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吉01民终45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省分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绿园区西安大路2766号。代表人：贾广涛，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睿，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俊伟，吉林通兴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贵忠，男，1969年2月13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梅河口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杜秀芝，吉林文显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晓桐，吉林文显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省分公司（以下简称人寿吉林分公司）与被上诉人王贵忠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长春市绿园区人民法院（2019）吉0106民初23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贵忠在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人寿吉林分公司立即给付王贵忠保险金120,0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由人寿吉林分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如下：2017年3月5日，兰晓芬在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为王贵忠投保两份国寿康宁终身重大疾病保险合同（保单号2017220581432015041776、2017220581432015006748）。2019年2月26日，王贵忠因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入吉林市中心医院治疗。后王贵忠向人寿吉林分公司要求，按合同约定给付保险金12万元。2019年4月17日，人寿吉林分公司以王贵忠故意未如实告知本次事故不属于合同约定的责任范围为由，拒绝给付保险金。王贵忠没有过错，人寿吉林分公司拒绝履行保险合同，违反合同约定及相关法律规定，请求一审法院依法判令人寿吉林分公司立即给付王贵忠保险金12万元。人寿吉林分公司在原审法院辩称，一、王贵忠在人寿吉林分公司处投保国寿康宁终身重大疾病保险的事实存在，对于保险合同的真实性无异议。二、王贵忠在投保时故意隐瞒了患有糖尿病的事实，依据保险条款第三条及保险法第十六条的规定，王贵忠在合同订立时没有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保险公司有权解除合同，不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3月5日，王贵忠的妻子兰晓芬在人寿吉林分公司处为王贵忠投保了一份《国寿康宁终身重大疾病保险合同》，保单号2017-220581-432-01500674-8，保险金额2万元；重大疾病保险责任：被保险人于本合同生效之日起一百八十日后，初次发生并经专科医生明确诊断患本合同所指的重大疾病，保险公司按基本保险金额的300%给付重大疾病保险金，本合同终止；重大疾病包括恶性肿瘤、急性心肌梗塞等。2017年9月26日，兰晓芬在人寿吉林分公司处再次为王贵忠投保一份《国寿康宁终身重大疾病保险合同》，保单号2017-220581-432-01504177-6，合同内容与前一份相同。两份合同签订后，兰晓芬如约缴纳了保险费。2019年2月26日，王贵忠入吉林市中心医院住院治疗7天，主要诊断为急性心肌梗死，其他诊断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冠心病）、2型糠尿病。患者本人自述病史，主诉：突发胸痛3.5小时；既往史：否认糖尿病史、否认高血压史、胃溃疡病史1年、否认外伤及手术史，无药物及食物过敏史、预防接种史不详；家庭史：否认家族遗传病史及传染病史。2019年3月23日，王贵忠入梅河口市中心医院内分泌科住院治疗6天，主要诊断为2型糖尿病。住院记录患者本人陈述，主诉：发现血糖升高3年，血糖控制不佳半个月，现病史：患者3年前体检时发现血糖升高，空腹血糖7.85，多次化验血糖升高，无多尿、多饮、多食及体重下降症状，应用瑞格列奈片……出院记录之入院情况部分记载：患者3年前诊断2型糖尿病……王贵忠出院后，请求人寿吉林分公司按合同约定给付重大疾病保险金12万元。人寿吉林分公司于2019年4月17日作出《拒绝给付保险金通知书》，人寿吉林分公司以王贵忠故意未如实告知，本次事故不属于合同约定的责任范围为由，不承担本次事故的保险责任，并解除两份保险合同，不退还保费。王贵忠于2019年7月3日提起本案诉讼。原审法院认为，兰晓芬在人寿吉林分公司处为王贵忠投保了两份《国寿康宁终身重大疾病保险合同》，双方形成保险合同关系，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恪守履行。2019年2月26日，王贵忠入吉林市中心医院住院治疗，主要诊断为急性心肌梗死，属于《国寿康宁终身重大疾病保险合同》约定的重大疾病。人寿吉林分公司应当按照保险合同约定，给付王贵忠保险金12万元（20000×300%×2）。人寿吉林分公司抗辩称，王贵忠在投保时故意隐瞒了患有糖尿病的事实，在合同订立时没有履行如实告知义务，故不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其抗辩主成不成立，理由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据此，第一，如实告知义务的主体，法律规定为投保人，并没有明确规定被保险人有此义务；第二，投保人如实告知义务的前提是保险人提出询问。