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83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檫妤，女，1985年9月21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天府新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学清，男，1956年4月6日出生，汉族，住内江市市中区。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申建梅，北京市惠诚（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荣艳，北京市惠诚（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住所地成都市武侯区老马路7号。 负责人：谢川峰，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绍澜，四川路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檫妤、李学清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7民初100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檫妤、李学清上诉请求：1．撤销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7民初10036号民事判决，改判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支付李檫妤、李学清保险金11万元（包括机动车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险保险金10万元和车上人员责任险1万元）或者发回重审。2．判令本案上诉费用由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李檫妤购买的机动车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保险系车上人员责任险的补充险，应当依附于主保险属于财产险，而非人身险，应当适用主险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保险的相关规定，一审法院未对该险种作出任何说明即简单认定该保险系人身险属于认定错误。首先，在名称上其属于补充险种，且在《机动车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保险单》保险内容为“意外身故、残疾给付，每人保险金额100000元”，与人身险的被保险人具有唯一性相互矛盾，在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其次，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在向李檫妤电话销售该保险时明确表示保障车上的每一名乘客，是购买车上人员责任险主险后的补充险。根据《保险销售行为可回溯管理暂行办法》第五条之规定，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应当保存与李檫妤之间的通话录音，一审时李檫妤已申请法院责令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提交，其在规定期限内未提交，经李檫妤多次要求仍未提供，应当承担不利后果。2．一审法院认定李檫妤无责即认为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无需在车上人员限额内支付保险金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及对保险合同理解有误，保险公司不得以被保险人无过错而主张免责，而应与侵权人承担不真正连带责任，且应先赔付后再追偿。首先，事故发生属于保险理赔范围，本案被保险人在驾驶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导致车上人员张映霞死亡，符合车上人员责任保险的范围，且不属于免责情形，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亦未就免责条款向李檫妤进行提示说明，应当支付保险金。其次，保险事故虽因案外人过错导致，但构成保险合同关系和侵权关系的竞合，第三人邹斌全与保险人应负不真正连带赔偿责任，李檫妤既可依据侵权关系向邹斌全主张侵权赔偿，也可依据保险合同要求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承担保险责任，只有当债权人完全实现债权，债权才归于消灭。此外，虽然经诉讼邹斌全应承担责任，但其尚在服刑，且内江市市中区人民法院经过各种途径均未强制执行到邹斌全的财产，张映霞的死亡损失并未获得赔偿。根据保险法第六十条之规定，因第三人的原因造成保险标的损害时，保险人有义务给付保险金，在给付保险金后保险人取得代位求偿权。上诉人有权选择先让保险公司理赔，但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并非终局责任人，其在给付保险金后取得代位求偿权，有权再向邹斌全追偿。最后，从保险防范和转移风险的功能出发，投保人投保目的在于保障自身利益出现损失时及时予以弥补。保险不是鼓励驾驶人员违章行驶，故在投保人无责时更应当赔付，才有利于避免当事人根据保险合同串通责任承担以及交通事故的频发。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或发回重审。 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辩称，1．关于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保险的性质问题，保险性质由保险法明确规定，不是由当事人在购买时的意思表示主观界定，本案中诉争的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保险系意外伤害保险，并且保单中及保险条款中均明确了保障的是身故及残疾，因此是属于人身保险。机动车商业保险属于财产险并不能推论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保险也属于财产险，即使保障内容描述为遭受意外导致身故、残疾的，每人保险金额为10万元，也不能认定为特定车上的多人，而是被保险人李檫妤的保险金额为10万元。从常识解释也仅仅指明为一个人的保险限额问题，其类似单价问题，与上诉人引用的格式条款不利解释没有任何关系。2．虽然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未能提供录音，但并不因此认定意外伤害险要保障车上不特定的每个人，以此要求保险公司承担赔付责任法律依据不足，也与事实不符。3．