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78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舜欣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高新区汉峪金谷A3-5号楼4009室。 法定代表人：张华庆，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猛，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欣欣，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单县财政局，住所地山东省菏泽市单县健康路中段。 法定代表人：张关锋，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文君，男，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盛军领，重庆金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舜亦新能源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菏泽市单县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吴春林，执行董事。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泰信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菏泽市单县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张爱民，执行董事。 上诉人舜欣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舜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单县财政局、山东舜亦新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舜亦公司）及山东泰信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信公司）金融不良债权追偿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01民初31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舜欣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2.改判支持舜欣公司一审对单县财政局的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由单县财政局、舜亦公司、泰信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对于被上诉人单县财政局是否承担民事责任的认定有误。一、单县财政局出具的《关于为舜亦公司借款提供担保的函》（以下简称担保函）被认定无效后，应当适用诉讼时效期间。一审法院认为担保函无效适用保证期间的观点没有法律依据。(一)保证期间制度系以担保合同有效为适用前提，担保合同被认定无效后，合同约定或法律规定的保证期间即丧失了法律适用条件。《最高法院民二庭法官会议纪要二十条》认为，保证期间是对保证责任的限制期间，其适用的前提是保证合同有效。保证合同无效，保证人承担的是因缔约过失而产生的损害赔偿责任，不适用担保法有关保证期间的规定。(二)基于无效合同产生的损害赔偿请求权的性质为债权请求权，应当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二、担保函被法院认定无效后，舜欣公司对单县财政局的损害赔偿请求权应当以担保函被法院确认无效之后起算诉讼时效，该请求权没有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无效合同双方在合同签订之初并不知道合同存在无效的原因，舜欣公司也就不知道损害赔偿请求权的的产生。对合同效力的认识，不仅需要具备专门的法律知识，而且只有法院或仲裁机构才有权确认合同无效。因此，要求当事人在合同签订后就知道合同无效，无视对合同效力知识上的专业性、复杂性，以及对合同效力确认权限的专属性，有违常理。此外，最高人民法院相关案例和司法政策采用了诉讼时效期间应从合同被确认无效之日起计算的观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金融不良债权转让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法发(2009)19号]第七条规定，“债权转让合同被认定为无效后，...相关不良债权的诉讼时效自金融不良债权转让合同被认定为无效之日起重新起算。”三、单县财政局作为本案所涉债权的连带责任人，在债权人向另一连带责任人泰信公司主张权利连续的情况下，对单县财政局的诉讼时效同样发生中断的效力。 单县财政局辩称，一、舜欣公司关于担保函无效后不应当适用保证期间的观点不成立。二、舜欣公司关于担保函无效后责任承担的诉讼期间应当由人民法院判决确认无效时起算没有法律依据。1.省国托系非银行金融机构，其应当知晓国家机关不得提供担保的法律规定。应当产生合同自始无效的法律后果。2.本案诉讼时效应当自舜欣公司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一审庭审中，舜欣公司自认，担保函出具时间在涉案借款合同之前，先担保、后贷款。因此，本案诉讼时效应该在借款合同签订之前开始起算。根据最高法院相关案例，保证合同无效，主债权人请求保证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诉讼时效期间从主合同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算。三、关于涉案债权连带责任问题。单县财政局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与其他连带保证人承担的责任不同。超过诉讼时效后，对泰信公司单独主张权利的效力不能及于单县财政局。四、涉案担保函的取得亦存在问题。该担保函存在形式上的瑕疵，不符合省国托正常的担保合同流程。一审庭审中，一审法院责令舜欣公司提交证明担保函有效的材料，舜欣公司无法提交，故其无法证明担保函是其合法取得的。 舜亦公司、泰信公司均未提交答辩意见。 