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熟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581民初10113号 原告：班友连，女，1964年4月25日生，汉族，住安徽省舒城县。 原告：李慧玲，女，1991年3月23日生，汉族，住安徽省舒城县。 原告：李应全，男，1996年9月9日生，汉族，住安徽省舒城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学琴，江苏德瀚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上列三原告）。 被告：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住所地江苏省常熟市海虞镇木材市场（河口村）。 经营者：林培培，女，1988年1月1日生，汉族，住浙江省乐清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慕嘉，江苏新天伦（常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班友连、李慧玲、李应全与被告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8月1日立案。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班友连、李慧玲、李应全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学琴，被告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慕嘉到庭参加诉讼。审理中发现本案有不宜适用简易程序的情形，裁定转为普通程序并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班友连、李慧玲及三原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学琴，被告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慕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班友连、李慧玲、李应全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损失共计人民币1189084.39元；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审理中，原告将诉讼请求金额变更为1294917.39元。事实和理由：2019年2月22日，李增龙在为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卸木材的过程中被木材砸伤致脑干受损。事后李增龙被送医院治疗，2019年6月13日出院，2019年7月12日死亡。原告班友连系李增龙的配偶，原告李慧玲和原告李应全系李增龙的子女。常熟市海虞镇人民政府综合执法局认定该事故系现场管理不到位所致，并对被告进行了行政处罚。李增龙因事故死亡，造成原告各项损失。原告为维护其合法权益，故诉讼至法院。 被告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辩称，1.被告主体不适格。2019年2月22日，李增龙在常熟市海虞镇望虞村木材市场受伤。事故地点位于常熟市海虞镇望虞村，一直以来均由林明银承租。而本案被告住所地为常熟市海虞镇河口村，与事故地点不符。事故发生地点的木材生意均由林明银负责经营管理，故被告的主体不适格。2.李增龙的死亡与此次事故没有因果关系。李增龙于2019年2月22日发生事故后受伤住院，2019年6月13日出院，2019年7月12日死亡。李增龙的死亡时间与事故发生间隔长达五个月之久，其死亡时间与其出院时间也间隔长达一个月。李增龙死亡后没有进行死亡原因鉴定，考虑到其年龄、身体状况以及出院后是否发生其他意外等因素，应认定本次事故与其死亡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3.被告与李增龙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被告与李增龙并不认识，双方未签订任何劳动合同、雇佣协议等。事故发生当天上午，薛某叫刘某卸载木头，双方达成口头承揽合同。当天下午，另一车木头到达林明银处，但因其与上家未能达成买卖协议，故未决定是否卸车。林明银及薛某不知李增龙会未经同意自行卸车。另外，常熟市海虞镇望虞村木材市场有多家从事木材经营的主体，各个主体间虽各自经营，但木材市场内部有一定的交易习惯和工作方式，就卸木头而言，整个市场内仅有刘某在内的七人为一个卸木头的工作群体，专门从事卸木头的工作。因卸木头的工作有一定的危险性，且木材市场内部已经形成特定的模式，如有卸木头的相关工作，林明银及其他经营者只会让上述七人完成相关工作，所以不存在被告雇佣李增龙的情况。卸木头的报酬按车计算即时结清，林明银与刘某等七人之间形成承揽合同关系，与李增龙不存在任何关系。是否存在雇佣关系，应考虑双方是否签订雇佣合同、雇员是否向雇主提供劳务、雇主是否向雇员支付报酬、雇员是否受雇主控制和指挥，本案被告与李增龙之间不满足上述任何一个条件。在工作过程中，卸木头所需的手套和安全帽等工作工具均由卸木头者自行准备。综上，被告与李增龙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 原告班友连、李慧玲、李应全围绕其诉讼请求提交了接处警工作登记表、监控视频、病历、火化证明书、死亡鉴定报告、住院费用清单、医疗费票据。上述证据经审查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认定。根据当事人陈述及审查认定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2019年2月22日，李增龙在为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卸载木头的过程中，不慎被木头砸伤。