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浙01民终22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鲍陆宁，女，1959年11月8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余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云良，浙江浙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亚商产业信息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下城区朝晖街道朝晖路203号609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000142927979K。 法定代表人：董克勤。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董克俊，男，1962年1月9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下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董克勤，男，1957年11月15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上诉人鲍陆宁因与被上诉人浙江亚商产业信息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亚商公司）、董克俊、董克勤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3民初6418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对本案进行了审理。 上诉人鲍陆宁上诉请求：1、撤销（2019）浙0103民初6418号民事裁定，并裁定上诉人起诉符合起诉条件，指令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继续进行实体审理；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本案所涉股权转让系关联交易，直接损害鲍陆宁股东利益和亚商公司利益。原审法院认定“并未直接损害其公司股东的利益”，在程序性裁定中作出实体认定是错误的。1、股东决策权和财产权是公司股东的基本利益，本案所涉交易显然损害了鲍陆宁的股东利益。董克俊是亚商公司的股东，与亚商公司进行公司持有的浙江天海糖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海公司）32%股权交易，显然属于关联交易。鲍陆宁作为亚商公司的股东，对公司享有包括但不限于公司决策权和公司财产权等股东利益。就本案来说，公司对天海公司持有的32%股权，是否转让，涉及到公司的重大现实利益和未来收益，鲍陆宁作为股东有权作出同意或不同意转让的决策。董克俊作为亚商公司的股东，明知未召开过股东会，私自与亚商公司之间进行本案所涉32%股权的重大财产交易，既侵犯了鲍陆宁股东决策权，也侵犯了其财产权。2、公司股权直接支配公司的财产权益，本案所涉股权交易损害鲍陆宁的股东利益是一种直接损害。公司股东投资于公司并因此获得公司股权，公司虽然依公司法规定成为拟制的法律主体，但是，直接利益主体是投资于公司的股东。而且，公司股东所持有的股东对公司财产的支配权，是一种直接权利。因此，本案所涉股权交易，显然是直接地侵害了包括鲍陆宁作为股东的权益。3、原审裁定作出“并未直接损害其公司股东的利益”的认定，没有进行任何的说理。董克俊作为亚商公司股东与公司之间进行关联交易，确与作为亚商公司股东的鲍陆宁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作为原审法院认为“并未直接损害其公司股东的利益”，没有事实、法律依据。关于本案所涉股权的转让，不仅仅存在一个转让价格的问题，还存在该股权作为公司重大资产是否应当出让须经股东会讨论决定的问题，处置权同样涉及公司股东的重大利益。而驳回起诉，是程序性裁定，依法不能对实体问题作出裁判。二、鲍陆宁作为股东与股权转让协议之间具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但原审裁定认定“鲍陆宁并非提起本案诉讼的适格主体，本案应当裁定驳回起诉”，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五）》和《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2019]254号）规定，该裁定还认为：“鲍陆宁虽系亚商公司的股东，但其与亚商公司系不同的法律主体，与股权转让协议之间亦不具有直接利害关系”，并因此认定“鲍陆宁并非提起本案诉讼的适格主体，本案应当裁定驳回起诉。”