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22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潘俊林，男，1989年5月1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邵武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危香蓝，女，1989年8月2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邵武市。 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衡，北京地平线（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融海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宦溪镇板桥村委会经济综合楼318室。 法定代表人：郎辉，该公司副董事长兼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建峰，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谢斌，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潘俊林、危香蓝因与被上诉人福建融海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融海置业公司）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法院（2019）闽0111民初24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潘俊林、危香蓝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衡以及被上诉人融海置业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谢斌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潘俊林、危香蓝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改判支持潘俊林、危香蓝的一审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2.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融海置业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程序上一审存在严重问题。首先，本案潘俊林、危香蓝主张讼争的《室内装修协议》是委托合同，一审认定为装饰装修合同，诉讼过程中，未依法向潘俊林、危香蓝释明，未告知变更诉讼请求，违反法定程序。其次，一审未依法释明讼争的《室内装修协议》和《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存在从属关系，不宜割裂处理，违反法定程序。二、一审认定本案讼争的《室内装修协议》非委托合同关系是错误的。从合同约定内容看，讼争的《室内装修协议》是委托合同。三、融海置业公司没有装饰装修资质，一审不因此认定《室内装修协议》无效是错误的。首先，本案的装饰装修工程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住宅室内装修工程，融海置业公司作为开发商对新建的商品房统一进行装修，向潘俊林、危香蓝在内的业主收取了数额巨大的委托装修款，按照《福建省建筑装修管理暂行办法》的相关规定，该种装饰装修属于公共建筑装修。其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装修装饰工程款是否享有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定的优先受偿权的函复（[2004]民一他字第14号）》规定，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订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故应认定本案讼争的《室内装修协议》无效。四、一审认定讼争合同系规避政府限价而采取的变通方式，据此应认定讼争合同无效，因无效的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即融海置业公司收取的讼争款项应返还给潘俊林、危香蓝。首先，若根据一审认定，讼争合同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则讼争的《室内装修协议》属于无效合同。其次，若依据一审认定，讼争合同非用于装饰装修，属于“虚假意思的表示”的情形，则讼争的《室内装修协议》亦属于无效。第三、本案的讼争合同因违反公序良俗应认定为无效。五、退一步讲，若本案认定为装饰装修合同，也是特殊的承揽合同，潘俊林、危香蓝依法享有随时解除权。 融海置业公司辩称,一、一审程序合法，将本案定为装饰装修合同纠纷是针对潘俊林、危香蓝的诉讼请求审理本案，并未影响潘俊林、危香蓝的实体权利，判决正确。二、潘俊林、危香蓝与融海置业公司间签订的《室内装修协议》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项下的装饰装修合同，并非无偿的委托合同或承揽合同，潘俊林、危香蓝无权随意解除合同，一审法院认定正确，应予维持。三、《室内装修协议》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四、融海置业公司按照《室内装修协议》的约定对案涉房产进行装修，潘俊林、危香蓝无权要求解除合同并将案涉房屋恢复至毛坯状态。综上所述，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潘俊林、危香蓝要求解除双方基于平等审慎自愿签订的协议，违背了基本的诚信原则和契约精神，请求驳回潘俊林、危香蓝的全部上诉请求。 潘俊林、危香蓝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依法确认潘俊林、危香蓝与融海置业公司签订的《室内装修协议》、《装修款分期付款补充协议》于2019年4月12日解除；2.