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6民终3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安鑫福煤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广安市广安区建安中路183号2楼。 法定代表人：何兴国，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鲜露军，四川川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嗣军，男，1963年5月2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华蓥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游秋逸，四川爱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安鑫福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赵嗣军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华蓥市人民法院（2019）川1681民初19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鑫福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上诉人不支付被上诉人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3,226元、停工留薪期待遇26,244元及伤残津贴；2.本案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就停工留薪期待遇问题，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停工留薪期具体期限应由鑫福公司根据赵嗣军提供的工伤定点医疗机构的诊断证明确定而非由法院酌定，一审法院酌定赵嗣军停工留薪期6个月，并判决鑫福公司支付停工留薪期待遇26,244元，无事实依据。2.就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和伤残津贴，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五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应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伤残津贴应由工伤保险基金核定金额按月支付，且鑫福公司实际向赵嗣军付清了社保部门核定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赵嗣军也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了伤残津贴，鑫福公司无义务再向赵嗣军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和伤残津贴。3.鑫福公司依法为赵嗣军购买了工伤保险，本案不属于应当参加工伤保险而未参加工伤保险，鑫福公司不应承担支付义务，一审法院错误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二条第二款。4.鑫福公司与赵嗣军签订的《职业病四级工伤一次性赔偿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认定该协议无效系错误认定。《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五条第一款非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七条及《四川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关于一至四级因工伤残农民工选择一次性享受长期待遇有关计算问题的复函》的规定，工伤一至四级也可一次性解决。即使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一次性赔付协议无效，赵嗣军基于无效合同取得的款项也应予返还，一审法院却未予处理。 赵嗣军答辩称，1.《职业病四级工伤一次性赔偿协议》系由鑫福公司直接拟定好让其签署，协议签订时该公司告知其伤残津贴是按社平工资计算，该协议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且违反《工伤保险条例》相关规定，应当认定无效；2.鑫福公司没有为其足额缴纳工伤保险费用，与其依法应当获得的工伤保险待遇的差额应当由该公司承担，停工留薪期的认定符合相关规定。 鑫福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鑫福公司依法不应向赵嗣军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3,226元、伤残津贴（3280.5元/月，自2019年2月1日起）及停工留薪期待遇26,244元；2.判令由赵嗣军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月9日，乙方（劳动者：赵嗣军）与甲方（用人单位：鑫福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书》，约定：1.甲、乙双方从2012年1月1日起至法定终定条件出现时止为无固定起期限劳动合同，乙方在鑫福公司所属的高顶山煤矿上班，2.实行综合计算工时工作制，实行计件/计时工资制。2008年10月至2015年2月，赵嗣军在鑫福公司高顶山煤矿从事井下挖掘工作。2015年2月之后鑫福公司高顶山煤矿停产，停产之后赵嗣军未在鑫福公司高顶山煤矿上班。2018年9月3日，广安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预防医学门诊部作出编号为“20180050”的《职业病诊断证明书》：赵嗣军的用人单位为鑫福公司，诊断结论为职业性煤工尘肺贰期。2018年9月28日，广安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广安人社工决〔2018〕1014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赵嗣军于2018年9月3日所诊断的职业性煤工尘肺贰期为工伤。2019年1月17日，广安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广安劳鉴〔2018〕1021号”《广安市初次鉴定结论书》：赵嗣军职业性煤工尘肺贰期的鉴定结论为肆级。2019年3月19日，甲方（鑫福公司）与乙方（赵嗣军）签订《职业病四级工伤一次性赔付协议》（以下简称“《赔付协议》”），约定：（一）甲方同意乙方的书面申请，从2019年3月19日起双方达成赔付协议，终止所有保险关系，终止劳动关系。