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民终9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安徽省兴利物流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瑶海工业园新海大道1号。 诉讼代表人：赵武，该公司破产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荣春，安徽鑫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汤伟，安徽鑫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崔杰，男，1958年11月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霍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迎五，安徽品涵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昊，安徽品涵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一审被告：项书传，男，1959年4月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 上诉人安徽省兴利物流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兴利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崔杰、一审被告项书传普通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皖01民初23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兴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荣春、汤伟，被上诉人崔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迎五、戴昊到庭参加了诉讼。一审被告项书传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兴利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针对兴利公司的全部诉请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均由崔杰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查明事实与判决结果相矛盾。一审判决已查明，案涉163万元的结算条据落款处是项书传的签名，并未表明其系兴利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应为项书传个人出具的条据。项书传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向崔杰借款系职务行为，故应承担还款责任。因此，一审判决在查明崔杰诉请借款系项书传个人借款，在无证据证明该款项用于兴利公司生产经营的情况下，却判令兴利公司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严重损害兴利公司及其相关债权人的合法权益。 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本案不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的情形。兴利公司从未使用过案涉借款，崔杰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借款用于兴利公司生产经营，一审法院对此亦未查明的情况下，适用上述规定判令兴利公司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属法律适用不当。 三、崔杰申报的债权依法不应确认，一审判决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受理兴利公司破产清算后，兴利公司破产管理人依法对债权人申报的债权予以审查，确认债权34笔，金额233789236.64元，不予确认包括崔杰在内的债权27笔，金额211089397.61元，基于项书传的个人负债与兴利公司无关，兴利公司破产管理人经审查均未予确认。案涉借款不论是否真实，因确无证据证实用于兴利公司生产经营，故一审法院认定兴利公司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与客观事实不符。另适用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第二款的条件，在于查明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一审判决相关认定逻辑不清。其一，项书传工商银行个人账户与兴利公司无关，即便兴利公司破产管理人确认的债权存在经该账户转入的情况，但不能依此推定转入该账户的款项等同于转给兴利公司；其二，项书传称其银行卡交与公司财务使用仅为其单方陈述，无证据证明，且项书传也与兴利公司存在利益冲突。其三，本案并非兴利公司对外借款，兴利公司是否为一人公司，不应成为其为股东个人借款承担责任的依据。 崔杰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审法院查明本案中用于接收借款的账户虽系项书传的个人工商银行账户，但兴利公司多个债权人的款项亦转入该账户，且部分债权人的债权得到确认，另通过该账户向兴利公司债权人偿还过借款，亦与兴利公司破产管理人调查的兴利公司实际系项书传的个人公司及项书传陈述的其个人银行卡交与公司财务使用相互印证，故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崔杰请求由兴利公司、项书传共同承担还款责任的主张，应予支持。 二、兴利公司主张案涉借款未用于企业的生产经营，不符合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与事实相悖。案涉借款发生时，项书传已说明所借款项用于兴利公司生产经营，其在一审中对此也予以确认，且该笔款项也确实汇入了项书传和兴利公司的共用账户。兴利公司主张该笔款项未用于生产经营，应提供证据证明该笔款项的流向，仅凭其陈述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另兴利公司确认项书传个人工商银行账户中所涉部分债务，证明其确实使用该账户作为公司相关账户，更证明案涉借款用于兴利公司的生产经营。而项书传使用兴利公司已使用的其个人账户接收借款，也说明其并无将借款用于个人。综上，请求驳回兴利公司的上诉请求。 