判令融海置业公司立即向潘俊林、危香蓝返还委托装修款项116607元；3.判令融海置业公司向潘俊林、危香蓝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8年5月5日起至委托装修款项全部返还之日止，暂计至2019年4月22日为4959.68元）；（以上金额合计121566.68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融海置业公司承担。诉讼过程中，潘俊林、危香蓝增加诉讼请求：判令融海置业公司对潘俊林、危香蓝向融海置业公司购买的商品房恢复至毛坯状态。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融海置业公司是福州市晋安区地块商品房的开发商，已取得该项目商品房预售许可证。 2018年5月19日，潘俊林、危香蓝（乙方）与融海置业公司（甲方）共同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含附件一至十一），约定潘俊林、危香蓝向融海置业公司购买晋安区单元房（以下简称：案涉房屋），合同约定该商品房总价款为704358元，于2019年12月30日前交房。合同附件十一最后一条标注:“*买受人特别声明：经过出卖人再次特别提示，买受人在签署本合同（包含合同正文、所附的全部附件及本补充协议）时，已经认真、仔细地阅读了本合同各项条款，特别是加注‘*’的条款，出卖人已就各条款内容向买受人进行充分解释、说明与合理提示，买受人就其不熟悉事项已经咨询委托律师及相关专业人士，完全清楚明了，无任何异议。买受人在本合同及本补充协议上的实际签署即表明买受人已经完全理解本合同及本补充协议各项条款的含义并且承诺遵守。”该条款底部下划线标注，且经买受人潘俊林、危香蓝签字按印。 此外，就潘俊林、危香蓝购买的案涉房屋的室内装修，双方还签订了《室内装修协议》及合同附件一至三，约定潘俊林、危香蓝（乙方）委托融海置业公司（甲方）组织有资质的装修施工单位在该商品房竣工验收合格后对该商品房进行装修；合同第二条第2款约定，乙方不得另行委托第三方进行房屋装修及撤销本协议，否则甲方不再承担本协议任何责任，也不负有向乙方返还或补偿装修款的义务。乙方同意按照附件二装修标准对该商品房进行验收。合同第四条约定，本工程装修设计费及装修工程款为233213元，自协议签订当日一次性支付。合同第五条第1款约定，甲方应严格按照本协议附件二装修标准、国家规范标准委托有资质的装修单位进行施工，按期保质保量完成装修工程。乙方应按照附件二装修标准约定标准进行验收。该条第2款约定，甲方应根据附件二装修标准要求采购相关装修材料。合同第六条约定，乙方同意甲方于开发商在报纸上公示的交房日期起10日内进场装修，于2020年8月31日前完成房屋装修工程的委托工作。乙方应在接到甲方通知验收7日内办理验收手续，逾期视为装修合格。合同第八条约定，本协议为双方所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补充协议之一，《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被撤销、解除或终止的，本协议自动终止。本协议与《商品房买卖合同》有冲突的，以本协议的约定为准。合同附件一列明了装修平面户型示意图，附件二列明了装修标准，附件三列明了装修保修范围及保修期，但未标明用于装修的产品型号、产品价格。潘俊林、危香蓝在《室内装修协议》上签名捺印予以确认，融海置业公司亦在协议上加盖公章。 2018年5月19日潘俊林、危香蓝（乙方）与融海置业公司（甲方）签订《装修款分期付款补充协议》约定乙方应当在2018年12月31日前分2期支付该商品房全部装修价款，首期装修款116607元应当于2018年5月19日前支付，第二期装修款116606元，应当于2018年12月31日前支付。 潘俊林、危香蓝向融海置业公司支付了购房款704358元。2018年5月5日潘俊林、危香蓝向融海置业公司支付了装修款116607元。 2018年11月24日，潘俊林、危香蓝及案涉楼盘其他部分业主，向融海置业公司致函，要求融海置业公司收到函件起五日内通知全体业主在收到通知后十五日内，在双方在场的情况下，销毁各方签订的《装修协议》；并在销毁《装修协议》之日起三日内，将对应的《装修协议》约定的装修费用全额返还给对应业主，并支付自各业主支付装修费用起至全额返还之日止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该函由融海置业公司客服部于2018年11月24日签收。 2019年4月9日，潘俊林、危香蓝再次向融海置业公司致函《关于解除、并返还装修款的通知函》，要求“1.你司在收到本函件之日，解除致函人与你司签订的《室内装修协议》；2.你司在收到本函件之日起五日内返还致函人支付的装修款116606元；3.你司在收到本函件之日起，致函人不再委托你司或转委托任何第三方对前述福州桂湖生态温泉城（融汇泉景A区）房屋进行任何装修；本函致送前尚未装修，如有任何费用由你司自行承担，你司收到本函件后，如你司还另行装修房屋的，相应支出概由你司承担。”通过邮政邮寄至融海置业公司快递号：1055661625629。 2019年6月12日，融海置业公司向潘俊林、危香蓝发《之回复函》，回复说明，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恪守契约精神，尊重并严格按照《室内装修协议》的约定继续履行合同。您无权解除协议，更无权要求我司返还精装修款。该函于2019年5月4日快递物流信息显示为“退回”。2019年4月28日，潘俊林、危香蓝诉至一审法院。 2019年6月12日，潘俊林、危香蓝向融海置业公司致《关于明确代理权限的通知函》，载明“一、根据《室内装修协议》约定，你司在组织有资质的施工单位装修，但仅限于确定接受转委托的施工单位；二、除第一项代理权之外，与接受转委托的装修公司协商、签订、履行书面装修合同等事项，均由致函人亲自实施……三、你司无权代为向施工单位支付工程款、材料款、人工费等一切工程支出，请你司在收到此函之日起三日内将致函人支付到你司账户的装修款116606元返还给致函人；四、无论《室内装修协议》是否解除，致函人明确你司的行使委托事项的期限截止至2019年7月1日，委托期限经过后，你司无权代理致函人任何事务。”该函于2019年6月14日由融海置业公司签收。 另查明：1.2019年7月23日，融海置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余丽娟变更为郎辉。