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16民终4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省华嘉机械工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南充市嘉陵区万福路一段。 法定代表人：何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兰崇正，男，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燕，四川华晨（南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华蓥市交通运输局，住所地四川省华蓥市文化路46号。 法定代表人：马庆茂，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鑫，四川瀛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省华嘉机械工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华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华蓥市人民法院（2019）川1681民初20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嘉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在日常经济交往中，对账函的意义除了核对账目，最终目的在于要求债务的履行，即使对账函中无催账的意思表示，就对账函签章的行为也应视为同意履行债务，从而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后果。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后债务人向债权人发出确认债务的询证函的行为是否构成新的债务的请示的答复》（[2003]民二他字第59号）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借款人在催款通知单上签字或者盖章的法律效力问题的批复》（法释[1999]７号）的规定，被上诉人于2017年10月31日在上诉人发出的对账函上签章即是对原债权债务关系的再次确认，诉讼时效应重新起算，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债务已过诉讼时效，应为自然之债错误。2.一审法院法律适用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负责人就《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答记者问中的回答，在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时，如果存在既可以做有利于权利人的理解也可以做有利于义务人的理解的情形，那么，在不违背基本法律的基础上，应做有利于权利人的理解。即便一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诉请有一定的法律依据，但存在相反的法律依据时，应作出有利于债权人的判决。 华蓥市交通运输局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对账函、欠款单、确认书、征询函等本身只是对债务是否存在以及数额多少的确认，并非催收债务，如前述文书无主张债权的意思表示，则不能仅根据债务人在前述文书上签章认定债务人放弃诉讼时效抗辩权，上诉人混淆了对账函和催收函的概念。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援引的最高人民法院的答复与本案情形不相符，不应适用。且上诉人在一审中已作出对己不利的自认，上诉人主张2009年的对账函中“若款项在上述日期之后已经付清，仍请及时函复为盼”的表述是要求被上诉人继续履行债务的意思表示，尚且不论能否作此理解，对比2017年的对账函已删除了该表述，可见上诉人自认放弃了要求被上诉人继续履行债务。上诉人援引的“答记者问”并非法律法规、司法解释或司法解释性文件，不能据此认定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且上诉人将其中的“权利人”概念偷换为“债权人”，这里的“权利人”应理解为享有诉讼时效抗辩权的“债务人”。 华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向华嘉公司支付工程款461,173.56元及资金占用利息（自诉讼之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2月27日，华蓥市交通局的名称已变更为华蓥市交通运输局。2008年5月12日，本院受理四川省华蓥煤矿的破产申请后，在审理过程中，委托四川省民生拍卖有限公司广安分公司对四川省华蓥煤矿的资产进行整体拍卖，华嘉公司以2500万元竞得该资产（含破产企业债权及金融抵押物524.55万元），华嘉公司因此承继了四川省华蓥煤矿对华蓥市交通局所享有的461,173.56元（本息）债权。2009年9月15日，华嘉公司出具对账函：截止2009年9月1日，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应付下欠工程款及利息461,173.56元；若款项在上述日期之后已经付清，仍请及时函复为盼。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对该金额确认后，加盖了华蓥市交通局的印章。2013年12月27日，华嘉公司出具对账函：截止2009年12月26日，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应付下欠工程款及利息461,173.56元，华蓥市交通运输局确认欠款金额后，加盖了华蓥市交通运输局的印章。2017年10月31日，华嘉公司出具对账函：截止2009年10月30日，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应付下欠工程款及利息461,173.56元，华蓥市交通运输局确认后，亦加盖了华蓥市交通运输局的印章。以上事实及欠款金额，有华嘉公司、华蓥市交通运输局的陈述及华嘉公司提供的证据予以证实，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在庭审中未提出异议，予以确认。 一审庭审中，华嘉公司称其与华蓥市交通运输局每年对案涉债务进行了对账进行了确认，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否认，华嘉公司仅举出了2009年9月15日、2013年12月27日、2017年10月31日的对账函，而未举出引起诉讼时效中断相应的证据证明，对华嘉公司主张的该事实，不予采信。华嘉公司、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在2017年10月31日对账时，案涉债务已过诉讼时效的事实，一审法院予以认定。 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在2017年10月31日的对账函上加盖印章的行为是否属于对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原债务的履行进行重新确认问题。“对原债务的重新确认”是指债权人要有催收到期欠款的意思表示，债务人签字或盖章认可并愿意继续履行债务。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在对账函上加盖印章的行为要构成对原债务的重新确认，必须同时具备两个要件：1、对账函应有催收到期欠款的内容；2、债务人签字或盖章认可并愿意继续履行债务。从2017年10月31日的对账函来看，其名称和内容均无催收逾期欠款的明确表示，华嘉公司仅是要求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对欠付的工程款及利息461,173.56元进行核实，无误后进行确认。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在对账函上“信息证明无误”一栏的下方加盖印章，表明华蓥市交通运输局是对其欠款的事实和欠款的金额的确认，但不能以此推定为其有偿还已过诉讼时效债务的意思表示。因此，既不能把本案所涉“对账函”简单理解为就是“催款通知单”，也不能把双方当事人发出对账函和在对账函上签字加盖印章的行为视为对原债权债务的履行重新达成了协议。故华蓥市交通运输局提出的案涉债务已过诉讼时效及其在2017年10月31日的对账函上加盖印章的行为不属于对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原债务的重新确认（即加盖公章的行为不能视为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同意履行义务或者自愿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的抗辩理由成立。案涉债务应为自然之债，华蓥市交通运输局所欠华嘉公司的案涉债务为自然债务，即已过诉讼时效的债务。 一审法院认为，保护债权人利益是司法实践应该坚持的一个基本价值取向，当债务人主张诉讼时效抗辩权时，应尽量作有利于债权人的解释。