鲍陆宁是亚商公司的股东，亚商公司确也是拟制的法人主体，但不能因此得出亚商公司的重大资产转让与股东“不具有直接利害关系”的结论，鲍陆宁的起诉，完全符合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五）》相关条款规定：“关联交易合同存在无效或者可撤销情形，公司没有起诉合同相对方的，符合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条件的股东，可以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2019]254号）第25条规定：“【正确适用前置程序】根据《公司法》第151条的规定，股东提起代表诉讼的前置程序之一是，股东必须先书面请求公司有关机关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一般情况下，股东没有履行该前置程序的，应当驳回起诉。但是，该项前置程序针对的是公司治理的一般情况，即在股东向公司有关机关提出书面申请之时，存在公司有关机关提起诉讼的可能性。如果查明的相关事实表明，根本不存在该种可能性的，人民法院不应当以原告未履行前置程序为由驳回起诉。”根据上述规定，鲍陆宁作为亚商公司股东，有诉权。具体理由：第一、本案所涉交易系违法关联交易。董克俊系亚商公司股东，与亚商公司之间进行重大财产交易，显然是违法关联交易。第二、该违法关联交易既侵害了鲍陆宁的合法权益，也侵害了亚商公司的合法权益。亚商公司所持有的天海公司32%股权，系亚商公司的重大资产，董克俊与其担任亚商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亲兄董克勤串通，在未召开股东会和鲍陆宁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与亚商公司之间进行交易，显然侵害了亚商公司的合法权益。同时，鲍陆宁主张侵害其合法权益，是以所涉违法关联交易侵害亚商公司合法权益为基础的，两者具有一致性。第三、亚商公司未设董事会、执行董事，也未设监事会和监事，仅设法定代表人。本次违法关联交易就是在兄弟串通的情况下进行的，鲍陆宁根本不可能“先书面请求公司有关机关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也没有“存在公司有关机关提起诉讼的可能性”，因此，根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2019】254号）第25条规定，“人民法院不应当以原告未履行前置程序为由驳回起诉”。综上所述，鲍陆宁行使诉权，完全是有法律依据的。三、原审裁定要求鲍陆宁“另行提起股东权益的相关诉讼”，完全错误的。鲍陆宁在本案中是否有诉权，这是本案的核心问题。一审法院无权要求鲍陆宁放弃本案中的合法诉权，而另行提起股东权益诉讼。四、董克俊与公司进行非法的关联交易，并企图利用法院诉讼使之合法化，人民法院不应以“驳回起诉”剥夺鲍陆宁的诉权，而保护这种非法的关联交易。本案董克俊作为一个非善意第三人与亚商公司进行重大交易，显然是一个非法的关联交易。正是因为该转让系违法的关联交易，需通过诉讼方式使之合法化。而一审法院却错误地剥夺鲍陆宁诉权，客观上保护了这种非法关联交易。综上所述，原审裁定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司法导向错误，依法须予以撤销，请求二审法院支持鲍陆宁请求，维护其合法权益。 2019年10月，鲍陆宁向原审法院起诉，诉讼请求：1、确认亚商公司将其所持有的天海公司32%股权转让给董克俊的交易无效；2、本案一切诉讼费用由亚商公司、董克俊、董克勤承担。事实和理由：鲍陆宁为亚商公司的股东，占该公司30%股权，鲍陆宁同时为浙江三商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同时为亚商公司股东，占亚商公司40%股权，以下简称三商公司）股东，占该公司30%股权。据此，鲍陆宁直、间接持有亚商公司42%股权，为该公司最大利益相关方。2019年，鲍陆宁获知法院正审理一起董克俊与亚商公司之间股权转让合同纠纷案件。该案中，董克俊称：其与董克勤协商一致，并向董克勤支付相关股权转让款，从而受让了亚商公司所持有的天海公司32%股权。鲍陆宁获知此事后，大为震惊，投资天海公司是亚商公司最重要投资项目，也是鲍陆宁当时投资亚商公司的初衷。如董克俊所述为真，则董克俊、董克勤两兄弟的行为属私下恶意串通，未经鲍陆宁同意，将亚商公司最重要的资产进行转让，且转让款分文未入亚商公司账户，导致亚商公司资产流失，鲍陆宁蒙受巨大损失。股权转让行为，严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损害鲍陆宁利益，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五十二条法定无效情形。为维护鲍陆宁合法权益，故提起诉讼。亚商公司未答辩。董克俊答辩称，鲍陆宁要求确认亚商公司将其持有的天海公司的32%的股权转让给董克俊的合同无效，无事实法律依据，依法应予以驳回。