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0104民初941号原告：王璎，女，1986年8月1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原告：洪天佑，男，2013年11月14日出生，汉族，住同王璎。法定代理人：王璎，系洪天佑之母，身份情况见上。原告：洪志文，男，1954年6月4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原告：金钰芳，女，1960年12月25日出生，汉族，住同洪志文。四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枫，上海市信能仁律师事务所律师。四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加全，上海市信能仁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上海中远船务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徐汇区。法定代表人：梁岩峰，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小根，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葛景霞，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原告王璎、洪天佑、洪志文、金钰芳与被告上海中远船务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远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1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20年3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王璎及四原告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枫、沈加全；被告中远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小根、葛景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璎、洪天佑、洪志文、金钰芳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要求中远公司赔偿交通费15.89元、死亡赔偿金1,360,6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丧葬费52,590元、律师费10,000元及洪天佑的抚养费391,127.50元。事实和理由：王璎与洪键系夫妻，洪天佑系二人的婚生子，洪志文与金钰芳为洪键的父母。洪键于2008年6月20日进入中远公司担任高级设计师。2019年3月，中远公司安排洪键负责MV34项目(以下简称项目)设计。由于船东要求中远公司将原定2020年2月完成的项目设计提前到2019年11月完成，若提前完成则中远公司能获得提前完成奖励300万美金。因设计周期缩短且前期船东没有提供设计所需材料，项目进行的如同一盘散沙，作为项目主管的洪键一直处于高压状态，每天加班，尤其是2019年6、7月份，经常每天加班到晚上10点，双休日也需加班至晚上7、8点。2019年7月24日晚18时15分许，洪键晚饭后在单位小花坛与项目经理李玉涛、部门主任郑志峰碰面并谈话，随后，洪键未换工作服也没拿上班用的双肩包就离开单位。王璎曾于当晚19时05分拨打郑志峰的电话，了解洪键近期的情况，并告知郑志峰：洪键近几个月天天加班，身心疲惫，希望能给洪键换个项目。还告知郑志峰：由于船东前期资料没有做好，导致洪键接手的项目根本无法开展，若贸然开始设计，必定铸成大祸。郑志峰则表示：洪键目前接手的项目很重要，如放弃项目，则年底晋升副主任工程师就没有希望了。郑志峰还在电话中关照王璎，可以让洪键休息两周，进行调整。随后，王璎在19时20分电话联系洪键，洪键称其在回家路上。20时10分，洪键仍未到家，王璎遂再次电话联系洪键，接电话的是徐汇正大乐城的物业工作人员，后者告知王璎，洪键从该处三楼跳了下去，已被送往中山医院急救。当晚9时20分，洪键被医院宣告死亡。金钰芳等人在中远公司整理洪键的遗物时，发现洪键的双肩包里有一份落款日期为2019年7月21日的《辞职报告》，内容为：本人因身体原因，无法再承受长期的加班和工作压力，提出辞职，望领导批准。