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7民终15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嘉园（福建）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广达路68号金源大广场西区20层H写字楼。 法定代表人：李学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昱晓，北京观韬中茂（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长灿，北京德恒（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平市富益牧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大横镇大横村白沙尾。 法定代表人：陈锦山，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仁光，福建杰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新英，福建名仕（南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福建长富乳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长富路168号。 法定代表人：陈学坤，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敏，福建闽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希军，福建闽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嘉园（福建）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园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南平市富益牧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益公司），原审第三人福建长富乳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富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平市延平区人民法院（2018）闽0702民初6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嘉园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昱晓、陈长灿，被上诉人富益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锦山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仁光、王新英，原审第三人长富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希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嘉园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嘉园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应予以纠正。首先，《三方合同》明确约定“甲方将牧场整体转让给丙方（不含土地使用权，土地使用权转让或转租应另行签订协议）”，故该合同的标的已明确约定不含土地使用权，长富公司原开办的第三十一牧场的土地使用权是否抵押、查封，均与本案无关。一审法院未审查认定《三方合同》的合同标的，而对无关事实进行审查，并依此认定讼争合同的效力，是错误的。其次，《三方合同》虽载明长富公司向各银行以第三十一牧场的机器设备、奶牛提供抵押担保，但实际上各方并未使用该动产向银行申请贷款并办理抵押登记。长富公司一审中陈述，《三方合同》签订后其已通过其他渠道取得贷款，并将不需要办理资产抵押的情况告知了富益公司。故一审法院认定第三十一牧场的奶牛、设备等资产未解除抵押，认定事实有误。二、《三方合同》已生效，一审法院认定该合同尚未生效，缺乏法律依据。1.从合同条款来看，《三方合同》约定的生效条件是“富益公司将扣除为长富公司向各银行提供的抵押担保后，剩余资产仍抵押给长富公司”，而并非一审法院所认定的“长富公司应先将财产所有权转移给富益公司，而后富益公司用第三十一牧场的财产为长富公司提供抵押担保，直至富益公司清偿完转让款。”