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渝05民终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凌泽春，男，1973年3月19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永川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灿，四川英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土火，男，1970年6月2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达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双曲，重庆鼎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文斌，重庆鼎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舒琼，女，1963年7月1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 原审第三人：康沣，男，1969年3月14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永川区。 原审第三人：喻宏霖，男，1975年9月7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永川区。 原审第三人：深圳前海沣和资本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前海深港合作区前湾一路1号A栋201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0671869974。 法定代表人：王土火。 上诉人凌泽春因与被上诉人王土火及原审第三人舒琼、康沣、喻宏霖、深圳前海沣和资本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前海沣和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永川区人民法院（2018）渝0118民初90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凌泽春及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灿，被上诉人王土火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双曲到庭参加了审理。原审第三人舒琼、康沣、喻宏霖、前海沣和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凌泽春上诉请求：撤销（2018）渝0118民初9045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全部由被上诉人负担。其上诉主要理由为：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上诉人依法向执行法院申请将前海沣和公司全体未缴纳出资股东追加为被执行人，于法有据。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并不应受股东出资期限是否届满为限制，仅仅只需要满足股东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条件即可。同时根据九民会精神，被执行人前海沣和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该公司在实收注册资本为0元的情况下，全体股东又决议将出资期限延长10年，已满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的通知》第6条规定的两种除外情形。同时，被执行人前海沣和公司的营业执照已被吊销，在此事实下，按照公司法等180条规定，公司依法应当解散清算，被上诉人王土火应在其未缴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尽管王土火称其为名义股东，不管是否成立，都不影响其作为公司登记股东应当在认缴出资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的法定义务。 王土火答辩称，追加被上诉人为被执行人没有法律依据，一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原判。在注册资本认缴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认缴制是股东的出资义务，应当严格限定于法律规定的公司解散与破产两种情形，在无法律明文规定的情况下，不应当对相关法律作出扩大解释，追加出资义务未到期的股东为被执行人，加重股东的个人责任。 舒琼、康沣、喻宏霖、前海沣和公司均未作陈述。 王土火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停止执行（2018）渝0118执异36号及（2018）渝0118执异36号之一《执行裁定书》中第一项追加王土火为被执行人；2、停止执行（2018）渝0118执异36号及（2018）渝0118执异36号之一《执行裁定书》中第二项王土火作为被执行人承担前海沣和公司借款及利息、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等不能清偿部分的补充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4月7日，前海沣和公司登记成立，注册资本为10000万元，实行认缴注册资本制，其中康沣（该公司法定代表人）认缴出资额9000万元，出资比例90%，舒琼认缴出资额1000万元，出资比例10%。根据前海沣和公司章程的约定，康沣、舒琼各自应于2013年4月10日前缴足400万元、100万元，于2015年3月31日前缴足8600万元、900万元。 2013年3月18日，康沣向王土火出具欠条一张，注明“今因承接海南博鳌山钦湾正门岭项目欠王土火前期工作劳务费450万（肆佰伍拾万）元人民币”。即日起五年内还清。同日，王土火（甲方）与康沣（乙方）签订《付款协议》一份，约定康沣（系前海沣和公司控股股东、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因承接海南博鳌山钦湾正门岭项目欠王土火前期工作劳务费一事，经双方协商达成以下协议条款，其中第三条“担保条款”约定为保证合法权益，乙方自愿将自己持有的前海沣和公司的百分之四十二的股权过户给甲方作为担保，并由其出任法定代表人、并对银行账户监章，派员监管银行账户”，该协议同时约定“在担保监管期限（同付款期限）内，公司的一切经营活动（包括全部债务）与甲方无关。同日，康沣向王土火出具《不可撤销承诺书》，承诺内容与前述《付款协议》内容基本一致。 2015年1月26日，康沣、舒琼、王土火、喻宏霖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康沣将其持有的前海沣和公司42%的股权以人民币1元的价格转让给王土火，将其持有的前海沣和公司5%的股权以人民币1元的价格转让给喻宏霖，舒琼将其持有的前海沣和公司5%的股权以1元人民币的价格转让给喻宏霖等内容。同日，前海沣和公司召开股东会，全体股东一致同意股东康沣将其持有的前海沣和公司42%的股权以1元人民币的价格转让给王土火，将其持有的前海沣和公司5%的股权以1元人民币的价格转让给喻宏霖，舒琼将其持有的前海沣和公司5%的股权以1元人民币的价格转让给喻宏霖，其他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也即变更后的股权结构为：康沣认缴资本变更为4300万元，出资比例43%，王土火认缴出资额为4200万元，出资比例42%，喻宏霖认缴出资额为1000万元，出资比例10%，舒琼认缴出资额为500万元，出资比例5%，同时法定代表人由康沣变更为王土火，2015年1月28日，前海沣和公司依法办理了股权及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同时，前海沣和公司修改了公司章程，根据新的章程第十三条之约定，经全体股东一致约定，股东认缴出资额首期出资为0元，注册资本于公司登记日起10年内分期缴足。一审审理中，王土火及康沣均陈述其二人至今未实际履行出资义务。 2015年3月20日，前海沣和公司与凌泽春签订《借款协议》，约定前海沣和公司因房地产开发项目等需要，向凌泽春借款1000万元等内容。同年3月23日、27日，凌泽春分别向前海沣和公司转账180万元、90万元，前海沣和公司于2015年11月、年底共向凌泽春偿还借款110万元，尚欠本金160万元未偿还。为此，凌泽春于2016年3月28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于2016年5月16日作出（2016）渝0118民初261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前海沣和公司偿还凌泽春借款本金160万元及违约金（以160万元为基数，从2015年9月28日起按照年利率24%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前海沣和公司不服该民事判决，向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于2016年10月12日作出（2016）渝05民终513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前述民事判决书生效后，前海沣和公司一直未按前述民事判决书确定的内容履行义务，凌泽春于2016年11月9日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在执行过程中，凌泽春以康沣、舒琼、王土火、喻宏霖未对前海沣和公司足额出资为由，申请追加康沣、舒琼、王土火、喻宏霖为该案的被执行人，并在未缴纳出资金额的范围内，对该案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于2018年8月30日作出（2018）渝0118执异36号《执行裁定书》，裁定：一、追加康沣、王土火、舒琼、喻宏霖为该案被执行人；二、康沣、王土火、舒琼、喻宏霖于本裁定生效之日起15日内，在未足额出资范围内向申请执行人凌泽春承担前海沣和公司借款160万元及利息（以本金160万元为基数，从2015年9月28日起按照年利率24%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案件受理费10895元、保全费5000元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不能清偿部分的补充责任。