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琼96民终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取雄，1964年8月1日出生，黎族，住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雪兰，1966年5月23日出生，黎族，住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梅影慈，海南云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南省平山医院，住所地五指山市海榆北路**。 法定代表人：欧小凡，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大球，该院副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纪红，海南众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取雄、黄雪兰因与上诉人海南省平山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五指山市人民法院（2019）琼9001民初4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取雄、黄雪兰上诉称，请求：1.改判海南省平山医院一次性支付死亡赔偿金279780元；丧葬费38838元；误工费5000元，三项共计323618元；2.海南省平山医院一次性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65736元；3.诉讼费用由海南省平山医院承担。诉讼中，陈取雄、黄雪兰变更上诉请求为1.改判海南省平山医院一次性支付死亡赔偿金666980元（按照2020年海南省高院关于统一全省人身损害的赔偿标准的文件，按城镇标准33349元/年×20年计算）；丧葬费6473元/月×6个月=38838元；精神损害赔偿金22971元×6年=137826元（依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50条第11项计算），三项共计：843644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海南省平山医院承担。事实与理由：陈取雄、黄雪兰的儿子陈壮洪自2017年4月7日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后，在海南省平山医院治疗。住院治疗期间陈壮洪有过自杀、脱逃行为。2019年3月31日，陈壮洪因精神分裂症被送至海南省平山医院住院治疗，并于当日签署《住院协议》，海南省平山医院给予其特级护理。2019年4月9日，陈壮洪的护理等级定为二级护理。2019年4月19日9时10分，陈壮洪被同病房患者发现其用被单吊在病房的防盗网上，被发现后经抢球无效死亡。双方签订的《住院协议》，应属于委托监护关系，海南省平山医院对陈壮洪除了治疗外，还负有看护、监管、陪护义务，陈取雄、黄雪兰没有条件陪护看管。因海南省平山医院作为特殊医院，应当预见此类病人的特殊性，没有设立特殊防护措施，未尽到应有的安全保障义务。事故发生前15分钟，陈壮洪情绪出现不稳定的状态,海南省平山医院没有注意到，病房的另一侧没有监控摄像头，存在盲区，总监控室无法监控到。防盗网的装置给陈壮洪吊床单提供了便利条件，是导致陈壮洪死亡的直接原因。且事发时没有人及时发现和制止陈壮洪的行为，导致最后死亡结果的发生。医院将护理等级由特别护理变更为二级护理，没有经家属同意变更，患者病情出现异常、腹痛腹泻的情况下，医院忽略患者的身体异常，变更护理等级为二级护理，且没有采取相应的护理措施和安全措施以及提供护理相关的健康指导，没有采取住院协议告知书中约定的保护性约束措施，存在重大过错，该行为是造成本案损害结果发生的原因，依据《合同法》第四百零六条，《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五十五条第二款、第五十七条、第五十八条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医院应承担全部侵权责任。因海南省平山医院未尽到看管监护的义务，导致死亡事件的发生，对陈取雄、黄雪兰精神上造成极大的伤害和痛苦，依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五十条规定，应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 海南省平山医院辩称，对陈取雄、黄雪兰上诉变更的数额有异议。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文件实施的时间是2020年1月1日，该文件明确适用的时间是侵权之日起，故本案赔偿标准依据是2019年4月19日所适用的法律。医院在涉案的诊疗活动中没有任何的过错和过失，从观察期间的特级护理转为二级护理，是根据患者的临床表现作出的，患者曾经在本医院住院过，从病历中表现病情是稳定的，没有自杀、自伤的表现，其在案发时的自杀行为是具有不可预见性，医院医生已经为此尽力，没有过错。 海南省平山医院上诉称，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陈取雄、黄雪兰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陈取雄、黄雪兰承担。事实和理由：2019年3月31日，陈壮洪因精神分裂症送海南省平山医院住院治疗。海南省平山医院依诊疗规范对陈壮洪进行了诊疗，入院时的护理等级为特级护理，是按规定对病人入院观察期间的护理，病情稳定后依病情将陈壮洪的护理级别定为二级护理符合规范。2019年4月19日上午8时，医护人员对陈壮洪进行查房，陈壮洪自杀时间在查房后的45分钟发生，其从准备自杀到实施过程不足10分钟。精神病人是自杀的高危人群，且自杀行为也与个人的价值观念有关，具有不可预见性。海南省平山医院病房设置符合规定，但不可能随时都有人对特定患者进行看护。在海南省平山医院诊疗和护理均无过错的情况下，一审判决海南省平山医院对陈壮洪自杀承担20%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依法改判。 陈取雄、黄雪兰辩称，1.医院在事实陈述中变更等级为二级护理符合规范，但是医院没有提供变更合法的依据，其说法没有任何依据。2.平山医院属于二级精神专科医院，应当有能力有水平预见到该特种病患的行为，且患者陈壮洪在入院前有自杀行为，因此医院述称患者没有自杀的可能是没有依据的。 