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14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 法定代表人：王平华，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虓，福建闽榕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礼乾，男，1959年9月1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连江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伙平，男，1964年11月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连江县。 上述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海燕，福建师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郑莹，福建师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因与被上诉人吴礼乾、王伙平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连江县人民法院（2019）闽0122民初37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吴礼乾、王伙平在履行合同时的违约行为已经构成约定及法定解除条件，一审判决驳回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是错误的。1.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主张解除合同符合合同约定。根据《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第九条约定，“乙方如果违反本合同条款，如拖欠承包金等，应当承担违约责任，除自动放弃承包权利外，另将原先交缴的抵押金抵偿甲方的损失，甲方还可以将该果园土地自营或转包他营”，吴礼乾、王伙平在未缴纳承包款项时已构成违约，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依约主张解除合同，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判决认定该条款应理解为在吴礼乾、王伙平自愿的情况下才能解除合同，是错误的。2.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主张解除合同，符合法定解除条件。根据吴礼乾、王伙平提交的支付承包金款项的相关证据，吴礼乾、王伙平仅在2008年支付过一次土地承包款4000元，截止本案起诉前，吴礼乾、王伙平在长达11年间从未向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支付过任何承包款项，已以其行为表示拒绝履行《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中的相关义务，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的合同根本目的不能实现。3.《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中规定“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地”的精神是为了维护健康、稳定的承包关系，制约发包方违法解除合同的行为，但这并不是承包方根本性违约的挡箭牌。二、一审法院滥用审判权，未做到中立审判，且存在程序违法情形。1.本案第一次开庭后，一审法院多次要求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前往法院调解，但调解现场仅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一方，在调解无果的情况下，又通过东湖镇政府与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沟通，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迫于压力召开村民大会，经表决无法接受调解方案。在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前往一审法院制作不同意调解的笔录后几日，吴礼乾、王伙平突然将57500元转入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账户，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发现后及时将款项退回吴礼乾、王伙平账户，而吴礼乾、王伙平转款57500元的行为是影响本案判决结果的核心一环。2.吴礼乾、王伙平在法庭辩论终结后于2019年12月9日提交的证据，不符合法律规定的一审新证据的标准，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一审法院在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明确表示不同意质证的情况下，依然组织质证，程序违法。 吴礼乾、王伙平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一、一审判决对《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第九条的理解符合法律规定，吴礼乾、王伙平的行为不构成根本违约，本案不符合合同解除条件。1.本案双方对《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第九条的理解有歧义，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认为，对合同第九条的理解是吴礼乾、王伙平拖欠承包款就达到解除合同条件；吴礼乾、王伙平认为，在吴礼乾、王伙平表示自愿放弃承包权利的情况下才能解除合同，并不是只要拖欠承包款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就可以解除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一审法院按照合同目的理解该条款符合法律规定。2.吴礼乾、王伙平的行为不影响双方当事人订立合同所要达到的目的，不属于根本违约，本案不构成合同的解除条件。第一，双方签订《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的目的是为了解决吴礼乾、王伙平的基本生活，而不是为了盈利，吴礼乾、王伙平拖欠承包款没有造成对合同的根本性违约，不影响双方当事人订立合同所要达到的合同目的。第二，吴礼乾、王伙平在承包期内，基于承包地上种植的果树，于2012年8月6日成立连江县礼乾果蔬种植专业合作社，现仍继续经营、种植大量果树。吴礼乾、王伙平长期持续性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现仍需继续长期投入才能获得回报，解除合同将造成重大经济损失，从有利于村民生产、生活和社会稳定及土地承包合同的目的考虑，应维护土地承包关系的稳定，继续履行合同。第三，吴礼乾、王伙平拖欠承包金与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有一定关系。