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47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福田药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德州（禹城）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南环路666号。 法定代表人：朱海滨，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聂永来，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法，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福田糖醇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禹城市市中路1266号。 法定代表人：张云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颜彬，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笛，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山东福田糖醇（定陶）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菏泽市定陶区天中街道办事处东城社区田庙村。 法定代表人：耿金旺，董事长。 原审第三人：乐亭县奥翔木糖醇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唐山市乐亭镇韩坨村。 法定代表人：张云峰，董事长。 原审第三人：德州禹唐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德州市禹城市市中路1666号。 法定代表人：王星云，董事长。 原审第三人：张云峰，男，1977年6月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德州市禹城市城区。 原审第三人：上海惠禾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住所地上海市崇明县长兴镇潘园公路1800号2号楼7490室（上海泰和经济发展区）。 执行事务合伙人：张云峰。 原审第三人：山东福田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四方区山东路177号鲁邦广场1001/1002。 法定代表人：王星云，董事长。 原审第三人：青岛惠禾金泰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市南区山东路27号18Ａ户。 法定代表人：孙益刚，董事长。 原审第三人：山东禹唐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德州市禹城市市中路1266号（福田糖醇公司办公楼二楼206室）。 法定代表人：张云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英，男，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山东福田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田药业公司）与被上诉人山东福田糖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田糖醇公司）及原审第三人山东福田糖醇（定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田定陶公司）、乐亭县奥翔木糖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乐亭糖醇公司）、德州禹唐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禹唐投资公司）、张云峰、上海惠禾投资合伙企业（以下简称上海惠禾企业）、山东福田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田科技公司）、青岛惠禾金泰投资管理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岛惠禾公司）、山东禹唐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禹唐咨询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14民初1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福田药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支持福田药业公司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3.判令福田糖醇公司与福田定陶公司、乐亭糖醇公司、禹唐投资公司、张云峰、上海惠禾企业、福田科技公司、青岛惠禾公司、禹唐咨询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的全部诉讼费、保全费。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本案原审判决遗漏案件争执焦点问题，导致认定事实不清甚至错误，进而导致适用法律错误。2017年5月15日福田药业公司召开临时股东会形成的《关于2014年9月山东福田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为配合山东福田药业有限公司上市所剥离资产的转回事宜的议案》的股东会决议。