陈取雄、黄雪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被告赔偿原告的经济损失390916.75元，精神抚慰金20000元，两项计410916.7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3月31日，原告的儿子陈壮洪因精神分裂症被原告送至被告处住院治疗，原告(甲方)、被告(乙方)于同日签订了住院协议，约定“住院期间可能发生斗殴、自伤自杀、外逃等意外情况，在医务人员全力制止未能奏效的情况下，所产生的一切后果由患者与甲方负责。”入院经诊断陈壮洪患精神分裂症，经检查，患者意识清，注意力尚集中，思维散漫，可引出幻听，诉经常听到而耳边有人在跟他说话。陈壮洪入院后，被告给予其特级护理，于2019年4月9日将陈壮洪的护理等级定为二级护理。2019年4月19日9时10分，陈壮洪被同房其他患者发现其用被单吊在病房的防盗网上，被告医护人员发现后立即给予解下并将患者平卧于床上进行抢救，但经抢救无效于9时50分宣布临床死亡。患者陈壮洪在住院治疗期间曾多次要求回家。另查明，2017年4月7日，原告曾将患者陈壮洪送至被告处住院治疗，经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在住院期间患者外逃在住院部大楼威胁工作人员要求家属来接出院。陈壮洪为农业居民户口。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1.陈壮洪的死亡与被告医疗看护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被告是否存在过错；2.原告诉求的各项赔偿是否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关于陈壮洪的死亡与被告医疗看护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被告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原告将患者送至被告处住院治疗，与被告之间形成了医疗服务关系，被告对患者负有一种法律上的安全保障义务。被告是否已尽工作职责和合理的注意义务，其应举证证明。根据被告提交的证据及庭审陈述，陈壮洪在入院时的护理等级为特级护理，但在九天后即转为二级护理。而陈壮洪本次系第二次入院治疗，其曾在2017年住院期间有过自杀倾向，可见陈壮洪的病情较为严重。被告在原告入院仅治疗九日后即将陈壮洪转为二级护理，较为大意，尤其是4月19日，陈壮洪情绪的变化并未引起被告的高度重视，加之被告的病房设置欠合理、条件简陋的因素，被告对陈壮洪自缢死亡显然存在过错。考虑到患者的症状具有冲动性、突发性、隐蔽性的特点，被告的过错行为并不直接导致陈壮洪的死亡，只是客观上为陈壮洪自缢提供了可利用的条件，即被告的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只是间接因果关系，故被告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被告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被告的行为存有过错，主要是医院对自己行为可能发生的结果，应当预见或者能够预见而没有预见，或虽然预见到了却轻信这种结果可以避免，其违反了注意义务并造成陈壮洪的损害，由此医院须承担过失的侵权责任。因而，被告对陈壮洪死亡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关于原告诉求的各项赔偿是否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的问题。被告应当对陈壮洪的死亡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被告的过错程度，被告承担的责任比例应为20%。陈壮洪系农村户口，原告认为其在原告诉请1.死亡赔偿金，陈壮洪为农村户口，按照海南省统计部门公布的2018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为13989元/年，死亡赔偿金应为13989元/年×20年=279780元。2.丧葬费，按照海南省统计部门公布的2018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为6323.75元/月，丧葬费为6323.75元/月×6个月=37942.5元。3.处理丧葬费事宜误工费。原告并未提交证据证明该项损失的具体数额，根据海南省农村处理丧事习俗，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主张5000元并无不当，一审法院予以支持。4.抚养费，根据法律规定，扶养费根据被扶养人的丧失劳动能力的程度给予支持，但两原告尚未年满60周岁且并未提供丧失劳动能力证明。对原告该项诉请理由不充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5.精神损害抚慰金，被告对陈壮洪的死亡只是间接因果关系，对陈壮洪的死亡仅承担次要责任，原告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理由不充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上述各项赔偿共计322722.5元，被告应当承担20%即64544.5元，并扣除被告已支付的2万元，被告还应当赔偿原告45544.5元，对原告诉请超过45544.5元的部分，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海南省平山医院应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陈取雄、黄雪兰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误工费共计45544.5元；二、驳回原告陈取雄、黄雪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27.98元，由原告陈取雄、黄雪兰负担1427.98元，由被告海南省平山医院负担50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事故发生后，海南省平山医院向陈取雄、黄雪兰支付20000元。 本院认为，根据陈取雄、黄雪兰、海南省平山医院上诉的理由和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1.本案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的赔偿标准如何确定及计算，精神损害赔偿金应否赔偿；2.