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7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厦门弘路玛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松柏路108号5F。 法定代表人：陈彧泓，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静斐、蔡天锡，福建重宇合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肖旸，男，1989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武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永坚，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伟堃，男，1992年6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泉州市泉港区。 上诉人厦门弘路玛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下称“弘路玛雅公司”）与被上诉人肖旸、林伟堃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翔安区人民法院（2019）闽0213民初31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弘路玛雅公司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判令：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弘路玛雅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肖旸、林伟堃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弘路玛雅公司与肖旸、肖明锋、林华龙之间系雇佣关系，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双方之间应当是承揽关系。1、肖旸、林伟堃对工作安排有完全的自主权，不受弘路玛雅公司的指挥、支配和监管。2、肖旸、林伟堃是以其完成劳动成果作为结算报酬的依据，符合承揽合同中以完成工作、取得工作结果为实质内容的法律特征。肖旸、林伟堃主动联系弘路玛雅公司，将承揽的工程范围内的各项安装单价通过微信方式向公司报价。一审中肖旸、林伟堃当庭确认工程报价单系其与弘路玛雅公司单独签订，标识安装完毕后依据报价单上的数额、具体数量与弘路玛雅公司一次性结算，具体安装人员的报酬由其另行与安装人员结算、并向其他人员发放报酬。3、承揽形式广泛，包含有名的承揽工作外还包含其它无名的承揽工作。提供劳动条件、劳动场所、劳动资料等也是承揽关系存在的特征之一。肖旸、林伟堃承揽标识安装工作，是以完成一定的工作为目的合同，双方权利义务所指向的对象主要是安装标识的行为，有完成自主决定施工的权利。以上足以证实双方当事人之间是承揽合同关系，本案标识安装工作需专业技术才可完成。4、一审法院认为弘路玛雅公司未与肖旸、林伟堃签订相关雇佣或承揽合同，未尽到相关审慎义务缺乏依据。弘路玛雅公司将工程量清单发给肖旸、林伟堃，肖旸、林伟堃根据清单内容予以报价回复，双方当事人签订了《标识安装工程量清单报价表》，符合《工程量清单计价规范》中以工程量清单计价的工程的形式。该报价表上明确约定了各种标识安装的数量、单位、样式，也明确了安装的单价，最后按实际的安装完成合格的标识的数量再来计算应得的安装工程款。虽该报价单是以表格的形式体现，但是报价单上所显示的内容已经符合《合同法》规定的必备合同条款，系合同的一种形式，不存在不签合同。按我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不管承揽合同还是雇佣合同，均没有硬性要求一定要签订书面协议。二、结合承揽合同的基本特征，本案双方之间应认定为承揽关系。1、弘路玛雅公司不认识死者肖明锋，也从未与其联系，肖明锋是肖旸自行从其老家武平县叫来的，符合承揽合同规定的承揽人认为有必要时将工作交由第三人来完成的情形。2、肖旸、林伟堃工作内容是明确且固定的，即承揽公司安装标识的业务，肖旸、林伟堃与公司的微信聊天记录里以及报价表上涉及的内容均可以体现。双方的结算方式明确约定按安装的个数和单价和种类好计算报酬。而安装标识所取得的报酬与其他人分配不受弘路玛雅公司干涉、控制。因此，从工作内容的事先明确和固定来看，也符合承揽合同的特征。3、承揽合同中，工作报酬的支付方式为一次性支付。肖旸、林伟堃作为承揽人，在安装标识的时候均是自己带电线、电锤、胶枪、冲击钻等安装工具，以安装技术完成承揽的标识工作，符合承揽合同的构成特征。三、一审法院未查明死者肖明锋与弘路玛雅公司或肖旸、林伟堃之间的法律关系，影响公正判决。死者肖明锋是肖旸、林伟堃叫来的，弘路玛雅公司不认识，与死者不存在任何关系；死者的劳动报酬亦是与肖旸、林伟堃结算。死者肖明锋只与肖旸、林伟堃之间发生关系。 肖旸答辩称，1、肖旸与弘路玛雅文化公司系雇佣关系,而非承揽关系。承揽关系与雇佣关系二者有着显著区别。雇佣关系中雇员仅单纯提供劳动力，承揽关系中则以特有技能提供劳动成果。本案安装指示牌没有技术含量，属于单纯提供劳动。劳务关系中，雇员通常不需要提供劳动设备，本案中安装指示牌的工具均有弘路玛雅公司提供，更符合雇佣关系的特征。雇佣关系中，雇员要服从于雇主的安排，本案中系弘路玛雅公司直接要求肖旸、林伟堃介绍更多工人来工作。且弘路玛雅公司亦直接干预、指挥肖旸、林伟堃做工。雇佣关系也存在兼职雇佣情形，本案更属于兼职雇佣关系的特征。