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再23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金牛区君川经营部，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金府路593号8栋1单元14层8号。 经营者：李健川，男，1982年9月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中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庆林，四川君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刘美英，女，1974年4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勇，北京颐合中鸿（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金牛区君川经营部（以下简称君川经营部）与被申请人刘美英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8）川01民终12631号民事判决，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7月23日作出（2018）川民申字第6467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君川经营部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庆林，刘美英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君川经营部申请再审称：1.二审判决认定本案不属于不当得利纠纷，可能是借贷纠纷这一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君川经营部提交的证据证明刘美英收取案涉20万元无合同依据且与君川经营部利益受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的不当得利特征。（2）既无居间服务合同，通话录音也证明案涉款项并非居间费或好处费，刘美英仅凭转款记录、聊天记录主张与君川经营部直接存在借贷、居间合同关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且刘美英对款项的性质陈述前后不一。（3）君川经营部已对不当得利构成要件完成了基本的举证责任，刘美英应举证证明其抗辩主张。但刘美英的举证不足以推翻君川经营部的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二审法院加重君川经营部的举证责任，违背公平原则。2.君川经营部主张的事实具有高度盖然性，原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十五条之规定作出偏向刘美英的认定系法律适用错误。请求撤销二审判决，判决刘美英返还20万元，并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自2014年10月4日至完全清偿之日止利息。 刘美英辩称：1.君川经营部基于案涉20万元在另案中主张买卖合同关系并要求返还20万元货款的请求被人民法院驳回后，才改变法律关系以不当得利法律关系提出请求，与不当得利的法律立法本意不相符。2.君川经营部在本案中主张的是给付型的不当得利法律关系，君川经营部在缺乏支付目的的问题上，未举示相应证据。请求驳回君川经营部的再审申请，维持原审判决。 君川经营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刘美英返还钱款20万元，并支付自2014年10月14日至完全清偿之日止以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诉讼费由刘美英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川01民终10931号民事判决书认定了以下事实：“君川经营部、中太建设公司先后签订两份《工矿产品订货合同》，合同对产品名称、数量、金额、运输方式及费用负担等方面进行了约定。其中2014年4月15日签订的《工矿产品订货合同》约定违约责任为合同总金额的5%，另一份《工矿产品订货合同》约定违约方支付货款总金额10%的违约金。君川经营部向一审法院提交送货单36张，其中有收货人签名单据30张、总金额为2718710元，中太建设公司对此予以认可；其余6张送货单金额为34904元，因无收货人签名，中太建设公司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君川经营部另提交2015年2月5日的送货单一张，货款金额为139976元，收货人为黄奎。中太建设公司确认其向君川经营部支付货款金额为2115000元。君川经营部对收到以上款项无异议，但君川经营部称中太建设公司于2014年10月27日向其转款100万元后，君川经营部按照中太建设公司工作人员刘美英的指示将其中20万元转至雅安一公司，故君川经营部实际收到货款金额为1915000元。”君川经营部认为，刘美英是中太建设公司的工作人员，其代表中太建设公司收取了该20万元，故中太建设公司应继续履行支付该20万元货款的义务。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认为：“关于君川经营部向刘美英转款20万元是否属于中太建设公司已支付货款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太建设公司向君川经营部银行账户转款的行为系履行合同约定的付款义务。君川经营部主张刘美英曾使用其个人银行账户代表雅安项目部对外进行资金往来，并提供雅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及雅安市雨城区人民法院的两份民事判决书予以证明，但是根据判决书载明的内容，并不能证明刘美英代表中太建设公司与君川经营部从事资金往来，故君川经营部提供的两份民事判决书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采信。