一审法院曲解了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即便按照一审法院的认定结果，长富公司亦已经将相关财产交付给富益公司且未办理任何抵押登记，不存在富益公司无法行使财产所有权的情形。2.从合同履行情况来看，在富益公司办理抵押登记手续之前，长富公司已将讼争第三十一牧场的机器设备、奶牛等资产全部交付给富益公司使用经营，而富益公司也已接收且未提出任何异议。前述行为应视为双方通过协商变更了合同生效条款。如双方于2006年签订的《三方合同》至今尚未生效，不可能在之后长达10年时间里不提出异议。3.从交易保护角度上看，我国合同法一向秉承鼓励交易原则。《三方合同》设立的合同生效条件，目的在于保护长富公司的利益，长富公司有权单方放弃且也以实际履约行为放弃了该权利，故该生效条件已经对双方没有约束力。在长富公司作为纯获益一方主张双方已实际履行合同的情况下，仍认定合同尚未生效，不符合鼓励交易原则。三、即便《三方合同》不生效，基于该合同已实际履行，客观上已不具备原物返还的可能，由于长富公司早已将合同标的移交给富益公司，而富益公司在长达10多年的时间里，已经用尽该财产的效用且已经无法返还原物，故富益公司应当比照合同无效情形，向长富公司承担折价补偿的义务。鉴于《三方合同》中对于长富公司转让的资产价值已进行了估价，在无法返还原物的情况下，富益公司应当将转让标的的对应价值13192102.04元返还给长富公司，并支付相应的资金占用费。另外，根据法律规定及司法实践，人民法院除了依职权对效力问题进行评判外，还应当对合同无效、未生效的法律后果作出裁判。一审法院仅仅认定《三方合同》未生效，但并未对合同不生效后当事人的权利义务、程序保障等法律后果进行具体释明，简单的以合同未生效为由不支持嘉园公司的诉讼请求。该判决结果将导致富益公司利用未生效合同攫取巨额经济利益而无需支付任何对价的不公平局面。故假如二审法院仍认定《三方合同》未生效，亦应当依法对合同不生效的法律后果作出认定，并向当事人释明或直接改判。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如所请。 富益公司辩称，一、《三方合同》第七条、第十四条约定，合同签署后，长富公司应先将财产所有权交给富益公司，而后富益公司在清偿转让款之前，再把财产抵押给长富公司，否则协议不生效。故《三方合同》是一份附生效条件的双务合同。由于在《三方合同》签署前长富公司已将第三十一牧场的动产和不动产抵押给金融机构借款，且因借款未偿清，讼争土地使用权的抵押登记至今尚未解除，且又因长富公司欠付他人巨额债务被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查封，导致长富公司根本不可能依约将第三十一牧场的土地使用权等财产转移给富益公司，富益公司也无法依约对受让的第三十一牧场行使财产所有权。因此，《三方合同》的约定生效条件至今尚未成就，富益公司与长富公司对于《三方合同》如何处理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尚未确定，根本不存在债权转让的前提和基础。长富公司将尚未生效合同项下的“债权”进行转让是不合法的，嘉园公司的主张当然不能成立。二、《三方合同》与2006年8月21日的《补充协议》是一个合同整体。根据合同约定，长富公司除向富益公司移交固定资产外，还应当履行交付讼争土地使用权的义务。换言之，《三方合同》是一份双务合同，且长富公司向富益公司转移讼争土地使用权的义务是具有特定身份关系的义务，他人根本无法替代。依照法理，双务合同不得将合同权利剥离单独转让，只能将合同权利义务概括转让。而依照法律规定，合同权利义务的概括转让必须征得相对方的同意。故长富公司将讼争债权转让给嘉园公司，未经富益公司同意，对富益公司没有约束力。在长富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高达数亿元的情况下，如果认定讼争债权转让合法，就是纵容长富公司规避法院执行，进行个别清偿。因此，长富公司擅自将合同权利剥离于合同义务进行单独转让，既不符合法律规定，也不符合法理。对此，最高人民法院有相似案例可以参照【案号为（2015）一终字第1100号】。三、长富公司明知第三十一牧场土地使用权属于富益公司，且因巨额债务未清偿已经被法院查封，仍与嘉园公司签署债权转让合同。而嘉园公司是专业从事不良债权投资的企业，对长富公司尚欠其他债权人巨额债务且正在被法院执行的情况十分清楚（资产投资企业在购进不良资产时必须要做的尽职调查），但仍与长富公司恶意串通，签署讼争债权转让协议，明显损害了长富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如果允许二者恶意的转让债权，就意味着嘉园公司作为长富公司的普通债权人可以绕开“集中执行，按债权比例分配”的执行分配原则而单独优先清偿。