（二）甲方根据《工伤保险条例》规定支付和代支付乙方相关费用如下：1、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268元/月×21月＝68,628元；2、鉴定费400元；3、鉴定往返车费60元；4、甲方用现金方式一次性补偿乙方医疗保险费，由乙方自行参保，共计37,148元。以上1-4项费用合计106,236元，甲方应支付乙方106,236元。（三）伤残津贴：由工伤保险经办机构计算并从工伤保险基金按月支付给乙方。 广安市社会保险局于2019年4月29日出具的《工伤保险待遇支付明细表》显示：1、从2019年2月起广安市社会保险局向赵嗣军每月支付伤残津贴1892.25元，2、支付给赵嗣军一次性伤残补助金52,983元、鉴定费496元，3、赵嗣军伤前本人平均工资2523元。 对有争议的事实作如下分析认定： 一、关于《职业病四级工伤一次性赔付协议》。 赵嗣军提交的《个人工伤缴费明细》显示：2016年、2017年、2018年鑫福公司为赵嗣军缴纳工伤保险缴费基数分别是2020元、2195元、2687元。广安市社会保险局《工伤保险待遇支付明细表》显示赵嗣军：1、伤前本人月平均工资2523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52,983元，鉴定费496元。一审法院认为，鑫福公司与赵嗣军已建立劳动关系，赵嗣军的职业性煤工尘肺贰期已被认定为工伤，伤残等级为肆级，鑫福公司对此无异议。鑫福公司既然已为赵嗣军缴纳了工伤保险费，且广安市社会保险局以月平均工资2523元已核定了赵嗣军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赵嗣军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伤残津贴依法应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不应由鑫福公司支付，但鑫福公司却在2019年3月19日与赵嗣军签订《赔付协议》，在《赔付协议》中约定终止双方的劳动关系、终止保险关系。《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职工因工致伤被鉴定为一级至四级伤残的，保留劳动关系，退出工作岗位，享受以下待遇……”。赵嗣军的职业性煤工尘肺贰期被鉴定为工伤肆级，依法应保留劳动关系，不能终止双方劳动关系，而《赔付协议》以终止双方劳动关系为前提，后进行补偿。因《赔付协议》约定终止双方劳动关系违背《工伤保险条例》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下列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一）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二）用人单位免除自己的法定责任、排除劳动者权利的；（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所以《赔付协议》无效，赵嗣军与鑫福公司签订的《赔付协议》从2019年3月19日起对双方没有法律约束力。 二、关于鑫福公司是否应承担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伤残津贴的差额。 赵嗣军提交的《中国农业银行已销户活期账户明细单》显示：赵嗣军2014年2月工资2679.75元、3月工资5244.55元、4月工资费5575.89元、5月工资为4840.11元、6月工资4600.6元、7月工资3196.44元、8月工资为3711.79元、9月工资为4102.65元、10月工资为4611.92元，以上平均工资为4284.86元。由于2015年2月之后鑫福公司高顶山煤矿停产，赵嗣军未上班。鑫福公司在2016年、2017年、2018年为赵嗣军缴纳的工伤保险费基数分别为2020元、2195元、2687元，低于赵嗣军在2014年时的平均工资4284.86元，其中2018年为赵嗣军缴纳的工伤保险费基数2687元低于2018年广安市职工月平均工资4374元。一审法院认为，在2019年3月19日，鑫福公司与赵嗣军签订《赔付协议》中显示：一次性伤残补助金3268元/月×21月＝68,628元，即鑫福公司认为应以月平均工资3268元支付赵嗣军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不应以其于2018年缴纳赵嗣军的工伤保险费基数2687元计算，即鑫福公司也认为以2687元计算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不合理、偏低。由于2015年2月之后赵嗣军并未上班，不能确定赵嗣军2018年的实际工资，一审法院认为鑫福公司应以2018年广安市职工月平均工资4374元为基数缴纳赵嗣军的工伤保险费，但鑫福公司以低于广安市职工平均工资为赵嗣军缴纳工伤保险费，导致赵嗣军患职业病被认定为工伤后，其工伤保险待遇降低，遭受损失，鑫福公司应承担未按广安市职工月平均工资4374元缴纳工伤保险费导致赵嗣军工伤保险待遇降低的差额责任。广安市社会保险局出具的《工伤保险待遇支付明细表》显示：从2019年2月起广安市社会保险局向赵嗣军每月支付伤残津贴1892.25元。因此鑫福公司应承担赵嗣军工伤保险待遇降低的差额：（一）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为38,871元〔（4374元-2523元）×21月〕，但鑫福公司在广安市社会保险局代赵嗣军领取工伤保险待遇后，共已支付给赵嗣军68,628元，因此鑫福公司还应支付91,854元(4374元/月×21月)－68,628元＝23,226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给赵嗣军。（二）广安市社会保险局在《工伤保险待遇支付明细表》已核定向赵嗣军每月支付伤残津贴1892.25元，因此，鑫福公司还应从2019年2月起每月支付给赵嗣军伤残津贴1388.25元（4374元×75%-1892.25元）。 三、关于停工留薪待遇。 因赵嗣军的职业性煤工尘肺贰期被鉴定为工伤肆级，较为严重，应接受治疗，《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三条二款规定：停工留薪一般不超过12个月。因此酌定赵嗣军停工留薪期为6个月，其应享受6个月停工留薪待遇，即鑫福公司应支付赵嗣军停工留薪待遇4374元×6＝26,244元。 综上，鑫福公司与赵嗣军签订《赔付协议》因违反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赵嗣军应从2019年2月起在广安市社会保险局领取核定的伤残津贴，鑫福公司从2019年2月起每月向赵嗣军支付伤残津贴1388.25元至2019年12月底，2020年1月之后，鑫福公司应根据广安市职工月平均工资的变化，以广安市职工月平均工资的75%减去广安市社会保险局核定的伤残津贴后的差额。 