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吉民终564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辽阳锅炉厂，住所地辽宁省辽阳市白塔区新运大街315号。 法定代表人：蔡柏年，该厂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维志，辽宁襄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长白山保护开发区润森热力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安图县二道白河镇白山大街新村东路四组06号。 诉讼代表人：吉林延大律师事务所，该公司破产管理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文杰，吉林延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辽阳锅炉厂（以下简称锅炉厂）因与被上诉人长白山保护开发区润森热力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森公司）对外追收债权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延边林区中级法院（2018）吉75民初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2号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锅炉厂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润森公司的诉讼请求。2.判令润森公司给付锅炉厂共益债务101.6万元，并给付自2013年1月16日最后一笔汇款之日起至给付完毕之日止的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事实和理由：1.润森公司的破产管理人明确表示继续履行合同，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七条的规定。2.润森公司未支付的101.6万元锅炉款属于共益债务，应予偿还。3.涉案《限期取回通知书》无法律效力。4.不存在锅炉厂未在规定期限内取回涉案锅炉的事实。5.涉案锅炉被拆除的责任应由润森公司承担。6.涉案评估报告不应作为定案依据，评估程序存在瑕疵。 润森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1.锅炉厂在债权申报及诉讼中坚持行使取回权，而非继续履行合同。2.涉案锅炉因锅炉厂怠于行使权利致使被拆除，其后果应由锅炉厂自行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2年7月9日，锅炉厂与润森公司签订了工业品买卖合同，约定润森公司向锅炉厂购买一台型号为SHW29-1.25/130/70/AII的锅炉，合同总价款338万元。锅炉厂依照合同履行义务后，润森公司未付款。经锅炉厂多次催要，由政府垫付237.9万元，尚欠101.6万元未支付。 2012年12月31日，因润森公司营业出现问题，长白山保护开发区管委会池北区管委会作出《关于对供热设施临时接管的通知》，对润森公司的供热设施实施临时接管。2015年，吉林省延边林区中级法院受理申请人秦某及申请人长白山保护开发区暖洋燃料公司对被申请人润森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于2015年5月27日作出（2015）延林中破字第1-1号民事裁定，同时指定吉林延大律师事务所担任润森公司管理人。 因润森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锅炉厂于2015年9月23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行使对涉案锅炉的取回权。2016年11月7日，本院作出（2016）吉民终483号民事判决，认为：“锅炉的组装、安装系锅炉厂制造符合双方约定锅炉、履行涉案合同义务的完整过程，并不因各项价格的分别列出而割裂开。涉案锅炉总价款为338万元，热力公司经他人代付，共支付了237.9万元，热力公司仅支付涉案锅炉总价款的70.38%，并未达到75%的法定标准”，故判令涉案锅炉归锅炉厂所有，锅炉厂有权于锅炉所在地2016年至2017年度供暖期结束后取回该热水锅炉。 2017年5月30日，破产管理人向锅炉厂送达限期取回通知书，主要内容为：根据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吉 民终483号民事判决，涉案锅炉归锅炉厂所有，锅炉厂有权于2016年至2017年度供暖期结束后取回锅炉。为了保障下一年度供暖的顺利进行，管理人通知贵公司收到通知起十日内取回涉案锅炉。锅炉厂收到该通知书后，于2017年6月9日向管理人发出回函，主要内容为：取回权的判决没有确定具体的取回时间，取回时间应协商确定；锅炉已经使用5年，属老旧过时产品，如果拆卸则变成废铁；如果管理人欲主张锅炉款，应共同对锅炉的残值进行评估；如果锅炉被拆毁，锅炉厂拒收，管理人应赔偿损失；希望寻求协商解决。 2017年7月14日，吉林省长白山开发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开发公司）、长白山保护开发区盛源供热供水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源公司）竞拍取得润森公司除涉案锅炉以外的全部资产。2017年8月，开发公司和盛源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要求锅炉厂、润森公司立即排除妨害、取回在开发公司、盛源公司处放置的诉争锅炉，并赔偿经济损失。2017年8月4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吉75民初11号民事裁定，将该案移送至吉林省白河林区基层法院审理。白河法院审理的过程中，开发公司、盛源公司向该院申请先予执行。2017年8月7日，白河法院作出（2017）吉7503民初168号民事裁定，裁定锅炉厂立即取走在开发公司、盛源公司处的涉案锅炉。2017年9月2日至9月20日期间，涉案锅炉被拆除。2017年8月，开发公司与盛源公司提出鉴定申请，要求对涉案锅炉的市场价值和拆除费用进行价格鉴定。