由此，讼争债权转让行为依法应属无效。长富公司与嘉园公司藐视国家司法权威，为规避执行而实施恶意诉讼，其行为不仅无效，且应受到司法制裁。四、讼争土地使用权已被人民法院执行查封，长富公司始终无法履行变更登记的义务，可以认定为长富公司具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八条规定的“丧失商业信誉”和“有丧失或者可能丧失履行债务能力的其他情形。”富益公司亦可据此拒绝支付转让款。另外，根据约定，长富公司负有先将土地使用权变更至富益公司的“先义务”，故富益公司据此也可行使先履行抗辩权，阻却嘉园公司的权利主张。综上所述，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长富公司述称，长富公司早年投资兴建了包括第三十一牧场在内的三十四个牧场，以对外承包经营形式管理。2006年，长富公司改制并将各牧场有偿对外转让，原承包人可优先受让。第三十一牧场承包人陈锦山设立了富益公司，并以富益公司名义受让第三十一牧场的资产和经营权。讼争《三方合同》签订后，因《三方合同》部分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各方口头同意不执行该合同的第七条约定，但牧场资产转让仍实质性地履行。即长富公司按合同约定将转让财产按时、全部转移给了富益公司，该部分财产十四年来都由富益公司占有、使用、收益、处分。其中，1340头奶牛在签订《三方合同》时已有六七年的年龄，之后生产的牛奶均由富益公司收益，且该批奶牛已全部因衰老而被富益公司当菜牛变卖。换言之，第三十一牧场的主要财产1340头奶牛已被富益公司处分、灭失了，原有设备现已只是废铁一堆。故一审法院认定《三方合同》未生效，与事实不符。《三方合同》已实际生效并履行，长富公司将其债权转让，于法有据。另外，《三方合同》明确约定第三十一牧场整体转让之中不包含土地使用权，如果转让或租赁双方须另行签订协议。主要原因是：一、《三方合同》只解决三个问题：解除牧场生产责任（承包）合同（合同第一条）；确认长富公司牧场投资建设拨付资金余额为10638199.76元以及牧场尚欠长富公司的其他欠款余额2553902.28元，合计为13192102.04元，该债务及承包期间对外产生的债务由富益公司承担并分期付款（见合同第三、四、五、六条）；活体奶牛1340头及相应机器设备于合同签订之日就交给了富益公司。其二、诉争土地使用权的归属本身就存在争议，陈锦山认为该土地使用权名义上为长富公司，实际是由其出资购买而非长富公司所有。而长富公司认为该地使用权证是否属承包人个人所有或因此直接过户到富益公司，应由长富公司董事会决定。《三方合同》签订并履行后，富益公司为了解决牧场土地使用权归属问题，与长富公司多次交涉、协商后，双方于2006年8月21日签订了《补充协议》。该协议虽名为“补充协议”，但实质是对第三十一牧场的土地使用权归属的确认，且签订《补充协议》的主体也不是《三方合同》的三方，而仅是富益公司与长富公司两方。《补充协议》的内容及客体也与《三方合同》完全不同，显然不是《三方合同》某一条款的解释或补充。简言之，《三方合同》是转让（买卖）合同，系债权范畴；而《补充协议》是使用权主体的确认和变更的合意，系物权范畴，两者是不同的法律关系。综上，《三方合同》不包含土地使用权问题，富益公司已实际受让了合同约定的全部财产并占有、使用、受益和处分，不存在《三方合同》未生效，一审法院判决错误，请求支持嘉园公司的上诉请求。 嘉园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富益公司立即向嘉园公司支付转让金10638199.76元并支付资金占用费11650073.80元（按月占用费率10.5‰计算，暂计至2016年2月29日，实际应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以上两项暂计22288273.60元；2.富益公司向嘉园公司支付其为本案支付的律师代理费3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4月30日，长富公司（甲方）与陈锦山（乙方）、富益公司（丙方）签订《三方合同》，主要内容为：“甲方投资兴建的第三十一牧场，位于南平市，甲、乙双方于2005年9月27日签订了牧场生产责任（承包）合同。乙方承包甲方的牧场时，为了便于承包期间的经营和对外融资，由乙方出资成立了富益公司即丙方。为了明晰产权，理顺法律关系，经三方友好协商，订立以下合同：一、甲、乙双方解除牧场生产责任（承包）合同，本合同签订时，甲、乙双方终止承包关系。