对于超过诉讼时效的债务，属于自然债务，对自然之债的保护应不同于普通债权，应适度从严，以维护诉讼时效制度的刚性。法律设置诉讼时效制度的目的，就是督促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这也是交易安全和快捷的基本要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义务后，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由于华蓥市交通运输局所欠华嘉公司的案涉债务为已过诉讼时效的自然债务，而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因此，华嘉公司要求华蓥市交通运输局支付461,173.56元及资金占用利息的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华嘉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4109元，由华嘉公司负担。 二审中，华嘉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2009年、2011年、2012年、2013年、2015年该公司致被上诉人的对账函，拟证明该公司多次向被上诉人送达对账函，对案涉欠款进行了多次催收；2.证人蒲某的证人证言，拟证明华嘉公司对案涉欠款的具体催收情况。被上诉人质证认为，对对账函的三性无异议，但是该证据同样为对账函，均是询证确认金额，不具有催收意思的表示，且2011年、2013年、2015年的对账函是一审应该提供却并未提供的证据，不应采信。关于证人证言，被上诉人质证认为，证人蒲某当时的职务行为仅仅是对账、询证金额，其关于催收的细节描述是片面而不详细的，不具有真实性，证人证言仅能反映确实向被上诉人进行了对账询证。本院审查认为，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二审提交的对账函三性无异议，本院予以采信；关于证人证言，蒲某系上诉人的工作人员，其证言无法单独予以采信，应结合在案其他证据予以认定。 根据上诉人提供的新证据，本院认定以下事实：除2009年9月15日、2013年12月27日、2017年10月31日的对账函外，华嘉公司还分别于2011年6月20日、2012年3月15日、2014年12月31日向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出具对账函：截止2011年6月20日，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应付下欠工程款及利息461,173.56元。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分别于2011年6月20日、2012年3月15日、2015年3月17日在对账函中加盖印章确认。 另外，在一审庭审及二审询问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不能确认华嘉公司受让的461,173.56元债权中本金和利息的具体数额。 一审法院就双方当事人无争议的部分事实认定与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对于二审中双方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双方当事人对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在《对账函》上盖章的行为是否是对双方之间债权债务的确认及是否表示华蓥市交通运输局愿意履行债务存在争议。2008年，华嘉公司通过购买破产企业资产承继了四川省华蓥煤矿对华蓥市交通局所享有的461,173.56元（本息）债权。现有证据证明，华嘉公司在承继该笔债权后，于2009年、2011年、2012年、2013年、2015年、2017年连续就该笔债权向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发出《对账函》，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均在《对账函》中盖章确认。虽然华嘉公司发出的《对账函》中无明确要求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履行债务的表述，但从华嘉公司多次直接向债务人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发出《对账函》且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均予以盖章确认这一相互行为的连贯性，表明华嘉公司并无怠于向债务人主张权利或放弃主张债权，华蓥市交通运输局连续多次均在《对账函》上盖章确认的行为也使华嘉公司相信华蓥市交通运输局愿意履行债务。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可推断，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在《对账函》上盖章表明其对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进行确认并愿意履行债务。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华嘉公司向华蓥市交通运输局主张债权是否已过诉讼时效期间。2008年华嘉公司通过购买破产企业资产承继了四川省华蓥煤矿对华蓥市交通局所享有的461,173.56元（本息）债权，之后2009年9月15日、2011年6月20日、2012年3月15日、2013年12月27日、2015年3月17日、2017年10月31日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均在华嘉公司发出的《对账函》上盖章对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进行确认表明其愿意履行债务。2009年至2015年期间的五次确认行为均在诉讼时效期间内，故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后果，诉讼时效期间从每次盖章确认之时重新起算。华蓥市交通运输局于2017年10月31日最后一次在《对账函》上盖章的时间虽然距上一次盖章确认时间2015年3月17日超过两年诉讼时效期间，但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二款“诉讼时效届满后，义务人同意履行的，不得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抗辩；义务人已自愿履行的，不得请求返还。”的规定，华蓥市交通运输局于诉讼时效届满后对华嘉公司发出的《对账函》盖章确认表示其愿意履行债务，本案诉讼时效应从2017年10月31日重新起算，华嘉公司于2019年11月18日起诉向华蓥市交通运输局主张债权未过三年诉讼时效期间，华嘉公司并未丧失胜诉权。 从双方当事人来往的多张《对账函》来看，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尚欠华嘉公司债务本息共计461,173.56元，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在《对账函》上盖章对双方之间的债权债务金额予以认可，故对华嘉公司要求华蓥市交通运输局支付款项461,173.56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华嘉公司主张华蓥市交通运输局应支付欠付461,173.56元的资金占用利息（自诉讼之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止），但华嘉公司承继的债权金额461,173.56元中包含了本金及利息，而双方当事人均不能明确本金及利息的具体金额，故对华嘉公司要求华蓥市交通运输局支付资金占用利息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华嘉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法予以支持。因出现新证据，原审法院认定部分事实不清，本院查清事实后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华蓥市人民法院（2019）川1681民初2074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华蓥市交通运输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上诉人四川省华嘉机械工业有限责任公司支付款项461,173.56元； 三、驳回上诉人四川省华嘉机械工业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10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217元，均由被上诉人华蓥市交通运输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成 琪 审 判 员  黄 平 审 判 员  冯 文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寇正伟 书 记 员  王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