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3民终94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航建设集团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雁栖经济开发区雁栖大街53号院12号楼三层301室。法定代表人：陈静，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光国，北京市君致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杰，女，中航建设集团投资有限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秋玲，女，1963年9月23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西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新帅，北京境雄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航建设集团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航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秋玲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6民初65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航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裁定驳回张秋玲的起诉，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事实和理由：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涉及经济犯罪若干规定》）第三条不适用于本案。本案中，刘喆晖涉嫌构成的犯罪并非职务侵占罪，朝阳分局已经按照非法集资对刘喆晖、宋某予以刑事立案。刘喆晖、宋某等人以“鸣晖公司”或中航公司名义对外签署合同进行非法集资的行为，涉嫌刑事犯罪，《涉及经济犯罪若干规定》第三条不应适用于本案，应适用该规定的第十条和第十一条，一审法院不应继续审理本案，应裁定驳回起诉。2．同一个法律行为，不可能在构成刑事犯罪的同时，又构成一个合法有效的民事法律关系。刘喆晖伪造公章、私刻公章对外签署协议进行非法集资的行为，涉嫌刑事犯罪，已被立案进行刑事侦查，其行为不可能在构成刑事犯罪的同时，相应的《委托投资理财协议》还属于合法有效的民事合同，此违背最基本的法律逻辑。3．根据相关法律，在民刑交叉涉及同一事实时，应当先刑后民，若案件涉及不同事实，则应当对不涉及犯罪事实的民事纠纷继续审理，对“同一事实”的认定，并非是指民事法律规范和刑事法律规范作出规定的要件事实，而应是自然意义上的事实本身。法院应驳回张秋玲的起诉，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4．刘喆晖涉嫌构成非法集资犯罪，并非构成职务侵占罪。刘喆晖先后采取伪造公章、私刻公章的方式，对外签署协议进行非法集资，并将非法集资的款项陆续转到个人名下。鸣晖公司设立后，刘喆晖又以鸣晖公司和中航公司共同的名义继续进行非法集资。刘喆晖的上述犯罪行为，并不能代表中航公司，不属于中航公司的公司行为。刘喆晖的行为构成非法集资犯罪，并非构成职务侵占罪。一审法院认定《委托投资理财协议》合法有效，该错误判决结果将与正在调查的刑事案件直接矛盾。5．中航公司承认存在过错，自愿依法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赔偿张秋玲的经济损失。刘喆晖的犯罪事实更符合《涉及经济犯罪若干规定》第五条的规定，其作为中航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实施上述犯罪行为，中航公司在公司管理方面存在相应的过错，应根据过错程度赔偿张秋玲的经济损失。张秋玲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中航公司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张秋玲与中航公司所签订的协议，加盖的是刘喆晖通过合法手续申请补刻的公章，是中航公司合法的公章，并非是中航公司所指的刘喆晖伪造的公章，中航公司在混淆事实，所以张秋玲与中航公司签订的本案协议是合法有效的。中航公司愿意赔偿张秋玲的经济损失，由于张秋玲的经济损失包含本金和利息损失，故中航公司应一并予以赔偿。中航公司内部员工刘喆晖涉嫌犯罪的问题，其应通过合法途径另行解决，与张秋玲无关。张秋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中航公司返还本金150万元；2．判令中航公司支付自2015年9月7日起至实际还清本金为止的利息（按照年利率10%计算）；3．判令中航公司支付自2017年9月7日起至实际付清本息为止的逾期利息（以180万元为本金，按照年利率6%计算）；4．本案的诉讼费用由中航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9月7日，委托方张秋玲（甲方）与受托方中航公司（乙方）签订《委托投资理财协议》。《委托投资理财协议》约定：甲方自愿将合法拥有的资金以资金管理的方式委托给乙方，并由乙方按照本协议约定的方式对资金进行经营，投资标的为北京市怀柔区雁栖经济开发区万方研发中心二期项目（中航建设集团大厦项目）；理财期限为24个月，即2015年9月7日至2017年9月6日，年化收益率为10%/年，到期一次性支付本金和利息；甲方需以人民币的形式出资，甲方委托管理资产共计人民币150万元；甲方应于签订本协议当日内将款项全额付至乙方为本协议的执行开立的唯一托管账户；托管账户信息如下：账户名：中航建设集团投资有限公司，开户银行：平安银行北京花园桥支行，账号：×××；……乙方对理财本金提供保证承诺，并按照约定的投资收益率给付理财收益。合同还有其他约定。落款处甲方张秋玲签字，乙方处加盖有中航公司公章（编号为1100000184735）和刘喆晖人名章。同日，张秋玲将200万元汇入中航公司账户。《委托投资理财协议》约定的期限届满后，张秋玲向中航公司主张偿还本金和利息。中航公司不认可涉案《委托投资理财协议》效力，主张该协议的签订及履行系中航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刘喆晖的个人犯罪行为，不同意依照双方签订的《委托投资理财协议》承担相应责任。