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1民终18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晋州市昌浩塑胶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晋州市马于镇马于东队307国道路南。 法定代表人：王玉波，系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泉，河北咏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玉端，女，1953年3月27日出生，汉族，住辛集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宁，男，1981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住辛集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某，男，2005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住辛集市。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宇光，河北海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晋州市昌浩塑胶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晋州昌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马玉端、高某、高宁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河北省晋州市人民法院（2019）冀0183民初32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晋州昌浩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河北省晋州市人民法院（2019）冀0183民初3201号民事判决。2、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审认定“2016年8月10日6时许天明时骑电车回家，与案外人发生交通事故死亡”由此推定属于因工死亡，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1、一审法院越俎代庖，无权就马春芳的死亡结果作出“因工死亡”的结论。理由如下：首先，工伤或工亡认定程序系行政程序的范畴，《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明确规定“国务院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全国的工伤保险工作”；第十七条“职工发生事故伤害，用人单位应在30日内向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用人单位未提出的，工伤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在事故发生之日起1年内，可直接向单位所在地统筹地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第十九条“社会保险部门受理工商认定申请后，根据审核需要可以对伤害事故进行调查核实”。由此可见，工伤认定系行政职责范围，不属于司法审查范畴。其次，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55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有关单位或个人可以依法申请行政复议，也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一、申请工伤认定的职工或者近亲属、该职工所在单位对工伤认定申请不予受理的决定不服的；”而没有赋予申请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权利。本案中，被上诉人在收到晋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不予受理工亡认定申请后，未依法行使救济权利，而是提起民事诉讼，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且最高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也明确了工伤认定行政案件的裁判规则。2、一审法院认定“天明骑电车回家”没有任何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首先，2016年8月份正夏天时，天明的时间在5点钟就已经全明了，不存在6点天明的事实；其次，晋州市公安交警大队的责任认定不能证实系“下班途中”，时间、地点均不符合常理，事实上了解到是早上出去买早点，而非下班。二、一审法院认定未过时效于法无据。一审法院混淆了诉讼时效和仲裁时效的概念，且错误解读民法总则的规定，导致错误的判决结果。1、判决书中论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仲裁法》时错误的，其全称应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27条“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之日起计算”，一审认定“申请劳动仲裁的期限应为2017年8月10日”不当，应当论述为8月10日之前，其未在规定的仲裁时效内进行劳动仲裁，由此认定属于“程序性处理”，显然于法无据。根据最高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司法解释第三条规定“对确已超过仲裁申请期限，又无不可抗力或其他正当理由的，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据此，时效的抗辩不是程序上的规定，因此，一审认定错误。