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翔安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13民初470号 原告：北京中水海龙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北京市西城区西单民丰胡同31号309房间。 法定代表人：周松涛，董事长兼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庄瑞明，福建明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洪德文，福建明嘉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告：厦门新阳洲水产品工贸有限公司，住所福建省厦门市翔安区大嶝街道阳塘社区。 诉讼代表人：福建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系厦门新阳洲水产品工贸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湖滨南路334号二轻大厦9楼。 委托诉讼代理人：童才谊，福建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衔，福建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告北京中水海龙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水海龙公司）与被告厦门新阳洲水产品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阳洲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3月20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中水海龙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庄瑞明、洪德文与被告新阳洲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童才谊、张衔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水海龙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确认中水海龙公司对新阳洲公司依法享有的债权3036814元为普通债权（含本金债权2800000元，孳息236814元）；2请求判令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与理由：贵院受理的新阳洲公司破产案，原告中水海龙公司向管理人申报了债权本金2,800,000元及孳息1,097,753,43元。管理人于2018年3月6日作出（2017）新管债审字第078号《厦门新阳洲水产品工贸有限公司管理人债权申报审查意见书》，确认了原告债权3,036,814元为普通债权（含本金债权2,800,000元、孳息236,814元）。管理人于2020年3月6日出具《厦门新阳洲水产品工贸有限公司管理人复核意见书》（下称《复核意见书》），并于3月9日送达原告。《复核意见书》确认了原告债权本金2,800,000元及孳息236,814元，但认为该债权应于新阳洲公司全部普通债权获得全额清偿后的剩余财产中依法进行清偿。原告中水海龙公司对管理人确认的债权金额没有异议，但对管理人将债权按劣后债权于新阳洲公司全部普通债权获得全额清偿后的剩余财产中依法进行清偿的认定有异议。原告认为债权本金2,800,000元及孳息1,097,753,43元属于普通债权，应与其他普通债权共同得到清偿。管理人将原告债权认定为劣后债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鉴于管理人对破产债权的认定损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原告特依据《破产法》第五十八条第三款之规定，诉至贵院，请求判如所请。 新阳洲公司辩称，原告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第（五）项明确规定，破产企业的股权、股票持有人在股权、股票上的权利不属于破产债权。本案中，原告主张确认的债权系受让于新阳洲公司股东中水集团远洋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水远洋”）对新阳洲公司享有的未分配利润及其孳息，本质上属于破产企业股权持有人在股权上的权利，依前述规定，不属于破产债权。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依据前述规定，原告应当就其债权属于普通债权的基本事实进行举证，原告所举证据并无法证明其对新阳洲公司享有普通债权，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诉讼请求不成立，依法应当予以驳回。即便认定原告债权属于破产债权，依法也应当在新阳洲公司全部普通债权获得全额清偿后，有剩余财产的情况下，才能进行清偿。《公司法》明确规定，公司清算状态下，股东仅在公司财产清偿完毕公司全部债务后仍有剩余财产的情况下，才享有分配权利。《公司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公司财产在分别支付清算费用、职工的工资、社会保险费用和法定补偿金，缴纳所欠税款，清偿公司债务后的剩余财产，有限责任公司按照股东的出资比例分配，股份有限公司按照股东持有的股份比例分配。讼争债权来源于中水远洋作为新阳洲股东持有的股权而享有的分红权利，公司资产作为公司全部债权人债权实现的担保，在清算状态下，只有在清偿完毕公司全部债务仍有剩余财产的情况下，才能作出分配。中水远洋作为新阳洲公司控股股东，滥用股东权利及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新阳洲公司及其债权人利益，最终导致新阳洲公司破产，参照“衡平居次原则”，原告对新阳洲公司享有的债权也应次于普通债权人的债权得到清偿。