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7民终14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博大食品加工有限公司，住所地滨州市博兴县湖滨镇柳桥村。 法定代表人：韩立强，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健，山东曦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永强，男，1992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青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伟，青州王府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山东博大食品加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永强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州市人民法院（2019）鲁0781民初7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博大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健，被上诉人李永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伟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博大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驳回李永强的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及保全费等案件费用由李永强承担。事实和理由：1.涉案毛鸡买卖合同双方当事人系博大公司与案外人高继峰，博大公司与李永强并无发生任何实质性交易。（1）李永强不具有毛鸡销售的资格和履行合同的能力。本案涉及的买卖合同系博大公司作为买受人购置一批毛鸡，若博大公司与李永强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应由李永强作为出卖人交付毛鸡，通过一审法庭调查，李永强主要工作为销售饲料并联系卖鸡，李永强并无饲养毛鸡，没有作为所有人实质交付毛鸡的可能。一审庭审中博大公司提交证据一进鸡明细表、证据二张正亮证明、证据三动物检疫合格证明、证据六高继东的询问笔录等能与李永强的陈述相互印证，能够证实涉案毛鸡饲养人系高继峰，即使如李永强所述毛鸡饲养人系高继东，都能印证涉案标的所有人非李永强，其不具有作为出卖人的主体资格。（2）一审法院以李永强与韩开元电话沟通售鸡，韩开元同意购鸡，主张双方买卖合同业已成立，李永强作为出卖人出售第三方货物仍构成买卖合同关系，该认定不具有事实依据。李永强描述其与高继东的经营模式：“系高继东购买鸡苗，公司赊账给其饲料，等高继东养的鸡出栏后，负责联系我方卖鸡”，该陈述与张正亮和高继东的陈述相吻合，即李永强仅作为中间联系人介绍博大公司买鸡，不具有买卖合同中的主体地位，另通过李永强所述：“平常的经营模式系博大食品有限公司将卖鸡款打到我们公司账上，然后我们公司扣除赊账的饲料款，剩下钱再给高继东”通过该叙述可知，李永强并不享有对卖鸡款项的所有权，仅享有对部分债权的优先受偿权，剩余未折抵款项仍应返还给出卖人。故一审法院认定博大公司与李永强之间成立买卖合同关系，不具有事实依据。（3）博大公司已向高继峰支付全部鸡款472213.04元，涉案买卖合同已履行完毕。本案买卖合同双方当事人系博大公司与案外人高继峰，通过一审庭审中博大公司提交的证据四、五及证据六中高继东的询问笔录能够证实博大公司已支付全部毛鸡款472213.04元，博大公司作为买受人的货款支付义务已履行完毕。一审法院以李永强提交的结算单和录音，推定博大公司将款项支付给案外人高继峰属于履行错误，但究其实质李永强对该款项并无独立请求权。李永强出示的结算单送货单位一栏填写李永强，该结算单也并不必然具有债权凭证性质，且通过法庭调查，李永强出具的结算单系在高继东家中拿走，可见结算单所有人也非李永强，博大公司根据合同相对性向高继峰支付鸡款，涉案合同业已履行完毕。2.本案实质上系债权转让，因不存在债权转让生效要件，故博大公司将款项直接拨付至债权人高继峰，并无不妥。通过李永强描述饲料销售模式，实质上存在三方之间的债权转让，即高继东作为饲料买受人，其应向饲料出卖人李永强支付饲料款，李永强系高继东的债权人。高继东作为毛鸡出卖人，其享有对买受人（上诉人）的债权。李永强为保证高继东及时偿还饲料款，与博大公司沟通将高继东的毛鸡出售给博大公司，并要求博大公司将高继东的毛鸡款直接打至其指定账户，这也是李永强作为中间人沟通卖鸡事宜的缘由，一开始博大公司同意将款项直接打至李永强指定账户，后因财务人员将款项直接拨付至高继峰账户，故有了录音当中韩开元承认将款项拨付错了的说法，但即使韩开元在录音中承认将款项付错也并不必然代表本案债权人系李永强。债权转让的生效要件系债权人应当通知债务人。本案中高继峰系博大公司债权人，其明确要求博大公司将毛鸡款直接打至其账户，并未通知博大公司已将债权转让给李永强。即使本案出卖人系李永强所主张的高继东，高继东作为债权人，业已与博大公司在订立买卖合同时，约定款项直接支付给高继峰，也未通知博大公司己将债权转让给李永强，故博大公司将款项直接拨付至债权人高继峰并无不当。3.本案李永强主休不适格，应依法驳回其的诉讼请求。即使博大公司与李永强一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合同双方也应系博大公司与青州市康庄尔饲料有限公司。通过一审庭审认定事实：“李永强与父亲李元宝共同经营青州市康庄尔饲料有限公司，该公司主要从事鸡饲料销售业务，公司经营模式为向养鸡户赊售饲料，待鸡养大出栏，由公司代为销售联系，然后将售鸡款扣除所售饲料款”，该公司经营模式与李永强所说的模式相同，且李永强在询问笔录中也陈述系公司赊账给高继东，公司联系卖鸡后，由公司扣除赊账饲料款，另经博大公司天眼查查询，李永强系青州市康庄尔饲料有限公司股东和监事。故涉案结算单中供货单位一栏虽为李永强，但因李永强系青州市康庄尔饲料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其销售饲料、联系卖鸡等行为系履行职务，其代理结果应由公司承担。