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11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莫某1，女，汉族，1991年12月18日出生，户籍所在地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现住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 委托代理人：冯雪青，浙江通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男，汉族，1969年7月20日出生，户籍所在地浙江省浦江县，现住浙江省杭州市下城区。 委托代理人：雷亚东、谢尚聪，北京盈科（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莫某1因与被上诉人陈某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8）浙0104民初22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莫某1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陈某的全部诉讼请求；2、由陈某承担本案一审和二审的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基本事实。莫某1系莫某2女儿。在2000年左右，莫某2与其妻子离异，莫某1一直与母亲生活。2017年，莫某2去世。2018年，莫某1收到法院寄来的起诉状，内容是陈某要求莫某1在继承莫某2的财产范围内归还借款和利息。陈某提供了两份莫某2出具的借条作为证据，其中一份借条写于2009年1月13日，记载莫某2向陈某借款33万元，于2009年5月底还清，并清晰表明利息2%；另一份借条记载莫某2向陈某借款60万元，有利息表示但无法确定其利率多少，注明2011年元底还。陈某同时提供了一份于2017年10月25日杭州联合银行的业务凭证，证明莫某2于2016年2月3日向周瑛玮支付了9.5万元。在第一次开庭时，陈某当庭递交了2017年3月9日浙江浦江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浦阳支行出具的银行流水，载明莫某2于2013年6月21日转账给陈某10万元。陈某对于这份早于银行业务凭证取得的银行流水，在举证期内没有提供，而开庭时才提供。周瑛玮是陈某女友，其出庭作证欲证明莫某2转账给她的9.5万元是替陈某代收的借款。陈某在一审中，未提供其实际已按借条付款的凭证，也未提供出借60万元现金的来源等。因莫某1自小就没有与莫某2一起生活，对其生活状况并不了解，收到如此的一份起诉状很是诧异。而且起诉的内容说的是莫某2借款用于生产经营，后来说用于承包土方工程，借款还是现金交付。事实上，莫某2生前是无业游民，根本没有承包工程以及投资经营的事实，家里也没有需要花60万元的地方。莫某2生前好赌，陈某也经常与莫某2在一起赌博。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仅凭莫某2出具的借条，就确认莫某2向陈某借款60万元的事实，属于认定事实不清。第一，在本案中，一审法院认定60万元借款的唯一证据是陈某提交的一张借条。同时还提交了一张发生在2009年1月13日的33万元借条，按陈某在法庭上的说法，莫某2在未归还33万元借款的情况下，在两年里又陆续借了60万元，共计借了93万元。在2009年到2011年期间，93万元属于巨大的金额，陈某没有提供93万元现金的任何来源，如果其93万元长期放在家中这是违背一般常理的。第二，两份借条从字迹看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第一份借条内容相对完整，而第二份借条除利率没有写清楚外，连借款时间也没有，所以有可能是在2009年1月13日之前，也有可能是在2009年1月13日之后，因没有佐证而无法确定；并且借条上“陆”、“拾”、“元”、“正”、“息”都是错别字，后面还少了一个字。很难想象，陈某就凭这样一张借条就把60万元给了莫某2。有一种解释就比较合理，就是陈某根本不在乎这张借条怎么写，因为根本没有实际发生借款。第三，对于33万元、60万元这样的巨款，如果是正常的借款，必有重大的用途。陈某认为莫某2为承包土方工程而借款，但对于莫某2究竟承包了什么工程，工程名称是什么，建设单位是谁，工程地点在什么地方等都没有举证。事实上，莫某2根本没有承包过工程，只是一个无业游民。第四，按借条莫某2应在2011年元月底归还，到2013年元月底诉讼时效已满。然而陈某在诉讼时效期内没有主张债权的任何行为，直到莫某2去世才诉至法院，时间跨越将近10年，让人对借贷关系是否存在或者是否合法产生合理怀疑。