二、甲方将牧场整体转让给丙方（不含土地使用权，土地使用权转让或转租应另行签订协议）。三、依据乙方承包牧场的财务报表，经甲、乙、丙三方确认，截至本合同签订日止，甲方对牧场投资建设拨付所属资金余额为10638199.76元（该余额已抵扣乙方交纳的风险抵押金等）；乙方承包牧场期间欠甲方的其他欠款余额2553902.28元，上述款项合计13192102.04元。甲方同意将拨付所属资金余额和乙方对甲方的全部负债转让给丙方，作为牧场转让金，由丙方支付给甲方。四、牧场的转让金为13192102.04元，大写：壹仟叁佰壹拾玖万贰仟壹佰零贰元零肆分。五、牧场转让金的支付方式：丙方采取分期付款的方式给付甲方转让金，还款期限为本合同签订时起到2016年4月止，总计120个月。具体内容见甲方与丙方签订的《分期付款合同》（见附件一）。……七、在丙方尚未还清欠甲方款项前，由丙方提供其资产（包括牛只、设备等）抵押给甲方或甲方债权人，鉴于甲方向中国农业银行南平分行、中国农业银行延平支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平延平支行（以下简称南平农、延平农、工行）的贷款112.97万元、488万元、616.03万元系分别以第三十一牧场价值188.29万元机器设备、土地使用权、存栏之奶牛1340头提供抵押担保。在丙方尚未还清欠甲方款项前，丙方承诺在签订《三方合同》后，同意继续提供本牧场价值188.29万元机器设备、土地使用权、存栏之奶牛1340头分别作为甲方向南平农、延平农、工行贷款的抵押担保，同时积极配合南平农、延平农、工行办理上述抵押、评估、保险、登记之相关手续，并与南平农、延平农、工行签订抵押合同（含最高额抵押合同），丙方资产扣除提供给甲方向各银行贷款作抵押担保后的资产应抵押给甲方。八、丙方生产的符合质量要求的生鲜鲜牛奶按购销合同约定销售给甲方，……。十一、本合同签订之日就是三方财产交接之时，甲、乙、丙三方根据本合同已完成财产交接手续，在本合同生效时丙方即取得了牧场的财产所有权。在乙方未依据本合同要求办妥牧场资产抵押的合法登记手续前，甲方仍保留相关的所有权。十二、合同附件是本合同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与本合同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十四、本合同一式六份，三方各执二份，本合同经三方签字或盖章时成立，在丙方依据本合同之第七条办妥牧场资产抵押的相关手续时本合同生效。”长富公司在该合同甲方一栏加盖公司公章及卢本棋签名，陈锦山在该合同乙方一栏签名，富益公司在该合同丙方一栏加盖公司公章及陈锦山签名。《三方合同》的附件一《分期付款合同》约定：“一、为了落实甲方、乙方及陈锦山签订的《三方合同》中约定的乙方受让的牧场转让金欠款的偿还责任，经甲（长富公司）、乙（富益公司）双方友好协商订立本合同。1.欠款金额：欠款总额为1319.21万元，其中1063.82万元按本协议执行资金占用费率结算占用费，另255.39万元还本不计占用费……。二、欠款日期与还款内容：1.欠款日期为2006年4月30日。2.还款期限为2006年5月到2016年4月总计120个月（包括当期）。3.本合同项下计费欠款转让金的月占用费率为10.5‰，占用费率在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浮动时实行实时同额调整。4.计费欠款转让金的偿还：本合同项下的计费欠款转让金乙方可将欠款总数分成八个阶段归还甲方，计费欠款转让金还款约定为：……。合计应还转让金10638199.76元。5.计费欠款占用费的结算：计费欠款的应计占用费按当月计费欠款的余额与执行占用费率计算，当月还款部分以后不再计算占用费。7.本合同项下欠款按月还本条款第4、5、6项所计算转让金和占用费之和，转让金与占用费结算日为每月的甲乙双方奶款结算日。三、甲方的权利与义务：……2.按照本合同规定收回或提前收回欠款转让金、占用费、违约金和其他应付的费用时，甲方可直接从应付给乙方的生奶款中扣收。四、乙方权利与义务：1.有权按合同取得和使用甲方所转让的资产。2.乙方应按期支付转让金及占用费给甲方。……五、违约责任：……5.因乙方违约致使甲方采取诉讼方式实现债权的，乙方应当承担甲方为此支付的律师费，差旅费及其他实现债权的费用。……八、本合同一式二份，双方当事人各执一份，共二份，从甲乙双方签字或盖章之日起执行，在主合同生效时同时生效，具有同等法律效力。”长富公司在该合同的甲方一栏加盖公司公章及卢本棋签名，富益公司在该合同乙方一栏加盖公司公章及陈锦山签名。前述合同签订后，富益公司取得第三十一牧场的经营权和管理权，至2016年2月24日嘉园公司与长富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合同》时，富益公司未按《分期付款合同》第二条约定支付转让金10638199.76元给长富公司。