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4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健瑞铝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广饶县经济开发区齐安路以西、广明路以北，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523MA3MYKNM9L。 法定代表人：林庆杰，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伟，山东恒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家亮，山东恒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正宇铝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广饶经济开发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5230590240660。 法定代表人：徐秀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少山，山东良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山东健瑞铝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健瑞公司）与被上诉人山东正宇铝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宇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19）鲁0523民初51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健瑞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健瑞公司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正宇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认定“双方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系认定事实错误。双方签订的《销售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已经实际履行，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正宇公司应当承担支付货款的义务。1.根据双方签订的《厂房、设备租赁经营协议》，“健瑞公司租赁正宇公司厂房及设备，在正宇公司于2019年底前具备两条锻造生产线(年产能60万件)生产能力的前提下，双方同意于2019、2020、2021年共同达成健瑞公司累积营收10亿元之目标，正宇公司按照健瑞公司当月营收的百分之三收取租金，健瑞公司同意于生产产能未满载时优先承接正宇公司的订单，惟价格、交易等由双方另立协议”。双方于2018年8月1日签订《销售合同》“由健瑞公司按照约定销售货物给正宇公司，健瑞公司给正宇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正宇公司应按约定支付健瑞公司货款”。健瑞公司向正宇公司销售的货物越多，第三方客户支付给正宇公司的货款越多，正宇公司支付给健瑞公司货款越多，正宇公司按照健瑞公司当月营收3%收取租金的比例越高；通过这种模式销售，正宇公司既获得了租金又确保了客户不流失，这既是经营协议约定的合同目的又是双方签订《销售合同》的根本原因。2.健瑞公司生产铝合金轮毂并销售给正宇公司即健瑞公司根据正宇公司提供的加盖公章的送货单、客户采购单，按照正宇公司指示将货物运输至正宇公司指定的客户处，健瑞公司开具发票给正宇公司，正宇公司根据健瑞公司开具发票数额进行付款，健瑞公司与正宇公司之间的交易完全符合合同法“当事人约定由债务人向第三人履行债务的”情形，健瑞公司与正宇公司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健瑞公司已经按照约定履行了供货义务，根据合同相对性，正宇公司应承担付款义务。正宇公司加盖公章的采购订单系正宇公司向第三方客户履行供货义务的依据，采购订单确定的买卖合同双方是正宇公司与第三方客户，而非健瑞公司与第三方客户。正宇公司加盖公章的送货单系健瑞公司按照正宇公司指示将货物运输至正宇公司指定的第三方客户处，由第三方客户验收签字后，作为健瑞公司开具发票给正宇公司进行结算的依据，该送货单载明的买卖合同双方亦是正宇公司与第三方客户，正宇公司开具发票给第三方客户，第三方客户付款给正宇公司，买卖合同的双方系正宇公司与第三方客户，健瑞公司与第三方客户不存在合同关系。3.