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5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尹菊姝，女，1973年4月20日出生，汉族，住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晖、彭朝辉，上海锦天城（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海容，女，1988年12月8日出生，汉族，住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志铭、林涛，福建凌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尹菊姝因与被上诉人王海容民间委托理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3民初145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尹菊姝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海容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本案涉及刑事犯罪，不属民事案件，应裁定驳回起诉并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且千誉财富管理有限公司（下称千誉公司）应追加为案件当事人，一审法院审理程序存在严重瑕疵。二、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1.王海容在另案中主张案涉款项为民间借贷，在本案中主张为委托理财，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和禁止反言原则。2.一审法院认定尹菊姝擅自转委托而存在重大过错，对此认定和适用法律错误。3.一审法院认定尹菊姝对王海容作出保本保息承诺而存在重大过错，认定和适用法律存在错误。4.一审法院未查明实际损失发生与否直接判决尹菊姝承担损失严重不当，且让尹菊姝承担80%的损失比例缺乏依据。5.本案应为委托合同纠纷而非委托理财合同纠纷。6.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亦缺乏法律依据。 被上诉人王海容辩称：1.本案双方为委托关系，王海容与千誉公司没有签订理财合同，千誉公司与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是不同法律关系，千誉公司涉嫌犯罪与本案无关，两案应分别审理。2.尹菊姝未经王海容同意转委托胡学清从事受托事项，与本案的法律关系非同一法律关系，胡学清并非必要的诉讼主体。3.双方聊天内容多次明确谈到固定利息，因此一审认定为保本保息合同正确。4.一审认定合同性质符合双方当事人的约定，尹菊姝上诉提到的合同关系与一审认定的没有本质区别，委托事项的内容就是理财。5.本息最低回报率客观存在。6.无论委托合同是否有效，王海容都有权要求尹菊姝承担不适当履行受托义务的赔偿责任。 王海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尹菊姝立即赔偿因其不履行受托义务而给王海容造成的损失500000元，并赔偿相应利息损失（自2018年7月25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年利率8.5%赔偿利息损失，暂计至2019年6月25日为38958.33元）；2.本案案件受理费由尹菊姝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王海容与尹菊姝系朋友关系，尹菊姝就职于千誉公司。2017年12月，王海容向尹菊姝发送微信称手头有闲置资金，想要通过尹菊姝购买理财产品。2018年4月13日，尹菊姝向王海容推荐“中投-餐饮三号，三个月期的，年化收益率8.5%，50万三个月利息10625”，王海容回复确认“那就投这个”。当月24日，王海容通过银行向尹菊姝转账500000元。次日，尹菊姝向王海容发送微信称“三个月的产品额度没有了……我是把款打回给你？还是留到五月份投？”。2018年5月3日7时44分，尹菊姝向其同事也即案外人胡学清发送微信称“刚转了50万到你建行卡，等会儿去公司做一单3个月的产品”，胡学清询问“我以我的名义买吗？”，尹菊姝回复“从你的卡里出去，就是以你的名义”，同时尹菊姝将“中投盈成.餐饮供应链三号”产品截图发送给了胡学清，并交代“和你转10万的是同一个账号……备注栏写：胡学清认购餐饮三号”。当日9时19分，胡学清向“中嘉国投商业保理（深圳）有限公司”转款500000元。当日10时13分，尹菊姝向王海容发送微信称“50万今天帮你投了，三个月的中投餐饮三号”，王海容回复“好的”。2018年8月1日，尹菊姝在微信中称“5月3号帮你投的50万/3个月期产品明天就到期了。资金不用的话就继续投资吧……续投的话本金继续理财，利息在到期后3个工作日回来……”，王海容回复“行，利息麻烦你转给我，本金继续投3个月”。 2018年8月8日17时02分，尹菊姝发送微信让胡学清“查一下，3号续投的这笔款的利息进来了没？”胡学清确认收到了款项，尹菊姝要求其将款转入中国建设银行账户，并问胡学清“续投了你也没签续投合同？”