(以下简称《5.15转回决议》)、福田科技公司内部于2017年5月10日召开临时股东会形成的《2014年9月福田科技集团为配合福田药业上市所剥离资产的转回事宜的议案》(以下简称《5.10转回决议》）是各方当事人及所有与会股东的真实意思表表示，理应全部认定为有效合同，故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和一份资产转让协议应解除。本案的焦点问题应当是：上述系列股东会决议、议案、协议、合同是否有效，能否得到履行。一审遗漏了上述两份决议是否有效，应否得到履行这一最核心的焦点问题。(二)涉案三份协议完全具备法定解除条件。1.福田糖醇公司是否支付三份协议所约定的相应对价，福田糖醇公司无法举证证明每笔往来款的具体目的和性质，应认定福田糖醇公司没有支付对价。一审从举证责任的分配错误。既然没有支付对价，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示不履行主要债务的，当然具备法定解除要件。本案涉及到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的问题。所附条件即能否正式上市，上市成功则原剥离资产维持剥离现状，该支付对价的支付对价。上市不成功则无条件按“原路径返还”，用法律术语表述就是恢复原状。2.涉案三份协议完全具备约定解除条件。本案前期为了上市，形成了系列股东会决议、议案，并根据决议、议案，签订了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一份资产转让协议；后期，上市不成功，各股东又形成了股权、资产转回的决议。当然符合约定解除的全部要件。《5.15转回决议》的合法有效性，虽然福田糖醇公司不是八位股东之一，但福田糖醇公司系按其全资股东上海惠禾企业的意志行事；而上海惠禾企业又系按照其委托人和实际控制人福田科技公司的意志行事。福田糖醇公司与相关第三人存在直接利害关系。上海惠禾企业的执行事务合伙人张云峰既是福田科技公司股东，同时又是福田糖醇公司及乐亭糖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显然是在受福田科技公司及其实际控制人王星云的支配，在恶意配合制造股权隔离。二、原审法院没有根据福田药业公司的申请履行调取证据的职责，程序违法。1.现有证据足以证明，福田糖醇公司没有向福田药业公司支付对价；但还有一份至关重要的证据，即由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对上市不成转回股权资产及相关公司财务状况的《初步法律尽职调查报告》。一审时福田药业公司向法院递交了取证申请。在该报告中数次提到，虽然工商部门办理了过户手续，相关土地房产也办理了交接，但股权、资产转让款没有实际支付，均作了“挂账”处理。2.福田药业公司于2019年11月26日向原审法院邮寄了一份新的证据，即福田科技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星云于2019年11月6日向福田药业公司董事会办公室孟雯雯、杨任臣发送并抄送给马伟、王梦丹的关于处置福田糖醇公司名下案涉土地的议案。原审法院未认定错误。三、福田药业公司重申一审诉讼请求，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如所请。 福田糖醇公司辩称，一、本案争议焦点，一审庭审和二审庭审认定争议焦点是恰当的。二、对争议焦点的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首先，案涉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一份《资产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其次，案涉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一份《资产转让协议》不应解除。第一，《5.15转回决议》《5.10转回决议》标明按照“‘原路径返还’或者按照双方认可的其他最节约方式实现转回”，但是从该两份决议的形式来看，《5.15转回决议》属于福田药业公司内部决议，其无权在股东会决议中为其他公司设置义务。《5.10转回决议》为福田科技公司的股东会决议，而福田科技公司并非是福田糖醇公司的股东，也无权在股东会决议中为其他公司设置义务。福田糖醇公司二审提交（2020）鲁德州鲁北证民字第85号《公证书》，该议案表决时福田药业公司的股东福田科技公司和工银国际[代表另一股东青岛蓝色福田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工银国际作为该合伙企业的执行事务合伙人]投反对票。第二，案涉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和一份《资产转让协议》，均未就合同解除进行任何约定。第三，不符合任一法定解除的情形。福田药业公司自身上市不成功是其经营过程中无法避免的商业风险，不能认定为不可抗力，故不存在因不抗力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情形。双方均没有任何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的问题，福田药业公司也没有提供任何证据来证明福田糖醇公司明确表示不履行或者被上诉人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问题，三份协议所涉及股权、资产已经完成了交割、过户。至2015年4月30日，福田糖醇公司除向福田药业公司支付上述股权、资产转让款项外，还与福田药业公司之间有其他款项的往来。双方在各自的财务记账系统中确认。此外，福田糖醇公司在支付涉及的款项虽然存在部分迟延，但是也及时地完成了支付。福田药业公司没有就福田糖醇公司部分迟延履行主要债务问题进行过催告。根据合同约定已经进行了履行，合同目的已经实现。三、福田糖醇公司及各第三人是否负有返还或协助变更义务。由于本案福田药业公司解除主张既没有法律依据也没有合同依据，双方也没有协商一致，因此其请求解除三份合同的主张不能成立，更无从谈起福田糖醇公司及各第三人附有返还或协助变更义务。