2008年10月，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组织村民放火烧了吴礼乾、王伙平承包的果园，造成果园巨大经济损失，吴礼乾、王伙平并非故意不缴纳承包金，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不能据此解除合同。3.发包方不得单方面解除承包合同，且根据合同约定，每年交款时间定于12月中旬前一次性交清，吴礼乾、王伙平未在2008年12月中旬前支付2008年承包款，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必然是知道的，故其最晚应在2009年12月15日行使合同解除权，现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提出解除合同已超过一年除斥期间。二、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主张一审法院滥用审判权没有依据。1.一审法院主持调解一直遵循双方自愿的原则。2.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主张吴礼乾、王伙平返还承包款，但在诉讼过程中又将吴礼乾、王伙平缴纳的承包款退回，其行为前后矛盾。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规定，一审程序中的新证据包括当事人在一审举证期限届满后新发现的证据。吴礼乾、王伙平于2019年12月9日通过汇款的方式向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支付承包款57500元，汇款单等证据是在一审举证期限届满后产生的，属于新证据，一审法院组织质证，符合法律规定。 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与吴礼乾、王伙平签订的《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2.吴礼乾、王伙平立即向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支付承包款785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8年5月12日，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与吴礼乾、王伙平签订一份《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主要约定：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将集体所有的位于大坪里的果园土地发包给吴礼乾、王伙平用于开发、种植果树，果园土地发(承)包期限为三十年，自1998年5月起至2028年5月31日止，果园土地总承包金额共计123500元，交款方式为：乙方（即吴礼乾、王伙平）承包期满四年，向甲方（即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交纳承包金人民币2000元，从第五年起，每年向甲方交纳承包金人民币4500元，每年交款时间定于十二月中旬以前一次性交清；合同生效之日，乙方应向甲方交缴抵押金5000元。合同第九条主要约定“违约责任：乙方如果违反本合同条款，如拖欠承包金等，应承担违约责任，除自动放弃承包权利外，另将原先交缴的抵押金抵偿甲方的损失……”。上述合同签订后，吴礼乾、王伙平依约向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缴交了押金款5000元。后《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于1998年5月13日由连江县公证处进行公证。2000年，因东湖镇岩下村与丹阳镇贤义村村道建设需要，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征用了吴礼乾、王伙平承包果园的部分土地并导致果园青苗损失，为补偿吴礼乾、王伙平承包利益损失，双方于2000年9月16日签订一份《征地补偿协议》，《征地补偿协议》主要约定：将原《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第三条中的交款方式“乙方承包期满四年向甲方交纳承包金人民币贰仟元，从第五年起每年向甲方交纳承包金肆仟伍佰元”改为“承包期满六年向甲方交纳承包金人民币壹仟伍佰元，从第七年起至合同期满止每年向甲方交纳承包金人民币肆仟元”。2008年3月15日，吴礼乾、王伙平向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缴交了2007年土地承包费4000元。现讼争果园土地仍种植果树，处于经营状态。2019年8月20日，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以吴礼乾、王伙平拖欠土地承包费要求解除承包合同并偿付拖欠承包费为由，诉至一审法院。 另，在诉讼中于2019年12月9日吴礼乾通过银行转账向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缴纳承包款57500元，2019年12月12日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将该57500元款项退还给吴礼乾。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本案中，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与吴礼乾、王伙平签订的《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立征地补偿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合同的约定享受权利和履行义务。吴礼乾、王伙平未按时缴交土地承包费已构成违约。对合同第九条违约责任的理解，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认为拖欠承包金已达到解除合同条件，吴礼乾、王伙平认为该条款的意思不是只要其拖欠承包金，对方就可以要求解除合同，而是除非其表示自愿放弃承包权利的情况下才能解除合同。一审法院认为，对该违约责任条款约定意思的理解双方有歧义，考虑到承包土地的基本目的是为解决群众基本生活，在承包方尚在生产经营的情况下，如果理解为一拖欠承包金就解除合同，这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规定“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地。”的法律精神不符，因此该条款应理解为在吴礼乾、王伙平自愿的情况下才能解除合同。吴礼乾、王伙平未按时缴交土地承包费虽然已构成违约，但其在诉讼中表示若不解除《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其愿意支付之前尚欠的承包金，而且在诉讼中于2019年12月9日通过汇款支付了以前所欠的承包金，虽然后来被退回，但也体现了其愿意支付承包金的诚意，表明其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愿意履行合同。吴礼乾、王伙平拖欠承包费没有造成合同的根本性违约，不符合法定解除条件。从有利于村民生产、生活和社会稳定考虑，结合吴礼乾、王伙平作为承包人已经长期持续性做了大量投入，仍需长期投入才能获得回报，解除合同将造成重大经济损失等因素考虑，应尽量维护土地承包关系的稳定，不宜轻易解除合同，该土地承包合同应继续履行为宜。