据此，该院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二条二款规定，判决：一、鑫福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赵嗣军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3,226元、停工留薪待遇26,244元，合计49,470元；二、鑫福公司从2019年2月1日起每月向赵嗣军支付伤残津贴1388.25元至2019年12月底；三、鑫福公司从2020年1月1日起每月支付给赵嗣军伤残津贴（伤残津贴标准以广安市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七十五减去广安社会保险局核定给赵嗣军伤残津贴后的差额）。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鑫福公司负担。 二审中，鑫福公司向本院提交了2018年高顶山煤矿员工工资统计表，拟证明该公司为赵嗣军缴纳的工伤保险费并未低于该公司职工2018年工资月均数，被上诉人认为用人单位未足额缴纳工伤保险费没有事实根据，一审法院按照2018年度广安市职工月平均工资4374元作为缴纳社保的基数没有法律依据。赵嗣军质证认为，对该证据三性均不认可，高顶山煤矿自2015年停工之后就再也没向职工发放工资及生活费，这张表上没有领取工资人的签名，只是单纯的数据叠加，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本院审查认为，该工资统计表系鑫福公司单方制作且无其他证据佐证，不予采信。 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解决首先应对鑫福公司与赵嗣军于2019年3月19日签订的《赔付协议》效力进行认定。本案中，赵嗣军经广安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为工伤四级后，鑫福公司与赵嗣军签订《赔付协议》，就双方终止劳动关系所涉及的相关事宜达成协议，约定双方终止所有保险关系，并对赵嗣军的工伤保险待遇进行了约定，该《赔付协议》实际系双方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和终止保险关系的结果。一般情况下，用人单位可与劳动者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并就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内容进行约定，但在劳动者遭受工伤伤害全部或部分丧失劳动能力时，劳动关系的解除应受工伤保险的相关规定约束。本案中，赵嗣军被认定为工伤四级，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五条“职工因工致残被鉴定为一级至四级伤残的，保留劳动关系，退出工作岗位，享受以下待遇：……”的规定，用人单位与工伤一至四级的职工不得解除劳动关系。同时，国家建立工伤保险制度，目的系保障劳动者在遭受工伤伤害时从国家和社会获得物资帮助，工伤保险关系包含国家、用人单位和工伤职工三者之间的关系，用人单位作为工伤保险责任主体不能通过自行约定随意终止工伤保险关系和免除或减轻法定的工伤保险责任。因此，一审认定鑫福公司与赵嗣军签订《赔付协议》无效系正确的，本院予以认可。 因《赔付协议》无效，鑫福公司和赵嗣军在《赔付协议》中就赵嗣军的工伤保险待遇作出的约定不产生法律约束力，赵嗣军可主张其依法应享有的工伤保险待遇。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的规定，工伤四级的职工享受从工伤保险基金支付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及按月支付的伤残津贴，支付的标准为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为21个月的本人工资，伤残津贴为本人工资的75%。因此工伤保险基金核定支付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与伤残津贴与用人单位为工伤职工申报的工资数额相关，用人单位作为工伤保险缴费主体应当足额申报职工工资并足额缴纳工伤保险费，因未足额申报职工工资及缴纳工伤保险费导致工伤职工取得的工伤保险待遇降低而遭受损失的，应由用人单位承担赔偿责任，鑫福公司主张其无义务向赵嗣军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及伤残津贴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案中，2015年2月之后赵嗣军工作所在的鑫福公司高顶山煤矿停产，赵嗣军未上班，故无法确认赵嗣军于2018年9月3日被确诊为职业病之日前12个月的个人月平均工资。但鑫福公司在2016年、2017年、2018年为赵嗣军缴纳的工伤保险费基数即申报的工资金额分别为2020元、2195元、2687元，低于赵嗣军在2014年时的平均工资4284.86元，明显不当。因2018年鑫福公司为赵嗣军缴纳的工伤保险费基数2687元低于2018年广安市职工月平均工资4374元，一审法院认定鑫福公司应承担未按广安市2018年广安市职工月平均工资4374元为赵嗣军缴纳工伤保险费导致赵嗣军工伤保险待遇降低的差额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可。扣除鑫福公司已支付给赵嗣军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68,628元后，鑫福公司还应支付赵嗣军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3,226元（4374元/月×21月-68,628元）。同时，鑫福公司还应从2019年2月起按月向赵嗣军支付伤残津贴差额1388.25元（4374元×75%-1892.25元）。 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三条的规定，职工遭受工伤伤害或患职业病需要接受工伤医疗的，在停工留薪期内原工资待遇不变，由所在单位按月支付，故鑫福公司还应支付赵嗣军停工留薪期工资。一审法院根据赵嗣军患职业病及劳动能力鉴定的情况，酌定赵嗣军的停工留薪期为6个月并确定鑫福公司应支付停工留薪期工资26,244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可。 另外，《赔付协议》中双方约定的其他款项为鉴定费400元、鉴定往来车费60元、鑫福公司一次性补偿赵嗣军的医疗保险费37,148元，但上述费用双方当事人均未在劳动仲裁程序中请求或主张，故本案不予处理。 综上所述，鑫福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广安鑫福煤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成 琪 审 判 员  黄 平 审 判 员  冯 文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寇正伟 书 记 员  王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