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吉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赣08民终44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焦五秀，女，1967年5月7日生，汉族，住江西省遂川县。上诉人（原审被告）：彭素梅，女，1992年12月24日生，汉族，住遂川县。上诉人（原审被告）：彭鸿，男，1998年5月7日生，汉族，住遂川县。上列三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良人，江西客家人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翠香，女，1975年10月15日生，汉族，住江西省遂川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文鑫，男，1996年9月6日生，汉族，住江西省遂川县。上列二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静，江西共创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焦五秀、彭素梅、彭鸿因与被上诉人王翠香、张文鑫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遂川县人民法院（2019）赣0827民初24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焦五秀、彭素梅、彭鸿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王翠香、张文鑫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王翠香、张文鑫负担。事实和理由：1、遂公（刑）撤字[2019]0012号撤销案件决定书仅载明：“......因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之规定，决定撤销此案。”并未载明彭义绵系该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一审法院依据《受案登记表》和《撤销案件决定书》认定其杀害张勤功、张琳纯属主观臆断，且在无任何证据的情形下认定彭义绵自杀错误。2、彭素梅、彭鸿在一审法院庭审时已经书面声明放弃继承彭义绵的财产，其不应当承担本案的民事责任。3、一审法院借“公平正义”的名义认定彭义绵之死是为了逃避法律制裁，并加重其遗产继承人的责任是对彭义绵的人格侮辱，也是对焦五秀、彭素梅、彭鸿的二次伤害。本案系刑事附带民事赔偿的情形，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诉讼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的规定确定赔偿数额，即死亡赔偿金不应赔偿。4、本案系因王翠香、张文鑫的近亲属张勤功、张琳被他杀身亡的刑事犯罪案件所引发，且该刑事案件在侦查阶段依法予以撤销的生命权纠纷案件，其存在权利义务关系复杂、民事责任不明确、法律适用有明显分歧的情形，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严重违反了法定程序。王翠香、张文鑫辩称：1、虽然撤销案件决定书中无犯罪嫌疑人彭义绵的名字，但遂川公安局答复称该撤销案件决定书系在系统中打印出来的，且根据一审法院向遂川县公安局调取的相关材料及王翠香、张文鑫一审提供的《受案登记表》、《撤销案件决定书》等，可以看出彭义绵是张勤功、张琳被杀害案的唯一犯罪嫌疑人，因其死亡，案件依法撤销，程序受限，该案无法移送检察院，最终也未经法院判决。2、2019年8月25日，遂川县公安局发现犯罪嫌疑人彭义绵在衙前镇石盘村死亡，2019年8月27日，彭义绵账户金额全部由他人以现金方式提取，虽无法确定具体的提现人，但应认定焦五秀、彭素梅、彭鸿有继承的意思表示，且一审时焦五秀、彭素梅、彭鸿陈述彭义绵死亡后，其三人仍居住在彭义绵夫妇的房产中，亦可认定其三人以实际行动继承财产，故彭素梅、彭鸿提供的继承放弃声明书非真实意思表示。3、到目前为止，遂川县公安局未将彭义绵死亡案件作为刑事案件立案侦查，可认定其是自杀而不是他杀，且该事实与本案无关，即使是他杀也与张勤功、张琳无关。因被害人张勤功、张琳及彭义绵已经死亡，无法确认彭义绵有罪，但对彭义绵实施的侵权行为应予认可，一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判决焦五秀、彭素梅、彭鸿赔偿死亡赔偿金正确。4、一审程序正当。王翠香、张文鑫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各被告在遗产范围内赔偿两原告因被害人张勤功、张琳被犯罪嫌疑人彭义绵杀害而产生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和误工费等合计659172元；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8月21日，遂川县公安局接到报警称“村民张勤功、张琳被人杀死在衙前镇石盘村生态养猪场”，随后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并将彭义绵列为犯罪嫌疑人。2019年8月25日，遂川县公安局发现犯罪嫌疑人彭义绵在衙前镇石盘村死亡，随即以“犯罪嫌疑人死亡”为由撤销了案件。二原告作为被害人张勤功、张琳的近亲属，三被告作为犯罪嫌疑人彭义绵的近亲属和遗产继承人，双方无法就赔偿事宜协商一致，原告遂诉至法院要求依法判决。另查明：被害人张勤功的父亲张祖柏放弃本案诉讼权利；被告焦五秀、彭素梅、彭鸿系彭义绵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根据江西省统计局公布的2018年度统计数据，结合原告方诉请，原告王翠香、张文鑫因近亲属张勤功、张琳死亡造成的损失为：死亡赔偿金578400元、丧葬费70772元。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受法律保护。侵害他人生命造成死亡的，被侵权人的近亲属有权要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结合原告的诉称和被告的辩称，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1、现有证据能否确定彭义绵为本案侵权行为人？