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川民再20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云芝，女，1970年7月1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会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在才，会东县会东镇第一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会东电子科技学校，住所地四川省会东县鲹鱼河镇车拉河村四组。 法定代表人：陈尧生，该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成彬，男，该校员工。 一审第三人：凉山州丰源融资理财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西昌市长安路欧典嘉园小区B2幢6层2号。 法定代表人：许应康，该公司执行董事。 再审申请人李云芝因与被申请人会东电子科技学校（以下简称电子学校）及一审第三人凉山州丰源融资理财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源公司）债务转移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34民终1465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1月8日作出（2019）川民申265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经审理终结。 李云芝再审请求：1.撤销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34民终1465号民事裁定；2.改判电子学校支付李云芝借款本金160285.20元。事实和理由：（一）二审裁定认定丰源公司向21名社会不特定自然人吸收资金648.54万元，其行为涉嫌刑事犯罪，缺乏证据证明。案涉《债权转让协议》《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签订之后，丰源公司以自己的债权要求电子学校偿还21名债权人的借款，并未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关于认定刑法第一百七十六条规定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者变相吸收公众存款”应当同时具备的四个要件。并且，未经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法院判决丰源公司有罪前，二审法院认定丰源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也是对案件不负责任。（二）二审法院引用“电子学校向21名自然人分两次共计付款120万元后，已付20万元，是受泸州宏鑫公司委托支付，其中100万元是应政府要求支付”，无证据证明。（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认公民与企业之间借贷行为效力的批复》规定，公民与非金融机构的借贷属于民间借贷，只要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即可认定有效。（四）21名自然人中，毛卫芝与丰源公司的判决生效后，在执行过程中，一审法院依据《债权转让协议》《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裁定由电子学校给付毛卫芝97万元，电子学校已支付了168974元。这是电子学校按生效法律文书履行的金额。因此二审裁定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电子学校辩称，债权债务未经借款人与出借人核实，属于效力待定。电子学校代付120万元属于善意行为。李云芝参与非法集资所获收益，属于非法之债。电子学校从未直接支付毛卫芝任何款项。请求驳回李云芝的再审请求。 李云芝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决由电子学校偿还借款本金194000.00元及从2016年6月6日起至2018年3月6日止还应给付的利息47685.20元，本息合计241685.20元。二、2018年3月6日以后的利息按借款合同约定支付至本案本息付清之日止。三、本案诉讼费由电子学校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4月9日，第三人的工作人员沙宁与原告李云芝签订《借款合同》，《借款合同》约定：借款金额为20.00万元；借款期限为3个月，即自2015年4月9日起至2015年7月8日止；利率按月利率20‰执行。同日，沙宁亦向原告李云芝出具了《出借交付证明》。借款到期后，因第三人未完全履行义务，2016年5月24日，第三人的法定代表人许应康与包括原告在内的21名债权人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债权转让协议》主要内容为：“甲方（债权转让人）：凉山州丰源融资理财咨询有限公司会东分公司，乙方（债权受让人）：孙吉顺、母其兰、毛卫芝等人；鉴于，甲方向乙方等人（名单见后，作为本协议附件）借款尚未归还，另甲方在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及陈尧生、陈必亮尚有债权未能收回。本协议双方为达到债权、债务转移，了结双方债权债务之目的，经友好协商，达成协议如下：第一条债权转让情况：1、甲方将其对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及陈尧生、陈必亮的债权转让给乙方，该债权本金600.00万元；利息：依法计算，具体见附件……。第二条保证和承诺：……5、乙方在追索债权过程中产生的诉讼费、律师费由甲方承担；乙方追索债权所取得的款项，在扣除乙方本金648.54万元后，剩余所得归甲方所有……。”《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载明转移的债务共计6485400.00元，其中原告李云芝转移的债务为194,000.00元。