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6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远大船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平潭县西航海滨城西桂园**楼**。 法定代表人：高文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令、王才亮，北京市才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平潭综合实验区管理委员会，住，住所地平潭综合实验区金井湾商务营运中心**楼/div> 法定代表人：林文耀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丽娜，福建拓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南京长城土地房地产资产评估造价咨询有限公司，住，住所地南京市溧水经济开发区中兴东路****/div> 法定代表人：王延龙，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居剑。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宇翔，江苏法德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远大船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大船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平潭综合实验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平潭管委会”）及原审被告南京长城土地房地产资产评估造价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城评估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平潭县人民法院（2019）闽0128民初27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远大船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平潭管委会起诉。事实和理由：一、案件源起如下：2011年5月，平潭管委会及平潭县政府强制拆除远大船业公司船厂，经行政诉讼，远大船业公司胜诉，强拆行为被确认违法。在该行政案件的执行中，在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协调下，平潭管委会与远大船业公司签订案涉《关于福建远大船业有限公司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和海域使用权收回的框架协议书》（以下简称“《框架协议》”），又在《框架协议》的基础上签订了案涉《资产评估委托合同》。由于平潭管委会更换评估公司及迟延缴纳评估费用等原因，拖延评估用时，远大船业公司发函要求调整评估基准日，平潭管委会拒绝，双方协商未果致协议征收无法继续，远大船业公司遂发函平潭管委会终止履行案涉《资产评估委托合同》。二、因《资产评估委托合同》系为实现《框架协议》而签订，故前者为从合同，后者为主合同。现远大船业公司因不能调整评估基准日已经不愿意履行《框架协议》，协商达成征收补偿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案涉《资产评估委托合同》合同目的亦无法实现。三、案涉《框架协议》系由行政征收行为引发，内容为对行政赔偿的约定，属于行政协议，由此引发的本案纠纷，亦属于行政案件范畴。 平潭管委会辩称：一、一审法院判决长城评估公司出具评估报告，并未要求远大船业公司承担何种责任，在此情况下，远大船业公司无上诉权。二、《资产评估委托合同》系民事合同，属于民事案件受案范围。《资产评估委托合同》与《框架协议》之间亦不存在主从合同关系，而是先后合同关系，前者并不依附于后者成立生效，即使没有征收行为，评估亦可独立进行。三、《框架协议》确属行政协议，合法有效，不可随意变更、撤销。 长城评估公司辩称：一、远大船业公司与平潭管委会均为委托人，两位委托人尚欠14800元评估费。根据合同约定该笔费用应当在长城评估公司提交正式报告前付清，现远大船业公司向长城评估公司发函明确表示要求终止委托，长城评估公司有权不出具正式报告。二、远大船业公司要求长城评估公司退回全部评估资料，现长城评估公司已经向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寄回全部评估资料，故评估工作已经无法继续进行。三、委托人远大船业公司与平潭管委会就评估基准日乃至是否继续委托评估意见不一致，评估公司继续履行委托事项存在障碍。 平潭管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远大船业公司继续履行《资产评估委托合同》；2.长城评估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个工作日内作出资产评估报告；3.本案诉讼费由远大船业公司、长城评估公司共同负担。 长城评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判决依法解除《资产评估委托合同》；2.本案诉讼费用由平潭管委会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8月17日，平潭管委会与远大船业公司达成《框架协议》其中内容约定：“双方同意由福州中院在广东、浙江、江苏等沿海省份选择评估公司，每个省份选择三到五家既有海域使用权评估资质又有土地等资产评估资质的一级资产评估公司承担本协议项下的土地使用权和海域使用权价值的评估事务。该评估结果作为双方协商补偿参考依据。双方同意，评估基准日确定为：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决生效之日。” 2017年12月5日，福州中院向长城评估公司出具价格评估委托书，其内容载明：“平潭管委会与远大船业公司于2017年8月11日达成《框架协议》要求在福州中院指导下，启动土地使用权、海域使用权收回补偿评估工作。