舜欣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舜亦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000万元及利息、罚息17672503.39元（利息、罚息暂计算至2019年8月16日，2019年8月16日以后的按照合同约定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2.判令泰信公司对第一项诉讼请求中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判令单县财政局对第一项诉讼请求中舜亦公司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二分之一的赔偿责任；4.本案诉讼费、保全费、律师费（暂无法明确）等费用由舜亦公司、泰信公司、单县财政局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9月16日，山东省国际信托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省国托）与舜亦公司签订LX0203R5302010004001号信托贷款合同。主要约定：舜亦公司向省国托借款2000万元，借款期限三年，自2010年9月16日起至2013年9月15日，借款年利率5.4%；按日计息，年计息基数为360天；每季支付利息一次，利随本清；逾期借款在借款利率基础上加收50%的罚息；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利；本合同自法定代表人或委托代理人签字盖章后生效。舜亦公司与省国托法定代表人均在该合同上签字并加盖公章。 同日，省国托与泰信公司签订DLX0203R530201000401号保证合同。主要约定：泰信公司为该笔借款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保证范围包括LX0203R5302010004001号信托贷款合同本息、罚息、违约金和实现债权的诉讼费、律师费等；保证期间为自本合同生效之日起至信托贷款到期后两年；本合同自信托贷款合同生效之日起生效。 同日，省国托向舜亦发放借款2000万元。 单县财政局向省国托出具担保函，承诺：为确保舜亦公司履行LX0203R5302010004001号信托贷款合同，单县财政局自愿为舜亦公司合同项下的义务向省国托提供不可撤销的连带责任担保；如舜亦公司未能按时归还借款，单县财政局保证在接到省国托书面通知后十日内清偿催款通知里要求的数额，款项汇入省国托在催款通知中指定的账户；保证期间自本担保函盖章之日起生效，至信托贷款合同项下最后一笔贷款到期之日后两年止。 2013年7月5日、2014年5月15日、2015年7月3日、2016年7月2日，省国托向舜亦公司催收还款。2014年5月15日、2015年7月3日、2016年7月2日，省国托向泰信公司催收还款。 2016年12月30日，省国托将上述债权转让给山东发展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并于2017年2月16日联合在《山东法制报》刊登债权转让及催收公告，被催收人为舜亦公司和泰信公司。2017年2月17日，省国托通知舜亦公司和泰信公司债权转让。2017年3月1日，省国托通知单县财政局债权转让。 2018年3月19日，山东发展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将上述债权转让给舜欣公司。2018年4月20日，山东发展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和舜欣公司通知泰信公司、单县财政局债权转让并催收。2018年6月14日，山东发展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与舜欣公司联合在《山东法制报》刊登债权转让及催收公告，被催收人为舜亦公司、泰信公司和单县财政局。 2017年5月15日，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泰信公司的重整申请。山东发展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和舜欣公司均未向泰信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2018年5月22日，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终止泰信公司重整程序。 舜欣公司一审主张，截至2019年8月16日，舜亦公司尚欠借款本金2000万元、利息（含罚息）17672503.39元，泰信公司和单县财政局均未履行保证责任。催收证据证实，对于主债务人舜亦公司和保证人泰信公司的催收时间是连续的，均未超过诉讼时效。单县财政局与泰信公司均为连带责任保证人，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于连带责任债务人中的一人发生诉讼时效中断事由的应当认定对其他连带债务人也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故单县财政局应承担保证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省国托与舜亦公司签订的信托贷款合同、与泰信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均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享有权利，承担义务。省国托依约向舜亦公司发放借款后，依法享有收回借款本息的权利。舜亦公司未如约还款，依约除应偿还借款本息外，还应支付逾期罚息。省国托向山东发展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转让债权，山东发展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向舜欣公司转让债权，均符合法律规定，舜欣公司继受取得债权后，依法享有追偿借款本息的权利。故舜欣公司要求舜亦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000万元、截至2019年8月16日的利息（含罚息）17672503.39元及嗣后罚息，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2014年5月15日省国托向泰信公司催收时，未超过保证合同约定的在2013年9月15日借款到期后的两年保证期间。2015年7月3日、2016年7月2日、2017年2月17日、2018年4月20日向泰信公司的催收，均在诉讼时效期间内，故泰信公司依约应对舜亦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单县财政局应否承担民事责任。首先，应明晰单县财政局应予承担的民事责任性质。单县财政局向省国托出具的担保函，明确表明了承担保证责任的意愿。