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儋州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琼9003民初10134号 原告（反诉被告）：海南伟图农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海口市金龙路深发展大厦2438房。 法定代表人：陈某，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某，北京大成（海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反诉原告）：海南海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海口市国贸大道CMEC大厦12层。 法定代表人：张某，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符某，海南为先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儋州三友源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儋州市那大解放北路69号。 法定代表人：孟某，该公司总经理。 原告（反诉被告）海南伟图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伟图公司）与被告（反诉原告）海南海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斯公司）及第三人儋州三友源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友源公司）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8年11月5日立案，经向海斯公司公告送达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9年4月9日进行了第一次公开开庭审理。因本案处理结果与三友源公司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本院于2019年4月20日追加三友源公司为本案第三人，并再次对海斯公司进行了公告送达。因案情疑难复杂，且相关案件的卷宗材料被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省二中院）调取，经审批，于2019年6月20日决定本案延期审理六个月。2019年10月28日，海斯公司以伟图公司为被告提起反诉，本院决定合并审理。因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原定于2020年2月3日进行的第二次公开开庭审理延迟至2020年3月10进行，伟图公司法定代表人陈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陶某，海斯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符某，三友源公司法定代表人孟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伟图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海斯公司限期内履行将坐落在海南省儋州市××镇、14-10街区的儋国用（那大）字第15962号土地证项下土地（以下简称案涉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到伟图公司名下的协助义务；2.本案诉讼费用由海斯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1998年4月21日，海斯公司（甲方）与伟图公司（乙方）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海斯公司转让位于儋州市的71.62亩土地使用权给伟图公司，转让金每亩3万元，总价210万元。合同第九条约定“甲方同意乙方于1997年借给甲方的20万元作为履行合同的定金”；第十条约定“乙方应在本合同生效之日起一年内付清全部土地使用权转让金，乙方将所有一辆宝马735i轿车交付甲方，车辆折价45万元，所付定金和车辆可抵充地价款”；第十一条约定“甲乙双方应在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签订后，到儋州市土地局办理土地变更登记手续，更改或更换土地使用证，同时由甲方按规定缴纳一切税费”。1998年4月22日，双方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补充合同》，2000年4月25日，双方再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补充合同（二）》（以下将上述三份合同合称为三合同），两份补充合同对转让土地面积和转让金总额、税费承担方式作出修改，其他无变动。合同签订后，伟图公司已支付全部案涉土地使用权转让金给海斯公司，履行了合同义务，海斯公司明确表示伟图公司不再向海斯公司支付任何费用。由于合同约定的是“甲乙双方应在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签订后，到儋州市土地局办理土地变更登记手续，更改或更换土地使用证”履行期限不明确。且海斯公司将转让给伟图公司的土地使用权为他人提供担保，甚至将实际已转让给伟图公司的土地使用权再次转卖，引发讼争不断，导致案涉土地使用权至今未能办理过户登记到伟图公司名下。故伟图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的规定，将本案诉至法院，请求判如所请。 海斯公司辩称，1.伟图公司的起诉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应裁定驳回其起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2011年12月海斯公司起诉伟图公司，要求解除三合同时，伟图公司已经知道海斯公司于2010年2月22日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转让给三友源公司，儋州市人民政府于2011年11月24日给三友源公司颁发儋国用（2011）第1400号《国有土地使用证》。