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20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某1，女，1957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伟，1982年11月13日出生，系陈某1儿子。 委托诉讼代理人：游晓玲，福建通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某，女，1963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盛敏，福建国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陈某2，女，1960年10月2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上诉人陈某1因与被上诉人郑某、原审被告陈某2遗赠纠纷一案，不服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3民初30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某1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郑某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未查明案涉《委托书》是否为被继承人陈泰泉“亲自”完成打印且是否出自其真实意思表示，直接以陈泰泉签名认定《委托书》内容代表其真实意思表示，于法无据。（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0条规定适用的前提是：1.确为被继承人真实意思的表示；2.形式上有本人的签名并注明年、月、日；3.又无相反证据的；4.仅仅是可按自书遗嘱对待。本案中，郑某所提供的《委托书》仅陈泰泉三个字系书写，连落款日期2018年12月10日均为打印成文，根本不符合普通人立遗嘱的常理。而《委托书》仅郑某一人知晓、一人持有，本身打印《委托书》的来源就存在疑，加之无人证、无视频等其他证据佐证，根本无法证明该《委托书》什么时候完成、是否系被继承人陈泰泉亲自打印操作完成，故《委托书》证明效力是极低的。（二）证人李某当庭陈述关于被继承人的意识状态部分，仅能证明2019年3月底开始，被继承人陈泰泉才意识不清，但并不能证明被继承人陈泰泉在《委托书》落款处签字捺印时，属于意思清楚的状态，更无法证明《委托书》记载的内容系被继承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二、打印遗嘱不属于法定的遗嘱类型，也非自书遗嘱，对打印遗嘱的效力认定，应根据打印遗嘱形成的过程，综合考察全案的其他证据来综合认定。（一）《继承法》规定的法定遗嘱形式主要目的是为了保护立遗嘱人的真实意思。案涉《委托书》主文内容由机器打印而成，难以直接判断该部分内容是否由被继承人亲自书写完成，而且，打印遗嘱并非法定遗嘱形式，也非自书自书遗嘱；鉴于打印遗嘱内容容易被伪造或篡改，对案涉《委托书》真实性的证据要求应高于自书遗嘱，应该结合被继承人是否具有计算机操作能力、遗嘱形成过程等方面的证据来综合认定其效力。本案郑某除了一份疑点重重的《委托书》之外，没有任何其他证据可以证实陈泰泉有将其财产赠与给郑某的意思表示，应否定案涉《委托书》发生遗赠的效力。（二）相关审判实践也都认定打印遗嘱区别于自书遗嘱，并对打印遗嘱的真实性和效力等持严格认定态度。1.《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继承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解答》中：“18、打印遗嘱的性质与效力？继承案件中当事人以打印遗嘱系被继承人自己制作为由请求确认打印遗嘱为有效自书遗嘱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确有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程度的证据表明打印遗嘱由被继承人全程制作完成，并具备自书遗嘱形式要件的，可认定为有效自书遗嘱。”2.《二〇一七年全市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会议纪要（成都）》关于“继承纠纷”条款：“37.被继承人以打印的方式制作遗嘱的，应当如何认定该遗嘱的性质？以打印机印制的遗嘱，与手书遗嘱相较而言，其表现形式发生了变化。对打印遗嘱的性质认定，应当以遗嘱的制作过程作为认定依据。遗嘱人自行输入印制，签名，注明年、月、日的，应当认定为自书遗嘱；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遗嘱人交由其中一人代为输入印制，注明年、月、日，并由代为输入印制人、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签名的，应当认定为代书遗嘱。”3.2019年12月16日出台最新稿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草案）》，该草案第一千一百三十六条也规定：“打印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遗嘱人和见证人应当在遗嘱每一页签名，注明年、月、日。”三、案涉《委托书》的内容为遗赠，一审判决认定“名为委托、实为遗嘱”是错误的。根据《继承法》第十八条之规定，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给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委托书》的内容是陈泰泉将其财产赠与给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此行为的法律性质系遗赠继承，并非遗嘱继承。 