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民再4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泉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丰泽街中段煌星大厦五层510、511、515、516、517号。 负责人：宋建琪，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学智，福建麦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黄哲超，男，1985年7月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南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兵，福建建达（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泉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黄哲超保险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5民终49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1月29日作出（2019）闽民申471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邱学智，被申请人黄哲超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二审法院认为天安保险公司应当就“醉驾免责”的保险条款向黄哲超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的义务，该免责条款才能生效，适用法律错误。理由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醉驾”属于法律禁止性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规定，保险公司将“醉驾”作为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只需向投保人进行提示，无须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二审法院认定天安保险公司应当就“醉驾免责”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免责条款才能生效，适用法律错误。（二）天安保险公司提供给黄哲超的保险单中，有一栏重要提示（字体已加粗），内容为：“1．本保险合同由保险条款、投保单、批单和特别约定组成。2．收到本保险单、承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后，请立即核对，如有不符或疏漏，请及时通知保险人办理变更或补充手续。3．请详细阅读承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赔偿处理……”。根据重要提示的第2点，黄哲超收到保险单后应立即核对，如果保险单未附保险条款，应当通知天安保险公司补充。但是，黄哲超收到保险单后并未提出异议，所以黄哲超主张未收到保险条款，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而且，黄哲超并非第一次向天安保险公司投保，其2015-2016年度的保险亦由天安保险公司承保，而且其亲自签署了投保单，对保险合同的组成包括保险单、投保单及保险条款是明知和应知的。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保险单与保险条款厚薄程度不一致，且是统一装在保险公司定制的保单袋中。黄哲超主张仅收到保险单，未收到保险条款，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一审法院基于黄哲超主张未收到保险条款，将相应的举证责任分配给黄哲超，适用法律正确。二审法院以案涉投保单上黄哲超的签名系代签为由，认定天安保险公司未向黄哲超提供保险条款，缺乏因果关系，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三）判决保险公司对醉酒驾驶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有违社会公序良俗，不利于引导驾驶人文明行车，容易诱发道德风险和行为失范。依照《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醉驾致人损害，保险公司在垫付受害人的损失后有权向致害人追偿，即终局赔偿责任由醉驾的当事人承担。举重以明轻，商业保险的终局赔偿责任也应由醉驾当事人承担，如此才能发挥法律法规的社会引导功能，彰显公平正义。综上，综上，请求再审撤销（2018）闽05民终4993号，改判驳回黄哲超的诉讼请求。 黄哲超辩称，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保险公司必须在订立合同时向投保人履行提示义务，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在签订讼争保险合同时履行过提示义务。2.《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和讼争投保单并未连成一体，黄哲超不知悉条款具体内容，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应举证证明黄哲超有收到《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请求驳回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的再审请求。 黄哲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向黄哲超支付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金47万元。庭审中，黄哲超自愿变更诉求为请求判令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向黄哲超支付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金221553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黄哲超在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为其车牌号为闽Ｃ×××××的小型轿车投保机动车商业保险，投保险种为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险金额为50万元，保险期间为2016年9月3日零时起至2017年9月2日二十四时止，被保险人为黄哲超。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责任免除第二十四条载明：“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2、饮酒、吸食或注射毒品、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上述合同签订后，黄哲超依约向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交纳了保险费。2017年5月28日22时许，黄哲超醉酒驾驶上述保险车辆沿江滨北路由东往西行驶至中骏天璟路段时，冲向路右侧人行道，碰撞路右侧行人卢某及路右侧绿化带上的反光镜、广告牌，造成卢某当场死亡及车辆、反光镜、广告牌损坏的交通事故，泉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丰泽大队出具丰公交认字【2017】第10013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黄哲超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事故发生后，卢某的继承人卢某1、卢某2、卢某3、卢某4起诉黄哲超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丰泽法院经审理于2017年7月31日作出（2017）闽0503民初5898号民事调解书，对双方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予以确认：1.