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鲁13民终970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丽英，女，1978年3月29日出生，汉族，居民，住临沂市罗庄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于文友，男，1977年3月23日出生，汉族，居民，住临沂市罗庄区。 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龙波，山东环佑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崔红，山东环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临沂罗庄中心医院，住所地临沂市罗庄区罗四路442号。 法定代表人：张正水，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亚琳，山东舜翔（临沂）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罗庄区罗庄办事处卫生院，住所地临沂市罗庄区宝泉路60号。 法定代表人：张剑林，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颜丙虎，山东隆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丽英、于文友因与被上诉人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及原审被告罗庄区罗庄办事处卫生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临沂市罗庄区人民法院（2019）鲁1311民初16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丽英、于文友上诉请求：1、撤销山东省临沂市罗庄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鲁1311民初1616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的过错参与度为35%是错误的，被上诉人侵犯了上诉人的知情权及健**育选择权，致使原告没有机会选择终止妊娠而生下缺陷婴儿构成侵权，对婴儿的畸形出生所导致的后果应承担全部责任。1、被上诉人侵害的是上诉人的健**育选择权。健**育选择权包括知情权和选择权，相对应该权利，医疗机构应当如实履行法律规定的产前保健及诊断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的规定，经产前检查，医师发现或者怀疑胎儿异常的，应当对孕妇进行产前诊断；经产前诊断，发现胎儿有严重缺陷的，医师应当向夫妻双方说明情况，并提出终止妊娠的医学意见。上述规定明确了医师具有进行产前诊断并将诊断结果及进一步处理意见告知胎儿父母的法定义务，该义务直接影响到了公民的知情权和生育选择权。2、被上诉人检查粗陋，违反相应检查规范，与婴儿畸形出生存在因果关系。根据案件材料，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处行Ⅱ级超声检查，根据《山东省产前超声检查技术规范》，Ⅱ级产前超声检查指在中、晚期妊娠时对胎儿进行系统的超声检查，主要观察胎儿重要器官的形态结构，以便发现胎儿是否有致死或严重致残性畸形，检查项目包括四肢（肱骨、尺挠骨、股骨、胫腓骨）。而被上诉人的检查“远远达不到《山东省产前超声检查技术规范》规定和《中国胎儿产前超声检查规范》检查要求”（《青岛正源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第8页），没有发现胎儿畸形发育状况。被上诉人不仅具备产前诊断的能力，同时也具备产前诊断的资质，具备诊断出该类胎儿畸形的能力，被上诉人的设备具备检查出胎儿下肢畸形的条件。如果在医疗活动中尽到高度的注意，尽到最善良的谨慎和关心，足以检查胎儿手足畸形。且被上诉人的诊疗行为经过青岛正源司法鉴定所鉴定，被上诉人检查中违反相应检查规范，又未充分履行告知义务，与婴儿的错误出生存在因果关系。3、上诉人基于对医院的信任及专业知识的局限对于缺陷婴儿的出生无过错。陈丽英在被上诉人处进行产前检查，是为了解胎儿的生长发育情况，也是为生育健康后代所采取的一项积极有效的措施，医院出具的相应检查结果是上诉人选择生育或放弃生育的重要依据。而且上诉人基于对医院的信任及专业知识的局限对于缺陷婴儿的出生并未违反一般人的注意义务，故对婴儿畸形出生并不存在过错。二、被上诉人应对于文友、陈丽英抚养残疾儿于致远所产生的护理费、抚养费等费用予以全部赔付。一审判决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过低，不足以弥补上诉人产下畸形儿精神所遭受的损害。如上所述，被上诉人的诊疗行为侵害了上诉人的知情权、健**育选择权，构成侵权。不健全的子女和健全子女当然有所不同，上诉人必须耗费更多的心血、体力和精力。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的规定，被上诉人除赔付上诉人医疗费、假肢费用等，还应赔付护理费、抚养费等费用，有助于父母更好抚养、教育孩子，一审法院对此不予审理是错误的。由于被上诉人的过错致使上诉人未能终止妊娠，产下一残疾婴儿，给其夫妇及家庭造成了极大的精神痛苦，一审判决2万元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不足以弥补该损害。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辩称，第一，上诉人之子双足畸形原因是胎儿母体自行生长发育的结果。其孩子双足畸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如孕妇心情、生活环境、父母双方或者胎儿自身的原因等因素，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与被上诉人的医疗行为无任何因果关系。这一事实在一审判决书中也得到了认可，其法律后果也只能由二上诉人自行承担、全部承担，而不应由被上诉人承担35%的法律责任。第二，被上诉人的医疗行为合法合规，不存在任何过错行为。上诉人陈丽英分别于2017年10月8日，12月13日及2018年的1月15日在我院彩超室进行三次常规产前超声检查二级的。根据《产前超声检查指南》，（2012年版）、《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卫基妇[2002]307号）。《山东省产前超声检查技术规范》等法律法规规定明确规定了二级常规产前检查的内容，二上诉人的孩子双足畸形的结果根本不在被上诉人三次超声检查之内，更谈不上胎儿双足畸形筛查有过错、没有告知。所以二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提到的知情权、健**育选择权被侵害，在法律角度站不住脚，而事实上被上诉人的三次超声检查完全符合法律法规规定必须关注的六大类畸形，被上诉方已经尽到了高度注意义务。第三，青岛正源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认定事实错误。