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206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洪英，女，1960年10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泸州市龙马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小波（系刘洪英之子），住四川省泸州市龙马潭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爱玛客服务产业（中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国学巷37号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综合大楼。 负责人：倪东烨，总监。 委托诉讼代理人：连丽，女，系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田，女，系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爱玛客服务产业（中国）有限公司，住所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洞庭路122号2段E3505室。 法定代表人：王永治，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连丽，女，系公司员工。 上诉人刘洪英因与被上诉人爱玛客服务产业（中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以下简称爱玛客四川分公司）、爱玛客服务产业（中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玛客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7民初75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洪英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刘洪英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爱玛客四川分公司、爱玛客公司承担。事实及理由：1.刘洪英突发疾病与其提供劳务有关。2018年6月9日，刘洪英完成当日工作后，又接受爱玛客四川分公司的指示，在加班冲洗卫生间的过程中突然倒地。刘洪英发病时间为加班工作时间，发病地点为工作场所，发病时正在为爱玛客四川分公司提供劳务，根据与刘洪英当日一同加班的同事视频描述，可证明刘洪英摔倒时还推着清洁车，并非在休息时发病。2.被上诉人爱玛客四川分公司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在选任雇员时，对刘洪英的身体状况未尽到必要注意义务，且刘洪英在为爱玛客四川分公司提供劳务期间，长期被安排加班，作为被雇佣方只能被动选择接受。通过工资条可以看出，刘洪英每月的基本工资为1500元，加班费却高达2000元，长期的高强度疲劳工作致使刘洪英在工作时突发疾病，对刘洪英受到的损失，应由雇主一方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此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即使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 爱玛客四川分公司、爱玛客公司共同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刘洪英入职时已满57岁，无法购买社保，购买的是意外保险，但由于刘洪英系因自身疾病导致意外发生，意外保险无法理赔，且入职时间未满半年，也达不到工伤认定的条件，爱玛客四川分公司、爱玛客公司对此无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刘洪英一审提出诉讼请求：判令爱玛客四川分公司、爱玛客公司赔偿医疗费、残疾赔偿金、护理费、辅助器具费、交通费、鉴定费等945967.51元；本案诉讼费由爱玛客四川分公司、爱玛客公司承担。一审庭审中，刘洪英将医疗费变更为29113.9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7年12月18日刘洪英与爱玛客四川分公司签订劳务协议书，协议期限为2017年12月18日至2018年12月17日，工作内容为保洁员。 2018年6月9日刘洪英在工作时突发疾病,被送入华西医院住院治疗，华西医院住院病历现病史：主诉1+小时前患者休息时无明显诱因突发讲话不清，右侧肢体无力，站立不稳。昏迷情况不详，无明显呕吐，旁人通知家属并送至急诊科，急诊头颅CT示左侧基底节区高密度影，考虑血肿，急诊以脑出血收入住院。2018年6月14日出院，出院诊断为：左侧基底节区脑出血；高血压病2级高危组；2型糖尿病。出院医嘱为：1.建议转我院双向转诊医嘱康复治疗；2.门诊随访。 华西医院2018年6月10日的放射科检查报告单总结意见显示：刘洪英左侧颈内动脉眼段至交通段局部见棘状突起，直径约0.2cm，微小动脉瘤可能；双侧椎动脉颅内段及颈内动脉虹吸部管壁多发钙化灶，管腔轻-中度狭窄；右侧椎动脉颅内段管径较对侧明显纤细，多系解剖变异；左侧大脑中动脉远侧分支较对侧增粗、增多。左侧基底节区、颞岛顶叶区域脑实质内血肿形成，较大截面约2.9cm×2.7cm，周围可见低密度水肿带，鞍上池左份、左侧部分脑沟及脑池内蛛血形成，左侧脑室受压，中线结构稍向右偏。 2018年6月14日刘洪英进入四川省司法警官总医院住院治疗，2018年6月17日出院，出院诊断为：左侧基底节区脑出血；右侧肢体偏瘫；左侧中枢性面瘫；失语；高血压2级很高危；2型糖尿病。出院医嘱为：建议继续住院治疗。 2018年6月17日进入泸州市龙马潭区第二人民医院，2018年9月26日出院，出院诊断为：左侧基底节出血；松弛性偏瘫；中枢性面神经麻痹；言语困难和失语；高血压2级很高危；2型糖尿病性周围血管病变；右肩关节半脱位；受压区1期压疮；便秘。出院医嘱为：1.注意监控血压、血糖；2.院外坚持行偏瘫肢体功能训练；3.保持心态，情绪平稳。 住院天数共计109天。截止一审开庭前产生医疗费68967.9元，社保局已经报销32519.89元、7275.64元，还剩29113.9元。 