，同时交代“明天记得把续投的合同签了，周五要寄走的”，胡学清回复“嗯呐！合同在家里！明天拿去！”，同时将合同文本拍照发送给尹菊姝检查，尹菊姝提醒胡学清“日期是按天数算的……91天或92天……4号计息”，胡学清事后将合同中的起止日期从2018年8月2日至2018年11月3日修改为2018年8月3日至2018年11月4日。该《保理债权转让合同》系胡学清与中嘉国投商业保理（深圳）有限公司签订，落款时间为2018年8月3日，合同标的为500000元，溢价率（年化收益率）为8.5%，三个月溢价金额（收益）为10625元。当晚20时38分，尹菊姝向王海容转款10625元，并告知“3号已经续投了3个月的，11月2号到期”，王海容回复“好的……谢谢，小尹阿姨”。 2018年11月24日，王海容向尹菊姝催问理财到期与否，尹菊姝回复“借款方逾期了，钱还没回来……最近在等公司的兑付方案呢……方案出来后会分期兑付回来”。2019年1月6日，尹菊姝在王海容的追问下将“兑付方案”发送给了王海容，该方案由上海扬铭股权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于2018年12月20日发布，其中针对的产品类别包括“玖财通”“玖承宝”“小管家平台”以及涵盖“东营新能源基金产品”“餐饮供应链产品”等在内的基金类产品。2019年4月26日，王海容以民间借贷案由起诉尹菊姝，王海容在该（2019）闽0203民初9104号民间借贷纠纷中被人民法院以其未能进一步举证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及借款合同关系为由驳回了全部诉讼请求。在该案中，尹菊姝辩称双方系无偿委托理财法律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关于本案是否有违“一事不再理”原则，所谓“一事不再理”，应当从两诉是否属于同一当事人、同一诉讼标的、同一争议焦点的标准来判断。本案与（2019）闽0203民初9104号民间借贷纠纷虽系同一当事人、同一标的，但两者法律关系不同，故而诉求有异，当事人对于基础法律关系的判断错误不影响诉讼权利的行使。本案并未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尹菊姝的相关抗辩意见，缺乏法律依据，不予采信。 其次，王海容与尹菊姝之间存在委托理财合同关系，双方对此并无争议。尹菊姝抗辩自己系无偿受托且无过错。王海容主张尹菊姝并未依照委托行事、擅自转委托他人、严重违背受托义务，存在过错和重大过失。经查，王海容与尹菊姝之间并无书面合同，双方合意均是在微信交流中达成。尹菊姝系千誉财富管理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其在接受王海容委托后转委托案外人胡学清处理具体理财事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条之规定，受托人应当亲自处理委托事务。经委托人同意，受托人可以转委托。本案中，尹菊姝的转委托行为并未事先告知王海容，事后亦未得到王海容的追认，故其受托行为存在瑕疵。与此同时，王海容在委托给尹菊姝后并未要求查看或签署相关合同，首投及续投其均在未查看合同和深入了解产品详情时即通过微信予以了确认，因此，王海容在本案委托理财事项中亦未尽到基本注意义务。根据在案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保理债权转让合同》等证据所载文字表述，应当认为尹菊姝作出了具有保证本息最低回报的承诺，王海容接受了该承诺，双方即达成了保本约定。保本约定是当事人对受托行为所设定的一种激励和制约机制，虽属意思自治范畴，但却具有明显的信用投机色彩。在众所周知存有风险的金融市场，通过所谓意思自治的法律安排将投资风险完全分配给受托人、委托人只赚不赔，不仅有悖委托代理制度的法律规定，也有损民商法的公平原则，亦违背了基本的资本市场规则，应认定无效。 最后，关于王海容账户的损失分担。据双方当事人共同确认，王海容亏损金额为500000元。该损失应当根据当事人的过错大小、过错与损失的因果关系等确定委托双方的责任。考虑到委托理财合同无效；尹菊姝与王海容均有过错，尹菊姝作为专业人员，相较王海容而言过错较大；亏损客观上系因资本市场的高风险造成；尹菊姝从中并未获利。一审法院综合前述因素，酌定500000元损失由王海容自负20%的责任、尹菊姝承担80%的责任，即尹菊姝应当赔偿王海容400000元。与此同时，王海容主张自2018年7月25日起按年利率8.5%计算利息损失，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第三百九十六条、第四百条、第四百零六条、第四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一、尹菊姝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海容支付400000元；二、驳回王海容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尹菊姝提交如下证据：1.尹菊姝购买理财产品清单及相应合同，拟证明尹菊姝购买的104万本公司产品本金和利息均未收回，其也是受害人之一，对于代王海容购买理财产品主观上没有过错。2.微信聊天记录，拟证明王海容对尹菊姝的委托是概括性委托，只要购得该产品就应当视为受托人完成了受托事项。 