海南省平山医院在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失，其赔偿责任如何确定。 一、关于本案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的赔偿标准如何确定及计算，精神损害赔偿金应否赔偿问题。（一）死亡赔偿金。陈取雄、黄雪兰上诉请求海南省平山医院支付死亡赔偿金666980元（按照2020年海南省高院关于统一全省人身损害的赔偿标准的文件，按城镇标准33349元/年×20年计算）。海南省为统一人身损害赔偿标准试点地区之一，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授权，于2020年1月9日公布了《关于统一全省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赔偿标准的意见（试行）》，该意见自2020年1月1日起施行。根据该意见，自2020年1月1日起尚未终审的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不再区分受害人户籍以及住所地、经常居住地、收入来源等因素，其残疾赔偿金、死亡赔偿金统一按照海南省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统一按照海南省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标准计算。根据上述意见，陈壮洪的死亡赔偿金应按海南省上一年度即2018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33349元计算，死亡赔偿金计算为33349元/年×20年＝666980元。一审判决作出时，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统一全省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赔偿标准的意见（试行）》尚未施行，本院依据上述试行意见，予以纠正。（二）丧葬费。陈取雄、黄雪兰上诉请求丧葬费38838元（6473元/月×6个月）。根据海南省统计部门公布的海南省2018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6473元，丧葬费计算为38838元（6473元/月×6个月），一审计算欠当，本院予以纠正。（三）精神损害赔偿金。陈取雄、黄雪兰上诉请求137826元（22971元/年×6年）。本案中，海南省平山医院仅是存在过失，过错程度不高，且系带有公益性质的单位，死者陈壮洪是自缢身亡，自身存在过错，医院与其死亡的损害后果之间并无直接因果关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可免除医院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一审确定海南省平山医院不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赔偿责任，并无不当。陈取雄、黄雪兰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海南省平山医院在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失，应承担多大的赔偿责任问题。陈取雄、黄雪兰上诉认为海南省平山医院存在过错，应承担全部侵权赔偿责任。本案中，死者陈壮洪系因精神分裂症住院，从住院病历看，显示其无自杀行为，医院对其观察治疗9天后，将护理等级变更为二级护理，系根据陈壮洪的病情及精神科分级护理的要求所确定，陈取雄、黄雪兰认为医院违反诊疗规范，缺乏依据。精神病患者属于特殊病患，精神症状变化莫测，突发行为亦难预测。海南省平山医院作为精神病防治的医疗机构，理应对患者负有特殊的注意义务，加强防范危险发生。死者陈壮洪利用病房内的被单上吊自杀，其行为存在突发性，冲动性。海南省平山医院虽在事发病房设置有视频监控，但陈壮洪自缢的位置为视频监控死角，海南省平山医院在陈壮洪自缢行为发生后，未及时发现，错过抢救时间，对陈壮洪自缢死亡存在疏忽大意过失。因海南省平山医院的过失行为并不直接导致陈壮洪的死亡，其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只是间接因果关系，故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本案具体情况，酌情确定医院承担20%的责任，并无不当。本案因陈壮洪造成的损失共计710818元（死亡赔偿金666980元、丧葬费38838元、误工费5000元），海南省平山医院承担20%的责任即142163.6元，扣除医院已支付的20000元，海南省平山医院尚应向陈取雄、黄雪兰赔偿122163.6元。 综上所述，陈取雄、黄雪兰上诉部分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海南省平山医院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海南省五指山市人民法院（2019）琼9001民初43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海南省五指山市人民法院（2019）琼9001民初43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海南省平山医院应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陈取雄、黄雪兰支付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误工费共计122163.6元； 三、驳回上诉人陈取雄、黄雪兰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464元，由上诉人陈取雄、黄雪兰负担5299.44元（陈取雄、黄雪兰已预交1927.98元），由上诉人海南省平山医院负担2164.5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78.61元，由上诉人陈取雄、黄雪兰负担5069.4元，由上诉人海南省平山医院负担3009.2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蓝海燕 审 判 员 李福星 审 判 员 王思霖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陈进平 书 记 员 李博祺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