2、本案应如何适用法律？一审法院对争议焦点评判如下：1、关于现有证据能否确定彭义绵为本案侵权行为人的问题。经查，张勤功、张琳被杀案案发后，遂川县公安局认为彭义绵具有重大作案嫌疑，将其列为犯罪嫌疑人进行追捕，在发现犯罪嫌疑人彭义绵死亡后，撤销了该刑事案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的规定，犯罪嫌疑人死亡的，不追究刑事责任，已经追究的，应当撤销案件。据此，犯罪嫌疑人彭义绵死亡后，公安机关撤销案件，可以推定张勤功、张琳被杀案仅确定了彭义绵为唯一的犯罪嫌疑人，即犯罪嫌疑人彭义绵杀害张勤功、张琳具有高度可能性。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条的规定，一方当事人提出的证据，对方当事人提出异议但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确认其证明力。原告王翠香、张文鑫提出的证据达到民事证据高度盖然性的标准，故彭义绵依法应对张勤功、张琳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2、关于本案应如何适用法律的问题。依照刑诉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对附带民事诉讼作出判决，应当根据犯罪行为造成的物质损失，结合案件具体情况，确定被告人应当赔偿的数额；犯罪行为造成被害人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等费用。上述法律条文应当是在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时适用，即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是适用该条的前提条件。张勤功、张琳被杀案因犯罪嫌疑人彭义绵自杀身亡而被撤销，刑事诉讼程序终结，无法就彭义绵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作出认定。本案仅是单纯的民事诉讼，而非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因犯罪嫌疑人死亡终结刑事诉讼程序的，民事赔偿范围如何确定在司法实践中确实争议较大。在法律无明确规定、法律适用存在争议的情况下，以公平正义为价值取向来选择适用的法律。本案中彭义绵在涉嫌犯罪后选择自杀身亡，逃避国家法律的审判，对受害人的近亲属而言已经无法通过刑事诉讼实现公平正义和精神上的慰藉。在彭义绵有遗产的前提下，原告王翠香、张文鑫单独提起民事诉讼，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此时，如选择适用刑诉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确定赔偿范围，会纵容其他犯罪嫌疑人采取自杀这种极端的方式来逃避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既对原告不公平，又恐产生不良的示范效应，有违公平正义的原则，故选择侵权责任法等民事法律来处理本案较宜。综上，原告王翠香、张文鑫作为张勤功、张琳的近亲属，有权主张民事赔偿；被害人张勤功的父亲张祖柏自愿放弃本案诉讼权利，系其对自身权益的合法处分，予以确认。因侵权人彭义绵已死亡，依照继承法的规定，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负担的债务，故侵权人彭义绵的法定继承人即被告焦五秀、彭素梅、彭鸿依法应在遗产继承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经调解无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焦五秀、彭素梅、彭鸿在继承的彭义绵遗产范围内赔偿原告王翠香、张文鑫649172元；二、驳回原告王翠香、张文鑫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390元，减半收取5195元，由被告焦五秀、彭素梅、彭鸿负担。此款原告已预交，限被告径行给付原告。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依职权向遂川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调取了（遂）公（司）鉴（病理）字[2019]83、84号鉴定书，（遂）公（司）鉴（DNA）字[2019]106号鉴定书，向遂川县公安局刑事警察大队调取了勘验号为K3624271300012019080022的现场勘验检查笔录、复勘现场勘验检查笔录及勘验号为K362427130002019080026的现场勘验笔录。根据遂川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遂）公（司）鉴（DNA）字[2019]106号鉴定书，在送检的彭义绵左脚拖鞋、左足底、右手指甲缝内、右耳前后、左右手指甲、裤子等处均检出人血，其中送检的25号血迹拭子、26号血迹纸片、29号血迹纸片检出人血DNA，与张勤功的血样在D8S1179等15个基因座基因型相同；送检的复6号可疑斑迹拭子、洗衣机内T恤衫、20号血迹拭子、21号血迹拭子检出人血DNA，与张琳的血样在D8S1179等15个基因座基因型相同；送检的复12、13号卫生间内洗手盆内可疑斑迹拭子检出混合基因型，包含张勤功、张琳的DNA分型；送检的洗衣机内T恤衫检出混合基因型，包含张琳的DNA分型；彭义绵左脚拖鞋检出混合基因型，包含张勤功、彭义绵的DNA分型。另查明，2019年11月6日彭素梅、彭鸿出具继承放弃声明书。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焦五秀、彭素梅、彭鸿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及被上诉人王翠香、张文鑫的答辩意见，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四个方面：一是死者彭义绵能否确定为本案侵权人？二是彭素梅、彭鸿应否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三是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是否错误？四是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是否合法？