因前述执行裁定书存在笔误，一审法院于同年9月17日作出（2018）渝0118执异36号之一《执行裁定书》，裁定（2018）渝0118执异36号执行裁定书中第四页倒数第二行“如不服本裁定，可以自裁定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补正为“如不服本裁定，可以自裁定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一审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王土火不服该裁定，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申请执行人申请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的前提系股东、出资人、发起人在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但该条规定并未明确出资期限是否到期。我国现行法律法规关于债权人可以请求公司股东在认缴出资期届至前请求股东承担赔偿责任的法律依据有：1、《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的出资人尚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管理人应当要求该出资人缴纳所认缴的出资，而不受出资期限的限制。”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公司解散时，股东尚未缴纳的出资均应作为清算财产。股东尚未缴纳的出资，包括到期应缴未缴的出资，以及依照公司法规定分期缴纳尚未届满缴纳期限的出资。”前述两条规定是公司在破产或解散情形基础上赋予公司债权人的权利。在公司正常存续情况下现行法律未赋予公司债权人请求公司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的权利。我国公司法现实行的是公司资本认缴制，该制度并不要求公司股东在公司登记成立时实缴所有认缴出资，而是赋予股东根据公司后续经营情况分期出资。本案中，前海沣和公司修改公司章程的时间为2015年1月28日，凌泽春与前海沣和公司签订《借款协议》的时间为2015年3月20日，也即前海沣和公司修改章程的时间先于凌泽春与前海沣和公司发生债权的时间，凌泽春与前海沣和公司发生债权时信赖的是前海沣和公司修改后的章程效力，而根据前海沣和公司修改后的章程约定，股东认缴的出资期限为2023年4月7日前，在此之前，股东无需实际出资。因此，凌泽春请求王土火对其认缴出资承担加速到期的债务清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其申请追加王土火为被执行人，要求王土火在尚未到期、未缴纳出资金额的范围内，对其债权承担清偿责任亦于法无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不得追加王土火为被执行人。一审案件受理费19200元，由凌泽春负担。 二审经审理查明，凌泽春申请执行深圳前海沣和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永川区人民法院已于2017年4月17日作出（2016）渝0118执4768号之一执行裁定书，终结了本次执行程序。经查询，深圳前海沣和资本管理有限公司营业执照于2019年6月2日被吊销。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被上诉人王土火是否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9条规定情形？二、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时股东认缴的出资是否应加速到期？三、前海沣和公司现已被吊销是否属于公司解散情形进而导致股东认缴的出资加速到期？对此，本院做如下评述：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十九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其股东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该原股东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未依法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现前海沣和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根据前述法律规定，王土火理应在未依法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 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现行法律规定股东的出资加速到期的具有两个法律依据：1、《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的出资人尚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管理人应当要求该出资人缴纳所认缴的出资，而不受出资期限的限制。”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公司解散时，股东尚未缴纳的出资均应作为清算财产。股东尚未缴纳的出资，包括到期应缴未缴的出资，以及依照公司法第二十六条和第八十条的规定分期缴纳尚未届满缴纳期限的出资。”上述两条法律依据规定了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时股东认缴的出资应加速到期只能是破产和解散二种情形，公司在正常存续的情况下现行法律并未赋予公司债权人请求公司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的权利。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规定：“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一）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公司章程规定其他解散事由出现；（二）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解散；（三）因公司合并或者分立需要解散；（四）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五）人民法院依照本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规定予以解散；”。本案中，前海沣和公司现已被吊销，应当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规定的解散之情形，在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时，王土火作为公司股东其认缴的出资应加速到期。 综上所述，王土火未按前海沣和公司成立时公司章程规定的时间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部分股权，在前海沣和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的情况下，王土火应当在未依法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同时，前海沣和公司因吊销解散，王土火作为公司股东其认缴的出资也应因加速到期而承担出资责任。故申请执行人凌泽春申请追加王土火为被执行人，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予支持。上诉人凌泽春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根据二审出现的新事实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永川区人民法院（2018）渝0118民初904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原告王土火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9200元，由王土火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9200元，由王土火负担（此款已由凌泽春预交，凌泽春承诺由王土火直接向其支付该笔款项，本院不作清退）。 审 判 长 周海燕 审 判 员 倪洪杰 审 判 员 秦 敏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陈园媛 书 记 员 陈鹏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