伟图公司直到现在才提起本案诉讼，要求海斯公司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过户到其名下，已经超过了上述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依法应裁定驳回其起诉。2.三合同属无效合同，伟图公司的诉请没有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规定”。伟图公司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同海斯公司签订案涉土地转让合同，总款是70万元，其中付现金25万，用违法走私宝马735i轿车一辆（×××）顶抵45万元。伟图公司明知该车辆是违法走私车辆，还采取欺诈手段用违法走私车辆顶抵近三分之二的土地款，造成海斯公司将车开回不久就被“封存、强行报废、强行注销、锁定”。据海关认定给国家造成10640671.03元海关税款损失，严重损害国家利益。三合同违反了上述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的第（一）（二）（三）（五）共四项规定，故三合同属于无效合同。3.三合同尚未生效，伟图公司的诉请没有依据。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不正当地促成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不成就”。海斯公司与伟图公司1998年4月21日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第二十四条明确约定：“本合同双方签字盖章后，经土地局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后生效”。这一约定反映双方当时自愿和真实意志，不违反国家法律和有关规定，应无条件执行。但该合同从签订至今，海斯公司和伟图公司从没有向儋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原儋州市国土环境资源局）申请办理案涉土地使用权的转让审批，也没有申请办理土地使用权的变更登记手续，合同约定的生效条件尚未成就。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三合同至今没有生效。伟图公司要求海斯公司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过户到其名下，没有依据。4.海斯公司2010年2月22日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转让给三友源公司后，三友源公司已经合法取得该宗土地使用权证书并投资开发建设，三友源公司的利益应得到法律保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规定：“土地使用权人作为转让方就同一出让土地使用权订立数个转让合同，在转让合同有效的情况下，受让方均要求履行合同的，按照以下情形分别处理：（一）已经办理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手续的受让方请求转让方履行交付土地等合同义务的，应予支持；（二）均未办理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手续，已先行合法占有投资开发土地的受让方请求转让方履行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等合同义务的应予支持；......”。海斯公司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转让给三友源公司后，儋州市人民政府已经于2011年11月24日将案涉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到三友源公司名下，三友源公司已合法取得案涉土地使用权证。之后，三友源公司于2013年4月20日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转让给姜百威、王立福，姜百威、王立福将案涉土地规划建设“顺心市场”，以海南海溪置业开发有限公司儋州分公司的名义将“顺心市场”建设工程发包给郑殿德等个人和单位施工。后因王立福涉嫌诈骗被判刑，以及没有履行与三友源公司签订的转让合同等原因，“顺心市场”建设到二层封顶就于2014年8月30日停工至今。退一万步说，即使三合同合法有效，鉴于三友源公司已取得案涉土地使用权证，并投资开发建设，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三友源公司合法权利应优先得到保护。5.伟图公司要求海斯公司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过户至其名下，将损害包括案涉土地使用权再次买受人、在案涉土地上进行施工的施工单位、个人及商铺购买者在内的众多案外人的利益，将引发新的诉讼，引发社会的不稳定。综上所述，请求人民法院驳回伟图公司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三友源公司述称：1.伟图公司起诉已超诉讼时效。伟图公司与海斯公司1998年4月22日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至今22年，第一次主张土地过户，已超过最长诉讼时效20年，依法应驳回伟图公司诉讼请求。2.伟图公司诉讼主体不适格。首先，本案原告伟图公司是海南华新房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新公司）的被执行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最高法有关破产资产处理方法和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海中法民二初字第8号民事判决书、（2003）海中法破字第8号民事裁定书，案涉土地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伟图公司仅是华新公司管理人的被执行人。