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7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素珍，女，1937年8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安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晓，四川全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市人人乐商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草市街2号。 法定代表人：杨永银，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小露，女，公司员工。 上诉人刘素珍与上诉人成都市人人乐商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人人乐公司”）人格权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5民初108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素珍上诉请求：1.撤销（2019）川0105民初10866号民事判决，改判人人乐公司向刘素珍支付赔偿款共计38979.08元，人人乐公司以书面方式向刘素珍赔礼道歉。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人人乐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中事实成立的认定不完整，利于人人乐公司。二、监控视频显示：（1）身着蓝色衣服的工作人员走到刘素珍身后（非身旁），在刘素珍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将刘素珍背包拉链强行拉开，拉开的长度足以看清包内物品，并有能力完成查看。根据相关法律，超市方无执法权，无权搜包，此行为已违法并严重侵权；此不法行为是造成刘素珍后续受伤害的根源；（2）蓝色衣服工作人员停止拉拉链的行为是其完成查看包内物品的情况下自行停止，而非刘素珍拒绝后停止；（3）刘素珍是蹲（非坐）在地上翻包，并拿出包内所有物品展示；（4）刘素珍站起来时，因站立不稳向右侧摔倒，而非又坐下去。三、刘素珍在商场购物被侵权经历是其离开商场出现异常情况并送医院抢救的直接诱因，而非简单的关联关系。前后时间间隔仅半小时左右，充分显示系直接诱因关系。四、刘素珍是因人人乐公司侵权，而不是人人乐公司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伤害，一审适用法律不当。五、未经许可，擅自拉开别人包的拉链应属强行行为。另鉴于现场当事人双方年龄、身体和机能的巨大差异，人人乐公司在公共场合对八十多岁且身体孱弱的老人实施侵权行为，性质恶劣，应当支付精神抚慰金。 针对刘素珍的上诉，人人乐公司答辩意见与其上诉意见一致。 人人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9）川0105民初10866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2.判令刘素珍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以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要求人人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损害了人人乐公司的合法权益。首先，本案起因系刘素珍在人人乐公司商场选购了商品，但未付款就径直走出收银台，在经收银员以及其他顾客的再三提醒后，刘素珍仍拒绝买单且未退还商品，随后收银员将商品拿回。商场的防损人员怀疑刘素珍背包中可能还有未买单的商品，便上前将其背包拉开一点但遭刘素珍拒绝，后该员工立即停止行为随即离开现场。其次，刘素珍自行坐在地上将背包内物品拿出，期间一直大声辱骂商场员工，为避免引起争吵，商场员工不敢上前。后刘素珍起身，站立不稳摔倒（以手肘撑地方式摔倒，并未碰到头部）被旁边的顾客扶起，随后自行离开商场。再次，刘素珍离开商场时意识清楚，行走平稳，其在走出商场门口时还与假牙柜台服务人员有过交流。刘素珍是在与其配偶回家途中出现的异常情况，该事发地点不在商场内，与商场存在一定距离且间隔一定时间。二、一审法院认定刘素珍的损失不合理，应当纠正。刘素珍年事已高且自身患有多种严重病症，本次的治疗是刘素珍多种病症结合在一起的治疗，产生费用应当分别计算。一审法院未考虑刘素珍其他疾病即认定本次医疗费用，加重人人乐公司赔偿责任，应当予以纠正。 针对人人乐公司的上诉，刘素珍辩称，1.关于刘素珍医疗的必要性及关联性的举证责任在人人乐公司，一审中已提交证明刘素珍医疗过程的证据，但人人乐公司一二审中均未提出鉴定申请；2.刘素珍在发生状况之前，所谓逃单行为与刘素珍受到侵权行为之间无必然联系。人人乐公司即使要了解刘素珍包内是否有未付款商品，应采取更加温和的方式；3.结合视频资料，我方陈述事实更为合理。 刘素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人人乐公司向刘素珍支付赔偿款医疗费29579.08元、护理费2400元（120元／天×20天）、住院伙食补助费1000元（50元／天×20天）、交通费1000元、精神抚慰金5000元，共计38979.08元；2.人人乐公司以书面形式向刘素珍赔礼道歉；3.由人人乐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2019年5月1日上午，刘素珍及其配偶到人人乐双楠购物广场购物，两人在商场内卤肉摊点选择了一块卤肉用塑料袋进行了包装，由刘素珍一个人将准备购买的卤肉和几个塑料袋拿在手上前往收银台。