在君川经营部未提供证据证明中太建设公司委托其向刘美英转款，且刘美英未出具材料证明系代中太建设公司收取该款项的情况下，本院认为，君川经营部向刘美英转款20万元与案涉货款无关，君川经营部该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并据此判决驳回了君川经营部要求中太建设公司继续支付20万元货款的上诉诉讼请求。2018年1月，君川经营部提起本案诉讼，就上述争议的20万元向刘美英主张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得利，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不当得利，是指没有法律根据取得利益致使对方受损的法律事实，制度的目的在于矫正欠缺法律根据的财物转移，若当事人之间的财物转移基于有效成立的法律关系，即一方当事人取得另一方当事人的财物具有法律根据时，转移财物的一方不得以不当得利请求返还，而应当依据相应的法律关系主张权利。在君川经营部与中太建设公司买卖合同一案中，君川经营部主张刘美英代表中太建设公司收取了案涉的20万元，并主张刘美英代表中太建设公司承诺在中太建设公司已付的货款中相应扣减。因终审判决未支持其主张，君川经营部在本案中主张“2014年10月11日，君川经营部收到中太建设公司支付的雅安市人民医院项目货款100万元，刘美英以资金周转为由要求君川经营部返还20万元，君川经营部于2014年10月13日向刘美英转款20万元，该款是否用于中太建设公司建设项目君川经营部不清楚。”君川经营部在两案中就案涉20万元的给付目的其主张虽不尽相同，但其主张的内容，明确反映了给付钱款一方和接收钱款一方形成了要约和承诺的两种情形，即刘美英均是以某种目的向君川经营部发出要约，君川经营部作出承诺并履行了支付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十五条“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之规定，君川经营部与刘美英（也可能代表中太建设公司）形成了某种合同关系，这种关系，若君川经营部主张的“资金周转需要”成立，则系民间借贷关系。此合同关系，即是刘美英取得案涉20万元款项的合法依据，也是君川经营部的支付依据。根据不当得利法律制度的规定，该种情形下，获得利益的一方不构成不当得利。君川经营部应按照其给付行为对应的基础法律关系向收款一方主张权利，其径直主张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无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刘美英从不当得利法律制度概念出发作出的本案不构成不当得利的抗辩成立，一审法院予以采纳。刘美英关于本案基础法律关系及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其是否成立，本案已无审查之必要，须另诉解决。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君川经营部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150元，由君川经营部负担。 君川经营部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刘美英承担。事实及理由：君川经营部已提供充足证据证明刘美英非基于中太建设公司的授权委托或其他法律上的依据收取该20万元。刘美英获利确实造成君川经营部受损，二者存在因果关系，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特征符合不当得利的规定，本案应当认定为不当得利纠纷。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系民间借贷关系或居间合同关系缺乏证据支持。 刘美英辩称，君川经营部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刘美英是基于第三人买卖合同关系代理收取的20万元，不属于不当得利，且一审法院并未对双方之间系借贷关系还是居间关系进行认定，仅是认为有证据证明该20万元可能存在非不当得利的合意，资金往来是双方的自愿行为，而非其他原因造成。根据谁主张谁举证，君川经营部应首先对资金变动的合意举证证明。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或事后丧失了合法根据而被确认为是因致他人遭受损失而获得的利益，应付返还义务。一方获利、使他人利益受损、获得利益与他人受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是不当得利的三个客观要件，也是不当得利发生的事实依据，即客观发生的现实。但“没有法律上的原因”，就是构成不当得利的法律要件。因为给付型不当得利既可以是自始欠缺给付目的，也可以是给付目的嗣后不存在，还可以是给付目的之不达，给付目的就是给付的原因。如果由于某种原因，给付目的不存在或者不能达到，那么受领者的受有利益便会因无法律上的原因而成为不当得利。因此，给付型不当得利的功能就在于调整这种欠缺给付目的的财产变动。正是由于主张不当得利一方通过亲历或了解给付型不当得利中财产发生转移的原因，以及转移原因消失的法律事实，并认为受益一方无合法根据。一方对另一方的占有现状的否定评价是建立在否定自身转移财产行为的基础之上的，因此主张不当得利一方更有能力对自身的转移财产的行为提供证据。在给付型不当得利情形下，一方的给付行为往往并非是凭空进行的，作为使财产发生转移变动的民事主体，应对给付原因及目的进行举证，以同时证明自身给付原因的欠缺及对方取得利益的不当性，即使是消极事实，主张不当得利一方的证明责任也不应免除。审查给付原因，其实质就是对当事人之间的财物转移是否存在有效成立的法律关系进行的审查。具体到本案中，首先，君川经营部在本案起诉时陈述的给付原因系“刘美英资金周转需要”，而在另案诉讼中陈述为“基于中太建设公司的授权委托收款”，款项支付原因只能唯一和确定，鉴于两次的给付原因并不一致，致使本案对给付原因是否消失无法具体审查，也无法核对给付目的是否达到。