2016年9月6日，被告的法定代表人陈尧生在《债权转让协议》上签署“同意”并加盖被告会东电子科技学校印章；在《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上签署“同意承认此款金额，决定2017年元月和2017年9月将此款全部处理完，否则将食堂和服务楼抵押”并加盖被告会东电子科技学校印章。2017年2月，被告向沙宁支付了20.00万元款项，沙宁向原告等21名债权人转付了15.00万元款项，原告等21名债权人进行了分配，原告李云芝分得3880.00元。2018年2月14日，被告向原告等21名债权人支付了100.00万元款项，原告李云芝分得29914.8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存四个争议焦点，一是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二是李云芝与丰源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有效合同义务。三是电子学校的法人陈尧生在《债权转让协议》及《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上签署意见并加盖学校印章的行为是否构成债务转移。四是本案转移债务的范围。 一、关于本案争议焦点1，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为债务转移合同纠纷。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的规定》的规定，债权转让合同纠纷适用于因合同债权人通过协议将其债权全部或部分转让给第三人的行为引发纠纷的案件，债务转移合同纠纷则适用于债务人将自己所承担的债务转移给他人承担的行为引发纠纷的案件。本案中原告虽基于债权转让合同纠纷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但庭审查明本案系第三人丰源公司向原告借款后，因其无力偿还拖欠原告的借款，经与原告、被告协议，将自己对原告承担的债务转移给被告承担的行为所引发的纠纷，系债务转移合同纠纷案件。经一审法院当庭释明后，原告同意变更本案法律关系为债务转移合同纠纷。故债权人李云芝将受让人会东电子科技学校列为被告、一审法院依职权追加原债务人丰源公司为第三人，符合法律规定，原告李云芝、被告会东电子科技学校、第三人丰源公司均是本案适格主体。 二、关于争议焦点2，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与第三人之间存在有效合同义务。根据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被告抗辩称：原债务中借款人是沙宁，第三人系居间人，原告与第三人之间没有借款行为；且原债务涉嫌非法集资、非法放贷、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及虚假诉讼，即原告与第三人之间不存在合法债务关系。被告依法应当就此承担证明责任，但被告未能向法庭提供相应证据加以证实，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反之，原告举出了《借款合同》、《出借交付证明》两份证据，虽《借款合同》、《出借交付证明》中第三人均以居间人的身份签名，但第三人当庭承认沙宁的行为是职务行为，第三人才是实际借款人，且双方的行为不违反法律规定，再综合全案情况，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与第三人之间存在有效合同义务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盖然性，一审法院予以认定，被告关于原告与第三人之间不存在合法债务关系的辩解不成立。 三、关于争议焦点3，一审法院认为陈尧生在《债权转让协议》、《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上签署意见并加盖被告会东电子科技学校印章的行为构成债务转移。 被告辩解称其法定代表人陈尧生2016年9月6日在《债权转让协议》、《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上签署意见并加盖被告会东电子科技学校印章时受到原告胁迫，意思表示不真实，系无效的行为，不构成债务转移，并举出《接（报）处警登记表》证明其主张。因陈尧生签署《债权转让协议》、《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的时间为“2016年9月6日”，而《接（报）处警登记表》载明的时间为“2018年2月9日”，该《接（报）处警登记表》不足以证实陈尧生在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时意思表示不真实，且若陈尧生系在意思表示不真实情况下进行的行为，被告方完全可以通过合法救济途径解决，不应等到原告起诉后再提出。故被告提出其法定代表人意思表示不真实事实的存在不具有高度盖然性，一审法院不予认定。陈尧生在《债权转让协议》、《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上签署意见并加盖被告会东电子科技学校印章的行为构成债务转移。原、被告及第三人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及《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是三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应当严格按照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被告既已取代第三人，成为案涉债务的新债务人，则应按约定履行义务。被告于2017年2月、2018年2月向原告付款的行为系其履行合同义务的行为，而非代替他人清偿债务的行为。现被告未能按约定返还借款本金的行为构成违约，原告要求被告返还借款本金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四、关于争议焦点4，一审法院认为本案转移的债务仅为借款本金194000.00元。原告主张转移的债务包括利息，并提供了《债权转让情况说明》加以证明，但该证据有瑕疵且与其提交的《债权转让协议》相冲突。《债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乙方追索债权所得的款项，在扣除乙方本金648.54万元后，剩余所得归甲方所有。”