郑某辩称：一审法院基于全案证据及客观事实，对于由立嘱人陈泰泉出具的《委托书》的合法效力予以确认，属于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1.《委托书》符合《继承法》等有关法律对自书遗嘱的形式要件规定。首先，该《委托书》的形成过程为：2018年12月10日，立嘱人陈泰泉从肝胆医院转院时自己在外打印《委托书》并在上面签名、摁手印注明了2018年12月10日的日期后交给郑某。一审法院按自书遗嘱对待是正确的。其次，陈泰泉立嘱时神志清楚、行动自如，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2018年12月10日系陈泰泉由福建医科大学孟超肝胆医院出院当天，其虽然身患癌症晚期，但神志清楚、能自由行动。上述事实有答辩人一审提交的证据十，即出院记录可证：“目前查体：生命征平稳、神志清楚、面色晦暗。”除此之外，陈某1在一审中陈述认为陈泰泉精神状况良好，完全能够分辨自己的行为。再次，陈泰泉具备打印文书的能力及习惯。陈泰泉立嘱时为55岁，平时能熟练使用微信、电脑，利用手机转账等功能，具备使用电脑、手机等现代科技的能力。结合陈泰泉家庭在处理房产分割事宜上也采用打印方式处理的事实，可以认定陈泰泉有通过打印方式签订协议、订立文书的习惯。同时，关于以打印的方式订立遗嘱，对于遗嘱效力只要确有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即可以认定为有效的自书遗嘱。陈某1仅提出委托书上的年月日是打印成文就认为不符常理，但常理恰恰是很多人在打印时为图方便，索性都直接将日期打印出来。2.从《委托书》的内容来看亦能体现陈泰泉的真实意思表示。陈泰泉在《委托书》中写明：其与答辩人郑某原为夫妻关系，后于2013年办理“假离婚”，但仍共同生活在一起；其生前尚有社保、公积金及单位收益。上诉内容均有相关证据予以证明，均为客观事实。因陈泰泉系癌症晚期病患，经过肝胆医院诊断治疗已经被判定“死刑”，所以陈泰泉有订立遗嘱的需求。对于为什么将遗产都交由答辩人“继承”，是因为基于其认为的“夫妻关系”，将财产交给“妻子”继承，符合一个丈夫将遗产交一个膝下无子女的妻子的正常心理；也符合一个身患重病、即将告别人世的人希望将遗产交给在最艰难时刻陪伴、照顾左右，按照陈泰泉的话是肯照顾他“拉屎拉尿到死”的人的一种最善良、最本能的心态。3.陈某1没有提供任何证据或者合理怀疑证明《委托书》存在形式及内容的违法或者不真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4.从传统观念和善良风俗角度来看，答辩人依旧是被继承人陈泰泉的“妻子”，其遗产由答辩人一人取得合情合理。本案的成因有一定的特殊性。因为陈泰泉与答辩人曾办理了“假离婚”，所以本来在陈泰泉遗产继承的问题上，是没有任何争议的，因为被继承人只有“妻子”答辩人而已。但无论如何，答辩人在办理离婚后，仍与陈泰泉以夫妻之名共同生活六年多时间，这些事实在一审中通过大量的证据和事实已经进行还原，在此不予赘述。所以，从民间的观念来看，“丈夫”的遗产也理应由“妻子”一人继承，“丈夫”的兄弟姐妹不应当、也不应该参与遗产的分配，否则有违基本的善良风俗。事实上，在本案起诉前，答辩人多次找陈某1协商，但是均遭到陈某1的拒绝，答辩人才无奈起诉。5.陈某1因平时疏于对于陈泰泉的关心和照顾，是导致无法继承陈泰泉遗产的本质原因。陈某1在一审庭审中一直宣称，陈泰泉与答辩人关系不好，或者陈某1有经常去医院照看陈泰泉等等。那么陈泰泉在尚有能力处分财产，至少从发现患病到去世有半年的时间里，为什么不将财产直接交给陈某1？关于这一点，其实陈泰泉在录音中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他们（指陈某1）只是偶尔来照顾一下，已经看透了”。上述事实皆能证明，陈泰泉对于陈某1早就失望透顶，其生前很清楚只有答辩人才是在危难时刻会照顾自己的人。而对于平时鲜少关心自己的陈某1，陈泰泉也自然不愿意将遗产交给她们。6.关于陈某1提到的关于一审法院认定《委托书》“名为委托、实为遗嘱”是错误的问题，也不成立。根据《继承法》的相关规定，不管是遗赠还是遗嘱继承，都是被继承人通过订立遗嘱的方式处分个人财产的方式，区别只在于是将遗产处分给继承人以外的人还是继承人之内。 陈某2述称，其认为也有权利参与遗产分配。 郑某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判决陈泰泉名下的职工个人公积金账户余额58177.13元由原告取得；2.请求依法判决被保险人为陈泰泉的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平安退休团体金保险收益983.82元由原告取得；3.请求依法判决陈泰泉名下福州港务集团有限公司企业年金余额39607.69元由原告取得，两被告配合办理提取前述1、2、3项诉请内容的一切手续。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继承人陈泰泉（2019年4月2日死亡）与郑某于××××年××月××日登记结婚，于2013年10月21日离婚，期间未生育子女。陈泰泉的父亲陈开通（××××年××月××日死亡注销户口）与母亲潘瑞英（2010年9月16日死亡注销户口）生育二子二女，即长子陈增泉、次子陈泰泉、长女陈千金（别名：陈某1）、次女陈某2。诉讼中，郑某陈述，陈增泉于1981年去世。陈某1、陈某2对此未有异议。2018年12月10日被继承人陈泰泉出具《委托书》一份，载明“我与郑某为结发夫妻，2013年因客观原因办理了离婚手续（假离婚），但共同在一起生活至今。现我身患重病，身故后社保、公积金及单位所有报销手续及收益由郑某继承，望各部门及单位给予支持”，陈泰泉在落款处签字捺印。诉讼中，证人李某到庭陈述称被继承人陈泰泉生病住院期间，郑某与陈泰泉的两个姐姐、姐夫均有照顾，2019年３月底陈泰泉开始意识不清楚。 2003年4月23日，福州港务集团有限公司为陈泰泉在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投保平安退休团体年金保险（分红型），被保险人为陈泰泉，受益人法定，缴费期限为2003年4月24日至2023年4月24日，现账户余额为983.82元。