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14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继龙，男，1975年12月1日出生，汉族，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航空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埭辽路22号。 法定代表人：王志学，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永健，公司律师。 上诉人王继龙与上诉人厦门航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厦航公司）因航空运输财产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长乐区人民法院（2019)闽0182民初57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继龙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支持王继龙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的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厦航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王继龙主张误工损失是基于厦航公司的侵权事实，于法有据。1.本案中，厦航公司在王继龙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将其行李丢在郑州新郑机场，并在王继龙要求协助带回时，拒不履行协助义务，致使王继龙被迫自行往返郑州取回行李，耽误正常工作。王继龙的误工损失系因厦航公司的侵权行为造成，厦航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填补王继龙的全部损失，包括误工、差旅、住宿等。侵权发生时，王继龙正在出差途中，明显系工作时间。一审中，王继龙亦向一审法院提供所在地区行业协会收费标准，证明误工损失计算依据。一审法院简单依据狭义的误工费的定义，认为王继龙主张误工费无依据，违背事实及法律本意。2.一审法院认为；“该索赔金额也超过了经国务院批准的……赔偿责任限额为人民币3000元的规定”，明显适用法律错误。该条规定第二项是针对旅客随身携带物品的，可以解释为是造成物品丢失或毁灭而承担的相应赔偿责任。本案中，厦航公司的侵权行为更多的是致使王继龙被迫往返郑州，给王继龙造成差旅、误工、住宿等不必要的损失，应当适用该条第一项，对每位旅客的赔偿责任限额为40万元。二、王继龙要求厦航公司赔礼道歉，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赔礼道歉亦是法定的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厦航公司擅自卸下王继龙行李，丢在郑州新郑机场，且拒绝提供协助。更过分的是，在与其沟通、协调过程中，厦航公司工作人员态度简单、粗暴、强硬，推脱敷衍，不仅不替王继龙解决问题，反而一味强调是王继龙自身原因造成，应当由王继龙自行承担后果。王继龙当时身处人生地不熟的异乡，且工作有时间上的紧迫安排，厦航公司作为运输服务的承运人，对因之造成的王继龙困境不管不顾，已对王继龙的心理造成极大损害，于情、于法、于理都应当向王继龙赔礼道歉。 厦航公司辩称，一、王继龙主张误工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王继龙的行李遗留郑州机场系其自身过错所致。王继龙未按照民航业通常的操作要求及厦航公司的广播要求，将行李携带下机。其后在厦航公司工作人员多次询问并在后续登机时将行李箱放置于机舱门口供乘客认领时，王继龙仍未予认领，厦航公司只能根据规定，将王继龙的行李留置在郑州机场，这是厦航公司为了维护航空安全，履行国家行政主管部门行政规章规定义务的合法行为，并不是侵权行为，因此产生的费用系王继龙自己过错所致，其主张厦航公司造成其误工损失没有法律依据。2.误工损失不属于财产损害纠纷的赔偿项目。误工损失产生于人身损害纠纷，而本案系财产损害纠纷，王继龙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3.王继龙主张的误工损失没有事实依据。王继龙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确实因此造成其收入减少。另外其主张的5000元误工费系行业协会的收费标准，而且还是上限，并不能说明王继龙本人的真实情况。4.旅客随身携带物品损失的赔偿责任限额为3000元。王继龙认为应适用该规定第一项，即40万元的规定，完全是对法律的错误解读。40万元是对旅客人身伤亡规定的赔偿限额，而不是笼统的损失赔偿限额。二、王继龙要求厦航公司赔礼道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厦航公司卸下王继龙行李是合法行为，没有侵犯其合法权益。2.赔礼道歉适用于人格侵权，而本案系财产纠纷，王继龙要求厦航公司赔礼道歉没有法律依据。 厦航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王继龙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的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王继龙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错误。