另查一，中航公司成立于2014年9月19日。2015年2月11日至2015年12月29日期间，刘喆晖担任中航公司执行董事职务，是中航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另查二，2015年6月4日，刘喆晖以中航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向北京市公安局出具作废声明，声明中航公司公章已于2015年5月28日在北京晨报报纸B06版刊登作废声明，将中航公司公章、合同专用章作废。刘喆晖作为中航公司法定代表人于2015年6月4日到北京市公安局治安管理总队申请办理公章、合同专用章补刻手续。2017年9月5日，北京市公安局治安管理总队出具情况说明，内容如下：经在北京印章业社会信息采集系统中查询（此系统于2011年启用），“中航建设集团投资有限公司”于2014年9月25日在我处申请刻制公司公章（印章编号为110***），2015年6月4日在我处因原公章作废申请补刻新公章（印章编号为110***），作废声明及两份印鉴留存卡附后。另查三，2017年6月29日，中航公司法定代表人陈静向怀柔公安分局雁栖经济开发区派出所报案称：中航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刘喆晖伪造中航公司的公章（编号为110***）分别与投资人签订《委托投资理财协议》；刘喆晖在中航公司离任后，还以其他公司名义与他人签订《银河中航建设投1号资产管理计划》，并伪造中航公司公章（编号为100***）将中航公司列为担保人。陈静同时称，中航公司系中航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全资子公司，中航公司有自己的用章制度，公章由专人保管，用章需要向上级公司请示并进行登记。而在中航公司的用章登记中并没有在《委托投资理财协议》上盖章的记录。中航公司负责管理公章的员工历某在公安机关表示，中航公司在刘喆晖任法定代表人期间并未丢失过公章。另查四，2017年7月13日，北京市公安局怀柔分局就刘喆晖伪造公司印章案立案侦查。另查五，负责介绍业务的马某因涉嫌诈骗被公安机关羁押。马某在公安机关供述，其曾在银行工作，离职后还与一些客户有联系，张秋玲等人曾给其打电话咨询购买理财产品。刘喆晖称其担任法定代表人的中航公司有一个投资理财的项目，年利率在10%-12%，希望马某帮介绍客户。马某将张秋玲等客户介绍给刘喆晖，并陪同客户前往刘喆晖设在北京市朝阳区国贸的中航公司办公室与刘喆晖面谈、签约，客户通过转账的方式将款项转入中航公司账户。张秋玲共投资两笔，一笔150万元，一笔50万元，其中一笔50万元的已经兑付。张秋玲向一审法院提供银行客户回单一份，转账金额为200万元。张秋玲表示200万元涉及两个投资理财合同，其中一个金额为50万元，一个金额为150万元。中航公司认可收到该笔款项，但主张客户回单上载明为还款，不认可为涉案款项。张秋玲对此表示“还款”应为记载错误。为证明刘喆晖私自将涉案款项（包括其他案外人的投资理财款）从中航公司转走，中航公司提举了收付款业务回单若干，时间自2015年5月12日至2015年10月15日，收款单位包括刘喆晖、宋某等，支付的内容主要是还款和备付金。张秋玲认为，收付款业务回单是中航公司的内部行为，与本案无关。一审法院认为，法定代表人以法人名义从事的民事法律行为，其后果应由法人承受。本案中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在于，时任中航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刘喆晖使用私刻的中航公司印章与张秋玲签订《委托投资理财协议》，由此产生的责任是否应当由中航公司承担。首先，涉案《委托投资理财协议》上不仅加盖了中航公司的公章而且还加盖了刘喆晖的人名章。结合业务员马琳娜在公安机关对双方签约过程的供述可知，洽商及签约均是刘喆晖本人经手，因此《委托投资理财协议》的签订系刘喆晖作为中航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意思表示。而法定代表人以公司名义从事的行为应该视为中航公司的意思表示。其次，《委托投资理财协议》中约定了中航公司的收款账号，而张秋玲亦将150万元转入约定的中航公司账号中。虽然中航公司称该款项汇入中航公司账号后随即被刘喆晖转走，中航公司实际是刘喆晖犯罪的工具，但通过其提交的收付款业务回单等财务记录并不能证明其主张。再次，从现代交易便捷的角度考虑，对于公章真伪的审核，不应赋予交易相对人过于苛刻的义务。作为合同相对方的张秋玲与法定代表人刘喆晖当面签署《委托投资理财协议》，将款项汇入中航公司账户，由此可以认定张秋玲在签订及履行协议过程中并不存在过错。综上，刘喆晖作为法定代表人以中航公司名义签订的《委托投资理财协议》符合合同的成立要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中航公司应据此履行相应义务。如刘喆晖在履行法定代表人职务过程中的行为涉嫌犯罪，中航公司可向公安机关反映。《涉及经济犯罪若干规定》第三条规定，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故在本案中，即使刘喆晖构成犯罪，中航公司依法也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中航公司主张刘喆晖的犯罪行为与本案事实系同一法律事实缺乏依据，故对于中航公司要求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的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委托投资理财协议》的性质。该协议约定了张秋玲投资150万元，期限为24个月，约定年化收益率为10%，到期一次性支付本金和利息。双方所签协议虽名为理财协议，但是从合同约定及缔约目的来看，张秋玲纯粹追求的是资产的固定本息回报，而对投资行为、过程及超额收益后的分成并无预期，故张秋玲与中航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应认定为以委托理财为表现形式的民间借贷关系，应按照法律关于民间借贷的规定处理，即“名为理财，实为借贷”。本案中，张秋玲提供银行客户回单证明已经支付150万元的事实，虽然该客户回单上载明的用途为还款，但该笔款项的转款时间与《委托投资理财协议》签订的时间一致，业务员马某在公安机关的供述也可以认定张秋玲向中航公司支付的款项为涉案合同款。故，张秋玲要求中航公司支付借款本金150万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张秋玲主张的利息请求至该款项付清之日，按照年利率10%计算。