董克俊与亚商公司在2011年5月13日约定将亚商公司持有的天海公司32%的股权转让给董克俊，并签署《浙江天海糖酒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关于同意转让股权的决定》（以下简称《决定》）一份，该股东会决议未违反任何法律法规的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在签订该股东会决议后，董克俊于2011年5月24日指令案外人孙敏向亚商公司交付了3200000元股权转让对价款，已经履行了应尽的义务，股权转让行为已经生效。1、案涉《决定》是由作为天海公司的股东董克俊与同作为亚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克勤签订的，并盖有亚商公司公章，当时董克勤不仅系亚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系三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中董克俊与鲍陆宁分别持有亚商公司、三商公司的40%的股权。因此董克勤作为亚商公司、三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以及实际控制人，完全能够代表亚商公司对外签订合同。2、在签署《决定》后的2011年5月24日，董克俊指令案外人孙敏向亚商公司交付了3200000元股权转让对价款，已经履行了应尽的义务。虽然该款项没有最终直接支付至亚商公司，而是转账至董克勤的账户，是董克勤的要求，更是由于亚商公司此前多年以分红名义从天海公司拿走款项均由董克勤以法定代表人的身份现金方式领取或则直接转账其个人账户。3、在2011年5月份，茅台酒的市场经营情况并不如现在如此理想，天海公司的获利甚微双方约定已注册资本溢价10倍的金额支付股权转让对价款完全超出了32%的天海公司的股权价值，该金额并未导致亚商公司的利益受损作为买受方的董克俊不仅系善意的，更有董克俊对作为其兄长的董克勤及亚商公司的帮扶，并不存在任何恶意串通的情形。4、（2019）浙0103民初1813号股权转让纠纷案件中，鲍陆宁承认董克勤的账户系由她保管，款项进出她也知情，实际情况是鲍陆宁系董克勤妻子的姐姐，三商公司平时由鲍陆宁帮董克勤打理。董克俊虽系亚商公司的股东，但未被通知参加过任何亚商公司的股东会，也为未参与过亚商公司的经营管理，更从未获得过亚商公司的分红，平时均由董克勤全权代表亚商公司处理事务。从鲍陆宁提供的证据一可以证明鲍陆宁及其亚商公司对该股权转让行为是知情的。5、鲍陆宁于2003年成为亚商公司的股东，而天海公司直至2005年才开始经营茅台，因此，鲍陆宁投资亚商的初衷并非是为了投资天海公司。6、2007年亚商公司将其持有的天海公司的部分股权转让给案外人高丽娟也并未召开股东会，也系由董克勤全权做主转让的。因此从以往的惯例也可以证明董克俊与亚商公司的股权转让行为是合法有效的。7、即使该股权转让的行为侵害了第三人的利益，这里的第三人也只能也指亚商公司，而非鲍陆宁，鲍陆宁仅仅是亚商公司的30%的股东，不能代表亚商公司行使权利。鲍陆宁觉得自己的利益受损，也仅仅只能是没有从亚商公司获得的股权转让对价的分红，完全应该以董克勤为被告提起股东代表诉讼，要求其赔偿股权转让对价款，而在本案中鲍陆宁并不享有诉讼主体资格。综上，请求驳回鲍陆宁的诉请。董克勤答辩称，其对亚商公司将持有的天海公司的股权转让给董克俊的交易并不知情。 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如下：鲍陆宁系亚商公司股东，亚商公司系天海公司股东。董克俊系天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实际经营者，亦系亚商公司股东。董克勤系亚商公司法定代表人。2011年5月13日，亚商公司与董克俊签署《决定》一份，载明：1、同意亚商公司将拥有本公司（即天海公司）32%的股权即32万元出资额转让给董克俊；等等。 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3月8日立案受理（2019）浙0103民初1813号董克俊诉亚商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该案目前在审理过程中。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诉争标的为亚商公司与董克俊之间关于天海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该协议系亚商公司与董克俊之间形成，该二者系合同的相对方。现鲍陆宁作为合同以外的第三人以该协议侵犯其作为亚商公司股东的利益为由提起本案诉讼，主张确认该协议无效。该院认为，关于合同以外的第三人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应当满足第三人与合同约定事项有直接利害关系这一条件，即第三人自身的财产权、人身权以及其他民事权益受到侵犯，亦或是与他人直接发生了民事、权利义务上的争议。本案中亚商公司向董克俊转让其持有的天海公司股权，并未直接损害其公司股东的利益，鲍陆宁虽系亚商公司的股东，但其与亚商公司系不同的法律主体，与股权转让协议之间亦并不具有直接利害关系。