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09民终16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泊头市农村信用联社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泊头市裕华路599号。 法定代表人：邢其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丙江，男，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浩，河北孟祥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贾广升,男，1955年8月30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泊头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贾广才，男，1949年2月20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泊头市。 被上诉人贾广才委托诉讼代理人：贾培红，北京市华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泊头市农村信用联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泊头信用联社）因与被上诉人贾广升、贾广才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2019）冀0981民初10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泊头信用联社上诉请求：1.撤销（2019）冀0981民初1090号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的债权尚未超过诉讼时效。贷款尚未到期之前，上诉人为避免债权超过诉讼时效，避免企业的资产流失，一直在积极主张权利，采取在省级有影响的报纸上发布公告催收的方式进行催收，完全符合《河北省农村信用社不良贷款公告催收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应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并且上诉人通过公告催收的方式催收债权也符合人民法院司法实践，在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冀民申1195号民事裁定中，河间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在报纸上对债务人刊登具有主张权利内容的公告，被认定为诉讼时效的中断。再有，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冀09民终3667号民事判决以上诉人釆取公告催收的方式不符合法律规定而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上诉人不服向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冀民申8445号民事裁定认定上诉人的再审申请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指令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最后，在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年4月23日作出的(2019)冀09民终1747号判决中也认定了上诉人采取公告催收的方式进行催收，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效果，上诉人的债权未超过诉讼时效。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采取公告催收的方式不符合法律规定，债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是错误的。 贾广升辩称，本案贷款的借款人开始不是我的名字。这笔贷款最初是营子镇政府贷的，本金是33000元，后来因为镇政府财政没钱偿还，就把贷款倒到了前后军屯砖厂名下。我和贾广才承包了砖厂，我每年都给他们倒贷。2005年信用社的信贷员让我签字，当时我没看是什么用途，他们只说签完字就不找我了，去挂到省里，因此我才签的字，我一分钱贷款也没有拿到。从那以后，信用社就始终没找我追要贷款。上诉人说登过报纸，我从2005年始终没有离开过砖厂，我距离营子信用社只有三华里，信用社从来没有找过我，对于上诉人的登报我不认可。 贾广才辩称，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本案诉讼费由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 一、本案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上诉人在保证期间向保证人即被上诉人贾广才主张承担保证责任，故该保证期间已过，保证人不再承担担保责任。该认定准确无误，二审法院应予以维持原判。 二、上诉人在上诉状中只陈述本案债权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但并未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上诉人未在保证人的保证期间内主张权利”提出异议。换句话说，上诉人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债权的诉讼时效是否超过，而并未质疑因保证期间债权人未向保证人主张权利而导致保证责任消灭。上诉人认为，本案债权未超过诉讼时效的依据是（2019）冀09民终1747号判决书的认定，即公告催收产生中断诉讼时效的法律后果。代理人同时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查到的沧州中院作出的与上诉人有关的其他金融借款或保证的案件的判决书可知，法院认定的依据均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代理人认为，该法条适用的范围是债权债务关系，而非保证合同关系。