故对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解除双方签订的《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之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拖欠的承包金，虽然2015年以前部分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但吴礼乾、王伙平表示愿意支付之前尚欠的承包金合计57500元（包含2019年12月应支付的款项），一审法院对该意见予以采纳。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四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十五条、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吴礼乾、王伙平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支付之前尚欠的承包金57500元（包含2019年12月应支付的款项）；二、驳回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770元，减半收取计1385元，由吴礼乾、王伙平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与吴礼乾、王伙平于1998年5月12日签订的《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第九条约定“违约责任：乙方如果违反本合同条款，如拖欠承包金等，应当承担违约责任，除自动放弃承包权利外，另将原先交缴的抵押金抵偿甲方的损失，甲方还可以将该果园土地自营或转包他营；……”。 本院认为，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与吴礼乾、王伙平签订的《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立征地补偿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全面履行各自义务。 关于本案合同是否应予解除的问题。《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立征地补偿协议》约定，承包期满六年吴礼乾、王伙平向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交纳承包金1500元，从第七年起至合同期满止每年向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交纳承包金4000元，每年交款时间定于十二月中旬以前一次性交清。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自《立征地补偿协议》约定的交纳承包金起始时间2004年开始至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2019年提起本案诉讼时，在长达15年的时间内，吴礼乾、王伙平仅在2008年交纳了2007年的土地承包金4000元。吴礼乾、王伙平持续拖欠承包金，已构成根本违约，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诉请解除双方签订的《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亦符合《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第九条关于“乙方如果违反本合同条款，如拖欠承包金等，应当承担违约责任，除自动放弃承包权利外，另将原先交缴的抵押金抵偿甲方的损失，甲方还可以将该果园土地自营或转包他营”的约定，应予以支持。《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第九条对吴礼乾、王伙平拖欠承包金应承担的违约责任约定明确，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七条规定了“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地”，但该法第五十九条亦规定了“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依法承担违约责任”，一审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将该合同条款理解为在吴礼乾、王伙平自愿的情况下才能解除合同，并认定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应继续履行，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吴礼乾、王伙平主张其拖欠承包金系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组织村民放火造成果园巨大经济损失导致的，缺乏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纳。吴礼乾、王伙平主张其拖欠承包金的行为不构成根本违约、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行使解除权超过一年除斥期间，均缺乏依据，亦不予采纳。 关于吴礼乾、王伙平应支付的承包金问题。吴礼乾、王伙平拖欠的承包金，虽然部分超过诉讼时效，但吴礼乾、王伙平在一审时表示愿意支付之前尚欠的承包金57500元（含2019年12月应支付的款项），一审判决对此予以采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本案双方当事人于2000年9月16日签订的《立征地补偿协议》已经对1998年5月12日签订的《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约定的承包金支付起始时间及金额进行了变更，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仍主张按《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的约定计算承包金为78500元，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福建省连江县人民法院（2019）闽0122民初376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福建省连江县人民法院（2019）闽0122民初376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解除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与吴礼乾、王伙平于1998年5月12日签订的《果园土地发承包合同》； 四、驳回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770元，减半收取1385元，由吴礼乾、王伙平负担1118.75元，由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负担266.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70元，由吴礼乾、王伙平负担2237.5元，由连江县东湖镇岩下村民委员会负担53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东旭 审判员  吴筱洲 审判员  符海燕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龚蓉 书记员林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