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渝民再261号抗诉机关：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申诉人（一审被告）：杨晓莉，女，1966年3月19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铜梁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许金明，重庆渝礼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诉人（一审原告）：彭芝容，女，1947年12月26日出生，汉族，重庆市铜梁区人，住重庆市铜梁区。彭芝容与杨晓莉保证合同纠纷一案，彭芝容起诉至重庆市铜梁区人民法院，该院于2017年7月28日作出（2017）渝0151民初92号民事判决。杨晓莉不服，向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申诉，该院以渝检一分院民监［2018］317号民事抗诉书，向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3月1日作出（2018）渝01民再56号民事判决。重庆市人民检察院于2019年7月18日作出渝检民监﹝2019﹞187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起抗诉。本院于2019年8月29日作出（2018）渝民抗36号民事裁定，裁定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11月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重庆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朱振喜、罗迅出庭。申诉人杨晓莉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许金明，被申诉人彭芝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重庆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1.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再审判决与在先的已产生既判力的刑事判决明显冲突，违背基本的裁判规则。在再审判决作出前，已生效的（2017）渝0151刑初71号刑事判决书已认定本案中重庆卓汇环保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卓汇公司）向彭芝容的借款行为为卓汇公司、杨力、杨小玲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彭芝容提供的借款已纳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涉案金额。生效刑事判决已确定卓汇公司应返还彭芝容款项金额19.6万元。再审判决对彭芝容的同一笔借款，在责任内容上作出与生效刑事判决截然不同的判决。客观上使得对同一笔借款，分别确定不同的还款责任，违背裁判规则。2.一审程序严重违法，本案应裁定驳回起诉却继续审理并作出裁判，再审对此未予纠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条之规定，彭芝容于2017年1月5日提起本案诉讼，卓汇公司于2016年3月29日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铜梁区公安局立案侦查，一审法院应当依照前述规定驳回彭芝容的起诉，并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3.即使一审法院不予裁定驳回彭芝容的起诉，也应裁定中止审查，再审判决认为一审程序不违反法律规定错误。本案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之规定，本案基本事实必须以刑事案件审理结果为依据，民间借贷行为与刑事犯罪案件事实重合。且该条规定并未限定人民法院裁定中止审理应以刑事案件进入法院审理阶段为前提，即便该刑事案件处于侦查或审查起诉阶段也属于尚未审结的情形。杨晓莉申诉请求：依法撤销重庆市铜梁区人民法院作出的一审民事判决及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再审判决，驳回彭芝容的诉讼请求。并表示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彭芝容辩称，一审和再审判决正确，杨晓莉应当承担担保责任，偿还借款本息。彭芝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杨晓莉返还借款200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双方系朋友关系，杨晓莉的姐姐杨小玲经营的卓汇公司因资金周转困难向彭芝容借款200000元。2015年7月9日甲方彭芝容与乙方卓汇公司签订了借款协议，协议约定，借款金额及目的：因乙方经营需要，彭芝容（甲方）同意借给乙方人民币贰拾万元整（200000.00元）。借款期限：借款期限为1年，从乙方资金到账之日起开始计算。借款到期后，乙方应无条件归还，如乙方需要续借，双方再行协商。借款利息及支付方式：借款利息按照借款金额月利息2%执行，支付方式为按月支付，以甲方借款到乙方账户之日起开始计算。借款担保：乙方以其所有的资产对甲方借款提供担保，并由乙方公司全体股东个人财产承担无限连带担保责任，委托股东代表杨小玲代为签字。该借款协议落款有担保人：杨晓莉。借款协议当天彭芝容通过银行账户向卓汇公司转款190000元并现金支付1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6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本案中，卓汇公司因资金周转困难向彭芝容借款200000元，有借款协议以及转款凭证予以证明，该院予以确认。杨晓莉为该笔借款提供保证，没有约定保证方式以及保证期限，故应确认杨晓莉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在实际借款人卓汇公司未按照约定还款时，彭芝容可以要求保证人偿还借款。