果林，因多年没结果，没有创造任何效益，到2005年经村委会同意，引进闽台合作，通过平整、修水池、开机井、装喷灌及配供电设备，两次共投资156万元，于2007年成立南安市康佳蔬菜基地，目前欲与台商合作种植玉兰花及光伏发电，项目既环保又节能，又有美化乡村环境，但这种项目投资大，周期长，需延长20年期限来完成此项目。经双方协商，延长承包时间20年，即从2019年10月1日开始至2039年9月30日止，承包款15万元，合同签订当日，一次性付清，界限与原合同为准”。溪东村委会于2018年11月2日召开村民代表大会，经研究，认为《关于大埔内龙眼果地延长承包年限协议》不符合规范，该合同取消作废，租金一并退回。并通知李清良，李清良答复称“恳请村两委遵守法律法规，恢复承包协议条款，收回通知。”溪东村委会于2019年10月25日向一审法院出具《情况说明》称，因几经历届，人员变动，村部倒塌，导致材料遗失，无法提供2006年5月2日的村民代表大会的会议纪要。另查明，“南安市康佳蔬菜基地”成立于2007年2月2日，核准日期为2014年10月21日，经营范围为种植蔬菜等，注册地址为南安市石井镇溪东村大埔内。 一审法院认为，溪东村委会与李清良之间签订的《大埔内龙眼果林承包合同》《关于大埔内龙眼果林延长承包年限协议》《关于大埔内龙眼果地延长承包年限协议》约定的经营项目涉及大埔内果林承包、大埔内山地的使用权，双方均确认协议指向的土地权属为溪东村委会农民集体所有。溪东村委会在诉讼中主张上述延期协议未经村民大会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通过，并提供溪东村村两委会议纪要及村两委、村民代表会议纪要记录本予以证明。经审查，上述会议纪要记录本连续、完整，未见有案涉延期协议的讨论、研究记录，故认定溪东村委会未在召开村民大会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的情况下，就与李清良签订延期协议。根据本案查明事实，诉争延期协议签订时并未经过上述民主议定程序，但延期协议不应因此认定无效。理由如下：首先，溪东村委会作为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依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相关规定，管理本村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和其他财产，应向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负责并报告工作。基于其法律地位，溪东村委会在和李清良签订延期协议时，应保证对内就延期协议的签订已经过了民主议定程序，此为其基于诚实信用原则而应负担的缔约义务，不因村委会换届而有所改变。现溪东村委会作为缔约主体以延期协议未经过民主议定程序为由主张合同无效，是将自己没有尽到缔约义务而可能造成的法律后果让对方当事人承担，有违诚信原则。其次，综观本案合同的履行、变更，《大埔内龙眼果林承包合同》（1999年签订）、《关于大埔内龙眼果林延长承包年限协议》（2002年签订）承包标的物指向的是龙眼果树。根据溪东村委会于2006年5月10日向南安市石井镇党委、南安市石井镇人民政府递交的《申请报告》，结合《关于申请扶持蔬菜基地建设的报告》内容，足以证明溪东村委会于2006年5月2日召开村民代表会议，研究讨论并通过弃果还耕、开发大埔内土地的决议。随后，李清良、南安市康佳蔬菜基地组织人员砍伐龙眼果树、平整土地、在大埔内土地上种植成片蔬菜，说明在2006年5月之后，《大埔内龙眼果林承包合同》约定的内容已实际发生变更，承包标的物系位于大埔内的土地开发。此外，2017年2月15日签订的延期协议，合同名称、内容均发生了变化，由“果林”变为“果地”，应认定溪东村委会与李清良经协商签订的延期协议系对2006年5月2日村民代表会议决议的落实、实施，并据此签订了案涉延期协议，确认之前李清良对位于大埔内的土地进行农业开发的行为，且李清良亦按约定支付了承包费。另一方面，南安市石井镇人民政府在《关于申请扶持蔬菜基地建设的报告》上加盖公章，肯定了南安市康佳蔬菜基地对大埔内蔬菜基地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上述事实表明，在本案诉讼之前，李清良、南安市康佳蔬菜基地自2006年5月开始对大埔内的土地进行农业开发后的十多年间，溪东村委会不仅没有对李清良、南安市康佳蔬菜基地的实际开发土地行为提出异议，反而对李清良、南安市康佳蔬菜基地履行合同的行为一再表示肯定和认可，现溪东村委会又以未经民主议定程序为由主张合同无效，不应得到支持。第三，李清良、南安市康佳蔬菜基地于2006年5月开始对大埔内的土地进行农业开发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2008年12月18日被废止）仍然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规定：“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效力时，对合同法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适用当时的法律合同无效而适用合同法有效的，则适用合同法”，该司法解释作出上述规定的目的在于尽量将合同认定为有效，从而维护社会秩序的稳定和经济的发展。本案争议的合同仍可参照签订当时生效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规定认定合同效力。该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依本规定第二条所起诉的案件中，对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当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确定其应承担的相应责任。属本条前款规定的情形，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的，对原告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可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对该承包合同的有关内容进行适当调整。”