一、《公共航空企业航空安全保卫规则》系交通运输部发布的部门规章，涉及民航安全问题，各民航企业均应遵守，且已形成为各民航企业的操作惯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规定，下列情形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合同法所称“交易习惯”：（一）在交易行为当地或者某一领域、某一行业通常采用并为交易对方订立合同时所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做法；（二）当事人双方经常使用的习惯做法。综上，经停航班过站时要求乘客携带全部行李下飞机是《公共航空企业航空安全保卫规则》的要求，事关航空安全，是整个民航业的操作习惯，已构成航空运输合同的一部分，王继龙应予以遵守。二、一审判决认定厦航公司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在该航班经停郑州新郑机场过站时根据相关规程要求乘客携带全部行李下飞机等有误。厦航公司已提供当班乘务长的书面事件经过，现再提供地面工作人员提供的书面事件经过以及厦航航班经停航班的录音和视频（经停航班的录音和视频系厦航的标准化操作），上述证据已充分证明厦航公司在该航班经停郑州新郑机场过站时根据相关规程要求乘客携带全部行李下飞机等事实。经停航班过站时根据相关规程要求乘客携带全部行李下飞机既是行业主管机关所要求，也已形成整个民航业的操作习惯，也是厦航的标准化操作，因此，应依据高度盖然性的证据认定规则认定厦航已证明案涉航班乘务组在该班机经停郑州新郑机场时正常进行过过站广播等事实。三、一审判决认定“即使厦航公司在该航班经停郑州新郑机场过站时根据相关规程要求乘客携带全部行李下飞机，王继龙仍可选择将无需再次安检的行李箱留在飞机行李厢内”明显与《公共航空企业航空安全保卫规则》的规定相矛盾，影响民航安全，不利于民众建立正确的行为规则意识，不利于企业提升服务规范和质量。 王继龙辩称，厦航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法律依据，请求依法予以驳回。一、厦航公司所说的《公共航空企业航空安全保卫规则》具体是适用哪一条于本案没有点明，《公共航空企业航空安全保卫规则》是否系交通运输部的部门规章需要相应的证据，其显然不是行业惯例。该份规则是否有明确“航空乘客在下飞机中转时，必须将个人物品携带下机？显然没有。二、厦航公司所说的事实经过等，所提供的广播是自己的一个录音和其航班有关人员的陈述。基本的证据资格证明力都没有，仅仅是单方陈述。在王继龙所乘坐的航班飞行或者经停郑州的时候，有没有播放，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三、厦航公司声称如果王继龙不遵守航空公司运输的有关规定的话，就会影响航空运输安全，没有相关的法律、法规或者规章的依据。且在王继龙所经历的事件中，厦航公司恰恰没有按照航空运输有关安全标准或者规定来做。 王继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厦航公司赔偿王继龙经济损失7214元；2.判令厦航公司向王继龙赔礼道歉；3.判令厦航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诉讼过程中，王继龙明确：要求厦航公司承担侵权责任；第一项诉讼请求的经济损失7214元包含取行李箱的交通费计2085元、住宿费129元，误工1天的误工费5000元），第二项诉讼请求中的赔礼道歉的方式为在省级以上报纸登载道歉的意思表示。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6月30日，王继龙乘坐厦航公司MF8055航班（7时50分）从福州长乐国际机场前往哈尔滨。该班机经停郑州新郑机场时，王继龙按照乘务员的安排，到机场候机厅等候续航登机，未将放置于机舱行李厢内的随身携带行李箱带下飞机。该班机从郑州新郑机场续航，于同日13点35分左右抵达目的地哈尔滨太平机场。下机取行李时，王继龙发现放置于机舱行李厢内的行李箱不见了，即向乘务员求助，被告知该行李箱在郑州新郑机场过站时，因其未带下飞机，被移交给了新郑机场的失物招领处。后经王继龙与厦航公司MF8055航班空乘人员及其在哈尔滨太平机场、郑州新郑机场地面人员联系沟通，均回应是自行处理。王继龙因此于2019年6月30日晚21时05分乘机折返郑州新郑机场取该行李箱，次日上午取回行李箱后再次乘机返回哈尔滨。后王继龙因投诉处理未果，于2019年8月21日诉至一审法院。另查，王继龙因取回上述行李箱，往返郑州和哈尔滨之间发生交通费及住宿费用共2214元，其中交通费（往返机票费用）计2085元，住宿费129元。 一审法院认为，航空旅客运输是承运人以航空器作为运输工具，将旅客及其行李安全运送至目的地的行为。自旅客向承运人或其销售代理人购买航空运输客票时起，双方之间的航空旅客运输合同关系依法成立。王继龙选择提起本案航空运输财产损害的侵权责任之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第一百二十二条关于责任竞合的规定。航空运输财产损害责任纠纷，是指在民用航空器运行过程中造成航空器内部乘客的财产、承载的货物或者地面、水面他人的财产损失而产生的纠纷。本案中，王继龙购票乘坐厦航公司的案涉航班，其与厦航公司之间因此形成了航空旅客运输合同关系。厦航公司承认其该航班乘务人员在班机经停郑州新郑机场过站期间，将王继龙放置于机舱座位上方行李厢内随身携带的行李箱卸下后，交予新郑机场失物招领处的事实，一审法院对此予以认定。厦航公司辩称其案涉航班乘务人员卸下王继龙该行李箱的行为，是根据《公共航空企业航空安全保卫规则》第七十五条关于防止过站和转机旅客将物品遗留在航空器的规定；且该航班乘务组在班机经停郑州新郑机场时，正常进行过站广播，下客过程中多次进行补充广播，请所有旅客携带全部行李下飞机，过站期间公司地面工作人员多次至转机旅客候机室询问无人认领，后续登机阶段将行李箱放置于机舱门口依然无人认领，关闭舱门前乘务组多次进行客舱广播并进入客舱进行询问均无人认领；王继龙的行李箱被遗留属于其自身的原因所致。