现需对远大船业公司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和海域使用权进行价格评估，请你单位对远大船业公司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和海域使用权进行价格评估，并将书面评估报告一式十份及时报送我院。本次评估费用由平潭管委会承担。附：委托评估财产清单” 2018年2月5日，平潭管委会与远大船业公司作为共同委托人与长城评估公司（受托人）签订了一份《资产评估委托合同》，合同约定委托长城评估公司对位于福建平潭县价值（评估对象）进行评估。评估目的：为平潭管委会协议征收福建远大船业有限公司位于福建平潭县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及海域使用权提供补偿参考依据。……约定根据《关于福建远大船厂有限公司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和海域使用权收回的框架协议》第六条要求，评估基准日为：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决生效之日。……评估报告提交期限：本项评估业务自被评估单位按要求提供评估所需资料后，于十五个工作日作出评估初稿，就评估初稿与委托人交换意见后，于三个工作日出具正式评估报告。……四、资产评估委托合同的变更。本资产评估委托合同订立后发现相关事项存在遗漏、约定不明确，或者在合同履行中约定内容发生变化的，受托人可以要求委托人订立补充合同或者重新订立资产评估委托合同，或者以法律允许的其他方式对资产评估委托合同的相关条款进行变更。同日，长城评估公司向平潭管委会出具发票确认收到评估服务费296000元。 2018年5月21日，长城评估公司出具《资产评估报告》（征求意见稿）。2018年10月14日，远大船业公司向平潭管委会提出要求调整评估基准日申请报告。2019年1月11日，平潭管委会回函不同意变更基准日，要求按前述协议书的约定继续履约。2019年1月27日，远大船业公司因评估基准日问题向长城评估公司发函要求长城评估公司终止评估工作。2019年4月17日，远大船业公司向平潭管委会发出“关于终止协议征收协商的函”其中明确表示，终止共同委托评估，收回评估资料。但平潭管委会坚持各方应按《资产评估委托合同》约定履行。嗣后，三方因协商未果，遂成讼。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款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案涉《关于福建远大船业有限公司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和海域使用权收回的框架协议书》、《资产评估委托合同》系平潭管委会、远大船业公司与长城评估公司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 框架协议签订后，福州中院按该协议的约定摇号指定了长城评估公司作为评估机构，平潭管委会按协议约定向长城评估公司缴纳了相应的评估费用，远大船业公司向长城评估公司提交了相应的评估材料，长城评估公司亦根据协议约定出具相应的评估报告初稿，自此，各方均能按协议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亦未出现协议无法继续履行的情形。此后，远大船业公司因未能与平潭管委会就评估基准日变更达成一致意见，为此单方要求终止协议的履行，明显与双方之间的约定不符，且无法定解除事由的情形下，该不诚信行为违反合同法的上述规定，侵害守约方的权益。长城评估公司作为专业评估服务机构，应坚持独立、客观、公正的原则，在平潭管委会已经支付相应服务费用及提供了相关评估材料后，理应根据双方签订的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评估义务，出具评估结论。其将远大船业公司单方终止行为视为委托方就评估基准日没有达成一致意见，明显与三方之间签订的《资产评估委托合同》中关于基准日一致的约定相悖，并以委托人意见未能统一为由提出中止评估、解除《资产评估委托合同》主张，理由依据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因此，评估公司在已经出具初稿且客观上并不存在无法出具评估结论的情形下，其仍应按《资产评估委托合同》约定继续履行合同义务。但关于平潭管委会的第一项诉请中请求远大船业公司继续履行《资产评估委托合同》并未明确其具体内容，且远大船业公司已在前述合同履行中提交了相应的评估材料，履行了相应义务，故对该诉请，不予支持。 一审判决：一、长城评估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按《资产评估委托合同》约定出具资产评估报告；二、驳回平潭管委会、长城评估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85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3425元，均由长城评估公司负担。 二审中，长城评估公司提交四份证明资料：1、评估费发票；2、中国建设银行客户回单，证明资料1、2拟证明长城评估公司已经向委托人开具了74000元的评估费发票，但委托人尚欠付14800元评估费。3、退还评估资料的函；4、EMS签收单，拟证明长城评估公司已经应远大船业公司要求寄回全部评估资料。 经质证，平潭管委会及远大船业公司对该四份证明资料的客观性、合法性均无异议，本院确认该证明资料具备客观性、合法性及关联性特征，可以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确认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 另查明：1、《资产评估委托合同》第二条约定“遵守相关法律、行政法规和资产评估准则，对评估对象在评估基准日特定目的下的价值进行分析和估算并出具资产评估报告，是受托人及其评估人员的责任”。第三条约定：评估费由平潭管委会与远大船业公司共同支付，平潭管委会支付80%即29.6万元，远大船业公司支付20%即7.4万元；在委托评估协议签订后，于2018年2月7日前平潭管委会支付23.68万元，远大船业公司支付5.92万元；待评估报告初稿出具后、正式评估报告出具之前平潭管委会支付5.92万元，远大船业公司支付1.48万元。 2、各方当事人均确认：2018年2月5日远大船业公司支付59200元评估费，平潭管委会2018年2月22日支付23.68万元评估费。后平潭管委会付清约定评估费，远大船业公司尚欠1.48万元评估费未付。 