中远公司将原定2020年2月完工的设计任务提前到2019年11月，且在没有船东提供材料的情况下进行设计，可能会发生重大设计错误，由此造成洪键在4个月的时间内连续加班及超负荷的工作压力，加班时间远超出法律规定的每月加班不得超过36小时的规定。作为项目电气设计负责人的洪键在经过数月连续加班后，无论身体抑或精神所承受的均已远超出正常负荷。超负荷的工作压力，压垮了疲惫不堪的洪键，迫使其走向了生命的尽头。综上，超时的加班、负责的项目缺少资料又缩短工期带来的压力以及郑志峰、李玉涛两位领导与洪键最后的谈话内容共同导致了洪键最终选择跳楼自杀。事发后，原告主动与中远公司协商处理此事，但协商未果，为维护合法权益，提起本案诉讼，望判如诉请。中远公司辩称，死者洪键与中远公司之间系劳动合同关系，原告方未基于劳动关系起诉中远公司，而是选择提起生命健康权纠纷之诉，根据其诉称中所主张的事实与理由，本案适用一般过错责任的归责原则。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原告方应证明中远公司的过错行为和主观过错，以及中远公司的过错行为与相关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就主观过错而言，中远公司与洪键建立平等的民事关系，中远公司从未想过要伤害洪键的生命，且洪键在中远公司工作期间，一直认真努力，与同事关系融洽，无任何过激行为，也未向中远公司(的任何人)倾诉过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中远公司无法预见洪键将要走向绝路，更无从追求、放任其死亡。就侵权行为而言，洪键系从徐汇正大乐城三楼自行跃下而亡，中远公司未推搡或教唆其跳楼，因此，中远公司无任何侵权行为。洪键与中远公司系劳动合同关系，中远公司依法对洪键进行工作分配、用工管理和协调安排加班，不属于侵权行为，如洪键死亡系因中远公司的工作安排所致，应通过劳动争议程序认定洪键工亡，而非提起本案之诉。就损害后果而言，洪键系跳楼死亡，没有人推搡或教唆，死亡是一个状态，而非侵权意义上的损害后果。而因果关系则需要由鉴定机构鉴定确定，正常人判断因果关系也需要有极大的关联性。即便洪键感觉难以胜任工作压力，身体不适、难以为继等，可以选择辞职，而不是自杀，即“一直连续加班及超负荷的工作压力”并不能导致一个员工死亡。洪键的死亡是其自己故意造成的，其作为成年人，应对自己从楼上跃下可能导致的后果有清楚的认识。根据我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损害是因受害人的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中远公司只是用人单位，与洪键之间只有工作上的联系，对洪键的生活环境、家庭及邻里关系等并不了解，无法获知其自杀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告方主张洪键自杀与中远公司有关，只是凭其推测，没有任何证据佐证。洪键自杀的时间与地点也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地点之外。综上，要求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王璎系洪键之妻，洪天佑系王璎与洪键所生之子。洪志文与金钰芳系洪键的父母。2018年6月14日，洪键(乙方)与中远公司(甲方)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合同约定：根据甲方工作需要，乙方同意从事高级设计师岗位工作；甲方安排乙方执行经地方政府劳动行政部门批准的不定时工作制等。2019年7月24日晚，洪键离开中远公司后，前往徐汇正大乐城。当晚19时50分左右，洪键自正大乐城的三楼跳楼自杀，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载明的洪键的死亡时间为2019年7月24日21时20分，主要死亡原因为颅内损伤；公安部门认定洪键死亡原因系高坠，排除他杀。双方当事人确认洪键当日离开工作单位前(当天晚饭后)曾与单位领导(案外人)郑志峰等进行过谈话。事发当晚，郑志峰曾在18时36分电话联系过洪键，通话时长18秒。之后，郑志峰于18时56分和18时58分两次拨打洪键的手机，均未接通。四原告主张从郑志峰与洪键通话后又连续两次拨打洪键手机的事实来看，郑志峰应该已经感觉出洪键精神状态的异常。中远公司对此予以否认，主张郑志峰电话联系洪键系为普通工作联系，并提出若四原告认为领导谈话导致洪键精神崩溃，应当就此予以举证。证人盛某某到庭作证称，证人系洪键的同学及曾经的同事，证人曾因项目，以外协工的身份进入中远公司工作。洪键平时工作压力很大，上、下午都要开会，导致没有时间进行资料分析，需下班后加班完成业务工作，周末也要加班。