一审中正宇公司对本案主张金额之外的、已经支付的货款金额7140264.4元及健瑞公司给正宇公司开具的未支付部分发票总金额2793795.04元均无异议，对于正宇公司已付款金额7140264.4元亦是通过《厂房、设备租赁经营协议》和《销售合同》约定的销售方式进行的销售、付款，正宇公司的账户、公章均由自己控制，正宇公司系独立经营的主体，正宇公司主体适格，具有付款义务。4.按照一审判决认定的“双方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即健瑞公司与正宇公司之间、正宇公司与第三方客户之间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结合双方在庭审中陈述的发票开具情况，可以认定健瑞公司给正宇公司开具了增值税专用发票，正宇公司给第三方客户开具了增值税专用发票，发票数额均不低于1000万元，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不存在真实交易而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且数额巨大，涉嫌虚开增值发票罪，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该案应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二、一审程序违法。为查明案件事实，健瑞公司申请追加第三方客户参加诉讼，一审未准许。在第三人未到庭的情况下，一审判决认定健瑞公司可按其他法律关系另行主张权利，系为第三人设定法律义务，程序违法。根据双方在庭审中提供的证据及双方陈述等情况，本案有关事实认定涉及第三人比亚迪汽车工业有限公司、东风商用车有限公司的利益，在第三人未到庭也未对本案销售货物的事实、回款情况、健瑞公司与正宇公司谁为合同相对方、货款支付给何方作出明确的意思表示的情况下，一审认定健瑞公司向第三人主张权利属于变相为第三人设定法律义务。健瑞公司与第三人无合同关系，健瑞公司向第三人主张权利，从事实和法律上根本无法实现。但健瑞公司货物已经出售及货款至今未收回的事实却真实存在，导致健瑞公司陷于两难的境地，无法通过其他程序解决。三、一审认定健瑞公司按其他法律关系向第三人主张权利，违反合同相对性，无法律依据，系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健瑞公司提供的《厂房、设备租赁经营协议》和《销售合同》、送货单、发票等证据，结合正宇公司付款情况，正宇公司为本案的合同相对方，在无明确法律依据的情况下，一审认定健瑞公司向第三人主张权利，突破合同相对性，无法律依据，系适用法律错误。 正宇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应驳回健瑞公司的上诉。 健瑞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正宇公司立即支付货款4213243.73元；2.本案所产生的诉讼费、保全费、保全保险费等全部费用由正宇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7月3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鲁0523民初1524号民事判决认定，2018年5月11日，正宇公司（甲方）与健瑞公司（乙方）及第三人正宇车轮、福硕公司签订《厂房、设备租赁暨经营协议》，约定甲方将设备及厂房租赁给乙方，乙方在租赁期间对租赁物享有充分且完整的支配权，并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租赁期限为2018年6月1日至2023年12月31日，租金按照乙方当月营收的百分之三（3％），乙方于次月二十日前支付前月租金，但双方于次月十日前进行营收确认，甲方应于次月十五日前开具正规发票，甲方收取乙方押金100万元，甲方于租赁期间出售租赁物，乙方享有优先购买权，购买价格依乙方发出购买通知时双方共同同意之第三方鉴价公司鉴价后进行购买。协议还对双方的其他权利、义务及违约责任等内容进行了约定。协议签订后，双方对租赁物进行了交接，2018年8月1日起，健瑞公司接受了正宇公司部分职工，并签订了《劳动合同》。前述《厂房、设备租赁暨经营协议》签订后，为履行该协议，健瑞公司以正宇公司的名义向正宇公司的客户比亚迪汽车工业有限公司、东风商用车有限公司等公司销售铝合金车轮总成等货物，其销售方式为：健瑞公司与正宇公司签订“《销售合同》”，健瑞公司以正宇公司名义用正宇公司账户回收货款、正宇公司配合在发货单上加盖公章，货款回到正宇公司后，再由正宇公司转付给健瑞公司。基于上述合作意向，健瑞公司与正宇公司于2018年8月1日签订“健瑞铝业销售比亚迪，健瑞公司经正宇铝业开具发票回款合同”的“《销售合同》”一份，并经健瑞公司通过其企业邮箱报送其台湾总部公司批准，其台湾总部通过邮箱回复了批准意见。之后，健瑞公司以正宇公司的名义向正宇公司的客户比亚迪汽车工业有限公司、东风商用车有限公司等公司多次销售铝合金车轮总成等货物，该上述客户陆续将货款汇入正宇公司账户后，正宇公司再将款项转付给健瑞公司。