第五，2017年3月9日浙江浦江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浦阳支行向陈某出具的银行流水，陈某未在举证期限内递交，而在开庭时递交，最为合理的解释是，10万元是莫某2借给陈某的钱，怕莫某2留下陈某出具给莫某2的借条。然而，直到开庭莫某1没有递交借条后，陈某才放心递交了上述银行流水。第六，鉴于莫某2存在赌博恶习，而且陈某也经常与其参与其中，让人产生了合理怀疑这60万元是赌债，而不是合法之债。第七，陈某在法庭上承认其与周瑛玮、莫某2是朋友关系，而周瑛玮表示没有见过莫某2。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必定有人在说谎。由于周瑛玮是陈某的女友，周瑛玮的证词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其证明效力不足以证明莫某2的转账是归还借款。另一方面，莫某2已经去世，莫某2转账给陈某的10万元和周瑛玮的9.5万元已经无法确定是怎样的法律关系。根据陈某和周瑛玮两者之中必有人说谎的情况，这9.5万元很有可能是周瑛玮向莫某2的借款。退一步讲，如果莫某2出具60万元借条存在合法借贷事实，一审法院同样存在认定事实不清的问题。首先，根据陈某在法庭上的陈述，60万元借款是陆续借款，那么33万元借款理应列入到了60万元借款之中，陈某陈述存在两笔借款与60万元是陆续借款是相互矛盾的。其次，在60万元借条中，对利息约定根本没有明确，或者无法判断利率是多少，一审法院认定月息2%没有依据。也许一审法院是从33万元借条中推出来的，但这不符合逻辑。再次，既然陈某可以现金借款给莫某2，莫某2也可能现金还款。现在莫某2已经去世，所有的事实都仅有陈某口述，属于死无对证而产生的疑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的规定，陈某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与莫某2存在60万元借贷事实，陈某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退一步讲，莫某2与陈某存在60万元的借贷事实，根据一审法院认定莫某2于2011年出具的借条，莫某2承诺“2011年元底还”应为笔误，可以理解为2011年元月底还。对于一审法院将“2011年元底还”理解为“2011年元月底还”是合理的，也只有这样解释才符合逻辑。2011年元月底为2011年1月31日，按照当时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两年，诉讼时效应至2013年1月30日届满，期间无诉讼时效中断事由，无导致诉讼时效重新计算的事实。一审法院认为莫某2于2013年6月21日向陈某支付10万元后，诉讼时效因此而中断，完全是适用法律错误。诉讼时效中断是指在诉讼时效期间，出现了法律规定的事由，诉讼时效可以重新计算。只有在时效期间届满前，才存在时效中断的情形，时效届满后何来时效中断之说。时效届满后，法律保护之债转化为自然之债，债权人失去胜诉权，对自然之债其中部分款项的清偿并不能复活其余部分的诉讼时效，这是最高人民法院的裁判观点。债务人是否愿意继续偿还该债务，偿还部分债务抑或偿还全部债务，取决于债务人的个人意愿，不受法律的约束。只要债务人没有明确表示愿意继续履行剩余债务，债权人剩余债权就不享有法律保护，而愿意继续履行债务属于新的法律关系。债务人偿还部分自然债务的行为不能认为是对剩余自然债务的重新确认，是否愿意偿还剩余自然债务是债务人的权利而并非义务。陈某无证据证明莫某2放弃了剩余债务的诉讼时效的抗辩权，故对剩余的债务其也失去了胜诉权。本案中，莫某1在一审中已经阐明两张借条均已过诉讼时效，但是一审法院错误地认定在2013年6月21日诉讼时效中断，借款未超过诉讼时效，属于法律适用的错误。 陈某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在还款日期的认定上存在笔误：1、莫某2与陈某是在2008年相识，当时莫某2是为工地转售钢材的，在2009年至2011年间，案涉的两张借条所记载的金额都不是一次性交付的。2011年的借款是双方再一次对账后出具的，一审中证人叶某出庭作证，确认莫某2曾向陈某借款的事实。2、本案所涉及的两张借条的签名均系莫某2本人亲笔书写，鉴定机构已出具鉴定意见，借条上也明确约定了利息是2%，双方间的借款都是有利息约定的，一直是2%，从2009年借条中也可以看出。3、陈某此期间曾多次要求莫某2归还欠款，莫某2也在2013年6月21日归还了10万元，在2016年2月3日归还了9.5万元。