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民终1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邢台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汇通支行。住所地：河北省邢台市桥西区郭守敬南路275号。 负责人：赵军，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章晓清，该支行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泽平，河北甲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柏乡县财政局。住所地：河北省邢台市柏乡县槐东大街。 法定代表人：张立川，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增辉，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立刚，河北槐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邢台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汇通支行（以下简称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因与被上诉人柏乡县财政局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冀05民初1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3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邢台银行汇通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章晓清、闫泽平，被上诉人柏乡县财政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增辉、郭立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邢台银行汇通支行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改判驳回柏乡县财政局请求邢台银行汇通支行返还41328776元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根据《承诺函》载明内容，柏乡县财政局预授权的是上诉人在河北华宇耐磨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宇公司）借款逾期后“有权将柏乡县财政局指定账户上存放的资金直接转入借款企业的借款账户上”，柏乡县财政局的上述承诺实质上形成的是财政资金承诺“出借资金”给华宇公司偿还贷款本息事实，而非一审判决认定的从柏乡县财政局指定账户扣划资金。二、一审法院未将华宇公司追加为第三人，程序不当，并直接导致本案事实无法查清。基于前述观点，柏乡县财政局与华宇公司之间形成借款关系，柏乡县财政局具有向华宇公司追偿的权利。即使按照一审判决认定柏乡县财政局履行的是担保责任，柏乡县财政局亦享有向华宇公司追偿的权利，而在此期间柏乡县财政局是否主张过权利，是否实现或部分实现权利，只有在华宇公司参与诉讼的情况下才能查明事实。三、《承诺函》即使无效，邢台银行汇通支行也无需承担返还被扣划款项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以下简称《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第八条及《担保法》解释第三条、第七条之规定，柏乡县财政局对银行贷款损失是要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而且过错完全在于柏乡县财政局。而原审判决待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对华宇公司及柏乡县财政局提起借款偿还及赔偿之诉后，另据该案执行情况再行提出，有失公平。四、本案被扣款项追偿对象应系华宇公司而不是邢台银行汇通支行。本案不同于其他主合同有效担保合同无效的案件，不能从担保人承担赔偿责任范围以不能清偿范围来确定的角度处理，借款人华宇公司当时发生了逾期付款情形，即视为不能清偿，柏乡县财政局承担了其本应的责任，由此而产生对华宇公司的债权。柏乡县财政局主张返还的对象应该是华宇公司，而不应该是邢台银行汇通支行。 柏乡县财政局答辩称：一、《承诺函》的性质实质上就是一份担保承诺，《承诺函》第一条明确约定4000万元用于为华宇公司提供保证，该条约定确立了《承诺函》的性质和用途。至于《承诺函》的其他条款都是服务于第一条的，是为了实现担保债权所设定的条件和途径。二、《承诺函》为无效担保后，上诉人取得的41328776元应予返还。上诉人不返还上述款项，其就不存在损失，其不存在损失就不能起诉他人。三、上诉人要求追加华宇公司参加诉讼没有法律依据。自上诉人扣划41328776元后，被上诉人一直要求上诉人返还，从未向华宇公司主张过权利，更没有实现任何权利。四、上诉人划款时已超过保证期间。借款2015年1月26日到期，依据《担保法》的规定保证期间6个月，期间上诉人没有向被上诉人主张担保债权。 柏乡县财政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确认柏乡县财政局出具的《承诺函》无效，并要求邢台银行汇通支行返还柏乡县财政局41328776元；2.诉讼费用由邢台银行汇通支行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月24日柏乡县财政局向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出具《承诺函》，其主要内容为“华宇公司从贵支行申请流动资金借款，借款金额人民币肆仟万元，期限一年，利率8.742‰，借款合同编号8808820140005。该笔借款用于解决企业的资金需求，针对以上借款我们承诺如下：一、我县财政局有贵行开立帐户，帐号88×××43，存款金额肆仟万元，该存款用于为华宇公司提供保证，在借款期限内帐户余额不低于该笔借款本息。二、对此笔借款本息我县财政局承担连带偿还责任，并承担实现你行此笔贷款形成风险后产生的一切费用。三、如此笔借款到期企业不能按时偿还借款本息，在借款到期后，贵行有权将我县财政局在贵支行存放的资金（帐号88×××43）直接转入借款企业在贵行的借款账户上（帐号88×××95），用于清偿借款本息。