2、从双方的微信聊天记录也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实际上是雇佣关系。从合同法上，建设工程合同应当要求书面形式，且应具备相应资质，因此本案更符合雇佣关系特征。从事故调查小组出具的调查报告内容也可认定本案属于雇佣关系。事发当时，另一名员工林华龙为警方、安监局的口供也可证明林华龙、肖明锋与肖旸、林伟堃是同事关系。3、死者肖明锋与肖旸、林伟堃的法律关系，弘路玛雅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相反其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证明双方存在雇佣关系。4、死者肖明锋系农村户口，应按农村户口标准计算相关赔偿损失，因此即便弘路玛雅公司存在追偿，其超过法律规定的范围部分也不应属于追偿范围。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林伟堃答辩称：林伟堃、肖明锋等与弘路玛雅公司之间是雇佣关系，一审法院认定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弘路玛雅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肖旸与林伟堃共同返还弘路玛雅公司先行垫付的赔偿款1110000元；2.肖旸、林伟堃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9月2日14时起，弘路玛雅公司组织肖旸、肖明锋、林华龙等人在翔安世茂御海墅2号地块项目部地下室安装指示牌。安装过程中，16时30分左右，肖明锋发生触电事故。后肖旸等人向有关负责人报告，并拨打了110和120。肖明锋经抢救无效、最终因电击导致的呼吸心跳骤停致死。事故发生后，翔安区安监局会同翔安区公安分局、翔安区法制办、翔安区工会及新店镇政府组成事故调查小组开展事故调查工作，并于2018年9月25日作出《厦门弘路玛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92”一般生产安全触电事故调查报告》，调查组对事故责任认定及处理建议如下：弘路玛雅公司企业安全生产管理不到位，未创建通过安全生产标准化及考评、员工的自我安全防护常识及知识欠缺，安全教育效果较差、公司违反施工现场临时用电安全技术规范，未采用施工临时电箱进行施工作业（JGJ46-2005），其行为对本起事故的发生负管理责任，建议按《安全生产法》的有关规定给予处理。于2018年10月22日作出（翔）安监管罚字[2018]第（08-0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弘路玛雅公司不服，向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9年10月18日作出（2019）闽0213行初87号行政判决书，该判决现已发生法律效力。 另查明，1、2018年9月11日，弘路玛雅公司与肖明锋的母亲肖元秀在厦门市翔安区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达成如下调解协议：1、由弘路玛雅公司支付1100000元给肖元秀作为补偿金（其中包括死亡赔偿金、误工费、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被抚养人生活费、因丧葬事宜而支出的必要费用、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全部费用）；2、肖元秀自收到上述补偿金后不得再就此事向弘路玛雅公司和业主厦门世茂新纪元置业有限公司等相关单位主张权利；3、肖元秀确认签订本协议，已经相关权利义务人的同意及授权，如今后有其他相关权利义务人再向弘路玛雅公司和业主厦门世茂新纪元置业有限公司主张权利，一切法律后果由肖元秀承担；4、弘路玛雅公司除上述补偿金外再支付10000元给肖元秀作为肖明锋丧葬费相关费用；5、肖元秀同意将以上款项转入开户银行：中国农业银行，开户名：肖元秀，银行账号：62×××77。肖旸、林伟堃作为见证人在该协议上签名，并声明其仅对该赔偿协议金额1100000元见证，对该赔偿协议事故的责任内容不负任何赔偿责任。协议签订后，弘路玛雅公司向肖元秀转账支付了1110000元。2、2018年7月15日，弘路玛雅公司与案外人厦门世茂新纪元置业有限公司签订一份《厦门世茂翔安御海墅项目02地块室内外标识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合同约定厦门世茂新纪元置业有限公司将厦门世茂翔安御海墅项目02地块室内外标识工程的制作与安装发包给弘路玛雅公司。 再查明，2018年8月16日，肖旸、林伟堃与弘路玛雅公司就厦门世茂翔安御海墅项目02地块室内外标识安装签订报价单，双方约定由肖旸、林伟堃为弘路玛雅公司安装标识牌，双方约定劳动报酬计算方式为按件计价，并按种类对所安装标识牌分别约定单价，劳动报酬待全部标识牌安装完毕后一并结算。在安装过程中，所有的标识牌由弘路玛雅公司负责制作好，安装所需要的铝扣、法兰扣、扳手、胶水、移动式钢制组合平台、车辆等辅助材料与工具均由弘路玛雅公司提供。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弘路玛雅公司与肖旸、肖明锋、林华龙等人之间存在是承揽法律关系还是雇佣法律关系。一审法院认为，雇佣与承揽关系区别主要在于主体地位及提供劳动以及确定报酬的基础不同。在雇佣关系中，雇主与雇员的地位是不平等，雇主与雇员之间存在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雇主应当为雇员提供相应的劳动条件及劳动保障，同时对雇员的工作进行指挥与监督，而雇员应当听从雇主的安排，按照雇主的意志进行工作，雇主所支付的报酬主要是劳动力的价值，该标准是由市场劳动力供需关系决定，当让其中也包括部分技术成果价值，但这并不是雇主支付报酬直接的、主要的部分。