本案中，李清良、南安市康佳蔬菜基地对大埔内的土地进行农业开发已实际履行十多年，已做大量投入，并没有改变土地的使用性质和用途，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参照该条第二款的规定，溪东村委会以未召开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违反民主议定原则为由，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对李清良有失公平，依法不予支持。综上，延期协议及之前关于果林、果地的承包约定为溪东村委会与李清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已实际履行多年，依法认定为合法有效。溪东村委会关于延期协议无效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溪东村委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计50元，由溪东村委会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新的证据。本院依法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李清良二审提供照片3张及视频光盘1份，以证明诉争延期协议在签订后，协议复印件分别在村委会公示栏及其他村内显著位置长期张贴公示，但溪东村委会对此不予认可，且该张贴时间无法确认，不足以证明溪东村委会与李清良签订延期协议前已事先将延期承包相关事宜进行公示，故不予采纳。李清良二审另提供汇款记录、收款收据，以证明溪东村委会于2017年2月14日通知李清良延期协议已讨论通过，可以支付承包款150000元并签订协议，李清良在收到通知当日向溪东村委会指定的财务李永爱银行账户汇款150000元，溪东村委会在收款次日与李清良签订延期协议，同时开具收据交李清良收执，收据加盖村委会财务专用章，李永爱签字，内容明确记载是“大埔内龙眼园延长承包金，备注详见协议”，可见诉争延期协议的商议、签订、交款、开票均公开透明，村两委都是知情的。溪东村委会质证认为，其他原村两委于2017年2月15日均不知李天真签订延期协议，是在巡查后才发现有诉争延期协议，李天真签订协议时未召开两委会、村民会议、村民代表大会，经研究协议作废后，款项已汇转给李清良，并提供《关于李清良不规范协议的问题答复》1份。就李清良提供的汇款记录、收款收据，双方对其真实性均无异议，予以确认，可证明李清良支付承包款150000元的事实，但不足以证明诉争延期协议签订已事先履行公开协商及民主议定程序的事实，故对李清良的待证事实，不予采纳。根据一审所查溪东村两委会议纪要及村两委、村民代表会议纪要记录本，上述会议纪要记录本连续、完整，未见有案涉延期协议的讨论、研究记录，故一审法院认定溪东村委会系在未经召开村民大会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的情况下与李清良签订延期协议，并无不当。经审查，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诉争延期协议签订于2017年2月15日，内容系对1999年3月30日、2002年6月8日原协议约定的承包年限于2019年9月30日届满后，再延续承包期20年即自2019年10月1日至2039年9月30日的相关事项达成的协议，应当适用该延期协议签订时现行有效的法律规定认定其合同效力。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可参照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2008年12月18日被废止）第二十五条规定认定诉争延期协议效力，属适用法律错误。诉争延期协议的签订，系涉及全体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但根据本案现查明事实，不足以认定诉争延期协议的协商及签订已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九条有关“以其他方式承包农村土地的，应当签订承包合同，承包方取得土地经营权。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承包期限等，由双方协商确定。以招标、拍卖方式承包的，承包费通过公开竞标、竞价确定；以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的，承包费由双方议定。”及《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有关“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四）土地承包经营方案；......”等规定，事先履行公开协商及民主议定程序。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诉争延期协议应认定为无效。至于双方当事人在确认合同无效后就相应缔约责任及财产返还、补偿、赔偿等产生的纠纷，可另行妥善解决。 综上所述，溪东村委会的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南安市人民法院（2019）闽0583民初8837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南安市石井镇溪东村民委员会与李清良于2017年2月15日签订的《关于大埔内龙眼果地延长承包年限协议》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计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李清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海峰 审判员  陈庆辉 审判员  傅嘉钦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陈威鸿 附注本案适用的主要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