四、此承诺自邢台银行贷款发放之日起生效；五、此《承诺函》作为借款合同的组成部分，与借款合同一并具有法律效力。”2014年1月27日华宇公司（借款人、甲方）与邢台银行汇通支行（贷款人、乙方）签订了《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合同编号：8808820140005），合同约定甲方因购进钢材的需要，特向乙方申请借款。乙方同意向甲方贷款；借款金额4000万元，借款期限为自2014年1月27日起至2015年1月27日止，借款利率为月利率8.742‰，还约定了其他事项。合同签订当日，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向华宇公司发放贷款4000万元，由于华宇公司到期未支付本息，邢台银行汇通支行于2015年3月31日、2016年3月31日、2016年10月18日分别扣划柏乡县财政局利息617760元、利息711016元、本金4000万元，共计41328776元用于华宇公司偿还欠其贷款本息；2015年3月31日、2016年3月31日、2016年10月18日双方分三次对柏乡县财政局在帐号88×××43的账户余额进行核对分别为42507188.52元、41993223.39元、2091027.71元。另查明，2014年8月8日河北华宇法兰制造有限公司变更为华宇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保证合同效力是否无效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一款关于“第三人单方以书面形式向债权人出具担保书，债权人接受且未提出异议的，保证合同成立”的规定，本案中，柏乡县财政局向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出具《承诺函》，邢台银行汇通支行接受且未提出异议，该保证合同成立。柏乡县财政局作为国家机关提供担保，根据《担保法》第八条关于“国家机关不得为保证人，但经国务院批准为使用外国政府或者国际经济组织贷款进行转贷的除外”，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关于“国家机关和以公益为目的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违反法律规定提供担保的，担保合同无效。因此给债权人造成损失的，应当根据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处理”的规定，2014年1月24日柏乡县财政局向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出具的《承诺函》无效。二、关于过错责任、赔偿损失及是否追加第三人的问题。《担保法》第五条第二款规定：“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债权人的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1/2”。由于本案是保证人提起的保证合同无效纠纷，不同于债权人向保证人提起的保证合同纠纷，债权人已将保证人的款项扣划完毕，如合同有效，就使得借款合同履行完毕，债权人不能再向债务人主张权利，其他担保人也不再承担保证责任，保证人获得向债务人追偿的权利；保证合同确认无效后，借款合同债权人与债务人才能返回到原来的借款合同民事责任关系中去，其他保证人又返回到原来的保证合同关系中去，故，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在未宣判保证合同无效的情况下无法向债务人华宇公司主张权利，本案邢台银行汇通支行无法对柏乡县财政局提起反诉，因本案保证合同无效，无效的赔偿需由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向华宇公司主张债务，由其他担保承担担保责任，最后才由柏乡县财政局承担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1/2。本案保证合同无效系“回归”本原，“激活”诉权，按照法律规定的由债权人向华宇公司主张债权，向其他保证人主张担保责任，向柏乡县财政局主张担保无效的赔偿责任。故，关于过错责任及赔偿损失问题可由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另行主张，由于邢台银行汇通支行无法提起反诉，仅追加华宇公司作为第三人不能解决相关债权及其担保责任问题，对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向一审法院申请追加债务人华宇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的申请该院不予准许。三、关于41328776元款项是否返还的问题。由于该《承诺函》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因保证合同取得的款项41328776元应返还柏乡县财政局。经综合考量，由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先返还柏乡县财政局一半的款项，半年内再返还另一半，主要考虑到柏乡县财政局在保证合同无效中存在过错，给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向柏乡县财政局主张赔偿损失留有准备诉讼的时间，同时，也督促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尽早行使诉权。四、关于柏乡县财政局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合同无效自始无效，不属于债权请求权，而是形成权，故，确认合同无效不受诉讼时效的限制，在确认合同无效的同时请求返还财产并不超过诉讼时效，邢台银行汇通支行辩称本案柏乡县财政局起诉超过诉讼时效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对柏乡县财政局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条规定，判决：一、确认2014年1月24日柏乡县财政局向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出具的《承诺函》无效；二、邢台银行汇通支行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柏乡县财政局返还20664388元；三、邢台银行汇通支行自判决生效之日起180日内再向柏乡县财政局返还20664388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8444元，由柏乡县财政局负担124222元，由邢台银行汇通支行负担124222元。 