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7民终71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绵阳师范学院，住所地: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仙人路一段30号。 法定代表人：李树勇，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樊大，四川道融民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佳，四川道融民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蒲忠慧，女，1982年7月29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现住四川省绵阳市高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景林，四川科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绵阳师范学院因与被上诉人蒲忠慧人事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绵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792民初9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绵阳师范学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樊大、蒲忠慧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景林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绵阳师范学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绵阳师范学院与蒲忠慧之间的人事关系并未解除和终止，绵阳师范学院无需为蒲忠慧办理人事档案及社保关系的转移手续；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蒲忠慧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事实认定和适用法律错误。蒲忠慧在约定服务期未满前不享有解除权。本案系人事争议纠纷，应当优先适用《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等人事法律法规，而不能简单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关于劳动合同解除的相关规定。2.双方人事关系既未解除也未终止，至今依然存续。3.一审法院判决改变了蒲忠慧的诉讼请求，蒲忠慧的诉讼请求是“判令解除双方之间的人事关系”，而一审法院判决双方人事关系终止。4.必须正确落实诚实信用原则，任何纵容行为都是对国家倡导的“诚信”核心价值观的违反。 蒲忠慧辩称，双方签订的《聘用合同书》及《绵阳师范学院定向（自筹经费）培养博士研究生合同》并未剥夺蒲忠慧解除合同的权利，蒲忠慧已经履行了向绵阳师范学院提前30天通知的义务，双方的人事关系因蒲忠慧提出解除而终止。案涉人事关系不仅要适用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还要适用我国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人事关系终止后，绵阳师范学院应当履行为蒲忠慧转移人事档案、社保关系及出具终止人事关系证明的法定义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蒲忠慧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蒲忠慧与绵阳师范学院之间的人事关系；2.判令绵阳师范学院向蒲忠慧出具终止劳动人事关系证明，并配合办理人事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绵阳师范学院为事业单位法人。2010年9月，蒲忠慧到绵阳师范学院工作，在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专业技术岗位上任职，双方并签订了《聘用合同书》。2015年9月8日，绵阳师范学院（甲方）和蒲忠慧（乙方）签订了《绵阳师范学院定向（自筹经费）培养博士研究生合同》（以下简称“定向培养合同”），合同约定：1.甲方委托成都中医大学对乙方进行博士研究生培养，期限四年，从2015年9月至2019年9月；2.在乙方攻读博士学习期间，每年至少在学校发布的核心刊物上公开发表专业学术文章1篇，经考核合格，甲方按月发放基础工资、津补贴和福利待遇，享受原岗位基础性绩效；3.乙方毕业并取得博士学位后，应回甲方处工作，服务年限至少不低于八年。乙方取得博士学位回甲方处工作后，可以向甲方报销学习期间的住宿费和培养费；4.乙方完成学业后，应回甲方工作，若未经甲方同意无故逾期不归者，按甲方有关规定处理；5.乙方完成学业后，回到甲方工作但未达到约定的服务年限的除全额退还学习期间甲方为其支付的基础工资、津补贴、福利待遇、基础绩效和借支的费用外，还应当向甲方支付违约金陆万元，由此给甲方造成损失的，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该定向培养合同同时对其他相关事宜作了约定。合同签订后，蒲忠慧即到成都中医大学参加博士研究生培养学习。 蒲忠慧在成都中医大学参加博士研究生培养学习期间，因与绵阳师范学院原签订的聘用合同书期限届满。2017年1月1日，绵阳师范学院（甲方）和蒲忠慧（乙方）签订了《绵阳师范学院聘用合同书》（以下简称“聘用合同”），合同约定：合同期限为2016年12月31日起至2019年12月31日止，甲方根据工作需要及乙方所具备的工作能力，同意聘用乙方在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部门）从事专业技术岗位十级；乙方应当服从甲方的工作安排履行岗位职责。完成教学、科研工作量和单位交办的其他工作任务；合同第九条第（二）款约定，甲方出资引进和培训的人员，受聘人员不得拒绝续聘（双方约定有最长服务期限已届满或甲方不再续聘的除外）。