健瑞公司与正宇公司按照上述方式合作运行了一段时间。健瑞公司未履行上述《厂房、设备租赁暨经营协议》的约定，未向正宇公司交付押金100万元，也未支付租金，双方产生纠纷。健瑞公司于2019年3月15日收到《解除通知》，双方签订的《厂房、设备租赁暨经营协议》已于2019年3月15日解除。由于发生（2019）鲁0523民初1524号案件纠纷，健瑞公司与正宇公司之间合作的“销售合同”遂发生本案纠纷。一审庭审中，健瑞公司申请追加案外人比亚迪汽车工业有限公司、东风商用车有限公司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一审法院未予准许。 一审法院认为，通过双方提交的证据并结合双方陈述，能够证实健瑞公司、正宇公司为履行双方签订的《厂房、设备租赁暨经营协议》的相关约定，由正宇公司为健瑞公司提供客户，健瑞公司以正宇公司名义向案外人比亚迪汽车工业有限公司和东风商用车有限公司出售涉案货物、通过正宇公司收回货款的事实。健瑞公司与正宇公司就涉案货物的销售系合作关系，在涉案货物的销售合作过程中，正宇公司起到了代收代付的协助责任，双方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故健瑞公司以正宇公司为买卖合同的相对方，要求正宇公司承担支付货款的证据不足，不予支持。健瑞公司可按其他法律关系另行主张权利。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山东健瑞铝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0506元，减半收取20253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担保费9000元，均由健瑞公司负担。 二审中，健瑞公司提交证据：比亚迪公司发票系统明细打印件，拟证明健瑞公司按照正宇公司指示送货至第三方比亚迪公司，第三方收货验收后通知正宇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正宇公司再通知健瑞公司开具数额一致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第三方收到发票后30天内付款给正宇公司，正宇公司在收到发票后65天内付款给健瑞公司。健瑞公司与正宇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正宇公司与第三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健瑞公司与第三方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正宇公司质证意见为：对证据真实性有异议。第一、健瑞公司陈述证据来自于比亚迪公司发票管理系统，该证据上应有比亚迪公司加盖印章或法人签字以确认证据真实性，该证据是复印件，不是打印件，来源是否真实无法证实。第二、如果该事实是存在的，该证据也没有体现健瑞公司陈述的比亚迪公司按照正宇公司指示开展业务，并且健瑞公司对该证据的陈述中提到正宇公司与比亚迪公司开具的发票数额和本案双方之间开具的发票数额是一致的，结合一审庭审以及双方提交的证据，更能证实健瑞公司利用正宇公司的名义与比亚迪公司发展业务，否则双方发票数额不可能存在一致性。如果正宇公司为了营利，不可能以相同价格向第三方出售货物。前述证据，本院结合本案其他证据予以分析认证。 二审查明，健瑞公司一审提交的《销售合同》第一条载明“标的物的名称、品牌、规格等信息，由双方以附件形式另行书面确认”；第二条载明“标的物的数量以及单价由双方另行书面确定”；第三条载明“本合同的交货地点为位于中国山东省东营市广饶县经济开发区179号的甲方厂内”。二审中健瑞公司陈述，双方对前述合同中约定的标的物的名称、品牌、规格信息以及标的物的数量、单价，没有另行书面确定，双方依据送货单、提货单确定。另查明，正宇公司一审庭审中陈述，健瑞公司以正宇公司名义与其他公司或个人发生业务，通过正宇公司回款，回款依据是双方约定的以增值税发票为准；正宇公司二审中陈述，双方合作过程中，正宇公司将其所有的客户信息、交易对象、公章、账户等出借给健瑞公司。一审庭审中，双方对涉案货款中已回款部分、已开票未支付部分货款进行了确认。还查明，（2019）鲁0523民初1524号民事判决查明的相关事实，本案一审已认定。 本院认为，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本案双方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及一审程序是否违法。 关于本案双方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问题。