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03民终2921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华赢静秀健康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西坝河北里16号楼16-1内1-6层4层418室。法定代表人：杜明辉，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亦骏，北京市环球（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愉庆，北京市环球（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云享美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住所地深圳市宝安区新安街道公园路36区第16栋商住楼603。上诉人北京华赢静秀健康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赢静秀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云享美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云享美合伙）、张曜晖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9）粤0306民初6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华赢静秀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提供被上诉人一自成立至今的经营情况资料以及财务会计报告、会计账簿、会计原始凭证、银行账户收支明细等财务资料；2、判令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为：一、一审判决明显法律适用错误。本案涉及合伙企业的合伙人行使知情权，《合伙企业法》未规定须履行前置通知程序，而一审法院错误适用《民法总则》第一百零八条，认定上诉人应在主张知情权时参照适用《公司法》第三十四条之规定履行前置通知程序。(一）按照《合伙企业法》的规定，合伙人行使知情权无需履行前置通知程序，也无需参照《公司法》的规定，本案不应适用《民法总则》第一百零八条。1、《合伙企业法》于2006年8月27日修订通过、自2007年6月1日起施行，当时施行的《公司法》（于2005年10月27日修订通过，自2006年1月1日起施行）第三十四条第二款已经明确规定了股东查阅公司会计账簿需要事先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并说明目的。《合伙企业法》第二十八条和第六十八条则没有规定该前置程序要求。如果说立法者有意对合伙人行使知情权设置该项前置程序要求，那么也会在《合伙企业法》中作出明确规定。然而，实际施行的《合伙企业法》并无此项要求，充分证明其立法本意是，不要求合伙人行使知情权应履行前置通知程序，而非遗漏该项规定或“没有做出具体规定”。上述《合伙企业法》和《公司法》的不同规定是由合伙企业和有限责任公司的不同特点所决定的。相比有限责任公司，合伙企业有更高的人合性要求。依据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对《合伙企业法》第二十八条所作的释义，有限合伙人不参与合伙事务执行，其监督执行合伙事务最有效的手段就是了解合伙企业的经营状况和财务状况，查阅合伙企业会计账簿等财务资料则是其了解企业经营和财务状况的重要途径。没有查账权，合伙人的监督权就无法实现。正是为了保障有限合伙人切实行使监督权，《合伙企业法》第二十八条第二款才未对有限合伙人行使知情权设置程序限制。因此，《合伙企业法》对合伙人行使知情权需要履行什么程序不是“没有做出具体规定”，而是不要求此项规定，因此不应适用《民法总则》第一百零八条规定。2、一审判决虽认为“《公司法》相对《民法总则》是特别法”，但是却忽略了《合伙企业法》相对《民法总则》也是特别法，并且与《公司法》都是商事特别法，两者是针对不同民事组织所制定的独立法律，《公司法》并不构成《合伙企业法》的特别法，不应对合伙人行使知情权参照《公司法》进行规制。因此，一审判决的论证逻辑明显是有缺陷的。3、《公司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对股东查阅、复制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也没有前置通知程序要求，股东可据此直接起诉要求查阅和复制相关文件。该条款也能够证明，法律没有规定前置程序要求的，就是不要求此项规定。如果要参照适用《公司法》，也应该是参照最相似的该条款（均是法律没有规定前置程序的）。4、一审判决虽认定合伙人行使知情权时“可以参照适用”《公司法》的相关规定，但法律上并未规定必须参照适用，一审判决参照适用《公司法》第三十四条之规定，是对法律的错误理解，不适当地限制了合伙人的知情权。(二）《民法总则》第三章第一节并无关于知情权的相关规定，一审判决错误扩大了《民法总则》第一百零八条所规定的“参照”范围。依据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对《民法总则》第一百零八条所作的释义，因该条所在的第四章“非法人组织”仅规定了非法人组织的一般性规定，其他未作规定的如非法人组织的住所、清算程序、分支机构等事项，可以参照第三章第一节即法人“一般规定”中的有关规定执行。退一万步说，即便要适用《民法总则》第一百零八条，也应当是参照适用《民法总则》第三章第一节的具体条文规定，而后者仅为法人住所、清算程序、分支机构等一般性规定，根本没有关于法人或非法人机构的投资者或举办者行使知情权的规定。在法律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不合理地扩大参照适用的范围，对合伙人行使知情权设置缺乏法律依据的、不合理的障碍，明显属于法律适用错误。(三）一审判决认定合伙人行使知情权应履行前置通知程序明显违反《合伙企业法》和案涉合伙协议约定。