延边鼎盛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作出延鼎盛评报字（2017）第03X号资产评估报告书，结论为：在2017年8月9日的市场价值为1955478元，其中锅炉成新率为50%，评估净值为169万元，锅炉拆除费为265478元。 润森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锅炉厂返还润森公司已支付锅炉款237.9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锅炉厂承担。 锅炉厂反诉请求：1.请求判令润森公司给付锅炉厂共益债务人民币101.6万元，并给付自2013年1月16日最后一笔汇款之日起至给付完毕之日止的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2.判令润森公司给付锅炉厂因诉讼活动而发生的交通费、住宿费、复印费共计400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润森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润森公司是否有权主张返还已付锅炉款，返还数额如何确定；二、锅炉厂要求润森公司赔偿因处分不当而导致的损失的诉讼请求是否应予支持，损失数额如何确定。一审法院对上述争议焦点评判如下： 一、关于润森公司是否有权主张返还已付锅炉款的问题。 因买受人润森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出卖人锅炉厂主张确认买卖标的物即涉案锅炉归其所有并要求取回，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经过审理作出（2016）吉民终483号民事判决，支持了其诉讼请求，该判决现已发生法律效力。因锅炉厂主张取回权并经生效判决确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八条的规定，润森公司作为买受人，有权向出卖人即锅炉厂主张返还已支付价款，其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锅炉厂认为润森公司无权主张返还已付锅炉款，主要有以下三个理由：（1）在锅炉厂没有取回锅炉的情况下润森公司无权要求返还已支付的全部锅炉款；（2）涉案锅炉因润森公司的保管不当，已经被破坏性拆除，无法取回，故润森公司无权主张返还锅炉款；（3）润森公司一直主张继续履行合同，故其不能取回锅炉。关于以上抗辩，一审法院认为，锅炉厂已通过诉讼主张取回买卖标的物，并经已生效的（2016）吉民终483号民事判决确认锅炉厂对涉案锅炉享有取回权，双方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已不可能继续履行。判决生效后，润森公司于2017年5月30日向锅炉厂送达了限期取回通知书，告知锅炉厂限期取回锅炉，且润森公司并未有继续支付锅炉价款以履行合同的意思表示，故锅炉厂提出的理由（1）（3）不成立。关于锅炉厂提出的理由（2），一审法院认为，涉案锅炉由政府接管后又委托给盛源公司管理，2017年9月在排除妨碍纠纷的诉讼过程中拆除，进而致使该锅炉取回不能，因此锅炉取回不能并非因润森公司的故意或过错导致，锅炉厂的该抗辩理由不成立。至于拆除行为是否导致锅炉贬值属另一法律关系，在本案中不予评判。综上，润森公司请求锅炉厂返还已付锅炉款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二、关于返还数额如何确定的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八条规定，取回的标的物价值明显减少给出卖人造成损失的，出卖人可从买受人已支付价款中优先予以抵扣，已支付价款不足以弥补出卖人标的物价值减损损失形成的债权，出卖人主张作为共益债务清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锅炉系2012年7月购买，并于当年安装完毕投入使用，至2017年供暖期结束，已经持续供热5年，存在价值减损的实际情形。关于价值减损的具体数值，一审法院认为,双方虽对（2017）第03X号资产评估报告提出异议，但该评估报告系法院通过摇号选择的评估机构，且具备合法的评估资质，考虑到涉案锅炉已被拆除的现实情况，可以参照该评估报告的结论，即涉案锅炉成新率为50%，评估原值338万元×成新率50%，评估净值为169万元。综上，锅炉贬值损失为169万元（338万元-169万元），该贬值损失应从已付锅炉款237.9万元中折抵，剩余68.9万元应予返还。 三、关于锅炉厂是否有权要求润森公司赔偿因处分不当而导致的损失以及损失数额如何确定的问题。 锅炉厂主张，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即因润森公司的不当处分，致使涉案锅炉被破坏性拆除已无法取回，故润森公司应继续给付锅炉款101.6万元。一审法院认为，涉案锅炉被拆除并非润森公司导致，润森公司不存在处分锅炉的不当行为，因此，锅炉厂的主张不成立。至于锅炉厂主张润森公司应承担因其诉讼活动而发生的交通费、住宿费、复印费共计4000元，该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八条之规定，经一审法院第六次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一、辽阳锅炉厂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长白山保护开发区润森热力有限公司锅炉款68.9万元；二、驳回长白山保护开发区润森热力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辽阳锅炉厂的反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5832元（长白山保护开发区润森热力有限公司预交17032元、缓交8800元），由长白山保护开发区润森热力有限公司负担18351元，由辽阳锅炉厂负担7481元；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6990元，由辽阳锅炉厂负担。 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润森公司主张返还已支付价款的请求权是否成立；锅炉厂主张按原合同支付价款的请求权是否成立。 本案基本事实为，锅炉厂与润森公司签订所有权保留锅炉买卖合同，合同总价款338万元，锅炉厂履行全部义务后，润森公司仅支付部分价款，尚欠101.6万元未支付。