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驳回福田药业公司的全部上诉请求。 福田定陶公司、乐亭糖醇公司、禹唐投资公司、张云峰、上海惠禾企业、福田科技公司、青岛惠禾公司、禹唐咨询公司未提交书面意见。 福田药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福田药业公司与福田糖醇公司于2014年9月17日签订的转让福田药业公司持有的福田定陶公司100%股权的《股权转让协议》、转让福田药业公司持有的乐亭糖醇公司100%股权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转让福田药业公司享有产权的老厂区闲置资产（主要包括房屋建筑物、机械设备、管道沟槽、工业用地等）和由福田药业公司投资设备及复修部分成立的永清天成化工有限公司第二车间资产的《资产转让协议》；2.福田糖醇公司向福田药业公司返还其持有的福田定陶公司100%的股权和乐亭糖醇公司100%的股权，向福田药业公司返还其占有的《资产转让协议》附件一《出售资产清单》中的全部资产；3.福田糖醇公司及福田定陶公司等八个第三人配合福田药业公司于判决书给定或法定期限内完成《股权转让协议》股权返还后的工商登记变更事宜及《资产转让协议》附件一《出售资产清单》中的全部资产的清点交割、土地使用权、房屋所有权等资产的过户事宜，以上二、三项诉讼请求涉案财产价值为156343400元；4.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福田糖醇公司与福田定陶公司、乐亭糖醇公司、禹唐投资公司、张云峰、上海惠禾企业、福田科技公司、青岛惠禾公司、禹唐咨询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7月16日，福田药业公司召开临时股东会，审议通过了《关于同意山东福田药业有限公司进行资产重组的议案》。该议案明确，福田药业公司通过并购实现上市进行资产重组，主要方式为资产剥离，剥离资产的原则是剥离目前的无效资产和不良资产，其中无效资产主要是指福田药业公司老厂区的房屋建筑、机器设备及工业用地和永清车间的机器设备，不良资产主要是指福田药业公司所持有的目前仍处于停业和亏损状态的乐亭糖醇公司、福田定陶公司。福田药业公司委托北京中科华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福田定陶公司股东全部权益、乐亭糖醇公司股东全部权益，福田药业公司老厂区的房屋建筑物、设备、土地使用权，福田药业公司位于永清项目部的固定资产和长期待摊费用进行了评估。评估报告内容显示，截止到2014年6月30日，福田定陶公司净资产评估值为-3164.47万元，乐亭糖醇公司净资产评估值为1513.42万元，老厂区资产评估价值为12878.84万元，永清项目部的资产评估价值为1242.08万元。评估完成后，双方于2014年9月17日签订关于乐亭糖醇公司股权转让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福田药业公司同意将持有的乐亭糖醇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福田糖醇公司，双方同意本次股权转让的价款为1513.42万元，福田糖醇公司同意在2014年12月31日前支付全部股权转让款。同日，福田药业公司与福田糖醇公司签订《资产转让协议》，约定福田药业公司将《出售资产清单》内的资产全部转让给福田糖醇公司，福田药业公司从事上述资产相关工作的员工在福田糖醇公司接管上述资产后，与福田药业公司的劳动关系全部由福田糖醇公司无条件承接，福田糖醇公司应与上述员工签署正式的劳动合同。上述《资产转让协议》还约定，出售的资产价值为14120.92万元，福田糖醇公司应在2014年12月31日前将资产转让款的30%支付给福田药业公司，其余部分应在2015年3月21日前全部交付；福田糖醇公司在《出售资产清单》上签字盖章视为资产交接完成。2014年12月17日，福田药业公司与福田糖醇公司就福田定陶公司股权转让事宜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福田药业公司将其持有的福田定陶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福田糖醇公司，双方同意本次股权转让的价款为0元。2014年12月29日，双方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办理了福田定陶公司、乐亭糖醇公司的股权变更手续。2015年4月14日，福田药业公司老厂区的4个土地证、33个房产证变更至福田糖醇公司名下。福田药业公司老厂区、永清项目部的无证土地、房产及其余资产均完成了交割。2014年12月30日，福田药业公司将部分资产拆除并拉回，总价值现未确定。2017年5月15日，福田药业公司召开临时股东会，审议通过《关于2014年9月山东福田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为配合山东福田药业有限公司上市所剥离资产的转回事宜的议案》，全体股东同意依法按照“原路径返还”或者福田药业公司与福田糖醇公司认可的其他最节约方式实现转回。 关于福田糖醇公司是否已支付资产转让及股权转让款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福田药业公司在与福田糖醇公司签订案涉相关资产、股权转让协议后将转让情况进行了财务记账处理。2015年3月31日、4月9日、5月28日、5月30日，福田糖醇公司分别向福田药业公司转账970万元、9700万元、4000万元、970万元，但上述转账均未注明所转账账款的性质和目的。福田药业公司与福田糖醇公司多年来存在多笔款项往来，但双方未就本案争议进行对账，也无法在往来款数额和性质上达成一致意见。 关于《5.10转回决议》，一审法院认定，福田糖醇公司于2007年7月9日成立，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张云峰，原股东为福田科技公司。