根据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保险第三十八条的规定，驾驶员发生交通事故依法对车上的人员承担责任保险人才按照合同约定赔偿，如果依法不对车上人员赔偿责任保险人就不应当承担保险责任。在本案交通事故中李檫妤是无责的，在李檫妤无责的情况下并不需要对车上的人员承担赔偿责任，因此，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也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在引用该保险条款的保险范围时直接忽略了“依法”的关键要素，将其理解为发生事故就应当赔偿，系错误理解，本案并不存在免责条款的问题。4．本案虽然存在第三者，但明确规定了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在另案中李檫妤、李学清已经通过生效的法律文书确定了第三人的赔付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规定，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应付的赔偿责任确定的才由保险人向第三者赔偿保险金，不符合本案情形。5．上诉人认为投保目的在于得到损失的弥补，不符合保险法规定与合同约定，保险合同仍然是合同，必须遵守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意思自治原则进行判定。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李檫妤、李学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支付保险金11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檫妤系张映霞之女，李学清系张映霞之夫。2018年6月，李檫妤在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处为其所有的川Ａ×××××车辆投保了车上人员责任险（每座限额1万元）。李檫妤同时投保了机动车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险，该险种的被保险人为李檫妤，适用条款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意外伤害保险条款》，保险金额为10万元，保险责任范围为被保险人遭受意外导致身故、残疾。上述险种的保险期限均为2018年6月13日至2019年6月12日。 2018年10月7日，李檫妤之母张映霞、之父李学清乘坐李檫妤驾驶的川Ａ×××××车辆。车辆行驶至厦蓉高速2044ＫＭ＋300Ｍ处被邹斌全驾驶的川Ａ×××××车辆（车辆所有人夏海福）撞击，导致张映霞死亡。经交警部门认定，邹斌全承担事故全部责任。事故发生后，李檫妤、李学清就张映霞在交通事故中死亡的事故向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申请在机动车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险限额内支付意外伤害保险金10万元，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以被保险人系李檫妤而不是张映霞为由拒绝支付。 事故发生后，李学清、李檫妤已就张映霞因本次交通事故死亡产生的损失以及李学清、李檫妤各自受伤产生的损失向内江市市中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邹斌全、夏海福、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金牛支公司（川Ａ×××××车辆之保险机构）予以赔偿。经该院审理认定张映霞因本次交通事故死亡产生的损失为680226.91元；李檫妤受伤损失为5443元；李学清受伤损失为2150元。该院对上述全部损失予以处理，判决邹斌全、夏海福、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金牛支公司赔偿相应的金额。 一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有当事人身份信息、保险单、保险条款、四川省内江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9）川1002民初93号民事判决书及当事人庭审陈述等证据在案予以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机动车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险的被保险人系李檫妤，死者张映霞并非被保险人。李檫妤、李学清就张映霞死亡请求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赔偿10万元身故保险金，不符合保险合同的约定，对该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李檫妤、李学清请求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在车上人员险限额内支付保险金1万元。一审法院认为，李学清不是针对该险种的适格诉讼主体，主体错误；李檫妤在事故中无责，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依据保险合同无需在车上人员责任险范围内支付保险金。故此，李檫妤、李学清该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李檫妤在诉讼中称，投保时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的业务员明确陈述机动车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险系针对车上每一个人，即车上每一个人发生意外事故，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都负责赔偿。一审法院认为，该说法即使为真，李檫妤、李学清也不得据此要求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规定：投保人对下列人员具有保险利益：本人、配偶、子女、父母、与投保人有抚养赡养扶养关系的家庭成员或近亲属、与投保人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订立合同时，投保人对被保险人不具有保险利益的，保险合同无效。本案中李檫妤、李学清主张被保险人为不特定的每一个车上人员。一审法院认为，该主张不能成立，即使成立亦必然导致保险合同无效。首先，人身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身份必须特定，甚而除了“与投保人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一类被保险人之外的其他类被保险人还必须明确、唯一。