承揽关系中，双方当事人的地位是平等的，不存在支配与服从的关系，在劳动中承揽人一般是自行决定自己的操作规程和劳动过程，不受定作人的组织指挥和监督管理，承揽人在完成工作中具有独立性，承揽人所提供服务主要是技术成果，其次才是提供的劳务，承揽报酬是基于承揽人自身技能水平、生产规模以及原材料的价格等因素而确定，并且承揽人有时还要承担相应的风险。本案中，弘路玛雅公司在承接厦门世茂翔安御海墅项目02地块室内外标识工程后，让肖旸、肖明锋、林伟堃进行标识牌的施工安装工作。肖旸、肖明锋、林华龙等人在安装施工过程中，虽然弘路玛雅公司与肖旸、肖明锋、林华龙等人约定劳动报酬计算方式为按件计价。但在安装过程中，所有的标识牌由弘路玛雅公司负责制作好，安装所需要的铝扣、法兰扣、扳手、胶水、移动式钢制组合平台、车辆等辅助材料与工具均由弘路玛雅公司提供。弘路玛雅公司提供了各种劳动条件、劳动场所、劳动工具和相关的劳动资料等。肖旸、肖明锋、林华龙等人所提供的安装标识牌工作属于技术含量较低的工作一般不需要专业技术就可以完成，主要体现在劳动力的价值。因此，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较符合雇佣法律关系的形式特征。弘路玛雅公司对肖明锋伤亡应承担相应的雇主责任。况且弘路玛雅公司作为一个进行此类项目施工的专业公司却没有肖旸、肖明锋、林华龙等人签订相关的雇佣或承揽合同，并未尽到相关的审慎义务，理应为此买单。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弘路玛雅公司要求肖旸、林伟堃返还其公司支付给肖明锋母亲肖元秀的补偿金1110000元，证据不足，不予支持。林伟堃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可视为自动放弃诉讼权利，依法可缺席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弘路玛雅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4790元，由弘路玛雅公司负担。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除了“安装案涉标识的辅助工具均由弘路玛雅公司提供”外，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审中，弘路玛雅公司陈述标识、铝扣、法兰扣由其提供，一些辅助工具由肖旸、林伟堃自行准备。肖旸、林伟堃持有异议，称全部的辅助工具亦由弘路玛雅公司提供。双方对辅助工具提供的上述争议情形均未举证证明。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本案讼争的法律关系是承揽法律关系抑或是雇佣法律关系。弘路玛雅公司以肖旸、肖明锋、林华龙等人有完全自主权，不受指挥、支配和监管，且肖旸、林伟堃就案涉标识工程进行报价等理由主张讼争法律关系更符合承揽关系。对此，本院分析认定如下：1、承揽法律关系与雇佣法律关系的本质区别在于相对方提供的是技术成果还是劳务。本案中，肖旸、肖明锋、林华龙等人在安装过程中，所有的标识牌均由弘路玛雅公司负责制作好，安装所需要的铝扣、法兰扣、车辆等重要辅助材料、工具也由弘路玛雅公司提供。因此，在弘路玛雅公司提供劳动条件、劳动场所、主要劳动工具和相关的劳动资料，特别是安装案涉标识牌工作技术含量不高情形下，肖旸、肖明锋、林华龙行为在本案中更主要体现为劳动力价值。2、弘路玛雅公司主张肖旸、林伟堃自主安排工作，不符合雇佣关系特征。对此，本院认为自主安排工作应综合考量从事的具体工作内容，而本案中弘路玛雅公司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体现了其2018年8月30日以工期紧张为由要求肖旸、林伟堃多叫人过来安装标识牌。这亦从另一侧面佐证了弘路玛雅公司对肖旸、林伟堃尚有一定的指挥安排权。3、弘路玛雅公司主张肖旸、林伟堃就案涉工程进行报价，亦属于承揽关系内容。对此，本院认为，雇佣关系下存在计件计算劳动报酬，因此，肖旸、林伟堃就案涉工程进行报价符合计件计算劳动报酬特点，弘路玛雅公司以此为由主张讼争法律关系为承揽关系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4、通过前述弘路玛雅公司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结合本案事故案发时厦门市公安局沃头边防派出所出具的《出警情况说明》可以认定，肖明锋是在弘路玛雅公司让肖旸等人叫来一起从事案涉标识安装工作。因此，本院认为，死者肖明锋与肖旸、林伟堃等人与弘路玛雅公司的法律关系更符合雇佣法律关系，一审法院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5、本案讼争的法律关系应为雇佣法律关系，弘路玛雅公司作为雇主应当对雇员肖明锋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且弘路玛雅公司并未举证证明肖明锋自身存在过错。因此，一审法院驳回弘路玛雅公司的追偿权请求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4790元，由上诉人厦门弘路玛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池 审判员 孙 仲 审判员 师 光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崔新建 附页：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三十五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