没有管理人和清算组授权，没有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意的情况下，不能私自作为原告起诉；其次，依据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琼民终275号民事裁定书和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琼01执异350号执行裁定书、（2016）琼01民撤1号民事裁定书已明确裁定伟图公司不具备执行异议和异议之诉、第三人之诉的诉讼主体资格。最后，伟图公司已吊销营业执照20年，诉讼主体资格有瑕疵。3.案涉土地使用权已登记在三友源公司名下，三友源公司的土地使用权不可侵犯，应受法律保护。且三友源公司取得案涉土地使用权证后已转让他人建设开发部分房屋，现已由20余人购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和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一地两卖”的相关规定，谁先登记，谁先实际占有和使用，就支持谁。三友源公司的合法产权不可逆转。4.伟图公司与海斯公司签订的三合同属无效合同、未生效合同。伟图公司用于顶抵案涉土地款45万元的宝马735i轿车为“违法军改挂、强制注销、锁定、走私车”。伟图公司不但以欺诈手段签订合同，还严重损害国家利益，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三合同属于无效合同。另外依据伟图公司与海斯公司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第二十四条明确约定：“本合同双方签字盖章后，经土地局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后生效。”该合同未生效。 海斯公司向本院提出反诉请求：1.确认海斯公司与伟图公司签订的三合同没有生效；2.本案诉讼费用由伟图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海斯公司与伟图公司1998年4月21日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第二十四条明确约定：“本合同双方签字盖章后，经土地局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后生效。”这一约定反映双方当时自愿和真实意志，不违反国家法律和有关规定，应无条件执行。但该合同从签订至今，海斯公司和伟图公司从没有向儋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原儋州市国土环境资源局）申请办理该宗土地使用权的转让审批，也没有申请办理土地使用权的变更登记手续，合同约定的生效条件尚未成就。故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五条规定，请求判令三合同没有生效。 伟图公司辩称：海斯公司与伟图公司1998年4月21日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第九条、第十条约定：伟图公司应在本合同生效之日起一年内付清全部土地使用权转让金；1997年伟图公司借给海斯公司的20万元作为履行合同的定金，伟图公司将其所有一辆宝马735i的轿车交付给海斯公司，车辆折价45万元，所付定金和车辆可抵充地价款。《土地使用权转让补充合同（二）》第二条明确：伟图公司已支付给海斯公司的土地转让款70万元（现金25万元，宝马735i的轿车一辆，作价45万元）作为28.74亩土地的转让金，伟图公司不再向海斯公司支付任何费用。海斯公司1998年7月27日出具的收条以及2000年4月25日的收据，都证明了伟图公司在约定时间内付清全部土地使用权转让金。事实充分证明双方已认同合同已经生效，并对双方发生法律拘束力，否则，伟图公司没有付款之义务，海斯公司也没有收款之权利。根据合同法关于“生效条件合同”的规定，合同生效条件，是指依法成立的合同，需要满足了法定的条件才能生效，并具有法律效力。应批准登记型合同的生效条件是由法律、行政法规规定以批准登记为生效要件，以法律的强行规定为前提。而关于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法律、行政法规并没有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手续才生效的强制性规定，因此，三合同不存在“满足法定的条件才能生效”的情形。因此，《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第24条的约定，于法无据。如果《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是附条件型合同，那么，该合同在附条件达成前已经实际履行，以实际履行行为变更了合同约定，实际履行行为就促成了合同已经生效。司法实践中，相当一部分未生效合同是由于一方当事人的过失，甚至是恶意阻止而发生的。具体到本案，1998年11月25日海斯公司与中行海口龙珠支行签订抵押合同，以案涉土地使用权为海南卓夫实业有限公司贷款100万元提供抵押担保；2010年2月22日海斯公司又与第三人三友源公司在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查封期间非法签订土地买卖协议，可见海斯公司根本就不打算将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到伟图公司名下，一直在不正当地阻却所谓的合同生效条件的成就。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九条的规定，案涉合同应视为条件成就，合同生效。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海斯公司的反诉请求。 第三人三友源公司述称，三合同未生效，应支持海斯公司的反诉请求。 