故本案中即使博大公司与李永强一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合同相对方也应系李永强所代表的青州市康庄尔饲料有限公司而非李永强本人，李永强作为个人起诉，属于主体不适格。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 李永强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永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博大公司支付毛鸡款472213.04元及逾期利息12985.9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博大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青州市康壮尔饲料有限公司主要从事鸡饲料销售业务，由李永强与父亲李元宝共同经营。该公司经常采用这样的经营模式：向养鸡户赊售饲料，待鸡养大出栏，由公司代为联系销售，然后将售鸡款扣除所售饲料款。李永强与博大公司发生过多次买卖毛鸡交易，都是通过电话联系，将自己或养鸡户的毛鸡交付博大公司，在公司屠宰后称重，再由博大公司向联系人（李永强）出具“活鸡收购结算单”，继而支付货款。 2016年6月-8月，案外人高继东从青州市康壮尔饲料有限公司分期购买了一批饲料，合计金额484424元，已支付部分货款，尚欠21万余元未结清。2016年11月8日，李永强电话联系博大公司采购部经理韩开元，欲将高继东同意代售的一批毛鸡出售给博大公司，双方对鸡的数量、价格及运输方式进行了沟通。2016年11月9日，博大公司派车到高继东处根据其指示从鸡棚拉走毛鸡24477只，高继东亦跟随承运车辆去了博大公司。发货前一日，青州市动物卫生监督所出具了7份货主为“高继峰”的动物检疫合格证明，其上载明自青州市王坟镇涝洼村运输运至滨州市博兴县博大食品厂，数量25900只（3700×7）。该批毛鸡在博大公司宰杀后称重共计69854公斤，单价6.76元/公斤，其中有残的118只，共计货款471113.04元。博大公司开具了7张活鸡收购结算单，上面对收购日期、毛鸡数量、重量、价款（含残次）均予载明，供货单位为“李永强”，并加盖了博大公司发票专用章。 2016年11月11日，博大公司财务人员通过网银向高继峰帐户转账472213.04元。2016年11月17日，李永强同韩开元通电话就毛鸡款支付问题进行了沟通，韩开元认可系公司财务录帐入错了，应该将款项打给李永强。后李永强的父亲李元宝到高继东处催款，将涉案结算单据索回。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围绕涉案毛鸡李永强与博大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 《民事证据规则》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李永强主张向博大公司出售了涉案毛鸡，根据上述规定，应当承担对合同的订立及实际履行承担举证义务，为此，李永强提供了博大公司出具的7张活鸡收购结算单及与韩开元的通话录音。结算单上有毛鸡的数量、重量（含残次）及价款等内容，系双方之前约定和已实际履行的合同内容，且符合合同法关于合同内容的形式要求，应合法有效，予以认定。合同的订立分要约和承诺两个阶段，李永强向韩开元打电话联系售鸡事宜为要约，韩开元代表公司同意购鸡并按双方以往的交易习惯确定价格，应为承诺，此时双方的买卖合同关系即已成立，李永强是出卖人，博大公司是买受人。结算单具有债权凭证的性质和功能，对于合同主体及实际履行情况同样可以证明。在结算单上“供货单位”明确写为李永强，即表明博大公司当时对李永强为毛鸡出卖方的认可，由此可反推博大公司与李永强已形成买卖合同关系，且已实际履行；另外，韩开元在电话录音中，对于货款应支付给李永强也无异议，韩开元当时又担任采购经理，实际促成并参与了该宗交易，其特殊身份决定了其证言的可信度，因此其证言应真实客观，与前者相互印证，更进一步佐证李永强就是买卖合同的出卖方。博大公司虽然辩称结算单是应联系人的要求开具，有时开养殖户，有时开联系人，都交给联系人，但并无证据证明其说法，因与正常严格的财务制度相违悖，难以令人置信。韩开元虽在原一审中作出对李永强不利的证言，推翻了其在电话中的陈述，因其与博大公司的特殊利害关系，不排除为公司诉讼利益而为的可能性，相比而言，其之前的陈述更具有可信度，作为反证其缺乏证明力，不予采信。 合同成立后，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李永强主张自己是供货方，其是否已履行供货义务，是涉案债权成立的前提基础。根据李永强自认及博大公司提供的相关证据，可以认定涉案毛鸡并非李永强饲养。为证明毛鸡的归属，博大公司提供了7份检疫合格证明、公安询问笔录等系列证据，李永强均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检疫证明只是卫生检疫机构针对鸡本身是否存在疫情作出的评价，具有检疫合格的证明力，但通常情况下，其对于鸡的真正归属并不做深入调查核实，多由经办者的报称填写“货主”姓名，而背后存在何种交易或有何特别约定作为检疫人员并不知情，也不是其职责范围，因此检疫证明不具有权利凭证功能，对于毛鸡的最终归属也就无证明力。在现实生活中，随着商品交易模式的多样化，以及通讯联系的高度便捷性，合同的订立大量通过电话、微信、传真、数据电文等方式达成，只要买卖双方已谈妥议定，在实际履行过程中，作为供货方无需亲自到场，也无需非得是自己的商品，由合同之外的第三方代为交付，如托运物流，以及用他人之物替代自己之货的情况已普遍存在，这些履行方式合同中如无特殊限定，都被认为是合法有效的。因此，在涉案合同履行过程中，由谁送鸡，或者鸡是谁饲养的，在合同关系已经确立的情况下，都不影响是李永强实际履行合同的性质和效力。事实上，博大公司出具的结算单就是对李永强已履行义务的认可，后来因打款出现失误，才坚称是与高继峰发生的交易，诉讼中仍然据此进行抗辩，其辩驳理由既与其自身形成的证据相悖，又与双方业已存在的交易习惯及市场多样化需求不符，不具有合理充分的说服力，难以被采信。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理，履行义务的对象应是合同相对方。