3、长城评估公司在2020年3月5日的调查中称：于2018年6月4日将评估报告初稿提交双方当事人，远大船业公司2018年6月15日通过电子邮件提交其对评估初稿的意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年7月5日向长城评估公司转交远大船业前述意见书面版，2018年8月29日转交平潭管委会对评估初稿的书面意见。后远大船业公司2018年10月12日向其提出调整评估基准日，在远大船业公司的要求下，长城评估公司于2019年7月10日向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邮寄退回评估资料。 本院认为，案涉《资产委托评估合同》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均应依约履行。 关于案涉合同是否系从合同的问题。平潭管委会与远大船业公司虽为履行《框架协议》另行与长城评估公司签订了案涉《资产委托评估合同》。但案涉《资产委托评估合同》本身独立于《框架协议》存在，并非《框架协议》的从合同。上诉人的相应上诉理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另《框架协议》属于行政协议，既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也不属于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一审法院对《框架协议》效力问题进行评价，超出本案审理范围，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本案是否属于民事诉讼受案范围的问题。案涉《资产委托评估合同》当事人平潭管委会虽系政府部门，但该合同内容为委托长城评估公司对案涉不动产进行评估，意在设立民事权利义务关系，而不涉及行政法上权利义务，故《资产委托评估合同》系民事合同，属于民事案件审理范围，对上诉人关于《资产委托评估合同》属于行政协议的辩解，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远大船业公司是否有权以“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为由解除《资产委托评估合同》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由此可知，“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法定解除权，需要以“因不可抗力”或“对方当事人违约”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为前提。本案中，不存在不可抗力情形。远大船业公司辩称平潭管委会在2017年8月签订《框架协议》后耗时近5个月才与长城评估公司签订案涉《资产委托评估合同》构成违约，但该行为发生在案涉合同签订前，不属于本案审查范围，本院不予评价。远大船业公司还辩称平潭管委会迟延缴纳首笔评估费、迟延反馈评估初稿意见构成违约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本院注意到案涉《资产委托评估合同》中并未就评估初稿反馈时间做出约定，现有证据也不足以证明平潭管委会回复意见的时间已超过合理期间。平潭管委会的确迟延15日支付首笔评估费，但远大船业公司未能证明15日的迟延履行足以造成案涉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对远大船业公司的相应辩解，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长城评估公司是否有先履行抗辩权的问题。如前所述，远大船业公司无法定或约定合同解除权，应当依约履行，现远大船业公司作为共同委托人之一尚未支付1.48万元评估尾款，构成违约，一审法院关于远大船业公司已经履行相应合同义务的认定是错误的，本院予以纠正。但考虑到长城评估公司在一审法院未判令远大船业公司支付该1.48万元的情况下，判令其出具评估报告而未提起上诉。本院尊重长城评估公司对自己权利的处分，不在本案中再行判令远大船业公司支付该笔款项，但与此同时，本院对长城评估公司关于其应在收到该1.48万元后再出具评估报告的后履行抗辩亦不予以采纳。 关于在共同委托人存在案涉分歧的情况下，长城评估公司是否应当出具评估报告的问题。首先，依约履行是各方的合同义务，共同委托人在订立合同时已经明确评估基准日，远大船业公司无权单方变更基准日、亦无权单方解除合同，故长城评估公司关于远大船业公司终止委托及共同委托人对基准日无法达成一致意见故无法出具评估报告的辩解不能成立。其次，《资产评估委托合同》约定“（长城评估公司）就评估初稿与委托人交换意见后，于三个工作日出具正式评估报告。”长城评估公司至2018年8月29日止收到两委托人对评估初稿的反馈意见，依约理应在三个工作日制作完成正式评估报告，远大船业公司2018年10月12日才向长城评估公司提出调整评估基准日，长城评估公司迟至2019年7月10日才邮寄退回评估资料，在此期间长城评估公司有足够时间完成评估报告，故本院对长城评估公司关于其因无评估资料故无法出具评估报告的辩解，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案涉纠纷属于民事诉讼管辖范围，案涉《资产评估委托合同》合法有效，各方均应依约履行，远大船业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长城评估公司的辩解不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虽有疏漏，但在长城评估公司未提出上诉的情况下，本院予以维持。 另，本院虽支持平潭管委会关于各方均应依约履行案涉《资产评估委托合同》的主张，但案涉评估从最初协商到本案判决已历时近三年，该评估报告是否还能作为当事人之间协商的基础，本院不予评价。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850元，由福建远大船业有限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魏 昀 审 判 员  王燕燕 审 判 员  陈 青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林 妍 书 记 员  林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