各方当事人围绕诉讼主张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本院依法调取了相关证据，各方当事人对其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对双方有争议的证据，本院将综合本案其他证据予以综合认证并在下文中予以阐述。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一、伟图公司与海斯公司签订土地转让合同及合同履行情况。 1998年4月21日，海斯公司（甲方）与伟图公司（乙方）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约定海斯公司转让位于海南省儋州市××路的71.62亩土地使用权给伟图公司，转让金每亩3万元，总价210万元。合同第九条约定“甲方同意乙方于1997年借给甲方的20万元作为履行合同的定金”；第十条约定“乙方应在本合同生效之日起一年内付清全部土地使用权转让金，乙方将所有一辆宝马735i轿车交付甲方，车辆折价45万元，所付定金和车辆可抵充地价款”；第十一条约定“甲乙双方应在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签订后，到儋州市土地局办理土地变更登记手续，更改或更换土地使用证，同时由甲方按规定缴纳一切税费”；第二十四条约定“本合同双方签字盖章后，经土地局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后生效”。 1998年4月22日，双方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补充合同》，对转让土地实际面积调整为64.546亩，土地转让金相应调整为193.6万元。 1998年7月27日，海斯公司向伟图公司出具《收条》载明“今收到（陈某）海南伟图农业有限公司宝马735i车壹辆”。海斯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某在收据上签名，并加盖海斯公司公章。 2000年4月25日，双方再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补充合同（二）》，第一条将转让土地面积再次调整为28.74亩；第二条约定“鉴于转让的土地只为28.74亩，土地分割后难以开发，甲乙双方一致同意乙方已支付给甲方的土地转让款70万元（现金25万元，宝马735i的轿车一辆，作价45万元）作为28.74亩土地的转让金，乙方不再向甲方支付任何费用”。该28.74亩土地使用权登记在海斯公司名下期间的证号为儋国用（那大）字第15962号。 2000年4月25日，海斯公司再次向伟图公司出具《收据》，载明“兹收到海南伟图农业有限公司交来人民币25万元，宝马735i轿车一辆（作价45万元）此据”。同日，海斯公司还向中行龙珠支行出具《承诺书》称“愿意将位于儋州市××路的28.74亩土地（实际已转让给海南伟图农业有限公司）抵押给贵行，以追加海南伟图农业有限公司在贵行的贷款抵押物，海南伟图农业有限公司若到期无法偿还贷款，该抵押任由贵行处置而我司无异议”。收据及承诺书均加盖了海斯公司公章。 三合同签订后，伟图公司按合同约定履行了义务，但海斯公司未能按合同约定履行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至伟图公司名下的义务，且于2010年2月22日与三友源公司签订案涉土地使用权买卖协议，将案涉土地使用权再次转让给三友源公司。海斯公司因无法履行与伟图公司签订的三合同，遂向本院起诉伟图公司要求解除三合同。本院于2011年12月7日立案受理，案号为（2012）琼9003民初字第84号案。在诉讼过程中海斯公司于2018年9月10日向本院申请撤诉。2018年10月10日本院裁定准许撤诉。 二、海斯公司与三友源公司签订土地转让合同及合同履行情况。 2010年2月22日海斯公司与三友源公司签订《土地买卖协议》，约定海斯公司将登记在其名下的28.74亩土地使用权，证号为儋国用（那大）第15962号，即案涉土地使用权以2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三友源公司，同时约定了双方的其他责任。海斯公司于同日向三友源公司出具“今收到儋州三友源实业有限公司交来土地转让款200万元”的收据。后海斯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过户变更登记至三友源公司名下。三友源公司遂于2010年3月29日向本院起诉海斯公司，请求确认三友源公司与海斯公司签订的《土地买卖协议》有效。本院于2010年5月16日作出（2010）儋民初字第372号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372号判决书），确认《土地买卖协议》有效。372号判决书生效后，三友源公司又以海斯公司未履行《土地买卖协议》约定的义务，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至其名下为由，于2011年向本院起诉，请求判令海斯公司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至三友源公司名下。诉讼中双方达成协议，约定海斯公司于2011年5月13日前协助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过户至三友源公司名下。2011年5月11日，本院作出（2011）儋民初字第618号《民事调解书》（以下简称618号调解书）对双方达成的协议予以确认。2011年5月17日，三友源公司向本院申请强制执行618号调解书。本院作出（2011）儋法执字第300号执行裁定书（以下简称300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过户至三友源公司名下。2011年11月24日，儋州市人民政府将案涉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至三友源公司名下，并给三友源公司颁发了儋国用（2011）第1400号国有土地使用权证。 在三友源公司申请执行618号调解书期间，伟图公司及其债权人海南华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华新公司管理人）于2011年11月17日对本院作出300号执行裁定书提出执行异议，认为伟图公司是案涉土地使用权人，本院的执行行为侵害了其合法权益。