4、对2011年莫某2出具的借条中“2011年元底还”误写为“2011年元月底还”，其实一审法院的理解是2011年年底还，元月并不是日常使用的概念，与正月同义，借条中实际想表达的意思是2011年年底，此处只是笔误，事实上一审法院也是这么认定的，在判决书第四页认定“2011年底还”，亦与一审判决中利息的起算时间印证。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莫某2向陈某出具借条后，陈某多次要求其还款，莫某2也分别于2013年6月21日和2016年2月3日分别还款，其还款时间均在诉讼时效期间内，一审法院认定时效中断完全正确，莫某2还款的行为也表明其同意履行债务。 陈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莫某1在继承所得的财产范围内归还陈某借款本金60万元、利息66.9万元（自2012年1月1日起暂计至2017年12月31日为86.4万元，莫某2归还的10万和9.5万元用于归还2011年借条中的利息后实际为66.9万元，要求计算至借款还清之日）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3月5日，莫某2因死亡注销户口。莫某1系莫某2的女儿。2011年，莫某2出具借条一份，称今向陈某借人民币现金陆拾万元正（600000）利息2%。2011年底还。2013年6月21日，陈某收到莫某2转账支付的10万元，2016年2月3日，周瑛玮收到莫某2转账支付的9.5万元。陈某与周瑛玮系男女朋友关系，2016年2月3日莫某2转账给周瑛玮的9.5万元，系周瑛玮代陈某收取。 一审法院认为，莫某2于2011年出具的借条，系其真实意思表示，由此可以确认陈某与莫某2存在60万元的民间借贷关系。在该借条中，莫某2承诺“2011年元底还”应为笔误，可以理解为2011年元月底还。此后，莫某2分别于2013年6月21日和2016年2月3日向陈某归还的10万元和9.5万元，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应视为莫某2为归还该份借条项下款项而支付的款项。陈某主张该19.5万元用于折抵莫某2应支付的借款利息，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莫某2于2013年6月21日向陈某支付10万元后，诉讼时效因此而中断，按当时施行的民法通则关于两年诉讼时效的规定，诉讼时效应至2015年6月20日届满。此后，案涉借款的诉讼时效因莫某2于2016年2月3日支付9.5万元而重新起算，该日至2017年10月1日民法总则施行之日，诉讼时效尚未满民法通则规定的二年，故本案诉讼时效依法应适用民法总则关于三年诉讼时效期间的规定，即本案的诉讼时效应至2019年2月1日届满，陈某于2018年2月26日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莫某1系莫某2唯一继承人，且表示不放弃对莫某2遗产的继承，故陈某要求莫某1在继承遗产的范围内对莫某2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五条之规定，判决：莫某1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继承莫某2遗产实际价值的范围内，向陈某清偿莫某2的债务合计126.9万元（其中借款本金60万元、利息66.9万元，利息自2012年1月1日起暂计至2017年12月31日，此后应计算至借款还清之日）。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按规定减半收取的案件受理费8988元，由莫某1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陈某向莫某2的继承人莫某1主张债权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根据查明的事实，在出具金额为60万元的借条后，莫某2分别于2013年6月21日和2016年2月3日向陈某还款10万元和9.5万元，其中9.5万元系交付至陈某女友周瑛玮处，该交付行为显属陈某与莫某2协商的结果，可以印证陈某关于其一直在向莫某2催讨的主张，之后至陈某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期间并未超过三年，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976元，由莫某1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祖 辉 审判员 崔 丽 审判员 朱晓阳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韩 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