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4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荣根，男，1950年10月6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霄飞，浙江展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荣明，男，1959年6月8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荣利，男，1968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国庆，男，1982年2月1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雪、孙逸凡，浙江楷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蔡建伟，男，1976年12月1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杭州市萧山区新街街道长山头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新街街道长山头村。 法定代表人：蒋国军，村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志远、王政钦，浙江浙联（萧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朱荣根因与被上诉人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蔡建伟、杭州市萧山区新街街道长山头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长山头村委会）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9民初91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荣根上诉请求：1、请求发回重审或撤销一审判决，确认编号为20160728的《人民调解协议》无效或可撤销（二审中明确）；2、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蔡建伟、长山头村委会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关于长山头村委会组织协商，协议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相关认定错误。一审法院未查明负责调解的调解员，未查明是否系王利峰代朱荣根签名，未查明调解协议送达相关情况。蔡建伟系协议的一方当事人，如果系长山头村委会所称的“第三人的工作人员”，则调解程序存在严重瑕疵。未查明到底是“先由朱荣明等四人签字、捺印，再持协议要朱荣根捺印”还是“先由朱荣根确认内容按手印，再由朱荣明等四人签字、捺印”。未查明朱荣根在按手印时，是否神志清醒，思路清晰，具有签订协议的能力。未查明蔡建伟或人民调解委员会是否给了朱荣根应执有的一份调解书，更未查明朱荣根到底是何时才得知《人民调解协议》的存在。二、一审法院关于“第三人派员告知了朱荣根协议内容”相关事实认定错误。只有蔡建伟参与调解，并无所谓的第三方工作人员或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员参与调解。朱荣根在《人民调解协议》捺印时，确实对该协议内容毫不知情，且是受到欺骗后才按印。蔡建伟欺骗朱荣根称“盖了手印今后就可以免费体检”，但朱荣根对协议内容不知情。认定“朱荣明的女儿朱清以微信方式向一审代理律师支付4000元律师费”错误。三、根据行为时应适用的《民法通则》的规定，无论是欺诈行为还是乘人之危都可以认定案涉调解协议无效。案涉行为发生在2016年，不适用《合同法》和《民法总则》，根据《民法通则》的规定，案涉协议应当认定为无效。当时朱荣根癌症没有钱动手术就回家，身体状态根本没有思考的精力和能力。在当时病危期间，被迫签订的协议，即便真的被告知内容，也不会是心甘情愿的。趁人之危，令人心寒。从公序良俗出发，此等协议也应属无效。四、一审法院即便认定调解协议有效，也应当告知朱荣根是否变更诉讼请求，要求撤销或者解除协议，而不应该直接判处驳回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应当了解视目前情形双方根本不可能继续履行该遗赠扶养协议。案涉调解协议属于遗赠扶养协议，具有很强的人身属性。如果法院认为协议有效，应当解释原因，并指出解决问题的方法和途径，即便败诉，朱荣根仍将继续诉讼，直至不需要再履行该协议为止。为了不增加诉累，应支持朱荣根的诉讼请求。遗赠扶养协议需要长期履行，主要靠情义维持，而不是单纯依靠金钱，没有强迫遗赠人接受扶养的道理。在遗赠人极其反感曾被欺骗的情况下，对将来能够受到的扶养没有信心。且在之前，相关人员也没有很好履行扶养义务。垫付的扶养费5万元，朱荣根已经归还了6万元，应当视为各方已经同意解除遗赠扶养协议。2019年底，朱荣根因病住院期间，没有得到扶养的看望和照料，朱荣明等也没有承担医疗费用，协议已经无法履行。 朱荣明辩称：认可朱荣根的上诉意见。 朱荣利辩称：反对朱荣根的上诉意见。 朱国庆辩称：对于案涉《人民调解协议》形成的过程，朱荣利称“事发经过就像朱荣明所说的”，朱国庆称“本案事实及协议内容和朱荣利所说的一致”，蔡建伟称“事发经过同朱荣利一致”，长山头村委会也表示朱荣根在充分了解协议内容后，明确表示并自愿在《人民调解协议》上按印确认。除朱荣根外各当事人对本案基本事实均一致认可，一审法院认定正确。朱荣根要求确认案涉《人民调解协议》无效或可撤销，于法无据。朱荣根二审增加上诉请求于法无据。本案各当事人并不存在任何纠纷，仅仅系通过长山头村委会达成书面协议，蔡建伟拿着协议到朱荣根家，朱荣根自愿按下手印。整个过程系各当事人签订协议的普通程序，故本案不属于可撤销情形。各方的权利义务，系基于《人民调解协议》的内容而发生。即便本案争议的协议未经人民调解程序，只要是当事人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都是有效的。故朱荣根不能以调解程序存在瑕疵为由，确认案涉协议无效。