故关于彭芝容要求杨晓莉偿还借款20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在杨晓莉偿还债务后可以向实际借款人追偿。一审法院判决:杨晓莉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承担保证责任偿还彭芝容借款200000元。案件受理费4300元，减半交纳2150元，由杨晓莉承担。杨晓莉不服，向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申诉，该院抗诉认为，1.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生效判决。已生效的（2017）渝0151刑初71号刑事判决已认定彭芝容向卓汇公司的借款行为属卓汇公司、杨力、杨小玲实施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刑事犯罪行为，本案中彭芝容提供的借款已纳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涉案金额。且该刑事判决确定卓汇公司应向彭芝容返还的款项为19.6万元。该判决内容足以推翻生效民事判决确定由杨晓莉承担保证责任偿还彭芝容借款20万元的责任认定。2.原审法院在本案借贷事实涉嫌犯罪，公安机关已刑事立案的情况下，对彭芝容的起诉予以受理并作出实体判决明显违反法律规定，导致生效民事判决对本案合同履行事实认定、合同效力认定、责任范围确定与生效刑事判决冲突，应予纠正。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为证明其抗诉观点，举示了（2017）渝0151刑初71号刑事判决及公安机关对彭芝容的询问笔录。双方当事人对前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杨晓莉申请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调取如下证据：1.公安机关对卓汇公司等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一案的立案决定书；2.公安机关对杨小玲、杨力等人的讯问笔录；3.卓汇公司财务凭证；4.公安机关对杨晓莉、秦大兴的询问笔录。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如下事实：2017年3月10日重庆市铜梁区人民检察院向重庆市铜梁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指控被告单位卓汇公司、被告人杨力、杨小玲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重庆市铜梁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12月27日作出（2017）渝0151刑初71号刑事判决书，查明：2011年2月至2015年12月期间，杨小玲等人在重庆市铜梁区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进行借款宣传，在明知卓汇公司无合法吸收资金资格的情况下，与借款人签订《借款协议》等形式，承诺以1.5%-2%为回报，面向杨朋翰、文良容等170人非法吸收资金4700余万元，其中包括彭芝容提供的借款。该院认为卓汇公司与杨力、杨小玲均应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追究刑事责任。遂判决：一、被告单位卓汇公司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罚金50万元；二、被告人杨力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并处罚金10万元，撤销前罪缓刑部分，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30万元；三、被告人杨小玲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并处罚金8万元；四、责令被告单位卓汇公司返还集资参与人杨朋翰等157人扣除支付本金及利息后的本金。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彭芝容与杨晓莉签订的保证合同是否有效；二、一审受理本案并判决，其程序是否违法。一、彭芝容与杨晓莉签订的保证合同是否有效。首先，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乃是卓汇公司等一方因违反市场准入制度而单独实施构成，而非借款合同双主体共同实施。故其单方的犯罪行为并不影响民法对借款保证合同双方当事人之间具体的合同行为效力的评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本案中，虽然发生法律效力的（2017）渝0151刑初71号刑事判决已经将彭芝容的借款纳入卓汇公司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涉案范围，但彭芝容与卓汇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及彭芝容与杨晓莉签订的保证合同，并无前述法定无效的情形，故保证合同依然具有法律效力。其次，杨晓莉称本案借款保证合同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意见不能成立，理由如下：合同是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的结果，故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中的“目的”应是合同双方的共同目的，而非单独哪一方的目的。而本案中，作为借款合同相对方彭芝容及保证合同的彭芝容与杨晓莉，签订协议的目的清楚明确为借款，并无其他共同的非法目的。最后，因彭芝容与杨晓莉签订的保证合同具有法律效力，故该合同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债务人借款后未按约还本付息，作为连带保证人杨晓莉依法应承担法律责任，一审判决正确。