李增龙受伤当天，被送往常熟市中医院（新区医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原发性脑干伤、右侧额部硬膜外血肿、左侧枕部硬膜外血肿、左侧枕骨骨折、右侧上颌窦壁骨折、颅底骨折、气颅、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头皮挫裂伤、右眼钝挫伤、凝血功能异常、电解质紊乱，于2019年2月25日进行颅内压探头置入+脑室外引流术，右侧侧脑室外引流+颅内压探头置入术，于2019年5月19日出院。2019年5月19日，李增龙又入住常熟市中医院（新区医院），入院诊断为颅内损伤伴长时间昏迷、脑积水，于2019年6月13日出院，后于2019年7月12日死亡。治疗过程中，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垫付277286.4元。 另查明，李增龙与班友连生育了李慧玲、李应全两个子女。 再查明，2019年4月12日，常熟市海虞镇人民政府对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作出海综罚安字【2019】第2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内容为：“2019年2月22日，你（单位）在卸货时发生一起工伤事故，本机关接到通知，前往调查核实后发现，事故主要原因是你（单位）现场安全管理不到位，存在违反操作规程或者安全管理规定的行为”。常熟市海虞镇人民政府对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给予警告并罚款人民币1万元。 审理中，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申请对李增龙的死亡与其在本案事故中受伤之间的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进行司法鉴定。2019年12月19日，苏州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苏大司鉴中心［2019］病鉴字第606号鉴定意见书，结论为：李增龙的死亡与其在本案事故中受伤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为完全因素。 本案的争议在于，李增龙与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之间构成何种法律关系。 原告认为，双方构成雇佣关系。理由为：执法机构曾对相关人员进行了调查，根据调查可知，金某承认是薛某叫的他和李增龙。林某也陈述，薛某叫了李增龙卸货。刘某表示，李增龙不是他叫来的，他上午过去时李增龙已经在那里了，下午金某和刘某一起过去，李增龙和另一个安徽人也已经在那里了。只有薛某说李增龙是自己过来的，这种说法只是为了规避被告的赔偿责任。李增龙不可能对卸货的工作内容在无沟通的情况下就自己跑去卸货，这不符合生活经验和常理。通过第二车货也要卸这一事实可以推出，卸货是经过被告允许的，否则包括李增龙在内的四个人不可能都主动去卸货，所以李增龙的卸货是在被告指示下进行的。李增龙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根据相关司法解释，从事雇主授权范围内的指示活动或其他活动，雇员行为超过授权范围，但其表现形式是履行职务或与履行职务有关的，应认定为雇佣关系。被告出于经营需要雇佣李增龙等四人卸木材，事发时李增龙系从事雇主指示范围的生产经营活动，故被告作为雇主应按照相关法律规定承担赔偿责任。 被告认为，双方系承揽关系。理由为：金某在笔录中明确薛某到刘某处让其卸货，顺便叫了金某，并未叫李增龙。薛某及其家人只会叫包括刘某在内的浙江人来装货卸货，而且几个人在笔录中都明确李增龙在周星朋处从事切割工作，没有任何装货卸货工作经验。从一般常识来看，薛某不会叫李增龙装货卸货。上午和下午卸货的四人不是相同四人，与原告陈述的已经获得薛某的默许相悖。认定双方是否雇佣关系，除了考虑是否签订雇佣合同和缴纳保险外，还应该考虑雇员在工作过程中是否受到雇主指挥及控制。本案被告及薛某等人均不认识李增龙，在与刘某建立承揽关系过程中，刘某等人从未受控于被告及薛某等。卸木头是按车结算，即时结清。无论是上午的一车木头还是下午的木头，被告均未授权李增龙做相关卸木头的工作。海虞木材厂内有多家木材经营部，里面有明确分工，卸木头由包括刘某在内的7人专门进行。李增龙与被告不存在任何雇佣关系。李增龙发生意外其自身存在较大过错，被告出于对李增龙的同情垫付了相关医药费，但垫付行为并不能证明被告与李增龙存在雇佣关系。 审理中，当事人申请本院向公安机关和执法局调取相关事故材料。本院根据申请调取了该材料，内容如下： 金某在笔录中陈述：我们木材市场平时有很多零散工人，专门干搬运木材的工作。今天被砸伤的李增龙和我一样，平时住在木材市场那边的宿舍，由周星朋老板帮我们买意外保险。平时周星朋老板那边有活的话，我们就帮他干。周星朋那边没有活的话，我们就去别的木材老板家干活。这几天，周星朋那边没有活干，今天林明银的老婆薛某叫我们去干活，我就和李增龙一起去干活了。中午吃过午饭后，林明银老板家来了一辆大车，车上都是木材，需要把木材卸到林明银的场地上。于是我和李增龙一起去卸。我们一共四个人，其中一人在车上往下推木头，李增龙和另外一个人一起扛一根。扛了几根后，和李增龙一起扛木头的那个人嫌鞋子不好使，回去换鞋子了。后来回去换鞋子的那个人没有来，李增龙就一个人去扛木头了。李增龙扛木头的时候太靠前，木头后面比较重，李增龙一个人没扛得起来，木头卸到他肩膀后，他脚步走了几步没挺得起来，人就倒下去了，倒下去的时候木头就压到了他身上，李增龙嘴巴往外吐血，我看见地上一大滩血。 林某在笔录中陈述：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的经营者林培培是我姐姐，该经营部工作人员两三人，都是我们自己家里人，主要的工作都是我在负责。