合同第十条第（六）款约定乙方解除本合同，应当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告知甲方；第（七）款约定，乙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得提出解除本合同：1.担任国家级、省部级重大（点）科技攻关项目、工程建设项目、技术改造项目的负责人和项目组成员，工作尚未完成的；2.被县级以上组织、人事部门选派到其他单位支援工作，时间未满的；3.从事国家安全、机密工作，或者离开国家安全、机密工作岗位后在规定的脱密期限内的；4.正在接受审查尚未作出结论或者结案的；5.法律、法规、规章、政策和学校制度规定的其他情形。合同第十一条第（一）款约定，乙方在聘用合同期限内如违反约定单方解除合同，应向甲方支付违约金。违约金按未履行的合同期限×人民币6000元/年计算，未履行的合同期限计算至月。若双方另有其他约定，同时执行其他约定。若乙方造成甲方经济损失的，按实际经济损失由被告另行承担赔偿责任。合同第十一条第（四）款约定，由甲方出资，乙方参加的各类学历、非学历教育、培训、进修等学习，毕业后必须回到原告单位工作服务达一定年限。若服务不满约定年限乙方提出调离、离职等解除合同的，违约责任按照甲、乙双方约定执行，该约定不因本合同的解除、终止而失效。 2018年6月，蒲忠慧告提前取得博士学位。2018年6月12日，蒲忠慧以夫妻两地分居及需照顾孩子、老人等家庭事务为由提出辞职申请。其所在的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同意其辞职，但经绵阳师范学院人事部门审查，于2018年7月6日向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行文以蒲忠慧完成博士学业后未在学校工作服务年限满8年，不同意蒲忠慧辞职。但该通知并未向蒲忠慧送达，蒲忠慧在2018年9月30日到绵阳师范学院办理离职手续时才得知。此后蒲忠慧自行离职，未在绵阳师范学院工作。 另查明，截止2019年3月，绵阳师范学院仍为蒲忠慧发放岗位工资、薪级工资、补贴；2019年4月至2019年6月，绵阳师范学院每月仅为蒲忠慧发放岗位工资564.59元。截止2019年8月，绵阳师范学院仍为蒲忠慧缴纳“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另外蒲忠慧现在成都某单位工作。 因双方的人事争议纠纷，蒲忠慧于2019年1月9日向绵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请求解除双方的劳动人事关系，裁决绵阳师范学院向蒲忠慧支付工资11700元，要求绵阳师范学院向蒲忠慧出具终止劳动人事关系证明，并配合办理人事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该委经审理，于2019年4月1日作出绵劳人仲案[2019]129号《仲裁裁决书》，驳回蒲忠慧的全部仲裁请求。蒲忠慧不服该仲裁裁决，在法定期间向绵阳市游仙区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支持诉讼请求。绵阳市游仙区法院经审查，以绵阳师范学院的主要办事机构已经迁到绵阳高新区为由，裁定将该案移送一审法院处理。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蒲忠慧、绵阳师范学院的诉称、辩称，庭审中的质证意见及辩论焦点，对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评判如下： 一、关于本案争议的法律关系的性质及法律适用问题。 绵阳师范学院与蒲忠慧签订的《聘用合同书》、《定向培养合同》均系双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据此建立的是人事关系，本案属于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的人事争议纠纷，应当适用国务院制定的于2014年7月1日起施行的《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03］13号）第一条规定：“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事业单位与实行聘用制的工作人员订立、履行、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未作规定的，依照本法有关规定执行”。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也应适用。 二、关于本案双方人事关系是否终止的问题。 （一）关于双方聘用合同的期限问题。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七条规定：“劳动合同期满，但是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依照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约定的服务期尚未到期的，劳动合同应当延续至服务期满；双方另有约定的，从其约定”。蒲忠慧于2018年6月取得博士学位后，应当按照《定向培养合同》的约定，回绵阳师范学院工作的最低服务期限8年即服务至2026年6月，聘用合同的期限亦应延至2026年6月止。 （二）蒲忠慧是否有权解除聘用合同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规定：“劳动者享有平等就业和选择职业的权利”，辞职是劳动者的法定权利。《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七条规定：“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提前30日书面通知事业单位，可以解除聘用合同。但是，双方对解除聘用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该条对事业单位工作人员预告辞职权进行了明确规定，既是劳动者提前解除聘用合同的程序，也是劳动者享有的权利。如双方没有另外约定，劳动者行使该权利，并不以聘用单位的同意为前提条件，劳动者只要提前30天通知聘用单位，无论聘用单位是否回复或是否表示同意及是否继续支付工资缴纳社保费用，劳动者可在聘用合同期满前或服务期届满前单方解除聘用合同。