关于该项诉讼请求，张秋玲的主张实际包含了两部分内容，即借期内的利息30万元和借款期限届满后的以150万元本金为基数计算的逾期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若干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规定，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但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借期内的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委托投资理财协议》对于期内利率约定为10%/年，未约定逾期利率，故张秋玲按照年利率10%主张逾期利率的主张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至于张秋玲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其按照18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该部分主张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之规定，判决：一、中航建设集团投资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秋玲偿还本金150万元；并以150万元为基数，以年利率10%为比率，计算给付自2015年9月7日起至该款项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张秋玲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根据中航公司、张秋玲的上诉及答辩意见，本案在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一、刘喆晖相关涉嫌刑事犯罪行为是否影响本案作为民事案件审理；二、本案《委托投资理财协议》的效力及性质问题。一、刘喆晖相关涉嫌刑事犯罪行为是否影响本案作为民事案件审理。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或者其他工作人员的职务行为涉嫌刑事犯罪或者刑事裁判认定其构成犯罪，受害人请求该法人或者非法人承担民事责任的，民商事案件与刑事案件应当分别审理。本案中，中航公司主张刘喆晖的犯罪行为与本案事实系同一事实，故应裁定驳回张秋玲的起诉，本案移送刑事，不能作为民事案件继续审理。对此，本院认为，刘喆晖作为中航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从事职务行为时涉嫌刑事犯罪，但中航公司本身不构成犯罪，即涉嫌犯罪行为的主体与民事行为的主体属于不同的主体；《委托投资理财协议》中所使用的中航公司印章系刘喆晖作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通过合法手续申请刻制，该印章并非刘喆晖涉嫌伪造公司印章被立案侦查中的相关印章，且并无证据证明刘喆晖涉嫌非法集资犯罪事实中包括本案张秋玲的理财协议及相关款项，张秋玲亦未被列入上述涉嫌刑事犯罪的受害人以保护其权益，即本案民事案件争议的事实并非涉嫌刑事犯罪的要件事实。故，从行为主体、相对人以及行为本身来看，本案事实与刘喆晖涉嫌刑事犯罪行为不属于同一事实，中航公司的此项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二、本案《委托投资理财协议》的效力及性质问题。本案中，刘喆晖与张秋玲签订《委托投资理财协议》时，其任中航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喆晖对外签订合同并在合同中加盖中航公司印章的行为系履行职务行为，即以中航公司名义签订合同，代表中航公司的意思表示，张秋玲签订协议时亦无过错并有理由相信刘喆晖有代表权，且该协议中约定了中航公司的收款账号，张秋玲亦按照协议约定将150万元转入中航公司账号中。故刘喆晖作为中航公司法定代表人以中航公司名义与张秋玲签订《委托投资理财协议》符合合同成立并生效的要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合同。中航公司以刘喆晖使用私刻公司印章签订合同及其个人行为涉嫌刑事犯罪为由对《委托投资理财协议》效力提出的异议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刘喆晖作为中航公司法定代表人，盖章时具有代表权，其以中航公司名义签订的涉案协议，应由中航公司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另需说明的是，刘喆晖涉嫌刑事犯罪，作为合同相对人的张秋玲可基于两种法律关系提出诉求，即可要求中航公司承担合同法律关系下的民事责任，也可要求中航公司因管理过错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张秋玲对此具有选择权。本案张秋玲选择要求中航公司承担合同法律关系项下的民事责任，本院对此不持异议。另外，关于《委托投资理财协议》的性质问题。双方在协议中约定了张秋玲投资150万元，期限为24个月，约定年化收益率为10%，到期一次性支付本金和利息。从双方协议的约定及缔约目的来看，张秋玲追求的仅为资产的固定本息回报，并不承担任何理财投资风险，中航公司亦有保本承诺，故一审法院认定张秋玲与中航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应属名为委托理财实为民间借贷，并无不当。张秋玲已依约向中航公司账户转账支付150万元，借款已经实际交付，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中航公司应向张秋玲偿还借款本金及相应利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中航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中航建设集团投资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12492元，其余5808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海洋审 判 员 高 贵审 判 员 张清波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胡 婧书 记 员 马雪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