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4民终10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王美丽，女，1968年5月29日出生，汉族，住邯郸市邯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兴伟,河北道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鉴玉民，男，1963年4月29日出生，汉族，住大名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邢保文，河北现代恒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美丽因与被上诉人鉴玉民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大名县人民法院（2019）冀0425民初36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美丽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兴伟、被上诉人鉴玉民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邢保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美丽上诉请求：一、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判令被上诉人继续履行协议支付剩余的股权转让款150万元并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二、判令被上诉人协助上诉人到相关行政部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三、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及其他必要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的基本事实错误。双方协议已经明确了承担风险的约定，应该按照该比例承担风险，且明显属于入股的性质；本案被上诉人不是民间借贷的出借人；另外两名股东王文领、苏颜民均同意双方的股权转让，也都放弃了优先购买权，该350万元股权转让款也是转到泰丰公司下属公司名下，王美丽并没有收取该款项，这也印证了该款系鉴玉民到泰丰公司的入股款。依据协议，鉴玉民应当支付500万元，在王美丽向鉴玉民催促交纳剩余150万元股权的前后时间内，鉴玉民也先后几次到过泰丰公司矿业，已经赋予了鉴玉民的经营管理权。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严重不当。本案系明显的股权转让纠纷，绝不是民间借贷纠纷。三、一审判决自相矛盾。一审判决认定协议有效，对此双方当事人均认可，一审判决要么继续履行协议，要么解除协议。一审法院认定“没有必要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协议”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也与双方订立协议的目的相悖。四、该案存在程序的违规操作。五、协议的第三条的部分内容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而无效。应以股权纠纷为由按股权数额享受利润，承担风险的原则予以处理。六、被上诉人鉴玉民应当按照协议约定，继续履行协议，支付剩余的股权转让款150万元。七、在履行原股权转让合同过程中，上诉人无任何违约情形，被上诉人存在重大违约，无正当理由一直延迟支付剩余的150万元股权转让款，应由被上诉人对上诉人承担相应违约责任。八、被上诉人鉴玉民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被上诉人鉴玉民的所有诉请，支持王美丽的诉讼请求。 鉴玉民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从《协议书》约定的内容看，应认定为“名为股份转让实为借贷”关系；从上诉人的实际行为看，其实质亦属于“名为股份转让实为借贷”。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三、上诉请求与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称《协议书》第二条明确约定答辩人“按照泰丰公司股份份额的12.5%承担亏损”，据此认为争议款项属于“入股”性质，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称答辩人系隐名股东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依据，也无证据支持；上诉人称已经赋予答辩人经营管理权，系一面之词；一审法院关于案由的认定无误；认定《协议书》有效与确定借贷关系，并无矛盾；答辩人有权变更诉讼请求；人民法院可依职权确定审理案件的程序；上诉人称《协议书》第三条因“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而无效，没有法律依据；上诉人要求继续履行协议依法不能成立；上诉人存在严重违约行为。王美丽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鉴玉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依法解除原、被告签订的关于湖北泰丰矿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2．