2015年1月26日，福田糖醇公司股东变更为上海惠禾企业。上海惠禾企业于2015年1月23日成立，该公司的执行事务合伙人为张云峰，原合伙人为张云峰、禹唐咨询公司。2018年9月7日，上海惠禾企业合伙人变更为张云峰、禹唐咨询公司、禹唐投资公司和青岛惠禾公司。2017年5月15日，福田药业公司召开临时股东会议，股东会决议：审议通过《5.15转回决议》；关于2014年9月福田科技公司为配合福田药业公司上市所剥离资产的转回事宜，全体股东一致同意依法按照“原路径返还”或者按照双方认可的其他最节约方式实现转回，如福田科技公司实际控制的上海惠禾企业将持有的福田糖醇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于福田药业公司等形式；福田药业公司的八位股东，光大国联创业投资有限公司、北京惠农投资基金（有限合伙）、青岛蓝色福田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福田科技公司、光大创业投资江阴有限公司、山东正金源泰创业投资有限公司、厦门伯杰达远股权投资合伙企业、李哲在该临时股东会决议上签字；附件议案《关于同意受让上海惠禾投资合伙企业持有的山东福田糖醇公司全部股权的议案》未有股东签字盖章。 此外，福田药业公司在一审法院组织的庭审辩论终结及调查结束后又于2019年11月26向一审法院寄送了福田科技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星云于2019年11月6日向福田药业公司董事会办公室孟雯雯、杨任臣发送并抄送马伟、王梦丹的关于处置福田糖醇公司名下案涉土地的议案。因福田药业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已明显超过举证期限，一审法院对此不再予以审查。 一审法院认为，福田定陶公司、乐亭糖醇公司、禹唐投资公司、张云峰、上海惠禾企业、福田科技公司、青岛惠禾公司、禹唐咨询公司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意见，应视为其放弃答辩、质证等诉讼权利。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一份《资产转让协议》是否合法有效，能否解除；如上述协议被解除，福田糖醇公司及各第三人公司是否附有返还或协助变更义务。 一审法院认为，福田药业公司与福田糖醇公司签订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一份《资产转让协议》，均系两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形式合法、内容真实，均合法成立且有效，福田药业公司是否上市不影响案涉三份协议的效力，福田药业公司与福田糖醇公司均应按照合同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福田药业公司主张，因福田糖醇公司并未按三份协议约定支付对价款且福田药业公司及福田科技公司均已经作出了资产转回决议，福田糖醇公司及各第三人公司的行为已经侵害了福田药业公司的合法权益，其行为既符合合同法规定的约定解除要件，也符合法定解除要件，故案涉三份协议应予解除。对于三份协议应否解除，一审法院认为应从以下两个方面分析。 首先，关于案涉三份协议是否符合法定解除条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示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即福田糖醇公司的行为如符合上述规定，福田药业公司可行使法定解除权。福田药业公司主张，福田糖醇公司尚未支付三份协议所约定的相应对价，迟延履行付款义务，故案涉三份协议应依法解除。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福田糖醇公司与福田药业公司均认可双方多年来存在多笔往来款的客观事实，双方无法对相应往来款的目的和性质达成一致意见，亦无法举证证明每笔往来款的具体目的和性质。福田糖醇公司主张其已经实际足额支付了案涉资产及股权转让款，并对此进行了初步举证，即向法院提交了该公司在三份协议约定的应支付对价款的相近时间段（2015年3月到2015年5月），向福田药业公司支付与三份协议总对价款数额相近款项的行为，使得一审法院对福田药业公司的主张产生了合理怀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现福田药业公司反驳福田糖醇公司主张的已支付对价款的事实，但未对福田糖醇公司提供的2015年3月到2015年5月期间福田糖醇公司向福田药业公司所支付款项的目的和性质进行进一步的举证，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根据目前双方的举证情况，一审法院无法支持福田药业公司关于福田糖醇公司迟延履行付款义务的主张，本案不符合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合同应予解除的法定情形，故福田药业公司对其主张的案涉三份协议符合法定解除情形、应予解除的主张举证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其次，关于案涉三份协议是否符合约定解除条件。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的规定，案涉三份协议中均未就解除合同进行相关约定，现双方就解除合同亦未达成一致意见。福田药业公司主张，福田糖醇公司及各第三人公司应按照福田药业公司的股东会决议返还福田药业公司的相应股权、资产，自觉履行约定解除合同的返还义务。对此，一审法院认为，2017年5月15日福田药业公司对剥离资产转回事宜召开临时股东会，全体股东对已剥离资产转回的方式达成一致意见，并列举了“山东福田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实际控制的上海惠禾投资企业（有限合伙）将持有的山东福田糖醇有限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予山东福田药业有限公司等形式”为一种转回方式，但该股东会仅系福田药业公司股东行使股东表决权的公司内部会议。