不特定身份的人显然不能成为人身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故李檫妤对“不特定的车上人员”不具有保险利益。虽然本案中死者张映霞系李檫妤之母，与李檫妤具有保险利益，但保险合同并未将张映霞特定化，不能将张映霞视作被保险人。同时，审查被保险人是否具有保险利益的时间点为订立合同时，而非发生事故之时或之后。综上，李檫妤、李学清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均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李檫妤、李学清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审理，一审法院减半收取1150元，由李檫妤、李学清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调查结束后，李檫妤、李学清向本院提交一份通话录音，拟证明李檫妤与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的工作人员姜涛电话沟通，姜涛认可李檫妤所购买的机动车人员补充意外伤害保险系为全车人员进行投保。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认为李檫妤提交证据已经超过法定举证期限，同时系其诱导作出，接听人身份亦无法确认，故对该证据不予认可。本院认为，李檫妤系超过法定期限提交证据，且通话录音中对方的身份不能证明系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的工作人员，无法达到证明目的，对该份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另查明，案涉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保险条款第三十九条约定：“保险人依据被保险机动车一方在事故中所负的事故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死者张映霞是否系案涉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保险的被保险人，案涉事故是否属于补充意外伤害保险的保险范围；2．车上人员责任险关于无责免赔的条款是否有效，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应否就案涉事故承担保险责任。现评议如下： 关于本案死者张映霞是否系案涉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保险的被保险人。案涉机动车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保险是李檫妤在已对其所有的川Ａ×××××车辆购买了机动车损失保险、第三者责任保险、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乘客）等机动车商业保险的基础上，而补充投保的意外伤害保险。《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三款规定，“人身保险是以人的寿命和身体为保险标的的保险”。根据李檫妤一审提交的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保险保险单，保险单载明“被保险人为李檫妤，保障内容为按照《意外伤害保险条款》，保障项目为意外身故、残疾给付”。案涉保险是意外伤害保险，属于人身保险，保险标的是被保险人的身体，该险种与以财产及其有关利益为保险标的的财产保险存在本质不同，本案双方争议的保险在性质上属于人身保险中的意外伤害保险。李檫妤作为被保险人，有权对其在保险期间因遭受意外伤害造成的损失向保险公司主张赔偿人身保险金。而本案中，案涉车辆的乘坐人员张映霞因交通事故导致死亡，并不是被保险人李檫妤本人因案涉事故造成身体伤害，应根据各方责任由肇事方向张映霞近亲属赔偿相关损失。由于机动车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保险属于人身保险，上诉人主张的损失依据并不是被保险人李檫妤本人因案涉事故造成的身体损害，而是基于机动车车上人员补充意外伤害保险主张对车上人员张映霞的死亡进行赔偿，混淆了人身保险与财产保险的赔付范围，案涉事故不属于补充意外伤害保险的保险范围，其主张无事实与法律依据。 关于车上人员责任险中无责免赔的条款是否有效，人保财险成都分公司应否予以赔偿。车上人员责任险是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车上人员伤亡，以被保险人承担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险种，属于责任保险，保险标的为被保险人依法应当对车上人员所负的事故赔偿责任。在交通事故中，被保险人对于车上人员遭受的人身伤害是否具有法定的事故损害赔偿责任，是被保险人能否获得保险赔偿的主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按照过错责任原则确定民事赔偿责任，由有过错一方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根据案涉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保险条款约定，保险人依据被保险机动车一方在事故中所负的事故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该条款系保险责任范围条款，虽属于格式条款，但关于按所负事故责任比例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内容，只能作出一种解释，且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加重投保人或被保险人责任、排除投保人或被保险人权利的无效情形，应属有效。本案中，由于案外人邹斌全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川Ａ×××××车辆一方不承担事故责任，无需对车上人员张映霞的死亡承担事故损害赔偿责任，应由事故责任方及为事故责任方提供保险的保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对上诉人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李檫妤、李学清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方式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李檫妤、李学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一颖 审 判 员 谈光丽 审 判 员 任文磊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赵小莹 书 记 员 何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