2、一审认定“对于原告提出的民事赔偿请求，应适用民事诉讼法时效，时效起止时间点应为2016年8月10日至2019年8月10日，根据《民法总则》第195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诉讼时效中断，原告与2019年8月6日申请仲裁，故诉讼时效重新计算”，上述认定是完全混淆了民法上两个承担责任的方式，其一为侵权责任，对于原告提出的赔偿请求应适用民事时效，侵权人是交通事故责任人，其已经承担了行驶和民事责任，其二为合同责任，双方之间实质上就是劳动合同关系衍生出的工伤保险争议，应当适用劳动争议仲裁一年时效。一审法院“先择”适用法律导致了错误判决结果。3、《民法总则》虽然规定诉讼时效为三年，但同时规定了“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在总则实行后，通则仍然有效，通则中136条“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时效期间为一年。因此，一审适用时效的规定明显错误。三、一审判决结果不当，一审论理部分是按照“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论述，对交通事故已经赔偿的事实熟视无睹，结果判决上诉人承担“赔偿”义务于法无据，判决“供养亲属抚恤金”计算方法不当且错误。综上，敬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发还重审。 被上诉人马玉端、高某、高宁辩称，第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上诉，维持原判。简要答辩意见有以下几点：1、一审法院认定马春芳属于工亡情形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在补充意见当中提及的在合理时间内往返于工作地与住所地、经常居住地、单位宿舍的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指出马春芳在下班回到宿舍是其完成了下班的合理时间和合理路线。对此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对该司法解释的规定是认识的误解，首先该条将往返于工作地与住所地。经常居住地单位宿舍是分项列出，可以看出在将单位宿舍单独予以列出是以表明生产厂区与单位安排的宿舍，在空间上存在一定的分离。而本案中马春芳的工作地所在的生产厂区与单位宿舍均在昌浩公司同一空间内，在上诉人提交的一份证明当中可以看出马春芳所在的公司上班点和宿舍均为同一空间内，也即长海公司院内。第二，上诉人所提及的合理时间，合理时间需要按照司法解释的理解应当为马春芳在完成工作任务之后，就其返回家中是在能够排除任何风险因素、风险点的情况下所达到的一定时间状态。对于上诉人提出的所谓的上下班途中认定错误的理由，请二审法院予以驳回。二、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未过诉讼时效，理据充分。三、本案虽无工亡认定书，但并不能导致被上诉人丧失主张工亡待遇赔偿的权利。四、被上诉人就本案提起的部分一次性工亡待遇之诉的赔偿请求于法有据。五、对于上诉人提出的最高院2011年全国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内容，也是对该条规定的一个曲解在被上诉人一审诉讼期间像一审法院提交了相应的裁判文书。综上，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晋州市昌浩塑胶制品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工伤待遇等各项经济损失130000元（供养亲属抚恤金、丧葬补助金）；2、本案全部诉讼费、保全费及邮寄费由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马春芳系原告马玉端之女、高宁之妻，高某之母，并系被告职工，在被告公司从事橡胶手套生产工作。马春芳在被告公司上班时间点为下午4点至晚上12点，晚上12点下夜班后在宿舍休息，2016年8月10日6时许天明时骑电车回家，与案外人王连强发生交通事故死亡。晋州市公安交通警察大队认定，王连强负事故全部责任，马春芳无责任。被告未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在法定时间一个月申请工伤认定，三原告向晋州市劳动仲裁委员会要求支付工亡待遇申请，2019年8月6日，晋州市劳动人事争议调解仲裁委员会以晋劳人仲不字（2019）18号不予受理通知书，决定不予受理。 另查明，我院于2019年10月23日对晋州市社会保险事业中心工伤科调查证实，被告晋州市昌浩塑胶制品有限公司没有为公司职工本案马春芳缴纳工伤保险。 以上事实有庭审笔录和原被告所举证据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劳动者享受劳动保护和因工受伤享受工伤待遇是宪法和劳动法规定的基本权利。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第一款“职工发生事故伤害或者按照职业病防治法规定被诊断、鉴定为职业病，所在单位应当自事故伤害发生之日30日内，向统筹地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第二款“用人单位未按前款规定提出工伤认定申请的，工伤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工会组织在试过伤害发生之日或者诊断为职业病之日起一年内，可以向所在地统筹地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鉴定申请。”第三款“用人单位未在第一款规定的时限内提交工伤认定申请，在此期间发生符合本条例规定的工伤待遇等费用由用人单位负担。”的规定，申请工伤认定，对受伤职工来说是权利，对用人单位来说是权利，更是应尽的义务。如果用人单位在其职工受伤后不积极履行这项义务，最终导致申请工伤认定超过时限，那么由此产生的后果只能由用人单位承担。工伤待遇的支付途径有两种;一种情形是在用人单位参加工伤保险统筹为其单位职工缴纳工伤保险费的情况下，由工伤保险经办机构支付；另一种情形是由用人单位自己支付。由工伤保险经办机构支付工伤待遇的前提，是必须经法定时限内申请工伤认定。