2019年2月22日，我正在去镇里的路上，我想起来有货还没有装，就打电话给经常帮我送货的驾驶员，让他帮我去拉货，驾驶员去拿车的路上看到李增龙倒在我堆木材场地边上的路上，驾驶员报警后通知了我妈妈薛某。李增龙当时确实是在帮我卸货，他以前在周星朋那里搞切割，不是专门做装卸货的，但李增龙既然在我厂里发生了事故，我肯定要负责的。 薛某在笔录中陈述：我们一家人经营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那天卸货时我叫了金某，没有叫李增龙，李增龙自己跑过来卸货的。至于李增龙为什么过来卸货，是他自己没事干。我也是倒霉，这事跟我没有关系。 刘某在笔录中陈述：我是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的老板娘薛某叫过去卸货的，2019年2月22日上午我去的时候，金某和李增龙等人已经在那里了。下午我和金某、李增龙等人又过去卸货。装货的车子过来后，薛某说卸到哪里，我们就开始卸货，我帮薛某家卸货好几年了，但薛某从不来现场协调和管理。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中双方当事人法律关系的性质认定，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人身依附关系、合同标的、所从事的活动属于哪一方的经营业务等几个方面来判断。承揽合同中双方当事人地位平等，各自具有独立性，雇佣关系中雇员的工作时间、工作内容等要受雇主的控制与支配，存在一定程度上的人身依附性；承揽合同的标的是需要完成的工作成果，提供劳务仅是完成工作成果的手段，雇佣关系则以直接提供劳务作为合同标的；承揽合同中承揽人的活动已经发展成为独立的业务或者经营活动，雇佣关系中雇员的活动则具有灵活、多变的特点，其活动构成雇主业务或经营活动的一部分。本案中李增龙为被告卸载木头，其行为以直接提供劳务为目的，工作的内容直接受被告支配，卸载木材本身也属于被告经营活动的组成部分，故双方之间应当为雇佣关系，而非承揽合同关系。被告雇佣李增龙进行卸货工作，但未尽到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主要责任。李增龙原系切割工，而卸载木头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也需要一定的工作经验，李增龙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工作中未能尽到一定的安全注意义务，亦存在一定过错。综合当事人的过错情况，对于原告主张的各项损失，本院酌定由被告承担60%的赔偿责任，其他由原告自行承担。关于被告抗辩的主体资格问题，根据调查笔录中陈述的家庭经营情况，被告是适格的，这也与政府部门的处罚对象相一致，故被告的该抗辩意见不成立。至于被告抗辩的因果关系问题，根据被告申请的司法鉴定，李增龙的死亡与其在本案事故中受伤之间系完全因果关系，故被告的该抗辩意见亦不成立。 关于原告主张赔偿的范围、项目和标准，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确定的范围、项目和标准进行计算，具体分析认定如下：医疗费317926.73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500元（110天×50元/天）、营养费1500元（30天×50元/天）、护理费16800元（140天×120元/天）、死亡赔偿金1049203.20元［（23836+5636）×1.78×20年］、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误工费30586元（140天×79741元/年÷365天）、丧葬费39870.50元（79741元/年÷2）、亲属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酌定4588元（79741元/年÷365天×3×7）、交通费和住宿费酌定为6000元。原告主张的其他费用，不符相关规定，不予支持。 以上损失共计1521974.43元，由被告按照60%的比例赔偿913184.66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赔偿原告班友连、李慧玲、李应全损失共计人民币913184.66元，扣除已经支付的277286.40元，还需赔偿635898.26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如采用转账方式支付，请汇入常熟市人民法院，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常熟方塔支行，账号：62×××66）。 二、驳回原告班友连、李慧玲、李应全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收取人民币6875元，由原告负担2027元，由被告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负担4848元（原告预交的诉讼费剩余部分4848元由被告向其直接支付，由被告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支付，原告预交的本院不再退还）。司法鉴定费3240元（被告已交），由被告常熟市海虞镇培培木材经营部承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按照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规定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户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苏州苏福路支行，账号10×××76。 审 判 长  顾 勇 人民陪审员  张建康 人民陪审员  邹 斌 二〇二〇年四月一日 书 记 员  周文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