《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第二十一条规定，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利用其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本案中，翔安区人民法院作出的受理新阳洲公司破产清算申请的民事裁定书中清楚载明，根据大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截至2014年12月31日，新阳洲公司资产期末余额为388,770,820.57元，负债期末余额为217,891,077.66元；根据中审亚太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截至2015年12月31日，新阳洲公司资产期末余额为88,978,553.64元，负债期末余额为175,275,787.30元。很显然，在中水远洋成为新阳洲公司股东之前，新阳洲公司的经营和财务状况是正常而且良好的，但自中水远洋从张福赐处受让新阳洲公司55%股权，成为新阳洲公司控股股东后，立即对新阳洲公司的经营管理进行调整：第一，对以往公司积累的利润进行分配；第二，调整公司经营管理人员。而后在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新阳洲公司的财务状况便不断恶化，并最终被宣告破产，作为新阳洲公司控股股东，中水远洋对新阳洲公司破产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其行为严重损害新阳洲公司及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在此情况下，认定其债权为普通债权，与其他普通债权同比例清偿，无疑是将股东应当承担的投资风险转嫁给普通债权人，对普通债权人明显是不公平的，参照“衡平居次原则”，鉴于原告请求确认的系其受让于中水远洋对新阳洲公司享有的未分配利润及其孳息，故该债权应次于普通债权人的债权得到清偿。认定原告债权为普通债权，违背《破产法》公平原则。根据翔安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闽0213破1号之三《民事裁定书》，截至裁定作出之日，新阳洲公司已确认无争议债权金额为134,815,539.15元，而新阳洲公司资产仅为78,999,539.93元，可见新阳洲公司已经陷入实质破产，普通债权人的债权已不可能全额清偿，即使最后获得部分清偿款，也只是弥补部分损失。在此情况下，若将原告的债权确认为普通债权，使其享有与普通债权人同比例清偿的权利，其造成的结果就是，对债务人企业拥有合法债权，且对企业破产没有任何过错的普通债权人只能弥补部分损失的情况下，对造成债务人破产及债权人遭受重大损失负有过错甚至故意的股东却能享受股东分红，这明显不公平。综上所述，原告请求确认的债权来源于破产企业股东享有的股权上的权利，该等权利依法不属于破产债权。即便认定为破产债权，依据《公司法》及《企业破产法》相关规定，在新阳洲公司进入清算程序后，股东对新阳洲公司享有的债权应当于全部普通债权获得全额清偿后，有剩余财产情况下，才能获得受偿，原告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根据到庭当事人陈述在案的法庭笔录及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事实： 新阳洲公司成立于2002年10月24日，注册资本为64102568元。2014年10月30日，新阳洲公司召开临时股东会，决议股东张福赐将所持有的占公司55%的股权以人民币22000万元转让给中水集团远洋股份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后，中水集团远洋股份有限公司持有新阳洲公司55%的股权，张福赐持有新阳洲公司37.2%的股权，张福庆持有新阳洲公司7.8%的股权。2014年12月31日,在中水集团远洋股份有限公司主持下，新阳洲公司召开董事会、股东会，免去张福赐的董事长职务，选举宗文峰为公司董事长，张福赐为副董事长，继续聘任张福赐为公司总经理，并作出决议：鉴于新阳洲公司至2014年6月30日累计未分配利润为10303万元，决定将其中的8000万元未分配利润按投资比例分配给投资者。中水集团远洋股份有限公司确认其根据该分配方案应取得新阳洲公司当年可分配利润人民币4400万元。2016年3月11日，中水集团远洋股份有限公司、新阳洲公司与中水海龙公司、及案外人福建达元海洋食品有限公司签订《债权置换协议》，约定中水集团远洋股份有限公司将其享有的该笔4400万元债权中的280万元转让给中水海龙公司。 2017年12月11日，本院裁定受理中水海龙公司对新阳洲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后本院于2017年12月11日指定福建联合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为新阳洲公司管理人。中水海龙公司向新阳洲公司管理人提交债权申报书,请求认定本金债权人民币2800000元，孳息债权1097753.43元，债权金额合计3897753.42元。2018年3月6日，新阳洲公司管理人出具（2017）新管债审字第078号《债权申报审查意见书》，审查意见：1.对中水海龙公司主张的本金债权2800000元，管理人依法予以认定；2.对中水海龙公司主张的孳息债权1097753.43元。审查意见认为，因上述债权置换的发生时间为2016年3月11日，故可认定中水海龙公司自2016年3月11日取得对新阳洲公司的2800000元债权，由于新阳洲公司未依约履行还款义务，新阳洲公司应从2016年3月11日开始向中水海龙公司支付利息，在未约定逾期付款利率的情况下，管理人认为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符合法律规定和司法实践，即以2800000元为基数，按照4.75%利率，自2016年3月11日计算至人民法院受理新阳洲公司破产清算之日（2017年12月11日）为236814元（具体计算方式如下：208万元×641天×4.75%/360天）。