后因润森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锅炉厂通过诉讼方式判决确认其享有锅炉所有权，并在供暖期结束后取回锅炉。取回权判决生效后，润森公司破产管理人向锅炉厂送达限期取回通知书，明确放弃回赎标的物，锅炉厂回复希望协商解决未果。此后，开发公司和盛源公司竞拍取得润森公司除涉案锅炉以外的全部资产。开发公司和盛源公司将锅炉厂和润森公司诉至人民法院请求排除妨害，现涉案锅炉已被拆除，锅炉厂仍未取回锅炉。 基于上述事实，润森公司主张返还已支付价款的请求权不能成立，理由为：第一，本案适用买受人违约时出卖人行使取回权的法律规定。本院作出（2016）吉民终483号民事判决认定，润森公司破产管理人在诉讼中明确表示继续履行买卖合同，但不能支付剩余价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关于“买受人破产，其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的，原买卖合同中约定的买受人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其他义务的期限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买受人管理人应当及时向出卖人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其他义务。买受人管理人无正当理由未及时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完毕其他义务，或者将标的物出卖、出质或者作出其他不当处分，给出卖人造成损害，出卖人依据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等规定主张取回标的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润森公司管理人无正当理由未支付价款属于违约行为，锅炉厂依据前述法律规定行使取回权。 第二，本案不适用买受人破产单方解除合同时出卖人行使取回权的法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八条第一款规定：“买受人破产，其管理人决定解除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出卖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八条的规定主张取回买卖标的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前述法律规定，破产管理人可以单方决定解除买卖合同，并由此产生合同解除恢复原状返还财产的法律后果。本案系锅炉厂确认取回权案件生效后，衍生的诉讼。锅炉厂的请求权系润森公司管理人违约导致取回权行使，并非润森公司管理人解除合同取回权行使，这一事实在确认取回权行使一案中已明确认定，故本案不存在适用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三十八条规定的情形。 第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虽然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三十七条和第三十八条均规定取回权的行使，但二者适用情形不同，各自救济路径亦不相同。首先，出卖人基于买受人违约行使取回权后原买卖合同并不解除，原合同有效的情况下出卖人已经获得的价款不存在返还问题。其次，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第三款关于“出卖人另行出卖标的物的，出卖所得价款依次扣除取回和保管费用、再交易费用、利息、未清偿的价金后仍有剩余的，应返还原买受人；如有不足，出卖人要求原买受人清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可知出卖人取回标的物之再出卖的目的，是弥补出卖人原先未获清偿的价款，并不是返还已支付的价款。再次，买受人违约时，出卖人取回标的物再出卖的价金，弥补出卖人未获清偿的价款后如果还有剩余，因原买卖合同中的价款债权已实现，剩余的价金归原买受人所有，并予以退还。换言之，再出买的价金不足以弥补出卖人未获清偿的价款，出卖人原买卖合同中的债权未能实现，出卖人可继续向买受人追偿。据此，买受人违约取回权行使与合同解除取回权行使存在法律性质不同和法律后果不同，一审判决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八条规定，以合同解除为由要求锅炉厂返还已支付价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同时，无论是违约取回权行使亦或是合同解除取回权行使，对于剩余款项的抵扣均是建立双方清算基础上的，否则无法均衡双方的利益。一审判决仅以另案鉴定意见作为本案锅炉剩余价值的计算依据，且未将拆除锅炉贬值、取回费用以及再交易等费用予以抵扣的情形下，迳行确定双方返还剩余价款的数额，缺乏合理性。就拆除行为是否导致锅炉贬值，一审法院已告知属于另一法律关系，本院不再评判。 综上所述，在买受人润森公司违约的情况下，其主张返还已支付价款缺乏法律依据；在锅炉厂已享有取回权之后，需以取回锅炉价值进行受偿，但其仍按原合同约定价款主张权利，缺乏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延边林区中级法院（2018）吉75民初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长白山保护开发区润森热力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三、驳回辽阳锅炉厂的反诉请求。 长白山保护开发区润森热力有限公司和辽阳锅炉厂分别预交一审案件受理费，各自自行负担。辽阳锅炉厂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17680元，由长白山保护开发区润森热力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国伟杰 审 判 员 薛 淼 审 判 员 王 婧 二〇二〇年四月九日 法官助理 李 姝 书 记 员 李丽叶 —10—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