项目在资料不全，又工期缩短的情况下，失败率很高，洪键作为项目的负责人，压力很大。在洪键死亡前一个多月的时间，洪键和证人在工作之外的沟通就少了，洪键变得不再像之前那么健谈了。证人傅某某到庭作证称，证人系洪键的同学及曾经的同事，证人曾因项目，作为外协工进入中远公司工作。洪键死亡当晚，证人与洪键一起吃过晚饭，在单位员工休息处抽烟，期间洪键的领导(郑志峰等)过来找洪键，证人便回避回了办公室。半小时后郑志峰回到办公室，当晚18时45分到19时15分之间，郑志峰问证人有没有看到过洪键，让证人联系洪键。证人拨打洪键电话，洪键没有接听，证人感觉到反常，就去单位楼顶赵洪键，还联系洪键的妻子王璎，让她试试联系洪键。期间，证人将郑志峰的电话号码给了王璎，以便王璎可以联系郑志峰。项目在2019年6月份之前进展正常，之后因要缩短项目周期，且项目本身没有完善的资料，后期肯定会出问题，洪键作为项目主管，若项目出问题要担责任，因此，压力很大。洪键工作非常认真，船东要求开会他都参加，会议浪费了洪键大量的时间，此外，洪键还要负责区域协调工作。审理中，原告提交了落款日期为2019年7月21日，落款人签名为洪键的“辞职报告”一份，内容为：“本人因身体原因，无法再承受长期的加班和工作压力，提出辞职，望领导批准。”证明洪键承受着身心巨大压力。中远公司表示，对于辞职报告的真实性难以确认，但从报告的内容而言，洪键能够写此报告，说明其意识上和身体上均为自由的，其身体和精神状况正常。原告另提交聘请律师合同一份及律师费发票一张。证明其为本案诉讼聘请律师，支付律师费10,000元。上述事实，除当事人陈述外，另有结婚证、出生医学证明、独生子女证明、死亡医学证明、劳动合同、公安询问笔录、手机通话记录、辞职报告、聘请律师合同、律师费发票、证人证言等证据佐证，并经庭审质证，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不存在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或过错推定原则的情况,而根据过错责任原则,承担侵权责任需要满足四个要件，即行为人实施了侵害行为；被侵权人遭受损害后果；侵害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以及行为人存在主观过错。上述四要件紧密联系，缺一不可。故原告方应就中远公司实施了侵权行为，相对人遭受了损害后果，中远公司的侵权行为与相关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中远公司存在主观过错进行举证。本案原告提起的是生命健康权之诉，据其诉称，其主张的损害后果是指洪键的死亡。其主张导致洪键死亡的原因系超时的加班、负责的项目缺少资料又缩短工期带来的压力以及领导谈话带来的精神刺激三项，意即中远公司存在上述三个侵权行为。然而，其一，“领导谈话导致洪键精神刺激”仅为原告的一方推测之言，无相关证据佐证，本院难以采信。其二，“超时加班”若违反相关劳动法律法规规定，应通过劳动争议途径解决，洪键并非在加班过程中死亡，而是跳楼身亡，“跳楼”是导致其死亡的直接原因；另外，加班时间长与跳楼自杀之间不具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其三，“工作压力”可通过多种途径进行舒缓、释放，若着实无法承受现有工作压力，可以通过辞职解决问题，原告提交的洪键的辞职报告也反映出洪键生前有辞职的想法，且无证据显示中远公司有禁止洪键辞职的行为。换言之，即使按照常理认定，工作压力与跳楼自杀之间亦不具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更何况，洪键选择自杀的原因究竟是否确因其无法承受工作所带来的压力，抑或系因其他社会、家庭等原因并不得而知，原告就洪键自杀的原因并未充分举证予以证明。再者，洪键的死亡系其跳楼自杀所致，在案无证据表明中远公司对于洪键的自杀身亡存在故意或过失等主观过错。综上，原告要求中远公司赔偿洪键死亡的各项损失的诉讼请求，本院难以支持。鉴于此，对于原告各项损失数额的合理性问题，本院不再论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王璎、洪天佑、洪志文、金钰芳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2,030元，减半收取计11,015元，由王璎、洪天佑、洪志文、金钰芳负担。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员  王晓明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三日书记员  姚铭潮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