综上，管理人认为，中水海龙公司主张的债权中3036814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予以认定属于普通债权。 中水海龙公司对《债权申报审查意见书》将其主张的孳息债权1097753.43元认定孳息债权236814元不服。2020年3月6日，新阳洲公司管理人出具,《复核意见书》，复核意见：对中水海龙公司主张的本金债权2800000元及孳息债权236814元，合计债权3036814元予以认定，为股东未分配利润及其利息，于全部普通债权获得全额清偿后的剩余财产中依法进行清偿。中水海龙公司不服《复核意见书》的认定，遂向本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如所请。 另查明，2019年5月10日，本院裁定宣告新阳洲公司破产。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本案是否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第五款的规定。中水集团远洋股份有限公司作为新阳洲公司的股东,依法可以参与新阳洲公司股权分红,而且新阳洲公司在2014年12月31日也通过股东会、董事会决议的方式确定了全体股东按投资比例取得80000000元未分配利润的利润分配方案，中水集团远洋股份有限公司对新阳洲公司享有44000000元到期债权。中水海龙公司系基于中水集团远洋股份有限公司的转让，取得了2800000元的到期债权。目前中水海龙公司对新阳洲公司享有2800000元到期债权（应付未付利润）及其孳息236814元，对此原被告双方均无异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二款“法人、非法人组织依照法律或者章程规定的议事方式和表决程序作出决议的,该决议行为成立”及第一百三十六条“民事法律行为自成立时生效,但是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的规定,新阳洲公司股东大会决议自作出时生效,中水集团远洋股份有限公司依据股东会决议享有请求新阳洲公司向其支付股利的权利,这一权利虽来源于股权,却为一种独立的权利,属于民法意义上的债权。但民法意义上的债权并非一定属于破产债权,因为破产法有其特殊的利益考量及制度安排。破产清算程序是在债务人不能清偿债务时,对破产财产进行集中清理、变价和分配,以清偿全体债权人债权的一种程序,其主要功能是公平清偿所有债权人。股东作为公司投资人,其投资的收益可能远高于普通债权人,依据收益与风险对等原则,其承担的风险也应当高于普通债权人。因此,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对股东基于股权产生的债权不应当获得与普通债权同等的对待,在利益实现顺序上普通债权人应优先于股东债权人。案涉权利是中水集团远洋股份有限公司基于其股东身份获取的投资性回报,在破产清算中不应与新阳洲公司的其他普通债权人获得同等对待,故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第五款规定的“股权、股票上的权利”不应理解为股权、股票上的权利本身,而应解释为来源于股权、股票上的权利,这种解释更为符合该条的目的。综上,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第五款的规定。即中水海龙公司享有的本金债权2800000元及孳息债权236814元应于新阳洲公司全部普通债权获得全额清偿后，并且有剩余财产情况下，才能获得清偿。中水海龙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北京中水海龙贸易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00元，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减半收取计50元，由北京中水海龙贸易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员 （陈秋潮）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四日 代书记员（ 陈小 燕）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 第五十八条依照本法第五十七条规定编制的债权表，应当提交第一次债权人会议核查。 债务人、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无异议的，由人民法院裁定确认。 债务人、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有异议的，可以向受理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六十一条下列债权不属于破产债权： （一）行政、司法机关对破产企业的罚款、罚金以及其他有关费用； （二）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后债务人未支付应付款项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执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 （三）破产宣告后的债务利息； （四）债权人参加破产程序所支出的费用； （五）破产企业的股权、股票持有人在股权、股票上的权利； （六）破产财产分配开始后向清算组申报的债权； （七）超过诉讼时效的债权； （八）债务人开办单位对债务人未收取的管理费、承包费。 上述不属于破产债权的权利，人民法院或者清算组也应当对当事人的申报进行登记。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 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