2019年2月26日泸州科正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显示：刘洪英因在上班时突发“讲话不清、右侧肢体无力、站立不稳”入华西医院、四川省司法警官总医院、泸州市龙马潭区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其诊断明确。根据《人体损伤致残程度分级》之规定，刘洪英右侧肢体偏瘫评定为七级伤残，其失语评定为八级伤残，其右侧部分面瘫评定为十级伤残，结合《人身损害护理依赖程度评定》之规定，刘洪英被评定为部分护理依赖程度。 一审庭审中，爱玛客公司陈述刘洪英日常的工作是打扫门诊负一楼药房、库房、会议室，时间段自早上八点至晚上五点，中间休息一个半小时。所谓加班指提前与员工协商且取得员工同意的，当天安排的是5点后的一项工作，主要内容是负责地面日常清洁、卫生间清洁，还有其他员工一同完成。刘洪英在工作过程中走到门外休息，与其一起工作的员工听到声音出门看到，刘洪英无法支撑，其身体下滑，刘洪英对该事实予以认可。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采信了劳务协议书、住院病历、出院病情证明书、放射科检查报告单、住院病案首页、入院个人信息、出院记录、医疗账单、司法鉴定意见书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之规定，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应具备三个要件：1.雇员遭受人身损害；2.雇员系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3.雇员所受人身损害与其所从事的雇佣活动具有因果关系。本案中，刘洪英与爱玛客四川分公司之间建立雇佣关系，刘洪英在工作过程中休息时突发“讲话不清、右侧肢体无力、站立不稳”而入院，出院诊断结果为“左侧基底节出血”，其受损系由其自身疾病引发，与其从事的保洁工作不具有因果关系。刘洪英主张2018年6月9日其受伤系因加班导致，但结合一审庭审查明刘洪英日常的工作情况与当天的工作量情况，刘洪英这一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故，对刘洪英主张由爱玛客四川分公司、爱玛客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刘洪英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229元，减半收取2614.5元，由刘洪英负担。 本院在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质证。（一）刘洪英提交体检费发票、领取体检报告单，拟证明刘洪英入职前进行过体检，公司对员工的身体状况没有尽到充分的注意义务。爱玛客公司、爱玛客四川分公司质证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不认可关联性，公司无法通过刘洪英的体检报告直接了解刘洪英的身体状况，且目前爱玛客公司、爱玛客四川分公司未看到体检报告，无法确认体检报告中的具体内容。（二）爱玛客公司、爱玛客四川分公司提交员工签字表、排班表、加班表，拟证明刘洪英的上班时间是自愿的。刘洪英质证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不认可关联性，根据员工手册要求员工接受公司或主管安排的工作时间及加班的工作区域和工作任务的相关规定，不存在自愿加班的可能性，刘洪英属于从事标准工时制的岗位，但每天工作时间已超过8小时，每周工作时间远超过40小时，半年多仅休息7天，持续性的长时间加班工作对身体产生伤害。对上述证据是否采信，本院将结合在案证据及案件查明的其余事实，综合予以认定。 根据一审存卷证据，补充查明以下事实：1.刘洪英与爱玛客四川分公司签订劳务协议书，约定刘洪英劳务报酬标准为每月1500元。2018年1月30日，爱玛客四川分公司转账支付刘洪英工资2438.81元，其中基本工资1500元，普通加班费433.16元，公休加班费505.65元；2018年2月28日，爱玛客四川分公司转账支付刘洪英工资2976.48元，其中基本工资1542元，普通加班费914.75元，公休加班费519.73元；2018年3月29日，爱玛客四川分公司转账支付刘洪英工资2678.34元，其中基本工资1542元，普通加班费746.5元，公休加班费389.84元；2018年4月28日，爱玛客四川分公司转账支付刘洪英工资3144.28元，其中基本工资1542元，普通加班费952.49元，公休加班费649.79元；2018年5月30日，爱玛客四川分公司转账支付刘洪英工资3080.67元，其中基本工资1542元，普通加班费1018.94元，公休加班费519.73元。2.刘洪英支付鉴定费用1800元。 爱玛客四川分公司二审提交的员工签字表、排班表、加班表等，因刘洪英对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且与本案具有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据此另查明，2018年3月16日至2018年4月15日，刘洪英基本工时166.67小时、平时加班71.67小时、周末加班36.67小时；2018年4月16日至2018年5月15日，刘洪英基本工时166.67小时、76.67小时、周末加班29.33小时。 本院经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各方对刘洪英在提供劳务活动中因自身疾病发作造成人身损害的事实无异议，本案争议焦点为爱玛客四川分公司作为雇主对此损害结果的发生是否具有过错，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刘洪英在一、二审中均主张，爱玛客四川分公司在劳务协议书仅约定较低报酬，员工要取得较高工资必须超时加班，其身体损害客观系长时间超时加班诱发疾病所致。根据劳务协议书、员工签字表、排班表、加班表及工资条，刘洪英自2018年1月受雇于爱玛客四川分公司以来，至2018年5月期间，加班费占其每月领取劳务报酬的40%左右，上述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锁链，可以印证在刘洪英突发疾病前近半年的时间内，存在多小时加班的情形。