另，截至2019年12月6日，陈泰泉在福州港务集团有限公司的企业年金余额为43523.45元。 再查，被继承人陈泰泉名下公积金于2010年2月9日开户，于2015年12月16日支取74100元、余额为62.64元，截至2019年12月6日陈泰泉名下公积金余额为58177.13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可以依照本法规定立遗嘱处分个人财产，并可以指定遗嘱执行人。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给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本案中，2018年12月10日被继承人陈泰泉出具《委托书》一份，指定在其身故后社保、公积金及单位所有报销手续及收益由郑某继承，名为委托，实为遗嘱。结合证人陈述2019年３月底开始陈泰泉才意识不清楚，亦可间接证明立遗嘱时被继承人陈泰泉意识清楚，该遗嘱记载内容应是陈泰泉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有立遗嘱人本人签名并注明了年、月、日，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４０条的规定，本案中的遗嘱按自书遗嘱对待。被告陈某2、陈某1对该遗嘱提出异议，但其并未提交相反的证据加以证实，故认定该份遗嘱真实有效。现被继承人陈泰泉已死亡，遗嘱已生效，现郑某依据被继承人陈泰泉生前所立遗嘱，要求受赠陈泰泉名下公积金、分红型保险余额及企业年金（以单位计算数额为准）的诉请于法有据，依法予以支持。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第三条第（七）项、第十六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４０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二条,《企业年金试行办法》第十四条规定，判决：被继承人陈泰泉的职工个人公积金账户余额58177.13元、福州港务集团有限公司为被继承人陈泰泉在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投保的平安退休团体年金保险（分红型）账户余额983.82元、被继承人陈泰泉在福州港务集团有限公司应发放的企业年金（以单位计算数额为准），均由原告郑某一人取得。被告陈某2、陈某1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协助配合原告郑某办理提取手续。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郑某、陈某2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未提出异议。陈某1提出：对案涉《委托书》的真实性有异议，没有证据证明《委托书》打印落款日期当天出具，也不能证明系被继承人陈泰泉真实意思表示。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六条规定，公民可以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给国家、集体或者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0条规定，公民在遗书中涉及死后个人财产处分的内容，确为死者真实意思的表示，有本人签名并注明了年、月、日，又无相反证据的，可按自书遗嘱对待。关于案涉委托书的性质及效力争议，其一，《委托书》内容为被继承人陈泰泉指定在其身故后社保、公积金及单位所有报销手续及收益由郑某继承，名为委托，实为遗嘱，内容为指定郑某受赠；其二，案涉委托书虽然内容为打印，但上有被继承人陈泰泉签名并加盖手印，委托书落款日期2018年12月10日，福建医科大学孟超肝胆医院出院记录其神志清楚，结合作为一审被告申请的到庭证人陈述2019年３月底开始陈泰泉才意识不清楚，亦可间接证明立遗嘱时被继承人陈泰泉意识清楚，可认定该遗嘱记载内容确系陈泰泉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三，陈某2、陈某1对该遗嘱提出异议，但其并未提交相反的证据加以证实；综上，一审认定案涉《委托书》按自书遗嘱对待且遗嘱真实有效无误。现被继承人陈泰泉已死亡，遗嘱已生效，郑某起诉按照遗嘱受赠符合法律规定。因此，陈某1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本案案由列为“遗赠纠纷”更为妥当，予以更正。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59元，由陈某1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 芳 审判员 林 峰 审判员 纪得军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涂腾香 附：本案涉及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执行申请提示 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申请执行时效的中止、中断，适用法律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 前款规定的期间，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规定分期履行的，从规定的每次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未规定履行期间的，从法律文书生效之日起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