《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条规定：“国家机关不得为保证人，但经国务院批准为使用外国政府或者国际经济组织贷款进行转贷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国家机关和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违反法律规定提供担保的，担保合同无效。因此给债权人造成损失的，应当根据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处理。”据此，单县财政局作为国家机关不得为保证人，其向省国托出具的担保函依法应当无效，单县财政局应予承担的民事责任依法由保证责任转换为缔约过失责任。其次，应明晰债权人向单县财政局主张权利的期间。鉴于当事人基于合同无效所承担的缔约过失责任不应超过合同有效时的履行利益，故在担保函有效时债权人尚应在保证期间内向保证人主张权利，在担保函依法无效时担保函中约定的保证期间对于债权人主张权利依然具有拘束力。根据担保函的约定，保证期间至信托贷款合同到期之日后两年止，即至2015年9月15日。舜欣公司的举证证实，直至2017年3月1日省国托才通知单县财政局债权转让，此时早已超过保证期间，因此单县财政局依法应予免除无效保证的赔偿责任。即便在担保函无效的情况下，不适用保证期间，而适用诉讼时效期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亦应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根据信托贷款合同的约定，借款期限自2010年9月16日起至2013年9月15日止。故在2013年9月15日借款期限届满，借款人舜亦公司未如约还款时，省国托应已明确知道其作为债权人的权利受到了侵害。自2013年9月16日至2015年9月15日两年的诉讼时效期间内，省国托未向单县财政局主张权利，未能引起诉讼时效中断。至2017年3月1日省国托通知单县财政局债权转让时，已超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的两年诉讼时效期间，单县财政局亦应免除赔偿责任。第三，在担保函无效的情况下，单县财政局的保证责任因缔约过失而转换为赔偿责任，其与另一保证人泰信公司之间亦不再是连带债务关系，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二款关于“对于连带债务人中的一人发生诉讼时效中断效力的事由，应当认定对其他连带债务人也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的规定。故对泰信公司催收引起的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不及于单县财政局。 综上所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八十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舜亦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舜欣公司借款本金2000万元、利息（含罚息，计至2019年8月16日为17672503.39元，嗣后至实际清偿之日的罚息按信托贷款合同的约定计付）；二、泰信公司对判决第一项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舜欣公司对单县财政局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0163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由舜亦公司、泰信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舜欣公司主张单县财政局承担赔偿责任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对于该问题，本院分析如下：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于1995年10月1日起实施，省国托作为非银行金融机构，自收到担保函时即应当知晓，国家机关单县财政局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条规定向债权人出具的担保函应为无效。故对于担保函无效的法律后果，省国托应当自接到单县财政局出具的担保函时可以预见，无需人民法院再予确认。第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条规定，本案因担保函无效给债权人省国托造成损失的，单县财政局应当向债权人省国托承担赔偿责任。省国托依前述法律规定享有的赔偿请求权属于债权请求权，应当适用诉讼时效的相关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应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2013年9月15日借款合同到期，债务人未按期还款。自此时省国托应当知晓其涉案债权受到损害，其应在诉讼时效期间向单县财政局主张承担赔偿责任。省国托怠于行使其权利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未能引起诉讼时效中断。省国托向单县财政局主张赔偿，人民法院不予保护。舜欣公司作为涉案债权的受让人，其行使权利的范围不应超过原权利人，故其向单县财政局主张赔偿，人民法院亦不予保护。第三，单县财政局因担保函无效承担的赔偿责任与担保函约定的连带责任保证类型不同，即使省国托在诉讼时效期间向单县财政局主张了赔偿请求权，亦是在其他连带责任保证人及债务人实际无法履行，给债权人造成损失的范围内承担一定比例的赔偿责任。因此，单县财政局与债务人及其他连带责任保证人并非同一顺位。省国托向债务人及其他连带责任保证人主张权利的行为，并不导致其对单县财政局享有的赔偿请求权的诉讼时效中断。因此，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舜欣公司关于单县财政局因担保函无效应当承担部分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舜欣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4818元，由上诉人舜欣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元文 审判员  安景黎 审判员  尹哲璇 二〇二〇年四月七日 书记员  周涵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