即原告、被告、第三人明确约定包括原告在内的21名债权人只有取得案涉债务本金的权利，取得案涉债务利息在内的其他款项的权利属于第三人所有。庭审中第三人亦明确表示：原、被告之间没有约定过利息，关于案涉债务的利息等权益由第三人另行向被告主张。综上《债权转让说明》有瑕疵，证明力较弱，而《债权转让协议》系原告、被告、第三人三方合意后的共同意思表示，其证明力强于《债权转让情况说明》的证明力，一审法院对《债权转让协议》的证明力予以确认，对《债权转让情况说明》的证明力不予确认。故原告主张转移的案涉债务包含了利息事实的存在不具有高度盖然性，一审法院不予以认定，本案转移的案涉债务为借款本金194000.00元。原告要求被告给付利息及逾期利息的诉讼请求，不符合三方约定、没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之规定，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本案中原告自认被告于2017年2月还款3880.00元、于2018年2月还款29914.80元，共计还款33714.80元，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判决：一、由电子学校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给付李云芝借款本金160285.20元；二、驳回李云芝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826.00元，由原告李云芝负担1319.00元、被告会东电子科技学校负担3507.00元。 电子学校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云芝的诉讼请求；一审、二审诉讼费由李云芝承担。 二审法院查明，电子学校成立于2013年11月8日，机构类型属民办非企业，学校类型为中等职业教育，法定代表人为陈尧生；原审第三人丰源公司成立于2013年5月20日，法定代表人为许应康，公司经营范围为：投资、融资、理财的信息咨询服务（不含证券、期货、金融咨询）、信用评级咨询服务、劳务信息咨询服务、技术信息咨询服务、企业管理策划与培训服务（以上项目不含前置许可项目，后置许可项目凭许可证或审批文件经营）；案外人凉山州康腾非融资担保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康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许应康。2014年5月19日，康腾公司以程勇的名义与陈尧生、程必亮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向陈尧生、程必亮出借600.00万元，期限4个月。电子学校向康腾公司出具了担保书，自愿为程必亮的此项借款提供担保。同日，程必亮、陈尧生出具了收到此款的确认书，收到方式为转账票据。并注明：“此款转程必亮账户，用于会东电子科技学校工程建设费用。此款转入程必亮帐户。”2018年6月19日，程勇出具证明，证明上述款项实为康腾公司和丰源公司所有。 2015年4月9日，丰源公司的工作人员沙宁与李云芝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借款20.00万元，借款期限为3个月，利率按月利率20‰执行。由于丰源公司未按约定履行还款义务，2016年5月24日，丰源公司许应康、程勇与李云芝等21名自然人签订了一份《债权转让协议》，约定丰源公司将其对电子学校及陈尧生、陈（程）必亮的债权转让给李云芝等21名自然人，债权本金600.00万元，利息依法计算。并约定在扣除李云芝等21名自然人应得的648.54万元后，剩余归丰源公司所有。2016年9月6日，陈尧生分别在该协议及丰源公司出具的《丰源公司客户对接会东电子职业技术学校名单》中签字，加盖电子学校印章，并分别注明“同意转让”和“同意承认此款金额，决定2017年元月和2017年9月争取将此款全部处理完，否则将食堂和服务楼抵押”。由于对债权转让存有争议，电子学校在向李云芝等21名自然人分两次共计付款120.00万元后（电子学校称，其中20.00万元是受泸州宏鑫公司委托支付，其中100.00万元是应政府要求支付），拒绝再次支付。2018年李云芝以电子学校为被告将其起诉至会东县人民法院，会东县人民法院在审理中依职权追加丰源公司作为第三人参与本案诉讼。 二审法院认为，丰源公司在工商登记的经营范围不包括集资放贷业务，但丰源公司向李云芝等21名社会不特定自然人吸收资金达648.54万元，其行为已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三条的规定，涉嫌刑事犯罪。虽然向李云芝等21名自然人的借款是以沙宁的名义作为，但沙宁系丰源公司工作人员，其法律后果应由丰源公司承担。 二审法院裁定：一、撤销会东县人民法院（2018）川3426民初715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李云芝的起诉。一审案件受理费4826.00元予以退还一审原告李云芝；二审案件受理费4826.00元元予以退还电子学校。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二审认定及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李云芝请求电子学校支付借款本金的依据是《债权转让协议》。从该协议的名称、内容、签署主体及签字顺序看，应系丰源公司将其对电子学校的债权转让给李云芝等人，而非丰源公司将其对李云芝等人的债务转由电子学校承担。在债权转让法律关系中，电子学校作为债务人，可以主张其对原债权人的抗辩，但无权对原债权人与受让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李云芝对丰源公司是否享有合法债权，不影响本案的审理。二审法院以丰源公司向李云芝等人借款的行为涉嫌刑事犯罪为由，裁定驳回李云芝的起诉，适用法律不当。本案应当由二审法院继续审理。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34民终1465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判长  钟均成 审判员  刘丽君 审判员  吉家涛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七日 书记员  何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