本院经审委会讨论于2012年2月13日作出（2011）儋法执字第300-2号执行裁定，驳回伟图公司的异议。伟图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案号为（2012）儋民初字第398号，请求确认案涉土地使用权归伟图公司所有，停止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过户登记至三友源公司名下的执行。本院于2012年3月6日立案受理，2017年1月12日作出裁定，驳回伟图公司、华新公司管理人的起诉。 伟图公司在向本院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期间，同时向省二中院申请再审。2016年8月1日，省二中院作出（2016）琼97民再15号民事裁定书及16号民事裁定书，分别裁定撤销618号调解书、372号判决书，将两案发回本院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1日分别另立（2016）琼9007民初4559号、4558号案，对三友源公司的两起案件进行重新审理。2017年4月10日，三友源公司向本院申请撤回起诉，本院于2018年1月5日裁定准许撤诉。因372号判决书、618号调解书被撤销，本院的300号执行裁定书没有了执行依据，本院遂于2018年10月29日作出（2018）琼9003号执1146号执行裁定书，裁定三友源公司将案涉土地交还给海斯公司，并协助将案涉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到海斯公司的名下。三友源公司不服，提出异议，被本院裁定驳回，遂又向省二中院提出复议，现该复议案已中止审查，案涉土地使用权仍登记在三友源公司名下。 另查明，三友源公司取得案涉土地使用权证后，于2013年4月20日，与案外人姜百威、王立福签订《公司带土地转让协议书》，约定将三友源公司的所有股份及三友源公司名下案涉土地使用权以1925.7万元转让给姜百威、王立福。姜百威、王立福支付了部分转让款后，以儋州海溪置业开发有限公司的名义与郑殿德等人签订施工合同，在案涉土地上建成一栋两层的建筑物，并因追讨该建筑物工程款引发多起诉讼。 本院认为，从审理情况及本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看，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伟图公司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问题；（二）伟图公司与海斯公司签订的三合同的效力问题；（三）伟图公司的诉讼请求应否支持的问题。 一、伟图公司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 海斯公司及三友源公司主张伟图公司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伟图公司的诉讼请求应予以驳回。本院认为，海斯公司与伟图公司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第十一条约定“甲乙双方应在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签订后，到儋州市土地局办理土地变更登记手续，更改或更换土地使用证，同时由甲方按规定缴纳一切税费”。合同没有约定办理土地变更登记手续的履行期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的规定，伟图公司可以随时要求海斯公司履行义务，并自其要求海斯公司履行义务的宽限期满之日起计算诉讼时效。故伟图公司现通过起诉方式要求海斯公司履行办理土地变更登记的义务未超过诉讼时效，海斯公司及三友源公司的抗辩意见本院不予采纳。且2011年以后，伟图公司得知案涉土地登记在三友源公司名下，向本院及省二中提起的各种执行异议、执行复议、执行异议之诉、申请再审及伟图公司、三友源公司提起的相关案件中都对案涉土地主张权利，打破了权利人不行使权利这一事实状态的持续，符合民法总则的第一百九十五条第（四）项“与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具有同等效力的其他情形”，产生了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效力。综上伟图公司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 二、伟图公司与海斯公司签订的三合同的效力问题 （一）关于三合同是否无效的问题 海斯公司及三友源公司提供证据拟证明伟图公司用于抵付土地款45万元的宝马735i×××轿车（以下简称案涉车辆）属于违法走私车，海斯公司接收车辆后不久就被查扣、注销，认为伟图公司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二）、（三）、（五）项，从而主张伟图公司与海斯公司签订的三合同属于无效合同。 本院认为，海斯公司及三友源公司提交的所有有关案涉车辆的证据无法证明该车属于违法走私车及海斯公司接收车辆后不久就被查扣、注销的事实。1.关于2016年8月8日海南省公安厅交通警察总队琼北车辆管理所（以下简称琼北车管所）出具的《证明》。该证据加盖的是琼北车管所业务专用章，没有加盖琼北车管所印章，也没有单位负责人及制作证明材料的人员签名或者盖章，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该《证明》载明的内容为案涉车辆1999年6月被省交警总队查扣、注销，但并未附有省交警总队关于案涉车辆查扣、注销的相关证明材料，海斯公司及三友源公司亦未能提供相关被查扣、注销的证明材料。琼北车管所于2018年5月9日向本院出具《关于提供×××小型汽车有关情况说明的复函》称：×××车属于军队改挂地方号牌车辆，于1996年1月10日注册登记在海南警力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名下，不允许办理转籍过户，1998年1月1日办理定期检验手续后未再办理检验手续，检验有效期截止到1999年7月31日，2009年2月19日因逾期未检验被该所锁定，2015年3月18日被注销，经核查交警总队没有查扣×××车的相关凭证材料，无法确认该车当时是否被查扣；2016年8月8日《证明》是该所档案岗工作人员在不了解具体情况、没有相关证据材料的情况下向外出具。