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2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龙华新世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柯桥区华舍街道新街。 法定代表人：韩松良。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燮平，浙江越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林波，浙江越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绍兴润和南岸花城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润和庄园中心会馆二楼。 法定代表人：陈宏。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淦，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泮美丹，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龙华新世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绍兴润和南岸花城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岸花城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2民初62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询问决定不开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龙华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南岸花城公司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本案适用法律错误。本案系公司与股东间纠纷，应当优先适用公司法进行审查。1.公司内部法律纠纷，应当首先审查诉讼主体资格。南岸花城公司法定代表人，超越公司章程授权，也未经有权机关授权，无权以公司名义提起诉讼。2.南岸花城公司的起诉违背了股东会决议。南岸花城公司两股东达成股东会决议，为满足银行贷款要求，通过循环验资的方式增加注册资本，包括两股东占有使用验资款的整个循环过程均是通过股东会决议确定，因此龙华公司占有使用该笔款项是基于股东会决议。南岸花城公司起诉要求收回，实际是违背了股东会决议，需要股东会另行授权。3.本案起诉实际是大股东利用掌管印章的便利，擅自起诉，侵犯小股东权利。提起诉讼必然是由公司内某个组织或机构作出决定，但龙华公司作为南岸花城公司的股东，龙华公司法定代表人作为南岸花城公司的董事，均未作出过任何关于起诉的决议。另外，龙华公司已起诉南岸花城公司一方，认为其利用大股东地位侵害小股东利益，要求行使股东知情权，进行查账，目前已经获得法院支持。二、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没有借贷合意。1.双方没有形成过借贷合意。南岸花城公司账面记载为往来款，南岸花城公司的《年度审计报告》也说明案涉款项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企业借贷。2.本案双方以及南岸花城公司的大股东浙江润和房地产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和公司）形成一致意见，系“增资仅为满足借款银行需要，股东不对增加的3000万元股本金承担股本金责任，贷款减少后，减少注册资金至2000万元”，实际双方并没有真实增资的意思，仅是为了应付银行贷款要求。因此股东会决议是双方假意表示的结果，循环增资是假意表示的体现。3.股东会决议系事后补做，仅为财务做账所需，其中“借款”并非款项交付时真实意思表示。龙华公司向南岸花城公司汇款1470万元，南岸花城公司于当日及数日后共汇给龙华公司1470万元，当时的真实意思就是通过循环增资的方式，由龙华公司继续使用该款项，并不存在借款的概念。三、所谓借款的归还方式为减资，是两方股东及南岸花城公司达成的合意，且目前完全可以实施减资程序。1.一审法院认为“股东会决议未就还款事宜作出约定，原告有权随时要求还款”，理解错误。股东双方已经达成约定，系以减资的方式平账。就此，股东会决议已经明确增资是因银行贷款所需，且两方股东均可不计息使用该笔款项。另根据《情况说明》也可确认，循环增资发生的债权债务，需通过实施减资的方式平账。2.公司大股东润和公司以其实际行为表明，案涉款项无需归还。大股东在本案起诉前，同样没有将款项划至南岸花城公司，直至起诉前才将其所谓借款1530万元以不计息方式打回南岸花城公司，但该款必然不在南岸花城公司账上，而是通过关联交易重新回到润和公司或其关联公司。3.南岸花城公司目前符合减资条件，但大股东润和公司拒不配合，恶意不召开股东会，通过这样的方式避免减资决议的产生，违背了双方之间的约定。 南岸花城公司辩称，一、龙华公司混淆了增资与借贷，本案双方之间是借贷法律关系。1.双方是独立民事主体，虽然龙华公司是南岸花城公司股东，但本案审理的是双方之间的借款纠纷，并非所谓的内部纠纷。至于本案起诉是否由南岸花城公司依据内部规定作出，属于另案处理范围，龙华公司如有异议可另案起诉。2.归还借款是借款人的法定义务，南岸花城公司有权主张归还。案涉股东会决议就借款事由、借款用途、借款来源、借款金额等作出相应记载，但未就还款事宜作出约定，南岸花城公司有权随时要求归还。