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04民终94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玲吉，女，1971年2月21日出生，汉族，住海宁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钱青，浙江信远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晓燕，浙江信远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宁支公司，营业场所：海宁市海昌南路426号中海大厦8楼805、807、809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481691275774T。负责人：冯少波，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阮振平，男，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伟，男，1973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海宁市。上诉人张玲吉因与被上诉人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宁支公司（以下简称长安保险海宁公司）、沈伟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海宁市人民法院（2019）浙0481民初89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玲吉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平等、自愿、公平、诚实信用的原则。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虽然上诉人与长安保险海宁公司、沈伟签订的《道路交通事故小额赔偿协议书》是双方自愿达成的，但海宁市人民医院医生误诊在先，诊断上诉人病情仅是软组织挫伤，休息两周即可，明确告知无需拍片，上诉人在此认识下才签订的协议，即上诉人是在对交通事故所造成的具体损失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况下作出的意思表示。在签订协议后，上诉人复诊经拍片、磁共振检查才诊断出右膝髌前滑囊、关节腔少量积液，右膝髌骨骨髓水肿，后续治疗仅医药费就达4540.2元，《道路交通事故小额赔偿协议书》约定赔偿的数额与按照有关规定计算应当赔偿的数额相差较大，明显违反公平原则，依法应认定上诉人对协议存在重大误解。一审仅按照协议作出判决，并没有综合考虑上诉人签订协议的实际情况。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审判决认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上诉人应当能够预见该行为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也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且上诉人的伤情在后期就医过程中并未产生明显变化。但上诉人作为普通人，缺乏专业医学知识、经验，在医生误诊的情况下对自伤情后续发展及治疗费用缺乏认识及预判能力，出于重大误解签订协议，如果仍按前述协议履行，对上诉人不公平。且上诉人因伤需休息四个多月，并不是一审判决认为的伤情在后期就医过程中未产生明显变化。三、保险公司对事故的处理是有经验的，而上诉人是没有经验的，双方地位不平等，双方所签的协议显失公平，是可以撤销的。长安保险海宁公司辩称，对本案交通事故的责任认定无异议，但本案已调解完毕，保险公司付款义务已履行完毕，不再承担赔偿责任。沈伟未作书面答辩。张玲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张玲吉与长安保险海宁公司签订的《保险理赔协议》；2.判令长安保险海宁公司优先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张玲吉各项损失26802.20元[包括医疗费4540.28元、误工费21461.92元（57600元/年÷365天×136天）、交通费800元]中应当承担部分（其中医疗费中非医保部分优先在交强险中赔付），超出交强险部分由沈伟承担赔偿责任；2.本案诉讼费用由长安保险海宁公司、沈伟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月5日18时00分，沈伟驾驶浙Ｆ×××××号小型轿车行驶至海宁市江苑路口右转弯时，与张玲吉驾驶的电动自行车发生碰撞，造成两车损坏，张玲吉受伤的道路交通事故。该事故经海宁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沈伟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张玲吉不负事故责任。事故发生后，张玲吉于2019年1月9日前往海宁市人民医院就诊。2019年1月11日，张玲吉与沈伟在长安保险海宁公司处签订赔偿协议书一份，约定由沈伟赔偿张玲吉因本案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1400元，该赔偿协议书同时载明张玲吉同意就此次交通事故作一次性结案，双方按此协议履行完毕后，此案就此了结，张玲吉愿意放弃其他索赔权利和相关诉权，如以后就该次交通事故赔偿再产生任何后续费用均与沈伟无涉，由张玲吉自行负担。沈伟于赔偿协议书签订当日履行完毕上述付款义务，长安保险海宁公司已将该款项理赔给沈伟。后张玲吉于2019年1月17日再次就诊，之后又多次前往医院门诊治疗，共产生医疗费4012元。一审另查明，浙Ｆ×××××号车辆在长安保险海宁公司处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事故发生时处于保险期间。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张玲吉与沈伟签订的赔偿协议书能否撤销，沈伟、长安保险海宁公司是否需赔偿张玲吉在赔偿协议书签订之后产生的损失。根据张玲吉提交的门诊病历记载，张玲吉于2019年1月9日前往医院就诊，经诊断为软组织挫伤，医生建议休息一周，不适随诊。同月1月11日，张玲吉明知自身所受伤害尚未痊愈、医生建议的休息期限尚未届满，仍与沈伟签订赔偿协议书，并同意就本案交通事故作一次性结案。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张玲吉应当能够预见该行为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也应当承担相应法律后果，且张玲吉伤情在后期就医过程中并未产生明显变化，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张玲吉在与沈伟签订赔偿协议书时对自身伤情并不存在重大误解，故对张玲吉要求撤销该赔偿协议书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现沈伟已履行完毕赔偿协议书确定的付款义务，根据约定，沈伟、长安保险海宁公司无需再承担赔偿责任。