二审期间，上诉人邢台银行汇通支行提交了如下证据：1.2010年-2013年期间，由柏乡县财政局向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出具的《承诺函》四份；2.2012年-2014年期间，柏乡县财政局与华宇公司账户之间的交易记录。本院认为，上述证据系各方在本案案涉贷款发生之前的交易行为，与本案案涉贷款的交易方式之间缺乏直接关联，故对上述证据不予采纳。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分别于2015年3月31日、2016年3月31日、2016年10月18日扣划柏乡县财政局款项的具体操作方式为：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先从柏乡县财政局账户划入华宇公司账户，再从华宇公司划入邢台银行汇通支行账户。 本院认为，本案焦点问题：1.被上诉人所出具的《承诺函》的性质和效力，本案还款的履行情况系上诉人还款还是主债务人华宇公司还款，一审判决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款项是否正确；2.是否应当追加华宇公司为本案第三人，原审审判程序是否合法。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根据《担保法》第六条规定，保证是指保证人和债权人约定，当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保证人按照约定履行债务或者承担责任的行为。本案中，2014年1月24日柏乡县财政局向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出具的《承诺函》第一条、第二条分别主要约定：柏乡县财政局通过在邢台银行汇通支行设立的帐户存款用于为华宇公司提供保证；柏乡县财政局对案涉借款本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通过上述约定的内容，能够确定柏乡县财政局为华宇公司的借款向邢台银行汇通支行提供保证担保的意思表示。结合该《承诺函》第三条约定的“如此笔借款到期企业不能按时偿还借款本息，在借款到期后，贵行有权将我县财政局在贵支行存放的资金直接转入借款企业在贵行的借款账户上，用于清偿借款本息”内容，应视为该条款为保证人如何履行债务的具体方式的约定。邢台银行汇通支行虽主张案涉款项为华宇公司向其还款，但案涉款项流转途径符合《承诺函》约定的方式，邢台银行汇通支行的主张与《承诺函》反映的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并不一致，且其亦未提供进一步的证据证明其主张，故，案涉扣划的款项应视为柏乡县财政局的还款。《承诺函》虽系柏乡县财政局单方作出的，但邢台银行汇通支行接受了该《承诺函》并按照《承诺函》约定的方式进行了扣划。故，原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认定案涉《承诺函》的性质属于保证合同并无不当。柏乡县财政局属于国家机关，故，原审根据《担保法》第八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认定案涉担保合同无效亦无不妥。关于应否返还被扣划的款项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故，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应返还柏乡县财政局被扣划的款项。邢台银行汇通支行主张，柏乡县财政局应赔偿其损失，故而其不应返还柏乡县财政局被扣划款项。首先，返还财产和赔偿损失是两种不同的民事责任承担方式，如邢台银行主张损失赔偿，其应通过诉讼的方式提出请求，而非通过抗辩或反驳方式予以主张。另外，根据《担保法》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等条文规定，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如主张损失赔偿，应明确具体的损失数额以及过错划分等责任要件，而损失的确定，亦应以主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作为衡量债权人损失的事实依据之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三十一条规定，“不能清偿”是指对债务人的可以执行的动产和其他方便执行的财产执行完毕后，债务仍未能得到清偿的状态。本案中，因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在此情形下，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应向主从债务人主张权利。如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存在损失，应当在主债务人不能清偿范围内并根据各方的过错情况向柏乡县财政局主张民事赔偿责任。故，在本案中无法将邢台银行汇通支行的损失一并加以解决，原审认定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另行主张权利并无不当。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基于前述，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关于案涉款项系主债务人还款的主张不能成立，本案解决的是由于柏乡县财政局作为国家机关出具《承诺函》提供担保无效后的款项返还问题，本案所涉法律关系与邢台银行汇通支行应另行主张的借款合同项下债务人偿还本息以及担保无效后的民事赔偿分属不同法律关系。加之，邢台银行汇通支行损失赔偿问题亦应另行主张，故，在本案中不必追加华宇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8444元，由邢台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汇通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苗文全 审 判 员 苑秀霞 审 判 员 张建岳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杨 杰 书 记 员 张 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