本案也不存在任何欺诈、胁迫以及其他违背公序良俗的情形，朱荣根于2016年不幸被检查出身患肠癌，可能面临高额的医药费。在没有人确定其15平方米的老房子必然拆迁的情况下，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和蔡建伟体恤朱荣根，与朱荣根协商一致，为其养老送终，反而朱荣根在得到医治后，一边称对协议内容毫不知情，一边称因朱荣明等未尽抚养义务，迫切想解除协议。朱荣根未提供证据证明《人民调解协议》存在无效或可撤销事由，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案朱荣根现居住在朱荣明的家里，在银行办理朱荣根拆迁款存单的相关手续的联系人系朱荣明的妻子，朱荣根一审代理人系朱荣明的女儿共同聘请。本案存在朱荣明与朱荣根串通，以损害其他扶养人的合法利益，恶意滥用司法资源之嫌。综上，案涉协议不存在任何无效和可撤销事由，一审法院事实认定清楚。 蔡建伟辩称：签订案涉协议时，朱荣根没有财产，蔡建伟也没有欺骗朱荣根签订协议的动机。蔡建伟尽心尽责照顾朱荣根，蔡建伟的母亲系朱荣根的妹妹，其也经常照顾朱荣根，故朱荣根所称的未尽照顾义务不属实。 长山头村委会辩称：案涉调解协议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有效，程序也符合法律规定。各方签订后，朱荣根已经在协议上按手印确认。内容上来说，也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对朱荣根生命健康的最大保护。在无法预测朱荣根病情，需要花费多少费用亦不明的情况下，各方签订协议，并筹集医疗费用供朱荣根医治，并无欺骗的动机和故意。朱荣根虽主张协议无效，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应予驳回。 朱荣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编号为20160728的《人民调解协议》无效。2.案件受理费由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蔡建伟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朱荣根、朱国庆、朱荣明、蔡建伟、朱荣利及萧山区新街镇长山头村人民调解委员会于2016年7月28日签订编号为20160728的《人民调解协议》一份，约定：纠纷主要事实、争议事项：关于朱荣根系独居老人，现年纪已大，身体状况不佳，又无儿无女承担相应费用，故兄弟姐妹商讨后朱荣根的各项费用等需要大家共同承担。承担人员为以下人员作为代表：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蔡建伟；经调解，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朱荣根生活费、医疗费用、今后病故后产生的费用必须由四户人家共同承担（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蔡建伟）。二、朱荣根有15平方米的两间老房，其中一间为主房，如遇拆迁、征用等赔偿事项时该四户人员共同拥有。三、朱荣根15平方米老房到2017年1月1日该房屋出租，租金归朱荣根收取，水电费归朱荣明收取，老房维护等由朱荣明负责；履行方式、时限：此协议自签字后生效等内容。当事人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蔡建伟签名，朱荣根由王利锋代签，萧山区新街镇长山头村人民调解委员会盖章，人民调解员蒋国军及记录人蒋国军、王利锋签名。并注：此协议生效后，以前所签订有关朱荣根的协议一律作废。存放于第三人处的人民调解记录载明：时间：2016年7月28日，当事人：朱荣明。人民调解委员会已将人民调解的相关规定告知当事人。调解记录：1.调解是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在公平、公正、合情、合理、合法下进行调解的。2.因朱荣根生病卧床，经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蔡建伟四代表一致通过调解完成后，上门告知朱荣根调解内容事项及签字等内容。朱荣根于2016年7月4日至同年7月24日在浙江萧山医院住院治疗花费25632.52元，其中现金结付8910.99元，报销16721.53元。朱荣根于2016年7月29日至同年8月29日在浙江萧山医院住院治疗花费72282.35元，其中现金结付36188.82元，报销36093.53元。2018年11月28日的浙江省农村信用社（合作银行、商业银行）（待种整存整取定期储蓄）银行存单载明：户名：朱荣根，金额682207.80元。2018年11月29日的浙江省农村信用社（农合行、农商行）存款利息清单载明：户名：朱荣根，本金为682207.80元，起息日为2018年11月29日，年利率为2%，本期利息为5.69元，实付利息为5.69元。2018年11月29日的浙江省农村信用社（合作银行、商业银行）（大额）银行存单载明：户名：朱荣根，金额600000元。2019年1月17日的浙江省农村信用社（农合行、农商行）存款利息清单载明：户名：朱荣根，本金为600000元，起息日为2018年11月29日，本期利息241.65元，未付票面利息3433.36元，提前支取减记3191.71元。2019年9月4日16时2分21秒，浙江农信综合柜面业务系统屏幕打印显示银行账户10×××55的开户金额为682207.80元，开户日期为2018年11月28日，销户日期为2018年11月29日，存单折余额为682207.80元，联系电话为183××××2827。2019年9月4日16时3分31秒，浙江农信综合柜面业务系统屏幕打印显示：银行账户10×××21的开户金额为600000元，开户日期为2018年11月29日，销户日期为2019年1月17日，存单折余额为600000元，联系电话为183××××2827。经一审法院审理中电话查询183××××2827系朱荣明妻子的电话。另查明：朱荣根、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和蔡建伟确认朱荣根住院期间花去医疗费10万余元，除由朱荣根支出几千元及医疗保险报销部分外，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和蔡建伟共承担4万余元，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和蔡建伟各承担12500元。