嗣后，因长富公司的债权人不予配合办理解押手续，故长富公司、富益公司无法办理资产转让手续，亦无法办理抵押登记变更手续。2006年8月21日，长富公司与富益公司签订一份《补充协议》，该协议内容：“一、第三十一牧场土地所有权归乙方（富益公司）所有。二、甲方（长富公司）用第三十一牧场土地提供抵押贷款到期后，需归还给乙方。转让费由乙方承担。三、本补充协议在《三方合同》生效后生效。”长富公司在该协议甲方一栏加盖公司公章及卢本棋签名，富益公司在该协议乙方一栏加盖公司公章及陈锦山签名。富益公司从2006年5月起按《三方合同》第八条约定将生产的“生鲜鲜牛奶”供应给长富公司。长富公司根据《三方合同》附件一《分期付款合同》第三条第2项的约定从应付给富益公司的“生鲜鲜牛奶”款中扣收转让款抵资金占用费。2007年4月10日，长富公司向南平市延平区政府递送一份闽长乳［2007］31号《关于请示支持土地使用权变更归还的报告》，该报告内容：“延平区政府：我公司位于延平区牧场，面积183346.7平方米（275亩）的土地。系我公司所属第三十一牧场承包人于2002年3月通过拍卖方式转让取得，土地证号为延国用［2002］007号，用途为特种养殖及其他相关项目。由于第三十一牧场原为隶属我公司的非法人营业机构，因此承包人取得土地使用证的名称挂在我公司。现第三十一牧场已从我公司剥离，由富益公司负责经营。……，：该土地使用权应该物归原主，……。恳请区政府大力支持，予以协调土地使用权以变更方式归还富益公司为感！”同年4月19日，南平市延平区人民政府常务会议纪要载明：“四、关于长富集团土地使用权转让问题。目前，第三十一牧场已从长富公司剥离，为明晰剥离牧场产权，促进长富公司资产重组，并化解我区财政风险，会议确定：1.同意长富公司在还清区财政局取得委托延平区农行贷款488万元及利息的基础上，按有关程序将第三十一牧场的土地使用权转让给富益公司。”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19日分别作出（2013）南民初字第163号、164号、165号《民事判决书》，其中第163号判决：“一、长富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嘉园公司借款本金11976018.75元及利息9245300.71元；……”第164号判决：“一、长富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嘉园公司借款本金4100000元及利息3033955.05元；……”第165号判决：“一、长富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嘉园公司借款本金5000000元及利息3617717.32元；……”前述三份判决书均已生效。2016年2月24日，嘉园公司与长富公司签订一份《债权转让合同》，该合同内容：“转让人：长富公司（以下简称甲方）；受让人：嘉园公司（以下简称乙方）。鉴于：甲方投资兴建的第三十一牧场（坐落于南平市延平区，于2006年4月30日以10638199.76元转让给富益公司，双方约定该转让款分120个月（2006年4月30日至2016年4月30日）付清，按月占用费率10.5‰计算占用费。并签订了合同（见《三方合同》及其附件）。截止2015年12月31日，富益公司尚欠甲方转让款10638199.76元，欠资金占用费11426671.59元。乙方根据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南民初字第163、164、165号民事判决书对甲方享有债权本息37152990元债权。现甲、乙双方经协商一致，达成债权转让协议如下：一、甲方对富益公司享有的10638199.76元及资金占用费11426671.59元（包括此后产生的资金占用费）的债权全部转让给乙方。二、由甲方应于本合同签订之日起五日内书面通知富益公司上述债权应向乙方履行付款义务。三、乙方实现上述债权的费用由乙方承担。四、本合同一式四份，双方各执两份，自双方盖章后生效。”嘉园公司、长富公司分别在该合同甲、乙方一栏加盖公司公章。同年2月25日，长富公司委托律师肖娟通过全球邮政特快专递向富益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锦山邮寄一份《债权转让通知书》，该书内容：“富益公司：根据你公司2006年4月30日与我公司签订的《三方合同》之规定，截止2015年12月31日，你公司尚欠我公司转让款10638199.76元，欠资金占用费11426671.59元。现我公司已将上述债权转让给嘉园公司。请接到本通知后，向嘉园公司履行支付债务义务。特此通知。”同年2月26日，该快递由富益公司收发章及过云秀署名签收。