如果保险人就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若未如实告知，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保险人没有询问的情况，投保人没有告知或者说明，不构成违反告知义务。实务中，保险人的询问大都采取书面形式，如投保单上需要投保人填写有关的问题清单或者单独的询问表。本案，人寿吉林分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对投保人兰晓芬进行了这样的或者类似的询问，因此不能认定兰晓芬违反了如实告知义务。第三，询问的时间节点，应当是订立保险合同时。本案保险人在王贵忠生病出院以后，向兰晓芬进行询问，没有法律依据。而且此时的询问，不能排除是以采集拒赔理由为目的询问，而且明显是采取了诱导性发问。保险人在保险合同签订时不询问投保人，而是在被保险人申请理赔时询问投保时及投保前的情况，违反公序良俗原则，因此对保险人的事后询问，不予采信。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据此，即使认定兰晓芬违反了如实告知义务，也必须同时符合本款规定的构成要件，保险人方能解除保险合同。首先，必须是投保人的主观过错是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本案并不存在这样的情节，因为兰晓芬虽为王贵忠妻子，但难知晓王贵忠是否患有糖尿病及何时患病。与眼瞎、腿瘸、耳聋等外在肉眼可以观察或者感知的疾病不同，糖尿病则是病人体内不再分泌胰岛素，或者即使分泌量也很少，肝脏和肌肉上的胰岛素作用下降，导致血糖数值异常升高的一种疾病。患糖尿病以后，莫说是妻子，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患者本人都不知晓。在兰晓芬不知晓王贵忠患有糖尿病情况下，其未告知保险人，没有过错，更谈不上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告知义务。吉林市中心医院住院病历，患者本人自述病史，既往史：否认糖尿病史；家庭史：否认家族遗传病史及传染病史，也能完全印证兰晓芬对王贵忠的糖尿病不知情。何况，保险人也没有询问。其次，未如实告知的范围必须是“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重要事实。人寿吉林分公司并没有举证证明被保险人若患有糖尿病，是其决定是否同意承保重大疾病保险的重要事实。另外，何为重要事实，需要判断。如果发生争议，要由争议解决机构，而不是当事人来判断。最后，未告知的重要事实必须对保险事故的发生有直接影响，也就是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保险人不承担保险责任。如果未告知的事实与保险事故的发生没有因果关系，保险事故发生的概率与未告知的事项并无关联，保险人没有理由拒绝理赔。根据普通的社会常识，即使隐瞒患有糖尿病，对于以后可能患有恶性肿瘤、急性心肌梗塞等重大疾病而言，亦属于轻微事实，而不是实质性事实。本案王贵忠突发急性心肌梗塞与未告知糖尿病的事实不存在严重影响。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三款规定，前款规定的合同解除权，自保险人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三十日不行使而消灭。自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二年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这既是对保险人对自己正当权益的救济，也是针对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保险请求权的一种抗辩。但是，这种救济和抗辩权利不是无限的，应当受到权利行使期限的限制。根据本款规定，保险人行使合同解除权必须在合同成立以后二年内行使，超过二年的，保险人无权解除保险合同。本案，兰晓芬为王贵忠投保第一份《国寿康宁终身重大疾病保险合同》的时间发生在2017年3月5日，而人寿吉林分公司于两年后的2019年4月17日作出《拒绝给付保险金通知书》，并解除该份保险合同，且不退还保费，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综上，人寿吉林分公司应当向王贵忠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条之规定，原审判决如下：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省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王贵忠保险金12万元。案件受理费2,700元减半收取为1,350元（王贵忠已预交），由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省分公司负担，与前款一并执行。宣判后，人寿吉林分公司不服，上诉至本院。上诉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王贵忠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已经通过书面方式对被保险人既往健康状况进行逐一健康询问，并由投保人签字书面确认告知结果。如实告知义务是保险法规定的法定义务，而且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已经在投保资料及条款中进行了提示、告知、说明，投保人亦阅读保险条款并签字确认。虽然《保险法》第十六条未规定被保险人如实告知义务，但投保人对投保标的现有状况是最了解的，保险人亦是通过投保人的描述了解被保险人的真实状况，投保人故意隐瞒，保险人是难以发现的，为此，《保险法》才设立了法定如实告知义务。本案中，投保人作为王贵忠的妻子，亦为最亲密的人，对其患疾病不可能不知情，但其在投保时并未如实告知。一审法院认为除“未如实告知的重要事实必须对保险事故发生有直接影响，具有直接因果关系”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应承担责任，对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显失公平。