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再67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仪陇县发展和改革局（原仪陇县粮食局），住所地四川省仪陇县新政镇宏德大道一段15号。 法定代表人：邹茂钊，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亮，副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富强，单位职工。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聿，男，1972年12月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仪陇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文兴军，四川齐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四川仪陇城市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仪陇县住房和城市规划建设局五楼。 法定代表人：文强，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仕德，公司职工。 再审申请人仪陇县发展和改革局因与被申请人李聿及二审被上诉人四川仪陇城市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城市建设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13民终5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12月18日作出（2018)川民申530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仪陇县发展和改革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彭亮、陈富强、被申请人李聿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文兴军、城市建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仕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仪陇县发展和改革局申请再审称，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一、原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被申请人李聿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超过法定期限；二、原审判决程序违法，被申请人李聿的代理人李宝罡是涉诉工程项目的实际挂靠人，一、二审法院应将李宝罡追加为诉讼当事人；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二审将涉案的600000元款项认定为被申请人李聿是所有权人与事实和法律规定不符，是对法律错误理解和适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之规定：（三）银行存款和存管在金融机构的有价证券，按照金融机构和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账户名称判断。案涉600000元资金存于第三人城市建设公司名下，则应以此规定认定。参考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印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执行异议及执行异议之诉案件审理指南（一）的通知》（苏高法电[2017]873号）第二十三条“挂靠在承包人名下承揽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以其系工程款的实际债权人为由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如何处理？人民法院针对建设工程发包人应给付承包人的工程款到期债权实施强制执行，实际施工人以其与承包人之间存在挂靠关系、其应享有工程款债权为由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应当不予支持。实际施工人可以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向承包人主张债权。”规定，李聿对该款项无权主张所有权。一、二审判决认为李聿对第三人在陇南开设的账户进行了实际控制，认定李聿对账户里的款项具有所有权是错误的。请求：1.撤销一、二审民事判决;2.驳回李聿执行异议之诉的诉讼请求;3.由被申请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李聿辩称，一、被执行人应当以自己的财物清偿债务，这是法律的基本规定，也是公平正义的基本要求。本案中，李聿享有排除他人干涉的权利，不能当作城市建设公司的财产强制执行，即私人的物权受法律保护，不得侵犯。二、法院冻结的农行陇南武都支行600000元存款来源于李聿承包工程，其中包含了李聿在工程施工中投入的成本和利润，均是李聿的合法财产。三、挂靠行为虽然违法，但法律仍然保护实际施工人的合法权利。四、借用账户并不导致李聿丧失对工程款所有权，李聿的投资及合法收益应受法律保护。五、仪陇县发展和改革局对法律适用理解错误。即判断财产所有权的归属应当适用《民法总则》《物权法》《合同法》等基本民事法律，而《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只是关于执行工作的司法解释，不适用于本案。（六）李宝罡与本案无法律上利害关系，不应作为本案的当事人。请求驳回其再审申请，维持一、二审民事判决。 城市建设公司辩称，项目部开具的账户款项是为李聿个人使用，他有所有权。我们公司没有参与李聿的经营活动、管理。冻结款项为李聿所有，与公司没有关系。 李聿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被四川省仪陇县人民法院冻结的城市建设公司陇南项目部在农行陇南武都支行的600000元为原告所有；2.判决立即停止对城市建设公司陇南项目部在农行陇南武都支行的600000元的强制执行，并解除仪陇县人民法院对该款的冻结。