判令被告返还鉴玉民转让款3,500,000元及相应的利息；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王美丽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依法确认反诉人与被反诉人于2006年6月21日签订的关于泰丰矿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合法有效，判令被反诉人继续履行协议支付剩余的股权转让款150万元并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2．判令被反诉人协助反诉人到相关行政部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3．由被反诉人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及其他必要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6月21日，以王美丽为甲方、鉴玉民为乙方签订了协议书一份。协议约定:1．甲方拥有泰丰矿业有限公司总股份额的20%，现自愿将该股权的62.5%（占泰丰公司总股份额的12.5%），转让于乙方，由乙方对该股份额出资。乙方相应出资额按泰丰公司目前投资额占其12.5%为500万元。该出资额由乙方分二次付给甲方，由甲方代为办理有关入股手续，征求其他股东意见，办理法定股权转让手续。如泰丰公司注册资本金增加，乙方按公司股份额的12.5%增资，甲方通知乙方并负责办理增资手续及相关事宜。2．乙方按泰丰公司股份额的12.5%，负担盈亏。甲方负责向乙方提供公司账务手续，并办理盈亏结算事宜，对乙方负责。3．本协议双方遵照执行，履行过程中出现不可预期的事宜，也可协商解决。如乙方声明不再履行该协议时，由甲方负责将乙方投资款直接全额返还，并将乙方此前在公司的应得收益如数付给乙方。如到期未能返还投资款及支付应得收益，给乙方造成的投资损失，乙方可诉请甲方承担全部赔偿责任。4．本协议双方签字，盖手印生效。未尽事宜，另行协商，补充协议与本协议具有同等法律效力。2006年6月22日，鉴玉民委托河北美佳食品有限公司向王美丽指定的湖北宏泰工程担保有限公司账户通过银行转账付款100万元。同年6月26日，又向该账户转账付款100万元。同年7月14日，再次向该账户转账付款50万元。2006年9月18日，鉴玉民委托河北永健面业有限责任公司向王美丽指定的湖北宏泰工程担保有限公司账户通过银行电汇付款100万元。 另查明，湖北泰丰矿业有限公司成立于2006年7月14日，法定代表人王文领，注册资本2,000万元，实收资本2,000万元，股东三人。其中，王文领持股比例60%、王美丽持股比例20%、苏颜民持股比例20%。鉴玉民与另外两名股东王文领、苏颜民均不熟悉，自向王美丽支付350万元后没有参与泰丰公司的经营管理，也没有参加过该公司的任何会议。 又查明，2019年12月19日，河北省邯郸市诚信公证处出具公证书证明：2019年12月19日，王文领在公证处公证员面前签署证明一份。内容为：“证明我叫王文领，系湖北泰丰矿业有限公司法人。我公司原有股东三人，分别为王美丽、苏颜民和我，我占公司股份的60%，他们俩分别占公司股份的20%。2006年6月份王美丽将其股权中的62.5%以500万元转让给了鉴玉民，我同意，认同鉴玉民为公司股东。我放弃了优先购买权。证明人：王文领2019年12月19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是鉴玉民与王美丽之间因资金投入所形成的究竟是何种法律关系。鉴玉民向王美丽提供资金的性质认定直接影响其法律后果：若鉴玉民向王美丽支付的款项是股权投资行为，则鉴玉民成为泰丰公司的股东，享有股东权利并承担相应义务；若该笔资金被认定为鉴玉民向王美丽的出借款，两者间形成债权债务关系，鉴玉民自始不具有成为泰丰公司股东的资格，股权转让更无从谈及。要准确界定该资金投入性质，须从股权投资及借贷投资认定标准入手并结合本案相关证据进行分析。首先，股权投资系以获取股权为目的而投入资本，公司章程与工商注册登记也均记载为入股资本，而且股权投资者也往往会以股东身份主张行使权利或参与公司经营等。工商登记、公司章程、股东名册等都具有确定股东资格的效力。其次，借贷投资系以获取债权为目的，其一般并无公司章程或公司注册证明文件等来证明股权存在，同时借贷投资者也往往并不会去实质行使股东权利，其所关心的往往也只有还债及相关利息。借贷投资与股权投资区别在于，借贷投资所投入的资金并不形成公司自有资金，公司应当按期还本付息。投资者投资意图并非获得公司股权、行使股东权利，也无意承担公司经营风险，而是以不减损本金并获得利益收益为主要目的。本案中，股权转让协议签订于公司成立之前，且部分款项已在公司注册登记之前履行到位，但鉴玉民出资的款项在公示的公司登记中没有相关记载，且王美丽也未向本院提交公司股东登记名册、会计账簿、公司章程等公司内部文件中有鉴玉民入股的相关记载。根据以上分析，结合本案所涉协议书第三条中关于“如乙方声明不再履行该协议时，由甲方负责将乙方投资款直接全额返还，并将乙方此前在公司的应得收益如数付给乙方。如到期未能返还投资款及支付应得收益，给乙方造成的投资损失，乙方可诉请甲方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的内容，可以得知鉴玉民向王美丽支付款项的性质不符合股权转让后风险共担的特征，应为借贷投资。其中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实际应为对该笔借款的一种担保，故本案应按其基础法律关系民间借贷纠纷审理。合法的借贷受到法律保护，王美丽向鉴玉民借款5,000,000元，实际履行3,500,000元。