罹患糖尿病日后发生恶性疾病概率极高，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若在投保时知晓其患有糖尿病的事实，由选择不予订立保险合同的权利，现因投保人未履行法定义务，不能归责于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综上，请求人民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支持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的上诉请求。王贵忠在二审中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与兰晓芬（投保人、王贵忠妻子）于2017年3月6日签订的保险合同，至2019年3月6日合同成立已满2年，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在2019年4月17日单方解除保险合同违反《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三款的规定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个人保险基本条款》第四条的约定，应当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即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应给付王贵忠保险金6万元。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以兰晓芬是王贵忠妻子为由而认定兰晓芬投保时故意隐瞒王贵忠患有糖尿病，违反如实告知义务的解除合同与事实不符。兰晓芬及王贵忠在投保时并不知道王贵忠患糖尿病。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在2019年2月26日病例的入院记录上，在王贵忠病危时，兰晓芬亦否认了王贵忠患有糖尿病史、高血压史及家族遗传病史，也能证明兰晓芬并不知晓王贵忠患有糖尿病。也足以证明投保人在投保时并未违反如实告知义务。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在原审时也并未提交充足证据证明投保人兰晓芬在投保时违反如实告知义务，仅凭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的猜测和推断并不能成为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违法解除合同的依据。糖尿病是慢性病，且人寿公司吉林分公司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王贵忠患糖尿病和突发性急性心肌梗塞有直接因果关系。根据法律规定及保险业的行业惯例，在不能证明糖尿病和突发性心肌梗死具有直接因果关系的情况下，保险公司不能拒绝理赔。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另查明：在2019年3月29日梅河口市中心医院的出院记录中记载王贵忠在3年前即诊断为2型糖尿病。2019年4月15日，在人寿吉林分公司向投保人兰晓芬所作的询问笔录中，兰晓芬明确在订立保险合同时业务员曾经向其询问过被保险人是否有糖尿病，其回答为没有告知过糖尿病。本院认为：根据梅河口市中心医院的出院记录记载，王贵忠在2016年即被诊断为2型糖尿病，投保人兰晓芬与其系夫妻关系，对该项事实应当是明知的。从人寿吉林分公司于2019年4月15日向投保人兰晓芬所作的询问笔录中可知，在订立案涉保险合同时，人寿吉林分公司曾向投保人兰晓芬进行过关于被保险人王贵忠糖尿病史等慢性病的询问，兰晓芬未曾告知，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款和第二款的规定：“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人寿吉林分公司有权解除两份保险合同，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三款规定：“前款规定的合同解除权，自保险人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三十日不行使而消灭。自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二年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故人寿吉林分公司于2019年4月17日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仅能发挥解除2017年9月26日所签订的案涉人身保险合同的效力，而其仍应当按照签订于2017年3月5日人身保险合同的约定给付保险金6万元。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错误，应予纠正。上诉人人寿吉林分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故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长春市绿园区人民法院（2019）吉0106民初2361号民事判决；二、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省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被上诉人王贵忠保险金6万元；三、驳回被上诉人王贵忠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350元和二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省分公司与被上诉人王贵忠各负担2,02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雨萍审判员  王忠旭审判员  王 博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