当时收银台人比较多，刘素珍径直走出收银台，收银人员发现刘素珍手中拿的商品没有结账，收银人员便将刘素珍手中的商品拿回放到了收银台上。其后，人人乐公司一个身着蓝色衣服的工作人员走到刘素珍身旁，看着刘素珍的背包，并将刘素珍背包的拉链拉开了一点，遭到刘素珍的拒绝后便停止了该行为，而后离开刘素珍身边。刘素珍自己仍在不停地说，之后便坐在地上将自己背包里的东西全部翻出来展示。刘素珍配偶出来后，刘素珍便站起来准备走，其站起来时因站立不稳又坐下去了，刘素珍被另外一个顾客扶起来后缓缓地往出口处走。在监控中看到，刘素珍及其配偶走出了商场，在商场门口一个假牙柜台面前跟服务人员有过交流，之后刘素珍及其配偶离开了商场。 刘素珍与其配偶回家途中，在人人乐双楠购物广场旁边的武侯区邮政储蓄附近的公路上晕倒，一个路人报了警，110赶到现场后询问了情况，刘素珍及其配偶都说不用去医院，民警则将刘素珍及其配偶送到了他们居住的小区，到小区后发现刘素珍说不出话，民警拨打了120120来了之后将刘素珍及其配偶送到了医院。 2019年5月1日12时47分，刘素珍入院四川省人民医院，门诊诊断为：脑出血。当日，进入神经内科住院治疗，2019年5月20日，刘素珍病情好转出院，出院诊断为：1.脑出血伴谵妄，2.肺部感染（重症），3.高血压病（2级，很高危组），4.全身动脉多处粥样硬化斑块形成，5.肿瘤标记物升高，6.右肾囊肿。刘素珍住院期间共花去医疗费29579.08元。 2019年9月9日，双楠派出所出具《情况说明》，载明：2019年5月1日上午9时许，双楠派出所接到武侯分局推送的指令，在武侯区邮政储蓄附近的公路上有一老人晕倒在地，接到指令后，该所民警杜迁带上协警赶到现场，发现在路中间的桥蹲下有一老太婆坐在地上，太婆的老公正扶着她，报警是一过路的人，民警杜迁进行询问是怎么回事，拉手的大爷讲：可能是刚才在超市里面怄了点气。民警问他们要不要去医院？老太太和老大爷都说不去，过一会就会好，现在要回家。民警杜迁就将太婆扶上车，开车将两个老人送到他们居住的小区。到达小区，民警杜迁发现太婆说不出话来，嘴唇发紫，赶紧劝大爷送太婆去医院，大爷还是不愿去，民警杜迁见太婆病情严重，就拨打了120，过了大约10分钟左右，120来到小区大门口，将太婆和大爷一起接到医院，民警当场从物管处找来太婆儿子的电话，并通知太婆的儿子到医院。民警返回后立即调取了超市监控录像并保存。事后太婆家人要求人人乐超市赔偿，双楠派出所民警杜迁组织双方进行协商，但未达成协议。 一审法院上述案件事实，有入院证、出院证及病情诊断证明、双楠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医疗费发票、事发现场监控视频资料、开庭笔录、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2019年5月1日上午，刘素珍及其配偶一起在人人乐公司双楠购物广场购物后，在人人乐公司双楠购物广场旁边的武侯区邮政储蓄附近的公路上晕倒，被送到四川省人民医院住院治疗的事实成立。 刘素珍及其配偶在人人乐公司双楠购物广场购物过程中，依据监控录像显示，刘素珍在选购好卤肉后并未在收银台付款，径直走了出去，收银员发现后将未付款的商品拿回。同时，人人乐公司身着蓝色服装的工作人员走到刘素珍身旁拉开刘素珍背包的拉链欲查看，人人乐公司的工作人员将其背包拉链拉开一点便遭到刘素珍的拒绝，后便放弃了拉开刘素珍背包拉链的行为。刘素珍自己坐在地上将背包内的物品取出展示，以证明其背包里并没有未付款的商品并不停地在口说什么（监控缺乏声音）。刘素珍较长时间坐在地上，在站立起来时，站立不稳又摔倒地上被附近顾客将其扶起。刘素珍夫妇离开商场。 虽人人乐公司的工作人员在没有强行拉开刘素珍背包的拉链进行查看，但随后刘素珍较长时间坐在地上展示自己背包内的物品，尽管监控不能听到刘素珍在口说什么，但刘素珍存在情绪激动的事实。其间，人人乐公司没有人员前往安慰、劝说，疏导其情绪，导致刘素珍激动异常，从地上站立起来又摔倒在地。刘素珍作为已经届满八十岁老人，本身存在不能激动的高血压等疾病，在其离开商场便出现异常情况，客观上与其在商场购物经历存在关联关系。据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造成刘素珍本次受伤治疗，综合本案实际情况，一审法院酌定造成刘素珍受伤由人人乐公司承担30%责任，其余责任由刘素珍自行承担。 本案中，刘素珍的损失，一审法院评判为：1.医疗费29579.08元。2.护理费2400元（120元／天×20天）。3.住院伙食补助费1000元（50元／天×20天）。4.交通费，一审法院酌定为500元。5.精神抚慰金。刘素珍未举出其已经构成伤残等级的依据，一审法院对此不予支持。上述费用共计33479.08元。 人人乐公司应支付刘素珍10043.72元（33479.08元×30%）。 刘素珍主张人人乐公司以书面形式向其赔礼道歉，依据不足，对其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六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判决：一、成都市人人乐商业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刘素珍10043.72元；二、驳回刘素珍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74元，减半收取387元，由刘素珍负担117元，成都市人人乐商业有限公司负担260元。 二审中，刘素珍补充提交《四川省人民医院费用汇总清单》。人人乐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真实性予以认可，但清单中关于营养膳食费用及乙型××检测等项目费用，无法得知是否由摔伤引起。