但是，劳动者违反服务期限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聘用单位支付违约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该条规定了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的法律后果是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并未规定聘用合同约定了服务期，劳动者即丧失预告解除权。 双方在聘用合同中的约定，没有限制蒲忠慧对聘用合同的预告解除权。《聘用合同》第十条第七款约定了蒲忠慧不得提出解除聘用合同的五种情形，本案并不具备，相反，在《聘用合同》第十条第六款中双方约定蒲忠慧解除本合同，应当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告知绵阳师范学院，并未限制蒲忠慧的预告解除权。而且双方在《聘用合同》、《委托培养合同》中均明确约定蒲忠慧违反服务期约定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亦未限制蒲忠慧的预告解除权。 （三）确认本案聘用合同现仍未解除已无实际意义。蒲忠慧于2018年9月30日得知绵阳师范学院不同意解除聘用合同后，就未在绵阳师范学院工作，自动离职，单方面强行解除聘用合同，现在成都某单位上班。若判决继续维持双方的聘用合同在实际上无法履行，法律规定用人单位不得强迫劳动者提供劳动。反而确认终止双方的人事关系，更有利于双方纠纷的解决。若绵阳师范学院认为蒲忠慧自动离职，违反《聘用合同》、《委托培养合同》服务期限的约定,完全可以按照法律法规及单位规章制度进行处理，并可以另案追究其违约的责任。 （四）双方人事关系终止的时间认定问题。《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九条规定：“自聘用合同依法解除、终止之日起，事业单位与被解除、终止聘用合同人员的人事关系终止”。聘用合同期满前解除聘用合同，将导致人事关系终止。2018年6月，蒲忠慧向绵阳师范学院递交过辞职申请表，绵阳师范学院未同意，但不同意解除的通知并未向蒲忠慧送达，蒲忠慧在2018年9月30日才得知，后自动离职，未在绵阳师范学院工作，单方面解除《聘用合同》，聘用合同单方解除的时间为2018年9月30日，双方的人事关系自当日起终止。 三、关于绵阳师范学院是否应向蒲忠慧出具终止人事关系证明，并为蒲忠慧办理人事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时出具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的证明，并在十五日内为劳动者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聘用合同已经终止，绵阳师范学院应向蒲忠慧出具终止人事关系证明，并为蒲忠慧办理人事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一款、第九十六条，《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原告蒲忠慧和被告绵阳师范学院之间的人事关系于2019年9月30日起终止；二、被告绵阳师范学院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为原告蒲忠慧出具终止人事关系证明，并为原告办理人事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5元，由被告绵阳师范学院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与一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绵阳师范学院的上诉请求及事实和理由，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是蒲忠慧是否享有人事关系解除权。绵阳师范学院以其与蒲忠慧签订的《定向培养博士合同》约定，蒲忠慧毕业后在绵阳师范学院处的服务年限为8年，但绵阳师范学院以蒲忠慧在绵阳师范学院的实际服务时间累积尚不足8年，提出蒲忠慧不享有单方解除人事关系的权利的主张。本院认为，虽然蒲忠慧在绵阳师范学院的实际服务时间累积尚不足8年，但依照《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七条“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提前30日书面通知事业单位，可以解除聘用合同。但是，双方对解除聘用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之规定，若双方就解除聘用合同的相关事宜未进行另外的单独约定，事业单位工作人员若需解除聘用合同，仅需要向用人单位尽到解除聘用合同的通知义务即享有解除权。从双方签订的《聘用合同》、《定向培养博士合同》约定的内容看，若蒲忠慧完成学业后，回到绵阳师范学院工作的时间未达到约定服务年限的，蒲忠慧需向绵阳师范学院承担退还费用及支付违约金、赔偿损失等责任，而未对蒲忠慧未达到约定服务年限而行使解除权的权利进行限制，故绵阳师范学院的该项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是案涉人事关系是否已经终止。依照《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九条“自聘用合同依法解除、终止之日起，事业单位与被解除、终止聘用合同人员的人事关系终止”之规定，本院认为，无论聘用合同是解除还是终止，事业单位与聘用合同人员之间的人事关系均终止，故一审法院作出蒲忠慧与绵阳师范学院的人事关系终止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绵阳师范学院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绵阳师范学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俊 审 判 员  谭 红 审 判 员  马翰霖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刘宁飞 书 记 员  苏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