故鲍陆宁并非提起本案诉讼的适格主体，本案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如鲍陆宁认为亚商公司转让股权侵犯其股东权益的，可另行提起股东权益的相关诉讼。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之规定，裁定：驳回鲍陆宁的起诉。 本院经审查，鲍陆宁的诉讼主张为确认亚商公司与董克俊签署的《决定》（即亚商公司将其持有的浙江天海糖酒有限公司的32%的股权转让给董克俊）的协议无效，认为《决定》损害了其作为股东的股权价值及投资收益。本院认为，第一，鲍陆宁作为亚商公司的股东，认为亚商公司及与公司相关人员的签约行为损害其权益，涉及与公司有关的纠纷，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主张权利，而不能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主张权利。第二，鲍陆宁虽然不是案涉《决定》的签订主体，但其是《决定》一方亚商公司的股东，其以股东身份直接诉讼，应首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该法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董事、高级管理人员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损害股东利益的，股东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表明股东提起股东直接诉讼，需与案件有直接利害关系，且应以公司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为被告。本案鲍陆宁起诉将公司以及公司的股东、高级管理人员均列为被告，诉讼请求为确认转让行为无效，并非主张赔偿责任，不符合股东直接诉讼的法律规定。第三，作为亚商公司的股东，如公司利益受损害进一步损害其股东利益，鲍陆宁能否有权作为股东提起股东代表诉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二款规定：“监事会、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或者董事会、执行董事收到前款规定的股东书面请求后拒绝提起诉讼，或者自收到请求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提起诉讼，或者情况紧急，不立即提起诉讼将会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前款规定的股东有权为了公司的利益以自己的名义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即其在提起代表诉讼之前必须首先请求公司治理机构向危害公司利益的不正当行为实施者主张权利，当公司明确或公司的行为表示其拒绝或怠于行使救济权及超过法律规定的期限后公司不作表示，或情况紧急，不立即起诉将会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损害的，股东才能向法院提起代表诉讼。本案中鲍陆宁未向法院提供其已履行了提起股东代表诉讼所应履行的前置程序或有紧急情形的相关证据，诉讼请求也并非将诉讼利益归于公司。因此，鲍陆宁在本案的诉讼不属于股东代表诉讼。并且原审法院裁判亦不是以鲍陆宁未履行前置程序而驳回其起诉。而对于鲍陆宁的股东权益，原审裁定认可鲍陆宁可另行提起股东权益相关诉讼予以救济。第四，本案即使存在关联交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五）》相关条款，涉及关联交易的纷争亦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及一百五十二条设定的规则处理。第五，对于鲍陆宁认为原审裁定在案件事实认定上存在错误，经本院审查，原审法院作出“亚商公司向董克俊转让其持有的天海公司股权，并未直接损害其公司股东的利益”的认定，本院认为，在最终未确定鲍陆宁诉权的情形下，原审法院作出该实体认定，不符合法律程序，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本案鲍陆宁的起诉，不符合构成股东权益诉讼条件，也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范围，原审法院对鲍陆宁的起诉作出驳回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鲍陆宁要求原审法院继续审理的上诉请求依法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员 陈 刚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三日 书记员 庄露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