崔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兴利公司、项书传支付借款本金163万元及利息暂计1351466.67元（利息按照月利率2%的标准，自2016年4月5日暂计算至2019年9月23日，直至款清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兴利公司、项书传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6月4日，崔杰账户向项书传账户转款40万元。2014年8月19日，崔杰账户向项书传账户转款30万元。2014年7月30日，尾号为1193的账户向项书传账户转款320025元。2014年7月31日，尾号为0909的账户向项书传账户转款61万元。2016年4月5日，项书传、崔杰在一份银行交易流水汇总表格下方“经对账核实尚欠崔杰壹佰陆拾叁万元整（息月利2%）”后签字。项书传一审庭审中称上述表格是系兴利公司的会计制作。崔杰称上述表格中注明的尾号为1193和0909的显示户名“陈本红”，陈本红是其朋友，是其让陈本红转的款，项书传对此予以认可。 2018年12月21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皖01破申67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韩冰对兴利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2019年1月10日，该院作出（2019）皖01破1号决定书，指定安徽鑫和律师事务所担任兴利公司管理人。2019年9月9日，兴利公司管理人针对崔杰申报的债权本金153万元、利息1043200元，确认债权数额为0元。 根据工商登记资料显示，兴利公司成立于2003年12月8日，注册资本800万元；项书传持股37.50%，任执行董事，担任法定代表人；李本勤持股31.25%，任监事；林庆裕持股31.25%，任经理。兴利公司管理人于2019年9月9日制作的《兴利公司管理人执行职务工作报告》载明：根据管理人的调查，李本勤、林庆裕是为项书传代持股权的显名股东，二人所持股权实际为股东项书传所有。项书传、李本勤亦认可上述内容。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一审的争议焦点主要为本案借款下欠数额及还款主体的认定问题。 关于本案借款下欠款项数额问题。崔杰诉称双方于2016年4月5日进行对账，明确尚欠163万元，并在对账单上双方签字确认。经审查，双方对账单上除了记载2013年6月4日崔杰账户向项书传账户转款40万元、2014年8月19日崔杰账户向项书传账户转款30万元、2014年7月30日张本红账户向项书传账户转款320000元、2014年7月31日张本红账户向项书传账户转款61万元（合计163万元）外，还记载了2013年3月20日项书传账户向崔杰账户转账41万元。崔杰解释称，41万元与本案没有关系，是之前的经济往来，是当时兴利公司会计打账的时候把这个也打出来了；项书传先是称崔杰所述属实，后又改称163万元借款应该扣除该41万元，实际只剩122万元。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争议的该41万元转账发生在2013年3月20日，在4笔合计163万元转账之前，项书传亦陈述其与崔杰原系同事，之前多有债务往来，有借有还，最后结算的时候还剩下这么多钱，且双方在汇总表格注明的系“经对账核实尚欠崔杰壹佰陆拾叁万元整（息月利2%）”而不是122万元，故认为双方争议的41万元与本案下剩借款没有关系，现确认2016年4月5日双方尚欠借款163万元。又因双方结算时注明了利息月利2%，现崔杰起诉亦按此标准计算借款利息，未超出法律保护的利息范围，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起停止计息”之规定，本案两笔借款利息可计算至作出民事裁定受理对兴利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之日，经计算，按年利率24%自2016年4月5日起截至2018年12月21日案涉借款下欠本金163万元及利息1061063元。 关于还款主体问题。崔杰起诉要求兴利公司、项书传共同承担责任；兴利公司则认为根据双方的账户往来明细显示全部是项书传的个人银行账户接收款项，案涉借款与兴利公司无关，系项书传的个人债务；而项书传则认为借款全部用到兴利公司，其本人不应该承担还款责任。经审查，案涉163万元的结算条据落款人处是项书传的签名，并未表明项书传系兴利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应视为项书传是以其个人名义出具的条据，项书传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向崔杰借款系职务行为，故项书传应当承担还款责任。另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第二款“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个人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本案中用于接收借款款项虽系项书传的个人工商银行账户，但兴利公司多个债权人的款项亦转入该账户，且部分债权人的债权得到确认，另有通过该账户向兴利公司债权人偿还过借款，亦与兴利公司管理人调查的兴利公司实际系项书传的个人公司及项书传陈述的其个人银行卡交与公司财务使用相互印证，故支持崔杰起诉要求由兴利公司、项书传共同承担还款责任的主张。 综上所述，崔杰案涉借款尚欠借款本息2691063元（1630000元+1061063元），应由兴利公司与项书传共同承担还款责任。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第二款、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确认兴利公司尚欠崔杰借款本息2691063元；二、项书传对上述第一项兴利公司的欠款向崔杰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三、驳回崔杰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412元，由崔杰负担2412元，兴利公司、项书传共同负担280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兴利公司提交了以下证据： 证据一、破产清算审计报告、估价报告书。证明：1.兴利公司所有的固定资产大部分于2010年即建成，其中1号在建工程实际系兴利公司与案外人联合开发，兴利公司以土地出资，不承担任何建设费用。2.兴利公司所有固定资产估值为7990.48万元，其中房产部分总价为4947.73万元（属第三方出资的在建工程造价为1011.62万元），所涉土地均于2009年前购买，总价为2831.57万元。3.兴利公司经营业态为仓库对外出租，每年有固定租金收入约400万元至500万元，基本无成本开支。4.项书传陈述于2013年或2014年借款为兴利公司买地或用于支付工人工资等与客观事实不符。 证据二、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皖01破01号之一、之二民事裁定书。证明：截至2019年2月20日债权申报截止日，共有55位债权人申报61笔债权，债权总额计499595525.42元。