综上，张玲吉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张玲吉全部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00元，减半收取计200元，由张玲吉负担。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经审理，除医疗费一审认定有误外，对一审查明的其余事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2019年1月9日，张玲吉前往海宁市人民医院就诊，初步诊断为“软组织挫伤”，并配了消痛贴膏。2019年1月17日，张玲吉又前往该院就诊，做了放射检查，诊断为“右膝关节、右胫腓骨未见明显骨折。”2019年1月20日，张玲吉再次前往该院就诊，做了磁共振检查，诊断为“右膝前交叉韧带轻度拉伤考虑，请结合临床。右膝内侧半月板后角及外侧半月板前角少量变性及右膝髌前滑囊、关节腔少量积液。”随后该院为其出具了疾病证明单，建议休假30日。此后，张玲吉又多次前往海宁市人民医院就诊，医院连续出具了多份建议休息的临时诊断证明书，最后一份诊断证明书的开具时间是在2019年5月22日，建议休息二周。总计建议休息天数为138天。除上述磁共振检查外，张玲吉还分别于2019年3月13日、8月17日就同一部位在该院做过两次磁共振，分别诊断为“右膝前交叉韧带下端变性，请结合临床。右膝髌骨骨髓水肿，关节囊腔少量积液。”和“右侧股骨下段及胫骨平台斑片状骨髓水肿，考虑骨挫伤，前后交叉韧带损伤，请结合临床。右膝关节少量积液。”张玲吉在该院共花费医疗费4022元，另在海宁市人医大药房购买中成药“恒古骨伤愈合剂”，花费479.28元。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张玲吉与沈伟签订的小额赔偿协议书是否系基于重大误解所签订。对此，本院持肯定意见。理由如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71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可见，重大误解首先是一种错误的意思表示，且该错误意思表示是由表意人自己原因所造成。其次，该错误意思表示与表意人内心的效果意思不一致，且其在成立意思表示之时并不自知。再次，对行为后果的错误认识必须严重到足以影响表意人是否为该意思表示。结合本案，张玲吉与沈伟签订赔偿协议的目的是为了获得足额的赔偿，而为了获得足额赔偿，伤情必是其考量的重要因素。现其在就诊后次日即与对方达成小额赔偿协议，从主观心态来讲，其既可能是认为伤情轻微，损失不大，也可能是明知伤情可能加重，但出于某种原因愿意就此了结。其中，前一种心态即可归为意思表示错误，后一种心态则属于自甘风险。而区分两者的关键在于张玲吉在签订协议时是否明知伤情有加重的可能。就现有证据而言，结论应是否定的，因为医院的初步诊断是“软组织挫伤”，且医院仅为其配了消痛贴膏，则从普通人的认知角度，会误以为此仅仅是一种皮肤或肌肉方面的伤病，不至造成较大的损失，故其于就诊后次日即与对方达成小额赔偿协议难言其在当时已明知伤情有加重的可能，而纯属对于“软组织挫伤”的错误认识。即，“软组织挫伤”不止皮肤和肌肉损伤，还包含韧带、肌腱、筋膜、滑膜、关节囊等组织及周围神经、血管的损伤。张玲吉基于对“软组织挫伤”的错误认识作出与对方达成小额赔偿协议的意思表示，而相应的赔偿数额与实际造成的损失存在较大的差距，符合意思表示错误并造成较大损失的情形，应认定为重大误解。根据我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张玲吉据此主张撤销其与沈伟签订的小额赔偿协议书，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有关张玲吉主张的损失项目及金额，1、医疗费：张玲吉在海宁市人民医院治疗，共花费医疗费4022元，应纳入其损失范围，而其在海宁市人医大药房购买中成药“恒古骨伤愈合剂”花费的479.28元，因缺乏相应医嘱，该部分费用不应纳入其损失范围；2、误工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误工时间根据医疗机构出具的证明确定。受害人不能举证证明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状况的，可以参照受诉法院所在地相同或者相近行业上一年度职工的平均工资计算。张玲吉提供的海宁市人民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表明其误工时间为138日，长安保险海宁公司虽对此提出异议，但未提供相反证据包括申请司法鉴定，故本院对其异议不予采纳。事实上，从张玲吉在2019年8月17日所做磁共振检查的结果来看，其当时仍存在韧带损伤、关节积液的症状，而此时距医生最后一次建议休息期满已逾两个多月，可见医院建议的休息期有明确的症状支持，不存在不合理的虚增情形。另，本案事故发生在2019年1月，上一年度浙江省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为52564元，则每日误工费可按144元计算，为19872元。3、交通费：因张玲吉未提供任何有关交通费的支付凭据，故对其该项费用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以上损失合计23894元。本案肇事车辆在长安保险海宁公司投保了交强险，且各项损失均未超过交强险分项限额，故上述损失应全部由长安保险海宁公司予以赔偿，现保险公司已赔偿1400元，尚应赔偿22494元。综上所述，张玲吉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海宁市人民法院（2019）浙0481民初8937号民事判决；二、撤销张玲吉与沈伟签订的《道路交通事故小额赔偿协议书》；三、长安责任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海宁支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限额范围内赔偿张玲吉22×××××元；四、驳回张玲吉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00元，减半收取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均由沈伟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坤审判员  张涛审判员  杨剑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苏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