所以即便适用该法条认定债权诉讼时效未超过，也不代表可以认定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向保证人主张了保证责任。也就是说，此类判决书在认定债权诉讼时效未超过的同时也认定了保证人的诉讼时效未超过，其实这是混淆了“保证期间”和“诉讼时效”的概念。该认定既不符合法律规定，也不符合“保证人”设立的立法本意，其具体理由如下： 1.保证责任是否真正产生，一方面取决于主债务人是否依约清偿债务，同时还取决于债权人是否在保证期间内依法定方式向保证人主张了权利。也就是合同到期，债务人未依约清偿债务时，只有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向保证人有效主张其应该承担保证责任，才能解除保证期间，起算诉讼时效。如保证期间已过，债权人未向保证人主张责任，则该保证责任消灭。此种情况下，谈不上对保证人诉讼时效的计算，更谈不上对《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关于诉讼时效中断的适用。 2.何为债权人在保证期间“依法定方式”向保证人主张权利？代理人认为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责任的意思表示，应该确保保证人能实际收到才能发生法律效力。对此，《陈昭海、陈骏民间借贷纠纷案》【（2017）最高法民再178号】（以下简称最高法再审178号案件）判决书做了详细阐述，即：对该有效主张权利“必须严格遵守法律文本可能的文义射程”，也就是不能扩大法律条文的外延，过度解释送达方式。该判决书陈述为：“根据上述学说和我院一贯的司法尺度，在连带责任保证中，债权人向保证人主张权利的方式，可以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关于‘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之规定，认定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内以提起诉讼、申请仲裁、采用直接、委托或公告送达清收通知书等方式向保证人主张权利，或者保证人自行认诺愿意承担保证责任的，都可以产生解除保证期间、开始计算诉讼时效的法律效果。就公告送达方式的适用条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08〕11号）第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当事人一方下落不明，对方当事人在国家级或者下落不明的当事人一方住所地的省级有影响的媒体上刊登具有主张权利内容的公告的，但法律和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适用其规定。’据此，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内以公告方式向保证人主张权利应当符合以下三个条件：第一，保证人下落不明，债权人无法采用其他直接送达的方式向其主张权利。这一前提要件表明，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责任的意思表示，原则上必须由保证人实际受领或能够实际受领方能发生法律效力，只有在因保证人下落不明的原因导致无法受领的情况下，才能以公告送达这一拟制受领的方式主张权利。第二，公告的内容需有主张权利的意思表示。第三，公告的媒体应当是国家级或者保证人住所地省级有影响的媒体。” 本案《保证担保借款合同》到期后，债务人未获得展期，故保证期间于2008年3月31日开始起算。被上诉人即保证人贾广才自1993年至今，也就是整个保证期间，他一直在军屯砖厂工作和生活。故本案中并不存在因保证人下落不明导致债权人无法在保证期间内向其主张权利的情形。即保证人在其并未处于下落不明状态的情况下，债权人所发公告不具有法律效力。同时，从上诉人选择的公告媒体来看，《河北法制报》、《河北经济日报》亦并非省级有影响力的媒体。且上诉人在2010年3月24日《河北经济日报》刊登的内容只提及债权人、保证人及金额，并未明确提出要求保证人在一定期限内向债权人承担保证责任。故，上诉人对保证期间可采用公告送达三个要件均不符合，所以2010年3月24日《河北经济日报》的公告催收不符合保证期间向保证人主张权利的法定要件，依法不能产生主张权利的法律后果。而一审中上诉人的在职员工出庭作证，主张其保证期间去过被上诉人居住的砖厂找过他。因其为上诉人员工，属于利害关系人，且其证言多处矛盾，亦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其确实向保证人进行过当面催收。对此一审法院也已经阐明，对该证人证言不予认可，其认定并无不当。故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均不能证明其保证期间向保证人主张过权利，因此保证期间经过后，保证人不再承担保证责任。 我国虽然不是判例法国家，普通判决对其他法院的判决没有指导意义，但最高人民法院的指导性案例，对其他同类案情的判决起了指导性作用。从《最高法再审178号案件》的判决书可看出，该再审案件不仅仅是认定该案保证人陈昭海无需承担保证责任的一份判决书，而是从法理角度，从法制史角度，从司法实践角度，从立法本意，以及遵守诚信原则和公平理念下，详细解释了保证人在借款合同的地位，以及债权人如何合法有效的向保证人及时主张保证责任。如此详细细致地阐释法律，虽然不是一份严格意义的司法解释，但对于基层法院、中级法院乃至高级法院都是具有指导意义的。恳请二审法院公正判决。 泊头信用联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贾广升、贾广才偿还借款本金65000元及按合同约定利率至本金结清之日止的利息。2、诉讼费用由二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主张2005年3月31日，原告与被告贾广升、贾广才签订保证担保借款合同，合同约定：借款人贾广升，保证人贾广才，借款用途倒约换据，借款金额65000元，借款月利率为9.36‰，2008年3月31日到期，到期后不按期偿还借款本金又未获准展期，从逾期之日起按日利率万分之4.68计收利息，借款到期二被告未能偿还借款本息。为此原告提交保证担保借款合同一份、借款借据一份、日期分别为2010年3月24日的公告催收报纸一份、2011年12月28日的公告催收报纸一份、2013年10月10日的公告催收报纸一份、2015年10月1日的公告催收报纸一份、2017年8月31日的公告催收报纸一份、2005年3月31日收回借款凭证三张及出庭证人孟某证人证言一份。