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3月25日原告李聿与第三人城市建设公司签订“建筑工程挂靠管理协议书”，约定：在工程项目及实施过程中，原告挂靠在第三人名下，挂靠期间原告实行大包干施工，包质量、包工期、包安全、包材料，包人员及施工组织管理。原告承揽的工程业务由其自行经营，独立核算。2010年11月25日陇南兴隆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与城市建设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城市建设公司承建陇南兴隆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开发的“陇南泰和丽景小区10＃商住楼”，合同总价款暂定24476712元，合同盖有双方公司印章，原告李聿作为城市建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在合同上签字，合同上注明该项目城市建设公司的开户银行为农行武都支行，账号为30×××74，该账户的预留印鉴为城市建设公司财务专用章、李聿、李宝罡、聂晶，该印鉴从设立至今一直未作更改，四枚印鉴一直由原告方保管。李宝罡原为城市建设公司职工，2004年与城市建设公司解除了劳动关系，李聿、聂晶不是第三人单位的职工。在仪陇县发展和改革局与城市建设公司、唐友同集资建房纠纷一案中，2008年4月21日，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7）南中法民终字第61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唐友同在判决生效之日10内向仪陇县发展和改革局支付现金600000元，唐友同无财产可供执行时，其不足部份由城市建设公司向仪陇县发展和改革局支付。”一审法院在执行该判决时应仪陇县发展和改革局的申请，2016年6月15日冻结了城市建设公司在农行武都支行的账号30×××74的存款600000元，2017年6月12日续冻。原告李聿于2017年1月18日向一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一审法院于2017年2月22日裁定驳回了李聿的异议。原告认可2017年5月22日收到该裁定。 同时查明，陇南兴隆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证明“我公司开发的甘肃省陇南市泰和丽景小区10号商住楼及办公楼建设项目由李聿、李宝罡、聂晶、唐小康等组建的陇南项目部（修建），李聿挂靠城市建设公司，仪陇城市建设公司从工程开始到完工都没有出资、也没有派人员到本项目管理。”原告方出具账号30×××74从开设至今的转账记录，证实该账户从开设至今的进账款均是陇南兴隆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各向其支付的工程款，没有其他收入，说明该账号具有唯一性和排他性。原告同时认为被仪陇县人民法院冻结的600000元为农民工工资，并向本院提供了城市建设公司陇南项目部于2016年1月10向泥工班组王强出具的欠条复印件一张及该款来自于之前三次欠款的原件三张，农民工工资表，证实本案案款为农民工资。同时提供了城市建设公司陇南项目部向聂晶、吴清华出具的欠条，证实欠吴晶水泥款130000元，欠吴清华钢筋款160000元。被告对以上证据均不认可，认为证据涉嫌伪造。同时原告向本院提供了第三人单位收入原告管理费票据五张，被告质证认为挂靠行为是内部行为，不具有对抗第三人的效力。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只能执行被执行人的财产，如果被执行财产不属于被执行人，或者案外人在被执行人的财产之上拥有足以排除执行的实体权利，则人民法院应当停止对该财产的执行。本案系仪陇县发展和改革局申请执行其与城市建设公司集资建房合同纠纷一案中，因原告对本院冻结的被执行人城市建设公司账户中的600000元主张所有权所引起的纠纷。本案争议焦点是：一、原告对法院冻结的第三人账户中的600000元是否享有所有权；二、原告对法院冻结的账户中的600000元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关于原告对法院冻结的第三人账户中600000元是否享有所有权问题。原告主张第三人账户中的600000元并非第三人所有，而是因为原告挂靠第三人公司承包工程的工程款，实际所有人应为原告，本院认为，原告挂靠第三人公司承揽工程，实行大包干施工，包质量、包工期、包安全、包材料采购，包人员及施工组织管理，自行经营、独立核算，第三人公司并未实际施工，亦未出资和派员参与管理，工程实为原告自己修建的，虽账户以第三人的名义开设，但该账户的预留印鉴为城市建设公司财务专用章、李聿、李宝罡、聂晶，该三人均不是第三人单位的人员，该印鉴从设立至今一直未作更改、且一直由原告控制，因此第三人单位实际未控制账户，账户上的款项实际由原告控制，该款应为原告所有。被告辩称原告仅仅是第三人的委托代理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规定：“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第三百九十九条规定：“受托人应当按照委托人的指示处理委托事务。”本案事实为原告不是第三人的代理人而是挂靠第三人从事建筑活动。根据物权法理论，物权的法定原则系因为物权具有直接支配力和排他力，本案第三人对案涉款项不具有支配力和排他力，真正有支配权的系本案原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对案外人的异议，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标准判断其是否系权利人：（三）银行存款和存管在金融机构的有价证券，按照金融机构和登记结算机构登记的账户名称判断；”该规定系在执行过程中因案外人提出执行异议时法院的审查依据，该审查只系形式审查而非实质审查，执行机构所作的案外人权利存与否之判断，性质上仅仅针对执行标的物的形式物权而非实质物权。综上该款为原告所有而非第三人所有。关于原告对法院冻结的600000元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问题。因第三人对账户中的600000元并没有所有权，账户内的资金已特定化且未与第三人的资金相混同，被告要求冻结该账户上的实属原告所有的财产实现其债权目的不能达到，原告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一审判决：一、原告李聿享有（账号30×××74）600000元的所有权；二、原告李聿就执行标的（账号30×××74）600000元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法院不得执行该标的物。