青岛正源司法鉴定所在认定事实中，三位鉴定人明显错误运用了先入为主、逆向的这种逻辑思维，这三位鉴定人在鉴定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孩子双足畸形的结果，然后在主观上就已经形成了被上诉人存在过失这种思维，然后再努力去查找能够发现四肢发育异常的具有补充作用的技术方法来证明被上诉人存在过失，这种思维是法律所不允许的，所以其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令人难以信服。法律适用错误：《山东省产前超声检查技术规范》中只是建议二级检查前签订知情同意书，不是硬性的规定。而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被上诉人未能充分履行告知义务，这是完全错误的。第四，鉴于被上诉人既不是侵权人，其医疗行为又不具有任何过错，所以一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赔偿二上诉人的医疗损失86409元和精神抚慰金20000元是错误的。综上所述请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判决被上诉人不承担法律责任。 原审被告答辩服判。 于文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依法判令被告因医疗过错导致原告各项损失1,000,000元；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月21日，陈丽英在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分娩一男婴（取名“于致远”），于致远出生后发现双下肢畸形，因陈丽英于孕期分别在罗庄卫生院、临沂罗庄中心医院行超声检查，为此，二原告诉至一审法院，要求罗庄卫生院、临沂罗庄中心医院承担相应的责任。2019年5月9日，二原告向一审法院提出鉴定申请，申请鉴定事项为：临沂罗庄中心医院、罗庄卫生院的诊疗活动是否存在过错，该过错与于致远的伤残之间的因果关系及参与度。于致远的护理依赖程度和护理费、假肢安装费及更换年限、残肢矫正费。经一审法院技术室委托，青岛正源司法鉴定所出具青正司鉴【2019】医损鉴字第2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书认定：罗庄卫生院分别于2017年5月30日、2017年6月1日和2017年7月9日对陈丽英进行孕早期超声检查并出具检查报告单，后于2017年9月20日进行了孕中期一般检查并出具检查报告单，四次超声检查项目均符合《技术规范》之相关规定，此涉案医院于孕中期检查报告单中对此次未检查的内容详细告知。因此，罗庄卫生院在针对陈丽英的诊疗行为中不存在过失。根据现有鉴定材料，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在针对陈丽英的诊疗活动中存在过失；该过失行为与患双足畸形的于致远错误出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从法医技术鉴定层面不适宜确定原因力大小。2019年9月26日，山东省正邦假肢赔偿鉴定中心出具鲁正鉴字[2019]0282号假肢费用赔偿鉴定书，论证结论为：被鉴定人（于致远）为先天性右足前足缺如，根据被鉴定人的缺如部位、残肢状况、年龄等综合因素论证，被鉴定人可从2岁开始配置假肢。1、18岁之前假肢配置费用，7600元，建议每两年更换一次假肢。2、18岁之后假肢配置费用12,000元，建议每四年更换一次。3、假肢维护费用，假肢每次装配的第一年免费维护，以后每年维护为假肢单价的6%。假肢更换次数：可参照山东省人均寿命计算。假肢训练时间，首次装配假肢，需进行功能训练15天，功能训练费每天100元，以后装配假肢不需要功能训练，不产生训练费。护理依赖程度、护理费、残肢矫正费不在本次鉴定范围内，故不予出具此结论。二原告要求罗庄卫生院、临沂罗庄中心医院赔偿损失的明细为：18周岁之前的假肢配置费用60,800元，18周岁之后的假肢配置费用192,000元；假肢维护费用13,992元，假肢训练费用1500元，护理费、抚养费1,628,208元，医药费用14,519.54元，精神抚慰金30,000元，住宿费122元，交通费59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00元，鉴定费12,750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应受法律保护。本案的焦点为：1.罗庄卫生院、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在本案中是否承担责任及承担责任的比例；2.二原告损失的认定。1.罗庄卫生院、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在本案中是否承担责任及承担责任的比例。本案案由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应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即只有医疗机构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或过失，且导致患者或者其亲属受损害的，医疗机构才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由于医疗活动具有高度的技术性和专业性，故判断医疗机构及其医护人员在诊疗护理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以及过错和损害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应以具有相应鉴定资格的专业人员和专业机构的鉴定意见为依据。经二原告申请，青岛正源司法鉴定所作出青正司鉴【2019】医损鉴字第2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临沂罗庄中心医院虽然提出异议，但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推翻，故一审法院对上述鉴定意见书予以采信，作为本案定案依据。因罗庄卫生院在诊疗过程中无过错，故罗庄卫生院在本案中不承担责任。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在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故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关于临沂罗庄中心医院过错程度，根据鉴定意见书认定，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在为陈丽英实施产前超声检查时，未能履行告知义务，检查中违反相应检查规范，导致专业产检知识缺乏的陈丽英、于文友错失畸形胎儿的选择机会，但是因胎儿双足畸形是异常发育所致，其发生与临沂罗庄中心医院的医疗行为无直接因果关系，且临沂罗庄中心医院为二级医院，其医疗水平、医疗条件有较大的局限性，故此，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对于本案损害后果的原因力弱于于致远自身发育。