至于结算单当初由谁带回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高继东实际参与了跟车送鸡，由其带回符合常理，嗣后又将结算单转交给李永强之父，恰恰能够说明其对该笔债权隶属李永强的认可，否则在博大公司出具结算单时，对于供货单位的名称不会不提出异议并要求纠正。由此可见，李永强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明显大于博大公司提供证据的证明力，能够证明李永强的事实主张，足以认定李永强已按双方的约定履行了交付毛鸡的合同义务。至于李永强与高继东之间如何以毛鸡抵顶债务那是另一层法律关系，在本案中无需审查。博大公司向案外人高继峰支付货款，因未得到合同对方李永强的认可，是不当履行其付款合同义务，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应承担向李永强继续履行付款义务并支付违约金的违约责任。博大公司向高继峰支付鸡款涉及不当得利返还的问题，博大公司可另案向其主张权利。 关于逾期付款利息，其性质属于逾期付款违约金。因双方对付款期限没有约定，根据法律规定，债权人可随时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但需给对方留出必要的准备时间。因博大公司拒绝支付货款，李永强于2017年4月24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时，可视为博大公司应支付货款的最后期限。李永强主张送货后三四天应支付货款，缺乏证据支持，不予采纳。最高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案件司法解释第24条第4款规定，对于买卖合同未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计算方法的，逾期付款损失可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付。李永强主张的利息损失应从2017年4月24日开始，按上述利息标准计算至本案判决生效确定的付款之日，但应以李永强诉讼主张的12985.90元为限。 综上所述，李永强要求博大公司向其支付毛鸡款及相应利息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博大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李永强支付毛鸡款472213.04元及利息损失（以472213.04元为基数，自2017年4月24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至本案判决生效确定的付款之日止，以12985.90元为限）。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578元，诉讼保全费3020元，由博大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李永强主体是否适格，李永强与博大公司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博大公司应否支付货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李永强主张与博大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其应负相应的举证责任，其提交的博大公司出具的结算单明确载明了供货单位为李永强，结算单对于所供货物的数量、重量进行了详细记载，李永强提交的与韩开元的通话录音亦能证实李永强联系售鸡及结算事宜，博大公司庭审中亦认可李永强确实联系过本笔业务的售鸡事宜，李永强与博大公司之间曾发生过多次业务关系，对于双方之间的交易方式及习惯应当是清楚的，韩开元作为博大公司的采购经理，具体负责案涉业务，其对于业务的发生过程应当是清楚的，在通话录音中其亦认可款项支付错误，故李永强提交的上述证据系业务发生之初的原始证据，具有较强的证明效力，能够证实李永强系本案争议业务的联系人，系与博大公司发生业务关系的合同相对方，一审法院认定并无不当，至于所出售成鸡由谁饲养、由谁所有均不影响本案中李永强与博大公司买卖合同关系的成立并实际履行，博大公司以此主张李永强主体不适格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博大公司否认李永强是交易相对方，但对于为何出具供货单位是李永强的结算单在多次庭审中陈述不一致，亦不能作出合理解释，且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李永强与博大公司之间曾有多笔业务发生，博大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不足以推翻李永强提交证据的证明效力。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不存在博大公司主张的债权转让问题，故其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在李永强与博大公司发生业务过程中并没有青州市康庄尔饲料有限公司的相关记载，且李永强亦不是青州市康庄尔饲料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博大公司主张即使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也是与青州市康庄尔饲料有限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至于因博大公司不当履行支付的款项，一审法院已告知其可另行处理。 综上，博大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578元，由上诉人山东博大食品加工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祝卫华 审判员  郭淑娟 审判员  贾丽丽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日 书记员  吕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