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被告四川省仪陇县发展和改革局负担。 仪陇县发展和改革局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李聿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二审查明的其它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根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归纳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法院冻结的仪陇城市建设公司账户中600000元的权属。李聿挂靠城市建设公司承揽工程，自行经营、独立核算，城市建设公司未出资和派员参与管理，因李聿以城市建设公司名义承揽工程，所以账户也以城市建设公司名义开设，但该账户的预留印鉴为城市建设公司财务专用章、李聿、李宝罡、聂晶，该三人均不是城市建设公司的人员，该印鉴一直由李聿持有，账户上的款项由李聿控制，且该帐户中的存款均是来源于陇南兴隆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支付李聿承揽工程的工程款，该款应为李聿所有。仪陇县发展和改革局上诉称案涉600000元款项应认定为城市建设公司的财产的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李聿提起执行异议之诉是否超过期限的问题。仪陇县发展和改革局提供的中国邮政的快递单只是法院邮寄快递的单据，无李聿、李宝罡签收的凭证，无法确定李聿、李宝罡签收快递的时间，且法院执行局在2017年5月22日重新向李聿送达了裁定书。故起诉期限应从2017年5月22日起算，李聿的起诉未超过法定期限。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法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上诉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上诉人四川省发展和改革局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再审中另查明：2019年3月18日仪陇县粮食局已更名为仪陇县发展和改革局。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案焦点问题为：李聿对法院冻结的城市建设公司账户中的600000元是否享有所有权；能否排除强制执行该600000元的民事权益。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挂靠人李聿对法院冻结的城市建设公司账户中的600000元是否享有所有权，能否排除强制执行该600000元的民事权益的问题。首先，陇南兴隆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发包方）与城市建设公司（承包方）签订《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合同主体应当认定为甘肃省陇南市兴隆房地产公司与城市建设公司。李聿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从事建设工程施工事务多年，其应当知道国家有关建设工程施工方面的法律法规规定，应当知道法律对于借用资质从事施工行为的态度，应当知道城市建设公司与项目部之间的权利义务以及责任关系。但是，其坚持选择以该公司项目部名义从事经营活动，坚持选择利用该公司的资质对外承揽建筑工程，坚持选择实施此种为法律所不容之行为并获得收益，其亦应当承担由此可能带来的不受法律保护的法律风险。换言之，挂靠协议约定之实质并非承包法律关系，挂靠人李聿起诉主张该款项属于个人所有，缺乏相关事实和法律依据。一、二审法院认为挂靠人李聿与城市建设公司之间存在挂靠关系，判决其享有案涉争议款项，适用法律错误。其次，案涉争议款项系城市建设公司为陇南项目开设的，即使能够认定李聿系该公司项目部的实际经营控制人，因其对外以该公司名义从事民事活动，案涉争议款项亦实至该公司账户，其就应当按照既有法律规则承担法律责任，即其对于案涉争议款项提出的执行异议，不足以阻却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一、二审法院认为李聿以其与城市建设公司之间签订的内部协议，双方之间存在挂靠关系，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对抗善意第三人，挂靠人李聿就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错误，本案予以纠正。第三，本案系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并非实际施工人以发包方和承包方为被告提起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不宜作出李聿为“陇南泰和丽景小区10#商住楼”的实际施工人的认定。第四，本案中挂靠人李聿作为案件一审的原告，如果认为有其他利害关系人需要参加诉讼的，既可以将其列为被告，也可以向一审法院请求将其列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李聿有权选择将谁列为被告，本案中李宝罡与案件当事人之间并非必要共同诉讼人的关系，人民法院不能追加其参加诉讼。 综上所述，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当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13民终571号民事判决和四川省仪陇县人民法院（2017）川1324民初176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聿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共计19600元由李聿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力非 审 判 员 朱圣镖 审 判 员 谢 可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罗佳琴 书 记 员 冯黄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