被告贾广升、贾广才质证并抗辩称对原告提交的借款合同、借款借据、收回贷款凭证三张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对证人证言不予认可，认为证人系原告职工，与原告存在利害关系。对公告催收报纸不予认可，认为原告刊登报纸不具有合法性，二被告常年在家，原告刊登公告时既没有找过被告，也没有给被告邮寄过任何通知，也没有任何相关部门证明被告下落不明的证据，故原告的公告不符合法律规定，该案已过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出庭证人系原告单位职工，与原告存在利害关系，且未提交其他相关证据予以佐证，被告对证人证言亦不认可。原告通过证人证言拟证明曾在相应的期间对被告催收过借款，一直找不到被告，被告下落不明的事实，证据不足。因原告未有充分证据证明其在催要借款过程中被告下落不明，故原告采取登报公告的方式，不能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原告在2019年4月9日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被告贾广升偿还借款及利息的权利已超过法定诉讼时效。同理，原告提交的证据亦不能证明在法定保证期间内向被告贾广才主张过权利，故贾广才不应再承担担保责任。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一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泊头市农村信用联社股份有限公司对被告贾广升、贾广才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13元，由原告泊头市农村信用联社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审中，被上诉人贾广升对于上诉人泊头信用联社提交的《保证担保借款合同》及借款借据中其本人签字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否认收到上诉人提供的借款。被上诉人贾广才质证称，对于借款合同中的名字是否本人所签需要核实，但之后贾广才对于该合同中“保证人”处“贾广才”签名的真实性未提出异议。本院对上述《保证担保借款合同》和借款借据的真实性依法予以确认。上述合同约定的借款金额为65000元，借款用途为“倒约换据”。“倒约换据”也称“以贷还贷”或“借新还旧”，是指贷款到期后借款人并不偿还贷款本息，而是通过借贷双方重新签订借款合同以新贷款归还原贷款，借款人在合同订立后并不直接取得借款。应认定上诉人已按合同约定履行了提供借款义务。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保证担保借款合同》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有效并对合同当事人具有约束力。被上诉人贾广升、贾广才均应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诉讼时效的中断，是指在诉讼时效进行中，因发生一定的法定事由，致使已经经过的诉讼时效归于无效，待法定事由消除后，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起算的制度。《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重新计算。” 本案《保证担保借款合同》签订于2005年3月31日，合同约定借款期限为自2005年3月31日起至2008年3月31日止，保证期间为自借款之日起至借款到期后二年。按照法律规定，主债务诉讼时效和保证期间均至2010年3月31日届满。《河北经济日报》、《河北法制报》属于河北省内较有影响的报纸。本案借款期满后，上诉人多次通过在上述报纸刊登债权催收公告的方式积极向二被上诉人主张权利（催收公告内容为催促债务人、担保人履行合同项下的全部义务等，并列明债务人、担保人、借款日期、到期日期、合同编号、借款本金、利息）。2010年3月24日上诉人在《河北经济日报》刊登债权催收公告对本案债权进行催收，应认定为上诉人向主债务人贾广升提出履行合同义务要求和向保证人贾广才提出承担保证责任要求，主债务诉讼时效中断，保证债务的诉讼时效开始计算。后上诉人又于2011年12月28日、2013年10月10日、2015年10月1日、2017年8月31日在《河北法制报》或《河北经济日报》刊登债权催收公告向二被上诉人催收本案债权，上诉人上述主张权利的行为均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至上诉人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其诉讼请求没有超过诉讼时效。被上诉人贾广升应偿还被上诉人泊头信用联社借款本金65000元及按合同约定利率计算的利息，被上诉人贾广才应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所述，泊头市农村信用联社股份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泊头市人民法院（2019）冀0981民初1090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贾广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上诉人泊头市农村信用联社股份有限公司借款65000元及自2005年3月31日起至借款清偿之日止按合同约定利率计算的利息； 三、被上诉人贾广才对以上判决第二项给付义务承担连带责任，贾广才在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贾广升追偿。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13元，由被上诉人贾广升、贾广才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426元，由被上诉人贾广升、贾广才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梅 审判员 余志刚 审判员 李悦萍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张双凤 书记员马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