该借款未约定还款期限，借款人可随时偿还，经出借人鉴玉民催要，王美丽拒不偿还，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故鉴玉民要求王美丽偿还借款本金3,500,000元的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关于鉴玉民要求王美丽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未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一）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此规定，本案中，虽然鉴玉民和王美丽对借款利息约定不明，但王美丽应自鉴玉民起诉之日（2019年10月28日）起以本金35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 关于协议效力以及是否需要解除或者继续履行问题。本院认为，合同的性质是以合同约定的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确定的。本案中，协议书中没有关于鉴玉民参与公司管理及承担风险的规定，而鉴玉民实际也未参加公司管理，没有付出资金以外的其他劳动，只是想通过投入资金获得收益，明显不符合入股的特征。可见，鉴玉民向王美丽支付350万元的行为约定收益、期限，符合民间借贷性质，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实际为民间借贷合同。作为民间借贷合同，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双方均认可该协议的效力，故该协议应为合法有效，且也没有必要解除或者继续履行。故对鉴玉民要求解除该协议的诉讼请求及王美丽要求继续履行该协议的反诉请求均不予支持。 王美丽反诉请求：1.判令鉴玉民继续履行协议支付剩余的股权转让款150万元并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2.判令鉴玉民协助王美丽到相关行政部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本院认为，王美丽的反诉请求不应支持。理由是：首先，王美丽称鉴玉民属于隐名股东，如果鉴玉民作为隐名股东为实际出资人，则其就要通过显名股东王美丽行使公司权利，并且承担公司的盈亏风险。而本案中关于完全保本增值、没有任何风险的投资约定应属于民间借贷，故投资人鉴玉民不是隐名股东应属于民间借贷出借人。虽然双方约定借款500万元但鉴玉民实际向王美丽履行350万元，故借款金额应按350万元计算，王美丽要求继续履行剩余的150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鉴玉民更没有必要协助王美丽到相关行政部门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故应驳回王美丽的反诉请求。 关于王美丽辩称鉴玉民的主张以超过诉讼时效问题。本院认为，在本案中，双方并未约定还款期限，则鉴玉民可随时向王美丽主张还款，且双方均认可在协议签订后鉴玉民曾多次向王美丽主张过权利，故对王美丽的该辩称意见本院不予采信。判决如下：一、被告（反诉原告）王美丽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反诉被告）鉴玉民借款本金350万元及利息（自2019年10月28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以本金35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息）；二、驳回原告（反诉被告）鉴玉民的其他本诉请求；三、驳回反诉原告（本诉被告）王美丽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经其他大股东同意，放弃了优先购买权，该协议书未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该协议履行。被上诉人鉴玉民应按照该协议约定履行给付剩余股权转让款150万元的义务后，上诉人王美丽按约定为被上诉人鉴玉民办理股权转让手续。按照协议书第二条约定：乙方（鉴玉民）按泰丰公司股份额的12.5%，负担盈亏。甲方（王美丽）负责向乙方提供公司账务手续，并办理盈亏结算事宜，对乙方负责。双方签订的协议书第三条与该协议书第二条即负担盈亏相矛盾，按订立协议的本意并结合上下条款内容应该依据协议书第二条作为处理履行合同纠纷的依据，故本案应以股权纠纷为案由，以享受利润，承担风险的原则予以处理。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名为股份转让实为借贷关系，并按民间借贷关系审理不当。鉴玉民要求解除该协议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王美丽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大名县人民法院（2019）冀0425民初3677号民事判决; 二、鉴玉民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王美丽股权转让款150万元; 三、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王美丽协助鉴玉民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 四、驳回鉴玉民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48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9150元，合计43950元，由被上诉人鉴玉民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4800元，由被上诉人鉴玉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聂洪文 审 判 员 梁兴元 审 判 员 潘新丽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赵 鹏 书 记 员 王 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