一审法院还查明，2015年11月11日，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宁执行字第86－2号执行裁定书，查封了长富公司名下的房产及土地使用权，包括坐落于南平市延平区的土地使用权〔延国用（2002）字第007号〕。 一审法院认为：嘉园公司主张权利的基础是其与长富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合同》，债务人对债权人的抗辩,可以向债权受让人主张。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长富公司与陈锦山、富益公司订立的《三方合同》是一份附生效条件的双务合同，从该合同第七条、第十四条约定的内容来看，签订合同后，长富公司应先将财产所有权转移给富益公司，而后富益公司用第三十一牧场的财产为长富公司提供抵押担保，直至富益公司清偿完转让款，否则合同不生效。从本案查明的情况可知，由于长富公司已将第三十一牧场的动产和不动产均抵押给金融机构，至今都未清偿借款，抵押也从未解除，第三十一牧场的财产至今未登记至富益公司名下。富益公司根本无法按照约定对受让的第三十一牧场行使财产所有权，也无法将该财产抵押给长富公司，《三方合同》约定的生效条件至今尚未成就，因此《三方合同》未生效。长富公司主张富益公司支付转让款缺乏事实依据。嘉园公司基于未生效的合同主张债权转让权不能成立，不予支持。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八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驳回嘉园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53391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均由嘉园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于当事人二审中争议的事实，本院分析认定如下：1.一审法院所作“嗣后，因长富公司的债权人不予配合办理解押手续，故长富公司、富益公司无法办理资产转让手续，亦无法办理抵押登记变更手续”的事实认定，不够具体。因当事人二审中一致确认，《三方合同》签订后，案涉机器设备及存栏奶牛所担保的长富公司债务即已清偿完毕且未再设立抵押，目前仅有讼争土地使用权仍抵押给银行，本院对此予以确认。2.对于《补充协议》的真实性，经富益公司二审中提交证据原件核对后，嘉园公司及长富公司已不持异议，故一审法院依据该证据所认定的事实，并无不当。3.闽长乳董［2007]24号《二届董事会第二十一次会议决议（二）》系长富公司内部文件且与本案审理没有关联，一审法院未予认定该节事实，并无不当。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有在案证据佐证且当事人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宁执行字第86－2号执行裁定所载明的执行标的为74927249元。长富公司确认，其目前负债金额约为7.8亿元，公司营业执照已于2012年1月5日被吊销。2007年4月10日，长富公司向南平市延平区政府递送的闽长乳[2007]31号《关于请示支持土地使用权变更归还的报告》中还载明“长富公司于2003年10月14日向延平区财政局取得委托延平区农行贷款488万元时，用该地评估作价1052.96万元抵押。” 本院认为，当事人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1.《补充协议》是否是《三方合同》的组成部分；2.《三方合同》是否已经生效；3.长富公司向嘉园公司转让讼争债权行为的效力；4.富益公司是否可以行使先履行抗辩或不安抗辩权。 关于焦点1：首先，从合同目的来看，《三方合同》是长富公司、富益公司及陈锦山为解除第三十一牧场承包关系、整体转让第三十一牧场资产而签订。而《补充协议》中所涉土地，是第三十一牧场的主要经营场所，也是《三方合同》转让标的奶牛和机器设备的圈养地、存放地，取回该土地使用权应是富益公司整体受让并继续经营第三十一牧场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富益公司与长富公司通过《补充协议》解决前述土地使用权的权属争议，其合同目的与《三方合同》总体上是一致的。其次，从合同内容来看，《三方合同》第七条中对讼争土地使用权提供给长富公司向金融机构抵押贷款等事宜作了约定，而《补充协议》第二条对该问题作了进一步明确，且第三条中还约定“本协议在《三方合同》生效后生效”。换言之，两份合同在内容上相互关联、前后衔接。