朱荣根在领取房屋拆迁补偿款后归还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和蔡建伟各15000元。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和蔡建伟明确朱荣根在世时不会处分朱荣根的财产。朱荣根现居住在朱荣明女儿朱清家里。浙江亿光律师事务所于2019年6月3日向朱荣根出具律师费金额为6000元的浙江增值税普通发票一份。朱荣根委托诉讼代理人在一审庭审中陈述案件起诉是朱荣根和朱清一起来聘请代理案件，朱荣根支付了2000元代理费，朱清通过微信转账支付了4000元，该款也是由朱荣根支出的。 一审法院认为，朱荣根无儿无女系孤寡老人。2016年朱荣根身患疾病时其老房尚未拆迁，朱荣根本人无经济能力支付相关医疗费，长山头村委会牵头召集朱荣根的兄弟姐妹就朱荣根医疗费承担及朱荣根百年后财产处置等问题进行协商，长山头村委会派员将协商情况告知朱荣根，朱荣根、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和蔡建伟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在当时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以上协议合法有效。朱荣根住院期间，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和蔡建伟按协议内容进行履行。朱荣根诉请确认《人民调解协议》无效，对此主张朱荣根负有举证的责任。一审庭审中，朱荣根未能举证证明协议存在无效情形的证据，故一审法院对朱荣根要求确认《人民调解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朱荣根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朱荣根负担。 二审期间，朱荣根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证据一，朱荣根2019年6月5日在村委会的照片，欲证明朱荣根直至2019年6月5日才在村委会拿到《人民调解协议》，此前对该协议内容一无所知。证据二，朱清2019年6月的微信支付统计表，欲证明朱清没有转账替朱荣根交过律师代理费。证据三，朱荣明与蔡建伟的电话录音，欲证明蔡建伟多次承认其未向朱荣根告知过协议的内容。证据四，门诊病历、会诊申请单、出院记录、医药费发票，欲证明2019年8月后，朱荣根多次因病就医，但所花费的医疗费均系自己承担，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蔡建伟既未到医院看望也未分摊医疗费用。经质证，朱荣明对朱荣根提交的证据均无异议。朱荣利对朱荣根提交的证据均有异议，认为当时订立合同的初衷是为帮助朱荣根治病，朱荣根生病后未告知，直至一审诉讼才知晓，故不存在不愿看望和分摊医疗费问题。朱国庆对于朱荣根提交的证据一的证据三性均有异议，对于证据二的形式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内容的真实性无法核实故不予认可，对证据三的证据三性均有异议，对于证据四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蔡建伟对于朱荣根提交的证据三有异议，认为其直到录音结束也没有正面回答过，均是朱荣明在套话，引诱蔡建伟反复确认，蔡建伟陈述时也是以举例子、打比方为前提，案涉协议当时已经向朱荣根读过。长山头村委会对于朱荣根提交的证据一的证据三性及证明目的均有异议，对于证据二的证据三性均有异议，对于证据三的证据三性及证明目的均有异议，对于证据四的证据三性均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本院认为，朱荣根提交的证据一不能证明其主张的事实，证据二和证据四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于证据三，蔡建伟在通话录音中表达的意思应该是已经将协议内容告知过朱荣根，并假设即便没有告知，朱荣根也应该认可出钱为其治病。在无其他证据印证的情况下，不应单独根据该份证据认定朱荣根主张的事实。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和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朱荣根系孤寡老人，基于其年纪大、身患重疾又无力支付医疗费用，在长山头村委会的主持和见证下，由其弟朱荣明、朱荣利，侄儿朱国庆以及外甥蔡建伟确认签署案涉《人民调解协议》，明确共同承担朱荣根因生活、医疗以及病故产生的费用，并对朱荣根所有的15平方米老房的维修以及因拆迁、征用、租金等产生的相关权益进行约定。蔡建伟陈述，其已经将该协议内容告知朱荣根，并由朱荣根捺印确认。上述协议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依法确认有效。此后，朱荣根因病住院，朱荣明、朱荣利、朱国庆、蔡建伟四家也共同承担了除医疗保险报销外的绝大部分费用，应视为各方已经按上述协议进行了实际履行。朱荣根以自己被欺诈为由，要求确认上述协议无效，但综合审查房屋拆迁远迟于案涉协议签订，以及案涉协议签订时朱荣根的实际状况，包括经济条件、病情程度等，不足以认定朱荣根所称的欺诈事实，朱荣根对其主张的事实也未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朱荣根所称的和调解所涉的其他相关问题，并不影响前述协议效力的认定。朱荣根在一审中要求确认协议无效，一审法院经审查后认定协议有效，并非法定需向当事人进行释明的情形。朱荣根在二审中要求撤销案涉协议，超出本院二审审理范围，故本院对其相关理由不予评述。综上，朱荣根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朱荣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江平 审判员  石清荣 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七日 书记员  郭泽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