此决议内容虽系福田药业公司全体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但因福田药业公司的八位股东中不包括福田糖醇公司，也不包括福田糖醇公司的100%持股股东上海惠禾企业，故福田药业公司全体股东达成的决议仅系其单方意思表示，在未与福田糖醇公司达成合意的前提下，福田药业公司无权在股东会决议中为其他公司设置义务，该决议对福田糖醇公司无约束力。另，福田药业公司主张，其股东福田科技公司委托张云峰代持上海惠禾企业的股份，上海惠禾企业系福田糖醇公司的唯一股东，故福田科技公司签字确认的股东会决议应对福田糖醇公司有效，但对此主张福田药业公司并未提交直接证据予以证明。另，关于福田药业公司主张的上海惠禾企业多次变更股东系人为设置风险隔离，对此，福田药业公司仅以其提交的上海惠禾企业的股东工商变更登记予以证明，该举证未能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一审法院对此主张亦不能支持。综上，《5.15转回决议》对福田糖醇公司并无法律效力，案涉三份协议不符合约定解除情形，一审法院对福田药业公司要求福田糖醇公司履行其股东会决议返还资产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福田药业公司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其与福田糖醇公司签订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一份《资产转让协议》存在法定解除和约定解除的情形，故福田药业公司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山东福田药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23517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828517元，由山东福田药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福田药业公司向本院提交四份公证书：1.山东省济南市齐鲁公证处（2020）鲁济南齐鲁证经字第2269号公证书，来自梁某邮箱;2.山东省济南市齐鲁公证处（2020）鲁济南齐鲁证经字第2268号公证书，来自杨仁臣邮箱;邮箱内文件名称：“福田药业公司临时股东会会议通知，附件2：国开金融关于保护福田药业现有股东利益的建议201810，附件1：山东福田科技集团整体风化解方案，福田药业临时股东会议案”。通知下附带山东福田科技集团整体风化解方案。该邮件于2018年10月10以福田糖醇公司的名义由张云峰从企业邮箱里发出，证明福田糖醇公司的实际控制方为福田科技公司，持有福田糖醇公司100%股权，法人代表为张云峰，并进一步印证了上海惠禾企业是福田科技公司的壳公司或称股权代持人。另《5.15转回决议》包括福田科技公司在内的所有福田药业公司的股东均投了赞成票。3.山东省济南市齐鲁公证处（2020）鲁济南齐鲁证经字第1966号公证书,来自杨仁臣邮箱，邮箱内文件名称为“回复：股东大会表决票20191101-福田科技集团，股东会议案二：关于修改公司章程的议案，股东会议案一：关于同意化解福田药业、福田科技集团及福田糖醇债务危机的处置原则的议案”。该邮件于2019年11月6以福田科技公司的名义由王星云从企业邮箱里发出，证明福田科技公司实际支配着福田药业公司、福田糖醇公司等，也进一步印证了上海惠禾企业是福田科技公司的壳公司或称股权代持人，甚至“福田糖醇及其下属公司（福田定陶公司、乐亭糖醇公司）的其他资产有处置收益”也在福田科技公司的直接支配之下。4.山东省济南市齐鲁公证处（2020）鲁济南齐鲁证经字第2271号公证书，来自梁某邮箱，邮箱内文件名称为：“山福田科技股东会临时会议通知”，该通知为2018年8月13日福田科技公司张云峰邮箱，证明福田科技公司实际支配着福田糖醇公司、福田定陶公司、乐亭糖醇公司等。福田糖醇公司质证对公证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同时，不认可存在福田科技公司控制福田糖醇公司的事实，并于庭后提交了相关公司的企业信息。另，福田药业公司向本院提交证人谢某、王某、梁某的书面证言并出庭作证，证明其为福田药业公司的财务人员，上述付款财务记账凭证记载为往来款，系按照银行回单备注的资金用途填写。福田糖醇公司认为证人作为福田药业公司的员工与本案有利害关系，且不能说明往来款的性质和目的。福田糖醇公司向本院提交山东省德州市鲁北公证处（2020）鲁德州鲁北证民字第85号公证书，来自福田科技公司邮箱，内有文件“福田药业9月1日股东会表决结果”，证明《5.15转回决议》未进行实质性推进，该决议未通过。福田药业公司起诉转回事项未经权益机构通过，属于福田药业公司管理层越权提起。福田药业公司质证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认可其证明目的，认为决议已过半数通过，庭后亦向本院寄送了福田药业公司临时股东会的相关材料。本院对上述双方无争议的证据予以确认。另，关于福田糖醇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谁的问题，双方存在争议，但本院认识该争议不影响对争议焦点的认定，故对该事实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二审查明，福田药业公司在2017年9月1日召开临时股东会，其中第二项议案为《关于就福田糖醇公司未按5.15股东会决议转回福田药业的议案》，由各股东按代表股份数进行表决，表决结果代表股份数超过半数，其中福田科技公司以不具备转回条件为由投了反对票。另，福田药业公司认可福田糖醇公司支付四笔款项的时间和数额为2015年3月31日、4月8日、3月20日、3月23日分别支付款项970万元、9700万元、4000万元、970万元。