王海容质证认为：1.对证据1的表面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不能证明尹菊姝的主张，尹菊姝自己购买相应理财产品并不能成为其不适当履行受托义务的免责事由。尹菊姝自己购买理财产品正可以说明其与理财产品的经营公司之间具有投资理财关系，证明了尹菊姝与王海容之间是委托关系。尹菊姝在理财清单当中标明的亏损数额无证据加以佐证，也与王海容无关。2.对证据2的表面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对证明对象有异议，微信聊天记录中理财产品都是非常具体的，不是概括委托而应是特别委托，王海容也没有作出尹菊姝可以转委托他人的意思表示。在微信聊天记录中双方对年化收益作出具体约定，约定的是固定收益保本。本来尹菊姝要求王海容直接打款至公司，但是王海容却要求直接打款给尹菊姝，恰恰证明王海容与千誉公司之间没有直接合同关系，而是委托尹菊姝进行理财。 本院认证如下：王海容对尹菊姝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经查，除尹菊姝认为一审法院遗漏查明聊天记录能体现王海容希望购买理财产品但因在外地希望尹菊姝解决，尹菊姝提出解决方案经王海容认可且没有继续要求签署合同；尹菊姝要求王海容将50万打款进入公司以自己的名义购买，但王海容主动提出希望将50万打款至尹菊姝账户由其代为购买外，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尹菊姝与王海容之间成立民间委托理财关系。双方约定投资“中投-餐饮三号”500000元，三个月利息10625元，到期本息一并返还王海容，系对委托方收益进行的保底约定，使委托人只享受收益，而规避和转嫁了理财风险，违反了民法的公平原则和市场经济的基本规律，也违反了民商法律关于委托关系的规定，违背了委托人对委托事务承担民事责任的法定准则，故应认定该条款无效。因保底条款是案涉民间委托理财合同关系的目的条款和核心条款，保底条款被认定为无效，委托理财法律关系中的委托人的缔约目的也就无法实现，所以保底条款无效导致双方之间的民间委托理财合同关系整体无效。因此，应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及公平原则，确定双方应承担的责任。尹菊姝作为代理人，其对市场风险以及收益的预测水平是双方达成合同的基础之一，但其在向王海容推荐投资产品时未提示任何风险，且在原投资期限届满尚未出现兑付风险时建议王海容续投，对王海容500000元投资款最终无法兑付的损失，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尹菊姝二审中提交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其无过错，本院对证据的证明力不予采纳。王海容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理应认识到投资存在风险，但未对投资产品进行充分了解即投入资金，对于损失的发生亦存在一定过错，应自行承担部分损失。另，尹菊姝虽然在接受王海容委托后转委托胡学清处理具体事宜，但王海容并未明确要求尹菊姝本人以自己的名义处理委托事务，且即使委托事项全部由王海容本人处理亦无法避免损失的发生，一审法院以尹菊姝的转委托行为并未事先告知王海容且事后亦未得到王海容追认为由认定受托行为存在瑕疵，缺乏依据。综上，本院酌定500000元损失应由尹菊姝承担70%的责任，即尹菊姝应赔偿王海容350000元。另，本案民间委托理财合同关系发生于王海容与尹菊姝之间，双方的权利义务与千誉公司并无关联，故一审法院未裁定驳回起诉并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也未追加千誉公司为案件当事人，审理程序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尹菊姝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3民初1451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3民初1451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尹菊姝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海容支付350000元”； 三、驳回王海容原审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9190元减半收取计4595元，由王海容负担1611元，由尹菊姝负担298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190元，由王海容负担3222元，由尹菊姝负担596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叶炳坤 审 判 员 陈 杰 审 判 员 胡 欣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汪林辉 书记员 陈荣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