3.我国公司法、合同法以及南岸花城公司公司章程，未对南岸花城公司收回对外借款作出特别限制，包括作为股东会特别表决事项。即使公司章程有特别规定，也不是本案审理范围，应当另案解决。4.龙华公司主张本案起诉是大股东利用便利擅自起诉侵害小股东利益，没有事实依据。二、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借贷合意真实，借款事实清楚。股东会决议的内容明确表明是借款，双方之间的借款合意明确。虽然双方增资的原因和目的是为了解决向银行借款的问题，但双方已依法履行了增资的决议，公司注册资本也从2000万元增加至5000万元。《情况说明》及《验资报告》均证明了南岸花城公司与股东之间因增资事项同意借款给龙华公司。同时“网上银行记账通知”中的用途备注“往来款”仅是财务做账方式，不影响借款性质的认定。龙华公司主张的循环验资获取贷款与事实不符，也不符合公司法相关规定，且一系列行为均证明公司股东履行了增资义务，另一股东也实际归还了当时的借款。三、南岸花城公司股东之间未达成减资决议，因此无权主张取回增资款或进行抵销，其主张的减资程序可另行行使。1.该借款形成之后，虽然龙华公司多次要求减资，但因南岸花城公司经营亏损，股东双方之间无法就减资达成一致。无论因何种原因完成增资，进行减资都必须依照法定程序进行，而本案中并未履行减资程序，故本案中应为借款合同关系。2.各方之间没有约定借款期限，可以依法要求返还。润和公司经南岸花城公司催款，已经归还借款，也不存在龙华公司所述的通过关联交易取回的情况。3.龙华公司的减资主张应在股东之间另案解决，而非在本案中解决。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当予以维持。 南岸花城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龙华公司立即向南岸花城公司返还借款1470万元，并按年利率6％标准支付从2019年3月22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资金占用利息（该利息从2019年3月22日起暂计至2019年6月4日止暂为178816.4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南岸花城公司于2007年1月25日由润和公司及龙华公司共同出资成立，注册资本为2000万元。后经南岸花城公司股东会决议，公司决定申请增加注册资本3000万元，变更后的注册资本为5000万元。新增注册资本由润和公司和龙华公司认缴，变更注册后，股东仍为该两公司。2007年12月12日，绍兴天源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责任公司出具验资报告一份，确认南岸花城公司申请的增加注册资本人民币3000万元已由润和公司、龙华公司于2007年12月11日一次性缴足。其中，润和公司货币出资1530万元，龙华公司货币出资1470万元，均于2007年12月11日缴存至南岸花城公司在中国银行绍兴县支行营业部开立的人民币临时账户87×××01账号内。 2007年12月11日、2007年12月14日，南岸花城公司分别向龙华公司转账470万元、1000万元，合计1470万元，款项用途均备注为往来款。 2014年7月22日，龙华公司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要求商议减少注册资本金事项。2014年8月13日南岸花城公司就此于向润和公司提出请示。 2014年7月29日，南岸花城公司、龙华公司等公司代表签订情况说明一份，载明：2006年12月浙江润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润和公司前身）通过拍卖取得中兴南路大环河东南地块A块的开发权（即南岸花城西区项目），2007年1月25日与龙华公司合作成立南岸花城公司即本案原告，注册资本2000万元，润和公司占股51%，龙华公司占股49%。南岸花城公司于2007年3月30日与土管局签订土地出让合同。2007年9月18日，南岸花城公司因项目开发需要，向中国银行柯桥支行申请项目贷款18000万元，借款于2010年8月30日全部归还。2007年6月，南岸花城公司又通过拍卖取得中兴南路大环河东南地块B块的开发权（即南岸花城东区项目），并于2007年11月1日与土管局签订土地出让合同。南岸花城公司联系工商银行越城支行要求项目贷款，此后公司拥有开发项目两个，中国银行和工商银行皆对南岸花城公司的注册资本提出要求，最低5000万元。经双方股东协商，2007年12月增加注册资本至5000万元，但双方约定，本次增资，仅为满足借款银行要求，故股东不对增加的3000万元股本承担相应本金责任，贷款归还后，减少注册资金至原2000万元。后在2008年1月通过股东会决议同意各股东在增加资本的限额内，股东依股权出资比例向南岸花城公司借款。2008年12月30日，南岸花城公司在工商银行越城支行取得项目贷款12000万元，借款于2011年12月10日全部归还。此时，东区项目尚未完成开发，2012年3月31日，南岸花城公司向民生银行天目山支行申请贷款5000万元，于2014年4月4日全部归还。期间龙华公司多出提出减资，但银行贷款的存在，无法实行。目前公司已无项目贷款，故龙华公司于2014年7月22日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要求商议减少注册资金事项。 2019年2月27日，南岸花城公司向龙华公司发送函一份，载明：其于2008年1月20日召开股东会并作出决议，同意按股权比例向股东出借闲置资金，截止到2010年12月31日共向龙华公司出借资金人民币1470万元，未约定还款期限。现其决定收回出借的资金1470万元，望龙华公司在收到函后15个工作日内归还1470万元。