检察机关关于生效的刑事判决足以推翻民事判决的抗诉意见及杨晓莉关于案涉保证合同无效的再审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对杨晓莉申请本院调取证据的申请，因与本案判决结果并无直接关联性，故不予准许。二、一审受理本案并判决，程序是否违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基本案件事实必须以刑事案件审理结果为依据，而该刑事案件尚未审结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中止诉讼。”本案作为从合同的保证合同，其合同的主体、合同性质、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及民事责任清楚明确，并不需要以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故一审受理本案并作出判决的程序不违反法律规定，检察机关该抗诉意见，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及杨晓莉的再审请求均不成立，原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维持重庆市铜梁区人民法院（2017）渝0151民初92号民事判决。再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综合各方意见，本院对本案争议焦点归纳如下：一、本案担保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二、关于一审作出民事判决与刑事判决是否冲突的问题；三、本案一审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一、本案担保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规定：“借款人涉嫌犯罪或者生效判决认定其有罪，出借人起诉请求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根据上述规定，借款人涉嫌或构成刑事犯罪时，出借人起诉担保人的，应适用“民刑分离”的原则。彭芝容与卓汇公司建立借款关系，但其对卓汇公司的犯罪行为并不知情且无过错，也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五十二条规定合同无效的情形，彭芝容与卓汇公司之间签订的借款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为有效。杨晓莉在借款协议上作为担保人签字未约定担保范围，原审认定其承担连带保证担保，符合法律规定。因本案主合同有效，担保合同亦有效，杨晓莉应当依法承担保证责任。二、关于一审作出民事判决与刑事判决是否冲突的问题。如前所述，杨晓莉作为连带保证人应当承担向彭芝容还款的责任。关于案涉已生效的刑事判决认定卓汇公司应向彭芝容返还借款19.6万元本金，是否与民事判决还款金额冲突的问题。经查刑事判决认定的欠款数额，系将出借款项本金直接与已偿还金额进行抵扣，并未计算出借人的借款利息。而作为民间借贷出借人，其主张借款利息符合法律规定，应当受到法律保护。因此，本案还款数额仍应按照借款合同的履行情况认定。刑事判决确认的退赔款如果发生实际退赔，可以在本案民事诉讼执行程序中协调处理。三、本案一审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1.关于本案是否应驳回起诉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人民法院立案后，发现与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虽有关联但不是同一事实的涉嫌非法集资等犯罪的线索、材料的，人民法院应当继续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并将涉嫌非法集资等犯罪的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或者检察机关。”上述规定，明确了以是否属于”同一事实”作为区分民刑交叉案件处理方式的标准。从本案涉及的主体上看，民事被告杨晓莉系借款协议约定的担保人并非刑事犯罪被告人，涉及主体并不一致；从主要事实来看，杨晓莉并非刑事判决的被告，亦未受到刑事判决的处罚；从所涉财产来看，杨晓莉并非卓汇公司的股东，亦无证据证明其个人财产与卓汇公司财产之间有关联，刑事判决由卓汇公司返还本金，也未涉及对杨晓莉财产的处置。综上，一审法院未裁定驳回彭芝容起诉并无不当。2.关于本案一审程序是否应中止审理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基本案件事实必须以刑事案件审理结果为依据，而该刑事案件尚未审结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中止诉讼。”虽然铜梁区公安局于2016年3月29日对卓汇公司、杨力、杨小玲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立案侦查，本案出借人彭芝容也曾配合公安部门对案涉借款进行过询问调查，但本案担保人杨晓莉并非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之被告，一审中对借款协议的签订主体、借款金额、已偿还本息等权利义务关系均已查明，案件事实清楚，无需以卓汇公司、杨力、杨小玲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且从生效的刑事判决来看，也未就本案借款发现新的事实，以推翻民事判决的查明内容。据此，一审法院未裁定中止诉讼并无不当。综上所述，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及杨晓莉申诉理由均不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维持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8）渝01民再56号民事判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杨渠波审 判 员 罗 序审 判 员 邹玉辉二〇二〇年四月八日法官助理 王浩骅书 记 员 罗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