刘洪英与爱玛客四川分公司虽不构成劳动合同关系，但基于劳动关系是与劳务关系最相近似的法律关系，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十六条、第三十八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一条等关于工时制度、加班时长限制等规定，用人单位每日安排加班一般不超过1小时，因特殊原因需要延长工作时间的，在保障劳动者身体健康的条件下延长工作时间每日不得超过3小时，但每月不得超过36小时。本案中，刘洪英在突发疾病前的5个月时间内仅休息7天，其在大部分周末、法定节假日均存在加班事实，且每月工作时间及延长工作时间的总和均超过法律规定的上限。根据刘洪英所提交的现有证据，虽然尚不足以认定其疾病突发与爱玛客四川分公司不当安排加班行为之间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但基于国家关于最长工作时间的强制性规定及一般人基于日常生活经验的通识，长期加班有可能损害雇员健康状况并导致突发疾病，同样无法完全排除二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即使爱玛客四川分公司主张公司并不知悉刘洪英本身患有高血压的基础疾病，但其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在雇佣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人员从事劳务的过程中，未关注雇佣人员是否适宜从事相关行业，在主观上实抱有一种放任及侥幸的心理，在安排刘洪英工作时，亦未考虑工作强度、工作时间等事宜是否与其健康状况相适应。本案中，刘洪英的身体损害虽系自身疾病发展的客观后果，但基于查明事实，不能完全排除爱玛客四川分公司在工资结构、管理模式及实际管理过程中的相关行为对雇员损害后果之间的关联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规定的公平原则，本院综合考虑爱玛客公司的工作安排及刘洪英的就职时间长短、年龄大小、实际工作时长等因素，酌情认定爱玛客四川分公司对刘洪英的相关损失承担15%的经济补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规定，分公司不具有企业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公司承担，故上述责任由爱玛客公司承担。 关于本案所涉损失，本院认定如下：1.刘洪英主张住院产生的医疗费，在一审中变更为29113.9元，系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且该部分费用因有相应票据，本院予以确认。2.住院伙食补助费，刘洪英主张3270元（30元/天×109天）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3.营养费，刘洪英住院治疗期间基于病情康复的客观需要，本院酌情认定2180元（20元/天×109天）。4.护理费，应根据护理人员的收入状况、护理人数和护理期限确定，根据刘洪英的病历资料等证明其伤情的客观事实来看，其住院期间确需护理，但由于刘洪英未举证证明护理人员的收入情况，本院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的劳务报酬标准，确定刘洪英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及四川省司法警官总医院住院期间的护理费按照120元/天计算，在泸州市龙马潭区第二人民医院住院期间的护理费按照80元/天计算，即刘洪英的护理费为9040元（120元/天×8天＋80元/天×101天）。虽然司法鉴定意见评定刘洪英为部分护理依赖程度，但未提交证据证明院外实际护理人数、具体护理费用等客观实际，且院外护理费需考虑其伤情康复情况及生存年限，本院对该部分费用不予支持。5.交通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的规定，交通费应当是指转院就医所产生的费用，综合本案情况，本院酌定交通费为1000元。6.残疾赔偿金。刘洪英在城镇生活和工作，其残疾赔偿金应按城镇标准计算。刘洪英所受伤害为一个七级伤残、一个八级伤残、一个十级伤残，其残疾赔偿金应为33216元/年×20年×0.44=292300.8元。7.误工费，住院治疗导致其无法提供劳务获得报酬等收入，根据出院医嘱及司法鉴定意见，其住院期间的误工损失符合规定，因其收入除基本工资外还包括加班费，具有不确定性，误工费应参照四川省上一年度服务业全部单位年度工资标准39249元计算为宜，刘洪英诉请误工费按照96元/天的标准低于该标准，系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故误工费为10464元（109天×96元/天）。8.鉴定费1800元，因刘洪英提交了相应的票据，予以支持。9.精神损害抚慰金，考虑到刘洪英伤残必然导致其精神受到严重伤害，本院酌定该项费用5000元为宜。对于刘洪英主张的食宿费、残疾辅助器具费等其他损失费用，因缺乏相应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爱玛客公司应当向刘洪英支付的各项补偿金额为（29113.9元＋3270元＋2180元＋9040元＋1000元＋292300.8元＋10464元＋1800元）×15%＋5000元＝57375.31元。 综上所述，上诉人刘洪英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导致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7民初7564号民事判决； 二、爱玛客服务产业（中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刘洪英支付补偿款57375.31元； 三、驳回刘洪英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229元，减半收取2614.5元，由刘洪英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229元，由刘洪英负担4829元，爱玛客服务产业（中国）有限公司负担4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邱 寒 审判员 牛玉洲 审判员 陈丽华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折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