综合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在诊疗活动中的过失行为、因果关系、原因力大小诸因素综合考量，一审法院酌情认定其参与度为35%。2.二原告损失的认定。一审法院认为，二原告之子于致远虽然为先天性右足前足缺如，但从尊重生命本身的价值而言，其存在的价值仍胜于无，故此，不论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在本案中的责任大小，二原告作为于致远的父母仍应是承担抚育义务的责任主体。对本案而言，二原告的损失范围应是其子于致远患先天性右足前足缺如额外增加的相应的费用，一审法院认定其损失亦应以上述原则为限。关于于致远的假肢费用，有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认定，程序合法，一审法院予以采信。原告主张于致远18周岁之前的假肢配置费用60,800元，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18周岁之后的假肢费用，一审法院酌情支持到60周岁，对于60周岁之后的假肢费用，根据实际发生数额另行主张。根据更换次数及更换费用，一审法院认定假肢费用为204,800元。原告主张假肢训练费用，有相关证据证明，一审法院支持3000元。关于假肢维护费用，根据于致远假肢更换次数及维护费用，一审法院支持11,112元（7600元/次×0.06×7次+12,000元/次×0.06×11次）。原告主张护理费、抚养费1,628,208元，因鉴定机构未对护理期、护理依赖程度、残肢矫正费进行鉴定，对此部分损失，本案不予审理，待原告有相关证据证明后，可另行主张权利。原告主张医药费用14,519.54元，有相关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原告主张住宿费122元，该费用与治疗行为无关联性，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交通费，根据住院情况，一审法院酌情支持200元，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根据患者情况，一审法院酌情支持500元，关于原告主张鉴定费12,750元，系为主张权利必然支出的费用，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二原告因本次医疗损害造成的损失为246,881.54元，鉴于被告在医疗行为中的过错，被告赔偿二原告损失的35%即86,409元。关于精神抚慰金，根据本案案情，一审法院酌情支持20,000元。综上所述，为了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规定，判决：一、被告临沂罗庄中心医院赔偿原告于文友、陈丽英医疗损害损失86,409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二、被告临沂罗庄中心医院赔偿原告于文友、陈丽英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三、驳回原告于文友、陈丽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原告于文友、陈丽英负担11,376元，被告临沂罗庄中心医院负担2424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在本案中是否应承担责任及承担责任的范围和比例。首先，根据青岛正源司法鉴定所青正司鉴【2019】医损鉴字第2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在为陈丽英实施产前超声检查时，未能充分履行告知义务，检查中违反相应检查规范；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在针对陈丽英的诊疗活动中存在过失；该过失行为与患双足畸形的于致远错误出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对该鉴定意见，鉴定程序、鉴定资质符合法律规定，鉴定结论依据充分，符合《民事证据规定》有关鉴定结论审核认定的规定，被上诉人虽有异议，但未举证证实，本院对该鉴定结论予以采信。对于临沂罗庄中心医院的过错程度，应主要从医院的过失行为与其导致于致远的错误出生的原因力大小这一角度进行考量，同时考虑到产前超声检查是一种物理的影像诊断，存在一定的局限性等因素，本院酌定临沂罗庄中心医院的过错参与程度为70%。其次，关于赔偿范围，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应对于文友、陈丽英抚养残疾儿于致远所产生的护理费、抚养费等费用予以全部赔付。对此，本院认为，上诉人作为于致远的父母，其对于致远本就有抚养教育的义务，本案损失应为上诉人因于致远的残疾为其额外支出的医疗费、超出一般抚养费用的特殊的教育和照顾费用。因上诉人主张的护理费、抚养费等费用尚不能确定，对于该部分费用，上诉人可待有相关证据证明后另行主张权利。因此，临沂罗庄中心医院应当赔偿二上诉人的损失为172817元（246881.54元*70%）。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审法院酌情支持2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上诉人陈丽英、于文友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临沂市罗庄区人民法院（2019）鲁1311民初161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临沂市罗庄区人民法院（2019）鲁1311民初1616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变更临沂市罗庄区人民法院（2019）鲁1311民初161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临沂罗庄中心医院赔偿于文友、陈丽英损失172817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 四、驳回于文友、陈丽英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于文友、陈丽英负担9644元，由临沂罗庄中心医院负担415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于文友、陈丽英负担9644元，由临沂罗庄中心医院负担415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建伟 审 判 员 杨建义 审 判 员 崔岩梅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王 婧 书 记 员 崔恩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