《合伙企业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明确规定，“执行事务合伙人应当定期向其他合伙人报告事务执行情况以及合伙企业的经营和财务状况”，案涉《深圳市云享美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合伙协议》附件一第13条也明确约定，被上诉人二应在每一日历年度主动向上诉人提供被上诉人一经审计的财务报告。因此，被上诉人二主动履行报告义务、提供经审计的财务报告是《合伙企业法》所规定的法定义务，也是案涉合伙协议所约定的义务，无需上诉人事先提交书面请求，一审判决认定合伙人行使知情权应履行前置通知程序明显违反《合伙企业法》和案涉合伙协议约定。(四）一审判决的裁判思路与类似司法案例相反，属于“同案不同判”，应当予以纠正。在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审理的（2018)京0101民初16628号原告花某与被告某合伙企业合伙人知情权纠纷案中，关于被告某合伙企业提出的原告花某未履行前置通知程序的抗辩，审理法院以《合伙企业法》并未规定有限合伙人行使知情权必须履行前置通知程序为由，未予采信该抗辩主张。一审判决的裁判思路明显与该类似案例相反，并且与深圳地区以往的类似案例也相反，属于“同案不同判”，应当予以纠正。二、一审法院以“可能滥用”为由限制上诉人行使知情权，实质上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应当予以纠正。《合伙企业法》第七十条和第七十一条虽规定，有限合伙人可以同本有限合伙企业进行交易、可以自营或者同他人合作经营与本有限合伙企业相竞争的业务，但有限合伙人并不参与有限合伙企业的实际经营，其依据《合伙企业法》第二十八条和第六十八条主张查阅的合伙企业资料主要为财务资料，是其基于财务投资而享有的基本权利和权益保障手段，并不会且没有证据证明其可能损害合伙企业或其他合伙人权益。一审法院在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的情形下，以有限合伙人利益可能与其他合伙人和合伙企业利益不一致、可能滥用其知情权为由，不当限制上诉人行使知情权，明显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应当依法予以纠正。云享美合伙、张曜晖共同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说理恰当、充分，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驳回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二、云享美合伙并非不保障上诉人的知情权，只是主张上诉人应提出申请，并且说明目的，有限合伙人与合伙企业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知情权的行使不应当损害合伙企业和其他合伙人的权益，直接通过诉讼的方式主张其知情权，会造成企业经营和社会的混乱。三、上诉人提出本案诉讼的知情权的范围远远大于法律规定的范围，法律所规定的上诉人作为合伙人可以查阅企业会计账目等财务资料，没有约定有限合伙人可以查阅企业的经营资料和账户的收支明细，并且合伙人可以复制企业的上述资料。四、上诉人在2015年3月13日之前不是合伙企业的合伙人，上诉人也无权查阅合伙企业在2015年3月13日之前的企业资料。华赢静秀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两被告向原告提供被告云享美合伙自成立至今的经营情况资料以及财务会计报告、会计帐簿、会计原始凭证、银行账户收支明细等财务资料；2、判令两被告连带向原告支付利润人民币533334.40元；3、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2019年6月3日，原告提交《撤回部分诉讼请求申请书》，撤回第2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查明：2015年3月13日，原告与被告张曜晖等人共同签署《深圳市云享美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合伙协议》（以下简称“合伙协议”）及其附件一《针对非云高公司任职的有限合伙人适用的特别条款》。合伙协议约定，原告作为有限合伙人，被告张曜晖作为普通合伙人，共同出资设立被告云享美合伙。被告云享美合伙的全体合伙人认缴出资总额为618万元，其中原告认缴出资103万元，占认缴出资总额16.6667%，被告张曜晖为合伙企业的执行事务合伙人。附件一第十三条约定，普通合伙人应在每一日历年度或根据华赢静秀要求，提供本企业经审计的财务报告。庭审中，原告称原告的工作人员曾经以多种方式，主要是以口头的方式向二被告提出查阅或复制财务会计报告、会计帐簿、会计原始凭证、银行帐簿收支明细等财务资料的请求，但是二被告没有配合提供资料。被告否认曾收到过原告的上述请求。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案由为合伙协议纠纷，但根据原告诉请可知争议的事项是知情权纠纷。围绕知情权问题，双方存在以下争议焦点：一是原告作为有限合伙企业的普通合伙人是否具有知情权；二是普通合伙人行使知情权是否应当遵守一定的程序要求；三是普通合伙人行使知情权如何履行相关的程序。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知情权是法律赋予出资人（股东或合伙人）通过查阅企业财务报告资料、账簿等有关企业经营、决策、管理的相关资料以及询问与上述有关的问题，实现了解企业运营状况和企业高级管理人员的业务活动的权利。有限合伙企业的合伙人分为普通合伙人和有限合伙人，其中有限合伙企业由普通合伙人执行合伙事务，有限合伙人不执行合伙事务，不得对外代表有限合伙企业，即对于有限合伙人而言，所有权与控制权是分离的。有限合伙人要对合伙企业进行监管，必须要获取合伙企业经营的有关信息，只有在获取了企业经营信息的基础上，才可能行使对企业的监督权和在重大经营决策上维护出资人合法权益的终极利益，从而达到维护出资人利益的目的，可以说知情权是实现其他权利的前提和基础。正是基于这些考虑，我国《合伙企业法》第二十八条第2款规定，合伙人为了解合伙企业的经营状况和财务状况，有权查阅合伙企业会计账簿等财务资料。