如龙华公司未如期归还1470万元，其将通过法律途径追讨借款本金及利息。龙华公司确认已收到该函。 2019年5月28日，南岸花城公司另一股东润和公司汇款给南岸花城公司1530万元。南岸花城公司陈述，该款系用于归还上述2007年借款。 一审法院认为，借贷关系的认定应当从借贷合意和款项交付两方面进行审查。本案中，双方虽未在借款初期就借款合意形成书面凭据，但是2018年1月20日的南岸花城公司股东会决议已就借款事由、借款金额范围等作出记载，该内容与龙华公司提交的2014年7月29日的情况说明所载因公司申请贷款需要，公司股东即龙华公司、润和公司依股权出资比例向南岸花城公司借款以增加公司注册资本，故可以认定双方就款项达成借贷合意。同时，根据2007年12月11日、2007年12月14日的转账记录显示，南岸花城公司已先后向龙华公司转账470万元、1000万元，合计1470万元。据此，该院确认南岸花城公司已完成款项交付，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并有效。现南岸花城公司要求龙华公司归还借款本金之诉请，理由正当，该院予以支持。南岸花城公司于2019年2月27日向龙华公司提出在收到本函之后15个工作日内的还款要求，经核实，龙华公司于3月1日收到该函，故南岸花城公司另主张龙华公司支付按年利率6%计算的相应利息，合法有据，该院亦予以支持，但起算时间调整为自2019年3月23日起。 关于龙华公司的抗辩意见，该院对此评析如下：首先，归还借款是生效借贷法律关系中借款人的法定义务，公司股东向公司借款用于增加注册资本，并不影响公司向股东主张归还借款的权利，龙华公司抗辩称南岸花城公司主体不适格，与法不符；其次，案涉股东会决议就借款事由、借款用途、借款来源、借款金额范围等作出相应记载，但未就还款事宜作出约定，南岸花城公司有权随时要求龙华公司还款，龙华公司抗辩认为南岸花城公司起诉要求收回款项违背股东会决议，无事实与法律依据；再者，南岸花城公司若减资，可能会达到龙华公司主张的“平账”目的，且龙华公司亦可通过减资来归还借款，但是否减资、如何减资、何时减资，均需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及公司章程约定进行，龙华公司仅依据减资这一可能完成还款目的之偿还方式来抗辩称现公司尚未减资、其无需还款，与法无据；另，龙华公司关于双方无借贷合意的抗辩意见，与查明事实不符。据上所述，该院对龙华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均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龙华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归还给南岸花城公司借款本金1470万元，并支付该款自2019年3月23日起至实际款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二、驳回南岸花城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是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借贷法律关系；如存在借贷法律关系，南岸花城公司现是否有权要求龙华公司偿还；南岸花城公司是否具备诉讼主体资格。一、关于是否存在借贷法律关系。根据双方陈述和在案的“情况说明”、龙华公司函件、南岸花城公司审计报告等证据，因南岸花城公司向银行贷款需要，南岸花城公司两股东对该公司作出增资及减资的安排或计划，两股东在对南岸花城公司增资后又以借款形式从该公司取得相应资金。从法律关系来看，借款与增减资行为分属不同法律关系，相互独立。龙华公司所抗辩主张的向银行贷款以及增减资安排，恰说明了案涉借款发生的背景及原因，但不能否定借款性质。龙华公司主张“通过形式上先出资，后借款的模式”从南岸花城公司取得资金，也表明其从南岸花城公司取得款项以及南岸花城公司的财产因此减少，是基于设定借款法律关系，而非没有合法原因，故龙华公司与南岸花城公司就案涉1470万元款项存在借款法律关系。二、关于龙华公司的还款责任。龙华公司向南岸花城公司借款，应当承担借款人的偿还责任，现龙华公司要求南岸花城公司归还借款，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支持。龙华公司抗辩应当通过南岸花城公司减资途径进行解决，实质是以减资所获资金偿还借款债务，但如一审判决所述，是否减资、如何减资、何时减资，均需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及公司章程约定进行，龙华公司以此抗辩无须还款不能成立。而且，南岸花城公司减资长期没有实施，也没有证据证明系基于南岸花城公司本身的原因。因此，龙华公司的相应抗辩主张不能成立，公司股东之间就减资事项如有纠纷可另行解决。三、关于南岸花城公司的诉讼主体资格。南岸花城公司作为案涉借款的出借人，具有提起诉讼的主体资格。龙华公司主张南岸花城公司法定代表人超越公司章程提起诉讼，以及提起诉讼违反股东会决议，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龙华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1073元，由上诉人浙江龙华新世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世光 审判员  王晗莉 审判员  徐燕飞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日 书记员  李佳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