即使转款原因系“刘美英资金周全需要”，那么君川经营部与刘美英之间也属于民间借贷关系，也就是刘美英取得案涉20万元款项的合法依据，也是君川经营部的支付依据，而非不当得利。其次，君川经营部在转款时，转款对象是明确的，转款金额也是确定的，不管是基于何种原因转款，君川经营部主张不当得利要求返还应举证证明当初的给付原因欠缺或者说当初的给付目的无法实现。但截至本案二审审理终结，仍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也明确陈述在支付当下并未要求返还或者偿还，更没有返还或者偿还期限的要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本案中，虽然刘美英并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案涉款项确系君川经营部向其归还的借款和支付的中介服务费，但对于欠缺给付原因这一要件事实，君川经营部的主张与刘美英的抗辩已形成对抗，刘美英的抗辩已足以使君川经营部的举证无法达到高度盖然性的程度，此时，待证事实陷入真伪不明状态，不能排除刘美英与君川经营部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或者居间服务或者其他基础法律关系，一审法院认定应由主张不当得利请求权成立者承担相应的结果责任，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君川经营部负担。 再审审理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再审认定事实与一、二审认定事实一致。另查明，案涉20万元由刘美英收取。 本院再审认为，君川经营部与中太建设公司签订两份《工矿产品订货合同》，合同对产品名称、数量、金额、运输方式及费用负担等方面进行了约定。其中，中太建设公司于2014年10月11日向君川经营部转款100万元，同月13日，君川经营部向刘美英转款20万元。2017年2月10日，本院（2016）川01民终10931号民事判决认定，君川经营部向刘美英转款20万元与案涉货款无关，对君川经营部主张向刘美英转款20万元属于中太建设公司欠付的货款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君川经营部遂以不当得利纠纷起诉，要求刘美英返还上述款项。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以及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刘美英收取君川经营部的案涉20万元是否构成不当得利以及相应举证责任之分配。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根据上述规定，构成不当得利应符合以下要件：民事主体一方取得利益，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取得利益致使民事主体他方受到损失。不当得利依其内在根据不同，可分为给付型不当得利和非给付型不当得利。本案中，案涉20万元系君川经营部主动支付给刘美英，本案系给付型不当得利。在举证责任分配问题上，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其次，案涉20万元系君川经营部主动支付给刘美英，给付数额、给付对象明确具体，由其承担给付基础已不存在或丧失等证明责任亦是合理的。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君川经营部应就刘美英取得诉争20万元款项无法律上的原因承担相应举证责任。 根据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对君川经营部给付刘美英20万元的事实均无异议，现有证据虽能证明君川经营部于2014年10月13日转账20万元至刘美英，刘美英在庭审中认可已收到该20万元款项的同时主张该款项是居间费。刘美英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等虽不足以证明20万元款项系居间费，但该证据使得君川经营部主张讼争款项系不当得利的法律事实处于真伪不明的状态，不能排除刘美英与君川经营部之间存在居间合同或民间借贷或其他法律关系。同时，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故君川经营部应就其行为作出合理原因解释。至于另案生效判决对君川经营部要求中太建设公司继续支付20万元货款的请求未支持，认为君川经营部向刘美英转款20万元与案涉货款无关，但并未对案涉20万元有无合法根据进行认定。再审认为，根据业已生效的判决认定查明的事实以及刘美英在庭审中自认收到上述20万元款项系居间费的这一事实，不能认为双方当事人之间不再具有相应的法律关系，也不能直接用以证明刘美英收取款项有法律上的依据，在此情况下，需要君川经营部进一步举证。在君川经营部不能举证证明讼争款项系不当得利的情况下，一、二审法院驳回君川经营部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君川经营部可就双方之间存在的基础法律关系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再审申请人君川经营部的再审理由不成立，其再审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本院二审判决正确，本院再审予以维持。据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8）川01民终12631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不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军 审判员 杨 桓 审判员 明 静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日 书记员 汪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