再次，从合同名称来看，既为“补充协议”，理应是对已有协议的填补。前文中已经分析，《补充协议》与《三方合同》的合同目的总体一致、合同内容相互关联，而长富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与富益公司之间还有关联度更高的其他协议存在。因此，能且仅能认定《补充协议》是对《三方合同》的补充。最后，《三方合同》中虽然约定土地使用权问题另订协议，但并不妨碍双方根据后续磋商情况，将该问题以《三方合同》“补充协议”的形式加以明确。另外，《补充协议》中陈锦山虽非合同主体，但其以富益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在协议上签字，可推定其个人也对此知情、认可，故并不影响《补充协议》的性质及效力。承上分析，应认定《补充协议》系《三方合同》的组成部分。 关于焦点2：《三方合同》第十三条约定“本合同经三方签字或盖章时成立，富益公司依据本合同之第七条办妥牧场资产抵押的相关手续时本合同生效。”第七条约定“在富益公司尚未还清欠长富公司款项前，富益公司继续提供机器设备、土地使用权、存栏奶牛分别作为长富公司向南平农、延平农、工行贷款的抵押担保，同时积极配合南平农、延平农、工行办理上述抵押、评估、保险、登记之相关手续，并签订抵押合同，富益公司资产扣除提供给各银行贷款作抵押担保后的资产应抵押给长富公司。”概括而言，合同三方将富益公司履行一定义务，即“提供机器设备、土地使用权、奶牛抵押给长富公司或其债权人”设定为合同生效条件，否则《三方合同》不生效且“长富公司仍保留相关所有权”。显然，该合同生效条件系为保障长富公司利益而设定，长富公司作为权利人可以选择放弃该项权利。退言之，即便合同生效条件中暗含了长富公司应当先移交相关产权的意思，《三方合同》亦满足了合同生效条件。因为，案涉机器设备、奶牛在《三方合同》签订当日就移交给了富益公司，对应的担保债务随后也已偿清且解除了抵押登记，即长富公司已经完成了前述财产的交付义务。至于土地使用权的交付问题，《三方合同》（指主合同）中明确约定该合同中并不涉及,故该合同中不可能将土地使用权返还作为合同生效要件。而《补充协议》中也仅要求“长富公司将第三十一牧场土地提供抵押贷款到期后，需归还给富益公司”，并未将土地使用权返还问题作为合同生效要件。故讼争土地使用权是否返还给富益公司，并不影响《三方合同》的效力。综上所述，《三方合同》满足了生效条件，一审法院对该合同的效力作出了错误认定，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焦点3：富益公司主张讼争债权转让行为无效的理由主要有两个：一是认为讼争债权转让的目的是规避执行、实现个别清偿，属于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无效行为；二是认为长富公司尚负有向富益公司返还土地使用权的义务，其不能将债权剥离于义务进行转让。对此，本院分析认为：其一、长富公司虽系负有多个债务且被多家法院列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但我国法律并不禁止债务人进行个别清偿，除非债务人已进入破产程序。实际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五百一十六条“当事人不同意移送破产或者被执行人住所地人民法院不受理破产案件的，执行法院就执行变价所得财产，在扣除执行费用及清偿优先受偿的债权后，对于普通债权，按照财产保全和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先后顺序清偿”的规定，保全及采取执行措施在先的债权亦可优先于其他普通债权受偿，除非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换言之，即便在执行程序中，也鼓励债权人积极寻找债务人财产、及时采取措施，以率先实现个别清偿。因此，不能仅以长富公司进行个别清偿就认定讼争债权转让行为无效。其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的规定，债权人可以对其合同权利进行自由处分。合同权利转让后，债务依然存在，并不会损害相对人利益，我国法律、行政法规也并未禁止债权人将合同权利剥离于合同义务进行转让，根据“法无禁止即可为”的原理，长富公司亦有权转让讼争债权。富益公司所谓“法理”仅系学术观点，并不能作为裁判依据。综上所述，长富公司转让债权的行为应为合法有效。 关于焦点4：富益公司主张其有权行使先履行抗辩权或不安抗辩权。