刘素珍认为，费用清单内的检测项目是所有入院患者必须进行的基础检测项目，且刘素珍昏迷只能吃流食，费用项目均是合理的。 二审补充查明，1.监控视频显示：2019-05-0108:18:23，刘素珍自收银台边上径直走出，手中拿着一长串塑料袋和熟食卤肉；08:18:30，刘素珍在靠近出口的装货台附近停住后转身，并走向收银台，与收银人员及周围顾客有短暂对话交流；08:18:50，收银人员左手指向排队结账人群后方，后刘素珍转身向出口走去；08:18:55，收银人员离开操作台向刘素珍方向走去，从刘素珍手中拿回熟食卤肉；08:19:43，位于刘素珍右侧身着蓝色上衣的工作人员，将刘素珍背包拉链自右侧拉至背包正中，刘素珍转身发现后予以拒绝，与该工作人员短暂争论后，刘素珍蹲坐在地上将包内物品取出展示，该工作人员离开；08:28:52,刘素珍站起来，因站立不稳向右侧摔倒。2.四川省人民医院《出院病情诊断证明》中“扼要病情及治疗经过”载明：患者（刘素珍）因“突发右侧肢体无力伴言语不清3+小时”入院。入院查体：……神清精神可，言语不清，烦躁不安，有时谵妄…… 其余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人人乐公司应否对刘素珍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若需担责应如何确定责任比例；二、一审法院对刘素珍医疗费认定是否正确；三、刘素珍主张精神抚慰金及书面赔礼道歉的请求应否支持。对此，本院评述如下： 一、关于人人乐公司应否对刘素珍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及应承担责任比例的认定。本次事件的发生，起因系刘素珍经过收银台未完成付款便将商品带出，经收银人员提醒后，刘素珍与收银人员及周围顾客有短暂交流，但其仍继续往外走，后收银人员离开收银台，从刘素珍手中拿回未付款商品。刘素珍该行为客观上已经使得未付款的商品即将脱离人人乐公司监管。刘素珍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未能及时解释、妥善沟通处理，其自身处置行为存在不当。而人人乐公司员工在未经刘素珍许可的情形下，拉开刘素珍背包拉链欲查看，被刘素珍发现并予以拒绝。人人乐公司员工拉开刘素珍背包拉链的行为导致刘素珍情绪激动，并且较长时间在地上展示自己包内物品，后在刘素珍站立起来时，站立不稳向右侧摔倒。刘素珍年过八旬，人人乐公司员工的不适当行为，与刘素珍后续情绪激动造成损害后果之间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之规定，人人乐公司应就其不适当的行为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该行为属于一般侵权行为，并非基于人人乐公司未尽安全保障义务而引起，故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属于法律适用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但结合本次事件发生起因、人人乐公司不当行为对刘素珍损害后果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认定人人乐公司对刘素珍的损失承担30%的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二、关于刘素珍的医疗费损失的认定。刘素珍自离开人人乐公司商场后至其在路边晕倒，以及之后入院治疗，时间上具有连贯性，且结合刘素珍入院情况记录可以看出，刘素珍入院治疗与其在商场发生的事情具有一定的关联性。人人乐公司虽然主张刘素珍医疗费用中有治疗其基础疾病的部分，并对刘素珍医疗费用清单中的部分内容提出质疑，但刘素珍方已作出合理解释，即该费用是医院基础检查所必须。现人人乐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该项主张，故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刘素珍医疗费损失为29579.08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三、关于是否应支持刘素珍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及书面赔礼道歉。本次事故系刘素珍客观上存在未付款便将商品带离收银台的行为而引发，刘素珍在收银人员提醒后也应及时说明解释、妥善处理，在处理过程中人人乐公司亦具有不妥当行为。鉴于双方行为均具有不当之处，且结合人人乐公司行为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对刘素珍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及要求人人乐公司书面赔礼道歉的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刘素珍、人人乐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虽适用法律不当，但判决结果正确。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74元，由刘素珍负担523元，成都市人人乐商业有限公司负担5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良谷 审 判 员 陈丽华 审 判 员 孙 睿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任 丽 书 记 员 吴 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