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其一，《公共航空企业航空安全保卫规则》系交通运输部发布的部门规章，相关规定非法律或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其二，厦航公司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所抗辩的案涉航班乘务组在该班机经停郑州新郑机场时正常进行过站广播，及其地面工作人员至候机室询问、后续登机阶段将王继龙的行李箱放置于机舱门口、关闭舱门前乘务组进行客舱广播并进入客舱进行询问均无人认领的事实。亦即，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认定王继龙本身在案涉行李箱被滞留事件中存在过错或其促成该事件的发生。其三，王继龙被滞留在经停站郑州新郑机场的行李箱属于《中国民用航空旅客、行李国内运输规则》中规定的经承运人同意由旅客自行负责照管的自理行李。在王继龙从福州长乐国际机场登机前，该行李箱业经安全检查，才被准许随身携带登机。通常情况下，即便厦航公司在该航班经停郑州新郑机场过站时根据相关规程要求乘客携带全部行李下飞机，王继龙仍可选择将无需再次安检的行李箱留在飞机行李厢内。据此分析，一审法院认定案涉航班乘务人员在该班机经停郑州新郑机场过站期间将王继龙已经安检放置于机舱行李厢内的行李箱卸下后交予新郑机场失物招领处的行为存在过错，构成了对乘客王继龙的民事侵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第一百二十六条“旅客、行李或者货物在航空运输中因延误造成的损失，承运人应当承担责任”之规定，厦航公司对王继龙因此所造成的损失应依法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王继龙主张要求厦航公司赔偿其经济损失中的因取回行李箱而往返郑州与哈尔滨之间发生的交通费及住宿费用共2214元之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王继龙主张误工费，并要求厦航公司赔礼道歉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因民事侵权行为提起诉讼主张的误工费，是指受害人由于身体受到伤害，无法从事正常工作或者劳动而失去或者减少的工作、劳动收入，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关于人身损害赔偿范围中规定赔偿项目之一；且王继龙主张误工1天5000元的误工费亦无事实依据，该索赔金额也超出了经国务院批准的《国内航空运输承运人赔偿责任限额规定》中关于承运人对每名旅客随身携带物品的赔偿责任限额为人民币3000元的规定。而赔礼道歉是指行为人通过口头、书面或者其他方式向受害人进行道歉，以取得谅解的一种责任方式。承担该侵权责任的方式主要适用于侵害名誉权、隐私权、姓名权、肖像权等人格权益的情形。本案王继龙的行李箱被滞留事件所造成的交通费及住宿费用损失，一审法院已依法予以支持，且其主张的误工费及要求厦航公司赔礼道歉之诉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不予支持。厦航公司针对王继龙主张的误工费及要求赔礼道歉问题的抗辩，予以采纳。综上所述，王继龙诉讼请求中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其不合理的诉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第一百二十六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厦门航空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赔偿王继龙交通费、住宿费损失计2214元。二、驳回王继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计25元，由厦门航空有限公司负担7.67元，王继龙负担17.33元。 本院二审期间，厦航公司提供了以下证据：1.厦航航班经停航班录音、视频，证明：经停航班的录音和视频系厦航的标准化操作，厦航已在该航班经停郑州新郑机场过站时根据相关规程要求乘客携带全部行李下飞机。2.事件经过、工作证，证明：当班地面工作人员手写的事情经过。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经审查，本院认为，上述证据1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证据2的真实性无法予以确认，故不予采纳。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厦航公司陈述案涉航班乘务组在该班机经停郑州新郑机场时正常进行过站广播要求乘客携带全部行李下飞机，及其地面工作人员至候机室询问、后续登机阶段将王继龙的行李箱放置于机舱门口、关闭舱门前乘务组进行客舱广播并进入客舱进行询问均无人认领，但对此厦航公司未能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实其主张。厦航公司作为承运人，负有将乘客及其行李安全运送至目的地的义务。而王继龙携带的已经安检放置于机舱行李架上的行李被厦航公司案涉航班乘务人员卸下后交予新郑机场失物招领处，以致王继龙为取回行李而产生了交通费、住宿费，造成经济损失。一审法院认定厦航公司应承担上述交通费、住宿费的赔偿责任正确。 本案为财产损害的侵权责任纠纷，王继龙主张厦航公司赔偿误工费及赔礼道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其诉请不予支持正确，本院不再赘述。 综上所述，王继龙和厦航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王继龙负担25元，由厦门航空有限公司负担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一萍 审 判 员 陈碧珍 审 判 员 马 青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日 法官助理 江丽丽 书 记 员 卞燕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