健瑞公司上诉主张涉案《销售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已实际履行，正宇公司抗辩主张该《销售合同》是为了开具发票及协助健瑞公司回款、双方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本院认为，按照民事诉讼证据规则，健瑞公司主张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其在本案中提交的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其主张的事实具有高度可能性，本院不予认定，分析如下：其一，《销售合同》尾部缺少双方代表的签字且日期空白，合同形式不完备；合同载明标的物的名称、品牌、规格信息以及标的物的数量、单价等问题另行书面确定，而健瑞公司陈述双方未另行书面确定前述内容；《销售合同》载明交货地点为健瑞公司厂内，健瑞公司诉讼中主张货物销售过程中按照正宇公司的指示将货送到第三人处，但未提交证据证实双方对此有过变更协议且正宇公司不认可，影响到《销售合同》是否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认定。其二，健瑞公司与其总部、股东之间内部邮件显示的“健瑞公司销货比亚迪、经正宇铝业公司开据发票回款”等内容，与《销售合同》约定内容不一致，与正宇公司主张的其加盖公章的《销售合同》是为了健瑞公司向其总部汇报并与正宇公司原来的业务对象发生业务、通过正宇公司回款的主张相印证，而健瑞公司对此未能作出合理说明。其三，健瑞公司提交的送货单、采购单、发票、记账凭证等证据上载明正宇公司为货物购买方或者销售方，但按照正宇公司关于其将客户信息、交易对象、公章、账户等出借给健瑞公司的主张，亦会形成前述证据内容，仅凭前述证据不能证实健瑞公司关于其依据《销售合同》向正宇公司履行供货义务的主张，《销售合同》是否实际履行需要健瑞公司补强证据。其四，健瑞公司主张双方签订《销售合同》与履行双方之间的《厂房、设备租赁暨经营协议》相关联、双方销售模式符合“当事人约定由债务人向第三人履行债务”的情形。正宇公司未否认前述两份合同的关联，但否认双方直接存在买卖关系。按照正宇公司关于双方合作方式的主张，亦可形成前述合同关联和销售形式；健瑞公司关于“当事人约定由债务人向第三人履行债务”的主张，无双方相关约定的证据。综前所述，健瑞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其主张的产生买卖合同关系的基本事实具有高度可能性，对该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正宇公司在本案中认可健瑞公司借用正宇公司的名义开展业务、正宇公司协助健瑞公司回款，双方达成相应的合作协议。健瑞公司在不能证实双方形成买卖合同关系情况下，可依据正宇公司认可的合作协议，向正宇公司主张权利，要求正宇公司履行相应的合同义务，且双方均认可部分货款已经回款，健瑞公司的权利并非无法救济。一审认定健瑞公司可按其他法律关系另行主张权利，并无不当。 关于一审程序是否违法。健瑞公司上诉主张，一审未准许其追加第三方客户的申请且认定健瑞公司向第三方客户主张权利，变相为第三人设定法律义务，程序违法。本院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双方对合同的性质，从一审起诉、答辩时即存在争议，双方之间合同性质成为案件审理的重点。一审审理过程中，双方对案涉合同性质及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进行了举证、质证和辩论，法庭在第二次庭审调查时亦要求健瑞公司陈述其诉讼请求，健瑞公司应当知晓其对双方法律关系的诉讼主张与法院认定可能不一致并且影响到裁判结果，但未变更其诉讼主张和诉讼请求，属于其对自身诉讼权利的处分。一审基于案件事实认定本案双方就涉案货物销售系合作合同关系而非买卖合同关系，在健瑞公司未变更诉讼主张情况下，认定健瑞公司基于买卖合同关系要求正宇公司支付货款的诉讼主张不能成立，进而驳回健瑞公司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一审对案涉法律关系性质的认定和对健瑞公司诉讼请求支持与否的判断，不需要第三方客户以第三人的身份参与诉讼，认定结果亦未同第三方客户产生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一审未追加第三人不违反法定程序。本案系合同纠纷，当事人争议的系民事权利和民事责任，属民事案件，健瑞公司关于案件移送公安机关侦查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健瑞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506元，由上诉人山东健瑞铝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翁秀明 审判员  隋美玲 审判员  郭芳芳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张树欣 书记员于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