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遂川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出具的《受案登记表》中将彭义绵列为重大作案嫌疑人，遂川县公安局出具的遂公（刑）撤字[2019]0012号撤销案件决定书中也是将彭义绵表述为犯罪嫌疑人，故可推定彭义绵系张勤功、张琳被杀案的唯一犯罪嫌疑人。焦五秀、彭素梅、彭鸿虽对王翠香、张文鑫一审提供的《受案登记表》、《撤销案件决定书》有异议，但未提供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根据一审法院调取的遂川县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遂）公（司）鉴（DNA）字[2019]106号鉴定书、现场勘验检查笔录、复勘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现场勘验笔录的内容，按照证据的高度盖然性原则，可以认定彭义绵系杀害张勤功、张琳的凶手。虽然因彭义绵死亡遂川县公安局依法作出《撤销案件决定书》，但彭义绵的死亡及刑事诉讼程序的终结并不影响其应当承担的侵权责任及其继承人依法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彭义绵死亡后，彭素梅、彭鸿出具继承放弃声明书应视为其作出放弃继承的表示。彭素梅、彭鸿上诉主张其已放弃继承，不应当承担本案赔偿责任，与法律规定和事实相符，予以支持。王翠香、张文鑫抗辩在彭义绵死亡后，彭素梅、彭鸿实际已经继承了彭义绵的遗产，其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但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对该意见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第一款及第三十三条的规定，焦五秀作为唯一的法定继承人，其应当在遗产实际继承价值范围内对彭义绵侵权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三。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一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的规定适用于犯罪行为人因其犯罪行为已被提起公诉，依法应承担刑事责任，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情形，其立法本意是犯罪行为人被提起公诉，其依法应受刑事惩罚，故对因其犯罪行为造成的非物质性损失如死亡赔偿金等不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本案中，犯罪嫌疑人彭义绵死亡，公安机关依法作出撤销案件决定书，也就是说在彭义绵实施犯罪行为后，其未经国家机关的刑罚惩罚，也未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同时，也因刑事诉讼程序终结，王翠香、张文鑫无法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只能单独提起民事诉讼。故，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的规定确定赔偿范围（死亡赔偿金和丧葬费）并无不妥。因彭素梅、彭鸿作出了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故依法不应再承担本案赔偿责任，应由焦五秀在继承遗产范围内赔偿王翠香、张文鑫649172元。故焦五秀、彭鸿、彭素梅上诉主张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且加重了继承人的赔偿责任的意见，明显与实际不符，对其该上诉意见不予采纳。关于争议焦点四。本院认为，如前所述，根据证据的高度盖然性原则，可以认定彭义绵系张勤功、张琳被杀案的凶手，因彭义绵死亡，其近亲属依法可作为赔偿义务主体，王翠香、张文鑫系被害人张勤功、张琳的近亲属，依法可作为权利主体。由于焦五秀、彭素梅、彭鸿和王翠香、张文鑫对张勤功、张琳被害身亡并造成损失的事实并无原则性分歧，只是在归责问题上存在不同的认识，而该问题属人民法院依法裁判处理的范畴，故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并无不当。王翠香、张文鑫上诉主张本案存在权利义务关系复杂、民事责任不明确、法律适用有明显分歧的情形，不应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的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且其在一审时并未提出异议，故对其该上诉意见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上诉人焦五秀、彭素梅、彭鸿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对相应部分的上诉请求依法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西省遂川县人民法院（2019）赣0827民初244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江西省遂川县人民法院（2019）赣0827民初244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焦五秀在继承的彭义绵遗产价值范围内赔偿王翠香、张文鑫损失共计649172元；三、驳回王翠香、张文鑫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390元减半收取519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391.72元，共计15586.72元，由上诉人焦五秀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文忠审判员  陈 晨审判员  陈治美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四日法官助理刘娟书记员龚带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