一审中福田糖醇公司提交（2019）鲁德州鲁北证民字第677号公证书亦载明公司的电子账册其他应付款栏中有上述付款的记载。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福田药业公司与福田糖醇公司签订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及一份《资产转让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股权转让协议》《资产转让协议》能否解除。至于福田糖醇公司及各第三人是否附有返还或协助变更义务问题，应视福田药业公司关于解除案涉协议的主张能否成立，而后方应予认定的问题。 关于案涉三份协议是否符合法定解除条件的问题。福田药业公司上诉主张案涉三份协议因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第（一）（二）（三）项解除情形。本院认为，首先，福田药业公司上诉不符合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解除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条第二款规定，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一般来讲，不可抗力包括自然灾害、政府行为以及社会异常事件。本案中，福田药业公司主张在2014年至2017年股市低迷，其有可能上市不成功是不可抗力。本院认为，对于股市会存在阶段性低迷状态，属于正常的市场行为，不超出一般人的认知范围。而对于福田药业公司有可能上市不成功，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均能预见到。故对于福田药业公司关于上市不成功属于不可抗力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其次，福田药业公司上诉不符合福田糖醇公司以自己的行为表示不履行主要债务的解除情形。本案中，案涉三份协议所涉及股权、资产已经完成了交割、过户。双方约定支付股权转让款和资产转让款数额为15634.34万元，而福田糖醇公司亦于2015年3月31日、4月8日、3月20、3月23日分四笔共计支付款项15640万元。本院认为，福田糖醇公司在2015年4月8日前向福田药业公司支付15640万元，虽然双方现对于支付款项性质和目的产生争议，但福田糖醇公司从未表示不履行支付义务，故福田药业公司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再次，福田药业公司上诉不符合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的解除情形。本案中，福田糖醇公司与福田药业公司均认可双方多年来存在多笔往来款的客观事实，双方无法对相应往来款的目的和性质达成一致意见。本院认为，往来款是企业在生产经营过程中，因发生代销产品、提供或接受劳务而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的资金数额，在企业财务记录上表示企业收款的权利和付款的义务。福田药业公司和福田糖醇公司对已支付和收到涉案往来款事实并无争议。福田糖醇公司主张上述四笔往来款即为支付福田药业公司的转让款，福田药业公司虽不认可，但并未进一步举证证明所收取款项的目的和性质，故并不足以证明其反驳的事实，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在不能确定该款项的性质的情况下，应认定福田糖醇公司的主张。因此，对福田药业公司关于福田糖醇公司迟延履行付款义务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对福田药业公司关于案涉三份协议符合法定解除情形应予解除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案涉三份协议是否符合约定解除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首先，本案案涉协议中未约定解除条件，故不存在因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而解除合同的情形。其次，亦不存在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合同的情形。《5.15转回决议》系福田药业公司的股东会决议，此决议内容虽系福田药业公司全体股东的真实意思表示，但在未与福田糖醇公司达成合意前属单方意思表示，对福田糖醇公司并无拘束力。且福田糖醇公司二审提交的公证书亦证明，在2017年9月1日福田药业公司的临时股东会决议上，福田科技公司对转回议案投了反对票。《5.10转回决议》是福田科技公司的股东会决议，事实上并非福田糖醇公司的股东会决议，且此时福田糖醇公司的股东亦非福田科技公司，故该决议对福田糖醇公司亦无拘束力。股东会决议只是股东就公司事项所通过的议案，即便福田药业公司能举证证明福田糖醇公司的股东会曾有过解除协议的意思表示，但福田糖醇公司现不认可解除涉案三份协议，亦不能由此认定双方达成解除的一致意见。另，关于福田药业公司主张的福田糖醇公司股东上海惠禾企业多次变更股东系人为设置风险隔离，与其证明双方达成了解除的一致意见无关。综上，案涉三份协议中未就解除合同进行约定，且双方就解除合同现未达成一致意见，故不符合约定解除的条件。因此，对福田药业公司关于案涉三份协议符合约定解除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福田药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23517元，由上诉人山东福田药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亮 审判员 王爱华 审判员 邝 斌 二〇二〇年四月七日 书记员 石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