另外，该所出具的《×××小型汽车登记信息》载明案涉车辆发牌日期为1996年1月10日，发登记证书日期为1996年1月10日，注销日期为2015年3月18日。可见该《证明》所载内容既无相关材料证实，亦与其他证据相互矛盾。故本院对该《证明》不予采信。2.关于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00）海中法刑初字第52号卷宗复印的（2000）海中法刑初字第52号刑事判决书及第三卷有关材料复印件。该判决书中查明事实部分有“海南省公安厅车辆管理所根据被告人路景林的批示，给该43辆车办理了改挂入户手续。经查，该43辆车中有4辆宝马轿车，8辆奔驰轿车，5辆本田里程轿车共17辆车系走私车辆，经海口海关证实，这17辆车共损失税款10640671.03元人民币”的表述。首先，该表述并未认定案涉车辆属于违法走私车，根据【军队（武警）生产经营车辆改挂地方车辆号牌明细表】记载，该批改挂车中包括案涉宝马车在内，共有宝马车12辆，也无法推断出案涉车辆属于该判决认定的违法走私车辆。其次，即使根据该判决书、军队（武警）生产经营车辆改挂地方车辆号牌明细表能推断案涉车辆是违规改挂车，那也只是涉及到合同履行问题，不能据此认定双方签订的合同为无效合同。 综上，本院对海斯公司和三友源公司关于案涉车辆是违法走私车辆，海斯公司接收车辆后不久就被查扣、注销的事实主张，不予采信，对其因此主张三合同无效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二）关于三合同是否生效的问题 海斯公司根据《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第二十四条“本合同双方签字盖章后，经土地局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后生效”的约定，以海斯公司与伟图公司未办理案涉土地变更登记手续为由，提起反诉，请求确认三合同未生效。 本院认为，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八条“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条件，但是按照其性质不得附条件的除外。附生效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自条件成就时失效”及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的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合同生效的条件。但首先，法律上所规定的条件是指决定民事法律关系的效力产生和消灭的将来发生的、不确定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的一方应履行的合同义务，不能成为法律上的条件。本案中伟图公司的义务是支付土地转让款，而海斯公司的义务是交付土地并将案涉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至伟图公司名下。可见双方合同中约定的“经土地局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实际上是海斯公司应履行的合同义务。因此该条约定不能成为合同生效的条件，不产生限制合同效力的法律效果。其次，在条件出现之前，如果当事人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体现了当事人双方意思表示的一致性，表明了当事人对合同的态度，视为双方当事人通过其行为已经变更了原合同的生效条件，则变更后的合同已经生效。本案中，海斯公司向伟图公司出具的二份《收条》，载明伟图公司已履行了支付土地转让款的义务，海斯公司也接受了土地转让款，至少海斯公司对已收取25万元是无异议。故，即使“经土地局办理变更登记手续”能被认定为合同生效条件，也因当事人的实际履行行为而变更了合同约定的生效条件。 综上所述，三合同已生效，海斯公司的反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伟图公司的诉讼请求应否支持的问题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条针对“一地数转”，各个合同均为有效，各买受人均要求履行合同的情况，分别制定了不同的处理原则。一是根据我国立法确立的物权变动原则规定，确认土地使用权由已经办理权属变更登记手续的受让人取得。二是对均未办理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手续的，按照合法占有和土地利用效益原则，判决先行占有、投资开发的受让人与出让人签订的合同先行履行。三是对均未办理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手续，又均未投资开发的，根据合同履行和诚实信用的原则，判决先行支付土地款买受人取得，均未履行的判决合同成立在先的买受人取得。本案中，海斯公司先后与伟图公司、三友源公司签订土地转让合同，导致案涉土地一地二卖，伟图公司与三友源公司均要求海斯公司履行土地过户义务，人民法院应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来作出裁判。 首先，应评判海斯公司分别与伟图公司、三友源公司签订的合同的效力问题。海斯公司与伟图公司三合同的效力问题上文已做评判，本院认为是合法有效的合同。关于海斯公司与三友源公司合同效力问题。伟图公司认为，海斯公司与三友源公司在案涉土地被人民法院查封期间签订《土地买卖协议》的行为违法，三友源公司依据违法合同衍生的随后一系列变更登记、占有开发建设行为均属违法，不应受法律保护。本院认为，海斯公司与三友源公司虽然在案涉土地使用权被法院查封期间签订《土地买卖协议》，但是法院的查封行为，并不意味着案涉土地使用权属于法律意义上的绝对不能转让，只是合同标的物因受到限制而依法不能在查封期间产生物权变动的法律效果。也就是说，案涉土地使用权被查封，不影响双方签订的《土地买卖协议》合法成立，更不能作为认定《土地买卖协议》无效的评判依据。