黄哲超赔偿卢某1、卢某2、卢某3、卢某4因本起事故造成卢某死亡产生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被抚养人生活费等损失合计58万元，扣除已支付的14.3万元，余款43.7万元于2017年7月25日付清；2.上述约定项目履行完毕后，纠纷了结，双方均不得就本起交通事故造成卢某死亡产生的损失再向对方主张民事赔偿权利。黄哲超已于2017年6月1日至2017年7月25日期间向卢某1、卢某2、卢某3、卢某4支付了赔偿款合计58万元。泉州市丰泽区人民检察院就涉案交通事故指控被告人黄哲超犯交通肇事罪向本院提起公诉，丰泽法院经审理于2017年8月22日作出（2017）闽0503刑初286号刑事判决书，认定黄哲超血液中酒精含量为235.35ｍｇ／100ｍｌ，已超过醉驾标准80ｍｇ／100ｍｌ，判决被告人黄哲超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二个月，缓刑一年六个月。此后，黄哲超向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理赔诉争保险金未果，遂诉至本院。庭审中，黄哲超和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共同确认了双方之间存在本案保险合同关系以及涉案投保单中投保人签名并非黄哲超本人所签的事实，同时，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对黄哲超当庭变更诉求保险金金额221553元及其具体计算方式（死亡赔偿金14999.20元×20年＝299984元、丧葬费31569元，合计331553元，扣除交强险11万元得出上述诉求金额221553元）均无异议。 一审法院判决：黄哲超和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的保险合同关系依法成立有效。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已就“饮酒不赔”的免责条款尽到提示义务，故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拒赔理由成立。黄哲超诉求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给付保险金，缺乏依据，不予支持。判决驳回黄哲超的诉讼请求。 黄哲超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支付黄哲超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款221553元。 二审法院判决：虽然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已将《保险单》送给黄哲超，且在该《保险单》的重要提示一栏中就投保人应注意的事项作出提示，但该提示内容也属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出具《保险单》的格式化条款，提醒投保人应注意事项，该提示内容不足以免除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应履行向投保人提供“保险合同的格式条款”及对“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的法定义务。即使黄哲超在没有收到保险条款后未通知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办理变更或补充手续，也不能据此认定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已履行向黄哲超提供了格式条款并对条款中关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的法定义务。综上，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未能提供足以证明其在与黄哲超签订保险合同时，已向黄哲超提供保险合同的格式条款，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的证据，故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不产生效力，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主张黄哲超系醉酒驾驶发生交通事故，其依照保险合同的约定不承担赔偿责任不能成立。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应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支付给黄哲超赔偿款221553元。黄哲超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判决：1.撤销（2017）闽0503民初7992号民事判决；2.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支付给黄哲超赔偿款221553元。 再审中，双方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其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1.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提交2015-2016年度和2016-2017年度两份投保单原件。黄哲超对两份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无异议。本院对两份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2.黄哲超确认2015-2016年度和2016-2017年度是在同一家保险公司，在同一个业务员处，针对同一辆车办理了保险业务。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双方对黄哲超在涉案交通事故中存在醉驾行为的事实均无异议，法院刑事判决书已判决黄哲超犯交通肇事罪，并将其醉驾以酌定从重处罚情节纳入量刑考量。案涉2016-2017年投保单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责任免除第二十四条明确将饮酒列为免责条款，且该条款内容的字体明显加粗加黑以区别于其他条款内容，可以证明保险人已经就该条款作出提示。虽然黄哲超主张本人不知情及该份保单系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保险业务员代签，但是鉴于黄哲超确认2015-2016年度和2016-2017年度均是在同一家保险公司针对同一辆车办理保险业务，且前后两个年度投保单均明确将饮酒列为免责条款，而黄哲超在2015-2016年度投保时对投保单中相关免责条款的内容也是知情并签字确认的。因醉酒驾驶机动车已入刑，是法律明令禁止的行为，作为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社会生活经验和基本常识的成年人，应当认知酒后驾驶的法律后果和风险。若因饮酒驾驶导致的损失由保险公司在商业险保险金额内予以赔偿，则不利于遏制酒后驾驶，容易诱发道德风险和行为失范，从而危害社会公共安全和利益。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黄哲超关于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未就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饮酒不赔”的免责条款履行明确说明义务，故条款无效的主张，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综上，天安财保泉州支公司提出的再审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5民终499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黄哲超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62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23元均由黄哲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詹强华 审判员  郑 唯 审判员  吴春迎 二〇二〇年四月三十日 书记员  赵宇宏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