该法第六十八条第2款也有类似规定。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我国《合伙企业法》对合伙人行使知情权是否需要履行一定的程序没有做出具体规定，原告认为不需要履行一定的程序，可以直接诉请法院支持其主张，被告则认为需要履行一定的前置程序，由此双方产生此争议。对合伙人行使知情权的规定，一方面要考虑对合伙人权利的保护，另一方面也要考虑对其他合伙人和合伙企业利益的保护。我国《合伙企业法》第七十条规定，有限合伙人可以同本有限合伙企业进行交易。我国《合伙企业法》第七十一条规定，有限合伙人可以自营或者同他人合作经营与本有限合伙企业相竞争的业务。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有限合伙人的利益可能与其他合伙人和合伙企业的利益不一致，因此在保护有限合伙人知情权时，不在程序上作出一些规定，可能会使这些权利被滥用。例如，我国在2005年修改《公司法》时就对第三十四条（关于股东知情权）进行了修改，增加了第二款规定，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股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并应当自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日起十五日内书面答复股东并说明理由。公司拒绝提供查阅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要求公司提供查阅。对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基于前面的分析可知，普通合伙人应当享有知情权，但我国《合伙企业法》对合伙人行使知情权需要履行什么程序没有做出具体规定。我国《民法总则》第一百零八条规定，非法人组织除适用本章规定外，参照适用本法第三章第一节的有关规定。《民法总则》第三章第一节是关于法人的一般规定，即非法人组织没有法律规定的，可以参照适用法人的一般规定。我国《公司法》对股东知情权有相关规定，《公司法》相对《民法总则》是特别法，故此合伙企业的合伙人行使知情权时可以参照适用《公司法》的相关规定。综上所述，本案中原告作为被告合伙企业的有限合伙人，在提起本案诉讼前没有证据证明曾向合伙企业提出过书面请求并说明目的，即履行必要的程序，故此本院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十八条、第三十六条、第六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北京华赢静秀健康科技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567元，由原告负担。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原审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为合伙协议纠纷，争议焦点在于合伙企业合伙人的知情权应如何得以实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十八条规定：由一个或数个合伙人执行合伙时事务的，执行事务合伙人应当定期向其他合伙人报告事务执行情况以及合伙企业的经营和财务情况，其执行合伙事务所产的收益归合伙企业，所产生的费用和亏损由合伙企业承担。合伙人为了解合伙企业的经营状况和财务状况，有权查阅合伙企业会计账簿等财务资料。该条明确规定了合伙企业的合伙人享有知情权，是以通过查阅合伙企业会计账簿等财务资料这一途径得以实现，且未就权利的实现设置程序性要求。本案中，华赢静秀公司作为云享美合伙的合伙人，依法有权充分知晓合伙企业的经营活动以及财务情况，其主张合伙企业向其提供成立至今的经营情况资料以及财务会计报告、会计账簿、会计原始凭证、银行账户收支明细等财务资料，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张曜晖作为云享美合伙的执行事务合伙人，其在合伙企业执行云享美合伙的合伙事务，故华赢静秀公司对张曜晖的诉讼请求依法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以华赢静秀公司未履行必要程序为由驳回其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综上，上诉人华赢静秀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9）粤0306民初659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深圳市云享美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上诉人北京华赢静秀健康科技有限公司提供成立至今的经营情况资料、财务会计报告、会计账簿、会计原始凭证、银行账户收支明细等财务资料；三、驳回上诉人北京华赢静秀健康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由被上诉人深圳市云享美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5元，由被上诉人深圳市云享美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负担，该款上诉人已预交，本院不予退回，被上诉人应将所负担之数迳付上诉人。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黎  康  养审判员 李  东  慧审判员 陈  俊  松二〇二〇年四月十四日书记员 钟文俊（兼）附相关法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十八条由一个或者数个合伙人执行合伙事务的，执行事务合伙人应当定期向其他合伙人报告事务执行情况以及合伙企业的经营和财务状况，其执行合伙事务所产生的收益归合伙企业，所产生的费用和亏损由合伙企业承担。合伙人为了解合伙企业的经营状况和财务状况，有权查阅合伙企业会计账簿等财务资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