鉴于《三方合同》中约定的转让款支付期限跨度较长，且《补充合同》中对讼争土地使用权返还期限约定不甚明确，难以区分二者履行期限的先后顺序，而法律规定的不安抗辩权行使条件更为苛刻，故本院先就本案是否符合不安抗辩权行使条件进行分析，以便举重明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八条：“应当先履行债务的当事人，有确切证据证明对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中止履行：（一）经营状况严重恶化；（二）转移财产、抽逃资金，以逃避债务；（三）丧失商业信誉；（四）有丧失或者可能丧失履行债务能力的其他情形。当事人没有确切证据中止履行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长富公司及富益公司在同一合同项下互负债务，前文中已作详细分析。长富公司背负巨额债务且已被吊销营业执照，经营状况严重恶化，且讼争土地使用权因长富公司负债情况而可能无法返还，亦系不争的事实。需要着重考虑的问题是，嘉园公司主张的转让款并不是讼争土地使用权的合同对价，即二者并非对待给付关系，而通常情况下，只有对待给付才能作为阻却给付请求的基础。简言之，富益公司能否以非对待给付对抗嘉园公司的权利主张，是其能否行使不安抗辩的关键。对此，本院分析认为：其一、讼争转让款的对待给付义务是交付奶牛及机器设备，相较于土地使用权返还义务，二者均属于长富公司应履行的主要合同义务，内容也都是交付一定财产，即二者性质相同、内容相似。且如前所述，受让奶牛、机器设备和取回土地使用权，系富益公司整体受让并继续经营第三十一牧场的两个组成部分，对富益公司而言，二者是一个整体，在合同中居于同等重要地位。其二、长富公司的土地使用权返还义务与富益公司的支付转让款义务，系同一合同项下双方仅存的合同主要义务。换言之，合同签订时二者虽非对待关系，但目前已客观上成为一一对应关系。其三、长富公司主张富益公司欠付的转让款本金为10638199.76元。根据长富公司向南平市延平区政府递送的闽长乳[2007]31号《关于请示支持土地使用权变更归还的报告》，讼争土地使用权在2003年10月14日的估价即为1052.96万元，虽然该评估价值仅有参考意义，但仍可证明两项义务在价值上具有可比性，一时难以辨别高低。承上分析可知，返还讼争土地使用权虽非讼争转让款的对待给付义务，但与该对待给付义务的性质相同、内容相似、合同地位相当，与诉争转让款在价值上具有可比性且客观上形成对应关系，实质上与对待给付已没有差异，足以成为富益公司行使不安抗辩权的依据。相反，如认定富益公司不得行使不安抗辩权，即嘉园公司可以先要求富益公司支付转让款，富益公司只能另行向长富公司主张返还土地使用权或赔偿损失。表面上看似公平，但在长富公司尚无法返还土地使用权且可能无力赔偿损失的情况下，实则将导致富益公司一方面要履行巨额付款义务，另一方面却无法从长富公司实现相应的合同权利。这显然是不公平的，也不符合普通民众的价值认知，违背了基本常识。鉴于富益公司的不安抗辩权依法可及于债权受让人嘉园公司，故嘉园公司要求富益公司支付转让款及相应违约金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如判后长富公司仍无法解决讼争土地使用权的返还问题，建议各方可通过解除合同等方式，对《三方合同》进行整体清理、结算，以公平、合理确定权利、义务。 综上所述，嘉园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虽有错误，但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八条、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3391元，由嘉园（福建）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熊建安 审判员  夏 雯 审判员  吴彦瑾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张 隽 本案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六十八条应当先履行债务的当事人，有确切证据证明对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中止履行： （一）经营状况严重恶化； （二）转移财产、抽逃资金，以逃避债务； （三）丧失商业信誉； （四）有丧失或者可能丧失履行债务能力的其他情形。 当事人没有确切证据中止履行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 第八十二条债务人接到债权转让通知后，债务人对让与人的抗辩，可以向受让人主张。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