经债权人会议审查通过的无异议债权合计33户，债权总额计256556246元，而兴利公司所有固定资产估值仅为7990.48万元，故项书传试图将其个人借款转嫁给兴利公司。 证据三、合肥仲裁委员会（2015）合仲字第0543号裁决书，安徽省合肥市庐阳区人民法院（2017）皖0103民初7083号民事判决书、（2015）庐民一初字第02779号民事调解书、安徽省合肥市包河区人民法院（2016）皖0111民初4328号及（2016）皖0111民初4329号民事判决书。证明：1.兴利公司唯一烂尾的1号在建工程系与案外人联合开发，兴利公司提供土地，不承担任何费用，故兴利公司2012年后，不可能出现借款用于支付工程款的情况。2.兴利公司确认合肥市国正小额贷款有限公司申报的债权系基于兴利公司担保人身份，主债务人系项书传儿子所设安徽富南贸易有限公司，项书传本人也是担保人之一，即便项书传对外借款用于归还该贷款，也与兴利公司无关。3.项书传因资金周转需要向李浩借款200万元，明确载明款项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和经营，系夫妻共同债务。兴利公司为担保人，也印证项书传对外确有大量与兴利公司无关的个人借贷。4.项书传分别向合肥市国正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巢湖国元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贷款500万元，由安徽中诚融资担保有限公司担保，兴利公司提供反担保。现安徽中诚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基于兴利公司反担保申报债权，故项书传陈述其为兴利公司还贷不符合事实。 证据四、借条、担保协议。证明：项书传因向徐良出借款项或为其对外借款提供担保等，截至2014年12月31日已对徐良形成1165.3万元债权。 崔杰质证认为，兴利公司提交的证据均不属于新证据。关于证据一，形式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达不到兴利公司的证明目的。关于证据二，真实性无异议，证明目的有异议。按兴利公司主张其不应存在借款，但兴利公司债权人会议审议通过的无异议债权达2亿余元，与其证明目的相矛盾。关于证据三，真实性无异议，但崔杰无法得知兴利公司具体经营状况，其有理由相信项书传作为兴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有权代表公司向外借款，其作为善意第三人不应对兴利公司内部管理和资金的用途承担举证责任。关于证据四，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 本院经审查认为，对于兴利公司提交的证据，其中证据一系兴利公司在破产清算过程中形成的审计材料，兴利公司提交原件予以核对，崔杰对该证据形式的真实性亦不持异议，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二、证据三系兴利公司在破产程序中以及相关诉讼形成的法律文书，崔杰对其真实性不持异议，故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四系项书传与案外人之间签订的协议，因与本案无关联性，不予采信。对于上述本院确认真实性的证据，能否达到兴利公司的证明目的，本院将结合案件事实和其他证据综合认定。 本院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各方当事人的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兴利公司应否对案涉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本案兴利公司与崔杰对于案涉借款系项书传个人借款并无异议。兴利公司上诉称，案涉借款未用于兴利公司生产经营，不符合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情形，其不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崔杰辩称，案涉借款用于兴利公司生产经营，依据前述规定应由兴利公司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企业对其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个人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前提在于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由于该规定突破了合同的相对性原则，仅应在有证据证明所借款项用于兴利公司生产经营的情形下，方能认定兴利公司对项书传个人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本案一审中，崔杰提供的银行交易流水汇总表一份，该表内容反映，案涉款项163万元分4笔汇入项书传的个人银行账户，项书传对此确认签名。因款项并未汇入兴利公司账户，不能证明借款用于兴利公司。二审中，崔杰对此亦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项书传作为兴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虽在一审庭审中称案涉款项用于兴利公司经营，但未能提交证据证明该借款的具体用途。因兴利公司已经进入破产程序，项书传在本案诉讼中并不能代表兴利公司，且兴利公司在崔杰申报债权时及本案诉讼中对此均不认可。至于项书传个人银行账户与兴利公司是否存在共用以及兴利公司是否为一人公司，并不能证明兴利公司实际使用案涉借款。基于此，本院认为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案涉借款用于兴利公司，崔杰诉请兴利公司对案涉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鉴于崔杰与项书传就一审判决均未提起上诉，故本院对一审判决关于借款本息及项书传还款责任的认定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兴利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皖01民初2346号民事判决； 二、项书传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归还崔杰借款本息2691063元； 三、驳回崔杰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0412元，由崔杰负担2412元，项书传负担28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412元，由崔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 静 审判员 张如果 审判员 陈小艳 二〇二〇年四月八日 法官助理李晓茜 书记员张应杰 附：本案适用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