2.2019年1月21日，福州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作出榕房信﹝2019﹞13号《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对“反映开发商融海置业公司出售商品房时，强制要求同时签订装修合同，并要求部分业主一次性支付装修款和部分业主分期付款支付装修款等事项”的部分处理意见为：“有关装修的问题，鉴于购房者与融海置业公司签订了《室内装修协议》，应按照相关约定履行，如购房者认为侵害自身的合法权益，建议通过法律诉讼的途径解决。”2019年3月18日，福州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对融海置业公司作出榕房函﹝2019﹞150号《关于暂停融汇温泉城项目商品房买卖合同网签备案的通知》，载明“融汇温泉城”项目群众多次集体上访反映捆绑装修、合同欺诈及装修合同给付问题。经调查，你司的行为违反了《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关于进一步规范房地产开发经营行为维护房地产秩序的通知》（建房﹝2016﹞223号）和《福州市政府关于进一步整治房地产市场秩序的实施意见》（榕政综﹝2018﹞174号）等有关规定。为了进一步规范房地产开发企业经营行为，维护我市房地产市场秩序，决定暂停办理你司“融汇温泉城”项目商品房买卖合同网签备案手续。 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室内装修协议》的效力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本案中，本案系因商品房改造而引发的纠纷。当下社会，房屋价值较大，普通民众在处理房屋相关事宜时均会谨慎对待。潘俊林、危香蓝就其购买商品房的装修事宜与融海置业公司签订的《室内装修协议》，现并无证据证明潘俊林、危香蓝与融海置业公司在签订前述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因此推定双方已经充分知悉协议条款的具体内容，系各自真实意思表示。根据案涉协议约定内容，潘俊林、危香蓝与融海置业公司之间应为装饰装修合同关系。现案涉《室内装修协议》虽然违反了福州市不动产管理部门的相关规定，但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协议效力不受影响。融海置业公司虽无装修资质，但室内装修合同并非单纯意义的建设施工合同，并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关于资质的规定，故案涉《室内装修协议》并不当然无效。据此，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室内装修协议》合法有效，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当遵照履行。因《室内装修协议》系装饰装修合同，并非委托合同，因此潘俊林、危香蓝关于协议第二条第2款系排除其主要权利而无效的诉称，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一审法院注意到，在潘俊林、危香蓝购买案涉房屋时，福州市不动产管理部门对房屋交易实施限价销售的调控措施。因此，一审法院认为案涉装修协议系双方为规避政府限价措施而采取的变通方式，兼具房屋装修与房屋买卖的性质。案涉《室内装修协议》从属于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两者相互依存、密切联系，不宜割裂处理。现潘俊林、危香蓝请求解除协议、返还款项、恢复至毛坯状态，却保留买卖合同的权利，不符合合同签订的真实意思表示，亦违背合同履行的诚实信用原则，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潘俊林、危香蓝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731元，由潘俊林、危香蓝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结合双方当事人陈述，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潘俊林、危香蓝与融海置业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室内装修协议》等，约定潘俊林、危香蓝购买融海置业公司案涉房屋，并委托融海置业公司组织有资质的装修施工单位在该商品房竣工验收合格后进行装修。综合双方签订合同的过程以及《室内装修协议》第二条、第八条等条款约定可知，《室内装修协议》不能独立于《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单独终止或变更是讼争双方在签订前述合同之时达成的合意，潘俊林、危香蓝以《室内装修协议》系委托合同、特殊承揽合同等具有法定解除权的法律关系为由主张解除案涉合同，该诉请显然不能获得支持。 一审法院根据潘俊林、危香蓝与融海置业公司的陈述，确定本案案由为装饰装修合同，潘俊林、危香蓝与融海置业公司在一审中已经就法律关系、合同效力等争议焦点进行了充分辩论，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室内装修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并无不当。潘俊林、危香蓝诉请解除合同的前提是合同成立并生效，又以融海置业公司不具备装修资质等为由主张讼争合同无效，显属矛盾，本院不予支持。综观本案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的情形，潘俊林、危香蓝关于一审程序存在严重问题并发回重审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潘俊林、危香蓝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31元，由潘俊林、危香蓝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缪 羽 审判员 张雅典 审判员 庄彩虹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王亚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