而事实上案涉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至三友源公司及随后的开发建设是在法院查封解除后实施的，这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伟图公司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三款及民法总则第七十二条的规定，认为海斯公司在被吊销营业执照、清算期间与三友源公司签订的《土地买卖协议》是非法、无效的。本院认为，吊销营业执照是工商部门依法对企业作出的取消其营业资格的严厉行政处罚，被吊销营业执照的企业虽然从行政管理上丧失了经营资格，但仍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若继续从事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行政机关可以依法追究其行政责任，但不宜否认其从事的经营活动的民事法律效力。公司法与民法总则“不得开展与清算无关的经营活动”的规定是管理性强制性规定，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属于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作出这样规定的目的是为了使被吊销营业执照的公司尽快进入清算程序，避免增加新的债权债务关系及威胁交易安全，而不是要一概否定其实际发生的私法行为的法律效果。伟图公司又对三友源公司向海斯公司支付土地转让款的事实提出异议，认为海斯公司出具收据时间在先，实际付款时间在后，且多份付款凭据都是个人转给海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某，无法证明是向海斯公司支付案涉土地转让款。本院认为，首先，海斯公司向三友源公司已出具了收款收据，表明海斯公司已收到三友源公司支付的土地款200万元，而伟图公司并没有反证予以推翻。其次，委托收付款在经济交往中是常见的行为，并无规定禁止委托收付款。最后，即使三友源公司未向海斯公司付款，亦不影响双方之间签订的《土地买卖协议》的效力，那也只是涉及到合同是否履行的问题。故，本院认为，海斯公司与三友源公司签订的《土地买卖协议》合法有效。 综上，根据现有证据，各方均无法证明对方合同存在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及其他效力瑕疵情形，根据成立即生效的原则，海斯公司一地二卖所签订的合同均合法有效。 最后，应从案涉土地物权登记、占有开发建设现状来评判伟图公司的诉请能否支持。本院认为，案涉土地使用权现登记在三友源公司名下，海斯公司目前不具备履行将案涉土地使用权变更过户登记至伟图公司名下义务的条件。尤为关键的是三友源公司现已先行合法占有投资开发建设，其占有是有合同依据的。因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及为保持和维护现有物的事实秩序和法律秩序，应支持三友源公司与海斯公司的合同先行履行，而伟图公司与海斯公司之间的合同已履行不能。对伟图公司要求海斯公司将案涉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至其名下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三友源提出的伟图公司的诉讼主体资格问题，本院认为伟图公司虽然被吊销营业执照，但该企业法人仍应视为存续，可以以自己的名义进行诉讼活动。伟图公司在其他案件中没有诉讼主体资格，并不影响本案作为原告的诉讼主体资格，故对三友源公司的该陈述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伟图公司的诉讼请求及海斯公司的反诉请求均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二）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驳回海南伟图农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驳回海南海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 本诉案件受理费10800元、公告费800元（海南伟图农业有限公司已预交）均由海南伟图农业有限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5400元（海南海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已预交）由海南海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夏小华 审 判 员 李润红 审 判 员 施灵敏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日 法官助理 翟嘉贤 书 记 员 李莉梅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 第十条土地使用权人作为转让方就同一出让土地使用权订立数个转让合同，在转让合同有效的情况下，受让方均要求履行合同的，按照以下情形分别处理： （一）已经办理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手续的受让方，请求转让方履行交付土地等合同义务的，应予支持； （二）均未办理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手续，已先行合法占有投资开发土地的受让方请求转让方履行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等合同义务的，应予支持； （三）均未办理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手续，又未合法占有投资开发土地，先行支付土地转让款的受让方请求转让方履行交付土地和办理土地使用权变更登记等合同义务的，应予支持； （四）合同均未履行，依法成立在先的合同受让方请求履行合同的，应予支持。 未能取得土地使用权的受让方请求解除合同、赔偿损失的，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有关规定处理。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