用人单位和工伤职工均未在法定时限内申请工伤认定，此与进行行政程序工伤认定的不同后果是，即使用人单位参加了工伤保险统筹为该受伤职工缴纳了工伤保险费，但由于未经法定程序认定为工伤，使得本来可由工伤保险经办机构从工伤保险基金中支付的该受伤职工工伤待遇的途径和程序丧失。但这并不意味着该受伤职工工伤待遇权益的绝对丧失。受伤职工请求工伤待遇的诉请，最终只能由用人单位另行赔付受伤职工应当享受工伤待遇的各项费用。因此，享受工伤待遇不以行政程序工伤认定为必然前提。本案中原告亲属和被告均未在法定时限内提出工伤认定申请，但这只是不再使用工伤认定的行政程序，并不能以此剥夺原告作为劳动者应当享有和获得工伤待遇的法定利益。且被告晋州市昌浩塑胶制品有限公司没有为公司职工本案马春芳缴纳工伤保险，即使原被告在法定时间内申请工伤认定，工伤保险经办机构也不应支付工伤保险待遇。原告高宁妻子上夜班，离家较远，晚上12点下班在宿舍休息，第二天早上骑电车回家符合常理。被告称不认可下班途中，无相反证据证实，对此观点本院不予采信。被告应一次性支付原告各项工伤待遇，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原告要求1.丧葬补助金26204.5元；依据2016年度国家统计部门河北省职工平均工资上年度职工平均工资52409元，标准为6个月。但依据2015年度全省城企业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51510元，标准为6个月，原告丧葬补助金应为25755元。2.供养亲属抚恤金162467.28元，两个供养亲属，死者母亲马玉端47167.92元，计算依据2016年度国家统计部门河北省职工平均工资上年度职工平均工资52409元，月工资标准为1310.22元乘以36个月，事故发生之日至原告起诉之时，即2016年8月10日至2019年8月8日。但该项抚恤金是职工因工死亡，该职工生前提供主要生活来源，无劳动能力的亲属的维持基本生活等费用的补偿，而原告未向本院提交原告马玉端无劳动能力的证明，故对此项诉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告称死者儿子高某115299.36元，计算标准同马玉端，88个月。从事故发生之日起至高某满18周岁为止。2016年8月10日至2023年12月16日。应按照河北省2015年度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10536元计算，每月为878元，计算期间88个月，共计77264元，其抚养人还应有其父亲原告高宁，故应除以2为38632元。关于被告辩称原告已超过仲裁时效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本案原告高宁妻子，于2016年8月10日发生交通事故去世，申请劳动仲裁的期限应为2017年8月10日，其未在规定的仲裁时效内进行劳动仲裁，劳动仲裁委于2019年8月6日，作出不予受理通知书，系程序性处理。这种程序性处理不应剥夺当事人对所享受工伤待遇应得到相应赔偿的实体性权利。故对于原告提出的民事赔偿请求，应适用民事诉讼时效，对于诉讼时效起止点应为2016年8月10日至2019年8月10日，原告于2019年8月6日前申请劳动仲裁主张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诉讼时效中断，从中断、有关程序终结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三）权利人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故本案原告并未超过诉讼时效。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第七十七条、第七十九条、第八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第十七条、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第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晋州市昌浩塑胶制品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偿三原告丧葬补助金25755元；二、被告晋州市昌浩塑胶制品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偿原告高某供养亲属抚恤金38632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900元，原告负担1490元，被告晋州市昌浩塑胶制品有限公司负担1410元。 本院认为，本案原审原告在一审起诉请求判令原审被告赔偿工伤待遇等各项经济损失，但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的规定，职工发生事故伤害应当由省级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进行工伤认定的事项，根据属地原则由用人单位所在地的设区的市级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办理。但本案审理过程中，原审原告并没有证据表明受害人马春芳已由相关行政部门确定为工伤。另，关于时效问题。本案中受害人马春芳2016年8月10日发生交通事故死亡，2017年8月10日前双方均未申请工伤认定，但至2019年8月前，原审原告仍未因劳动争议事项向劳动仲裁机构申请仲裁。综上，原审原告本案诉求缺乏证据支持，并已超出仲裁时效，对其本案诉讼请求原审予以支持欠妥。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晋州市人民法院（2019）冀0183民初320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马玉端、高宁、高某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马玉端、高宁、高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卢 亮 审判员 王淑芳 审判员 张 楠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靳传晔 书记员史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