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浙民终160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珠海格力电器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前山金鸡西路。法定代表人：董明珠，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军，北京市金杜（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泓，北京市金杜（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吉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姜山镇明光北路1166号。法定代表人：郑坚江，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焦延峰，山东齐鲁（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珠海格力电器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格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宁波吉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通公司）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2民初6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同年11月2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格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军、郑泓，被上诉人吉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焦延峰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格力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格力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并由吉通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因本案涉及实用新型专利的比对问题，根据知识产权案件的相关管辖规则，请求将本案移送至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受理。二、一审判决遗漏重要证据，对案件主要事实认定错误。本案中，格力公司提交的中国国家性产品认证证书、《中国电子商情》杂志以及相关公证书等证据，证明了格力公司早在2013年就完成涉案ＫＦＲ-35ＧＷ／（35583）ＦＮＡａ-Ａ3“冷静王”空调产品（以下简称Ａ3空调）的自主研发并上市销售。格力公司提交了吉通公司企业信用公示报告和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某（以下简称专利复审委）的共10份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书，证明吉通公司是案外人宁波奥克斯空调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奥克斯公司）的关联公司，故其与格力公司同为空调产品的生产厂家，在明知格力公司已在先销售Ａ3空调的情况下，将包括涉案专利在内的十项已被Ａ3空调公开的技术申请为专利的行为，具有主观上的明显恶意，系恶意申请专利的行为。三、吉通公司的行为构成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的行为。上述十项实用新型专利后被专利复审委因缺乏新颖性而被全部无效，因此吉通公司恶意申请专利之后，又将Ａ3空调作为被诉侵权产品向一审法院针对格力公司提起（2017）浙02民初1100号侵害实用新型专利权诉讼（以下简称1100号案件），主观上具有明显的恶意。吉通公司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的行为损害了格力公司的形象和商誉，挤占了其产品的市场份额，致使产品销量下降，也使格力公司为应对该些诉讼支出了相应的律师费、公证费、差旅费等合理开支。该些损失与吉通公司的恶意诉讼行为具有直接因果关系。因此，吉通公司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四、一审判决以吉通公司及时撤诉以及未申请证据保全、诉讼禁令为由，认定吉通公司不具有主观恶意，系适用法律错误。吉通公司辩称，其针对格力公司就1100号案件起诉时享有涉案专利权，具有合法的权利基础以及相应的事实依据，并不构成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格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吉通公司：1.支付损害赔偿金100万元；2.在《浙江日报》、《南方日报》等媒体发布声明，向格力公司公开赔礼道歉，并消除因其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行为给格力公司造成的不良影响；3.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吉通公司于2015年4月16日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了名称为“一种空调用导风装置”的实用新型专利，同年7月22日获得授权，专利号为ＺＬ20152022××××.1。2017年9月，吉通公司以格力公司侵害了其上述实用新型专利权为由，向该院提起诉讼，案号为（2017）浙02民初1100号。同年10月30日，格力公司向专利复审委就上述专利提出无效宣告请求，主张在上述专利申请日前格力公司公开销售的Ａ3空调构成现有技术，专利复审委于2018年11月27日作出第37834号无效宣告请求审查决定书，认为Ａ3空调的导风装置公开了上述专利的技术特征，两者技术方案相同，决定宣告涉案专利权全部无效。后吉通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撤回1100号案件的起诉，该院于2019年1月2日裁定准许。2013年7月26日，中国家用电器检测所针对A3空调出具国家强制性产品认证试验报告，试验结论为合格。2013年8月12日，中国质量认证中心针对A3空调出具中国国家强制性产品认证证书，载明该产品符合强制性产品认证实施规则的要求。《中国电子商情》2015年刊载的相关页面记载，2014年12月、2015年1月、2015年2月家用空调名单均包括A3空调产品型号。2017年11月17日，格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春俏向北京市长安公证处申请保全证据公证，使用该公证处计算机，登录京东网购平台，点击页面中的发票图片并保存，该发票显示交易商品为A3空调产品，开票日期为2014年6月22日。同日，王春俏使用该公证处计算机，进入百度搜索页面，在输入框中输入“格力KFR-35GW/(35583)FNAa-A3”，分别点击“搜索工具”、“时间不限”、“格力KFR-35GW/(35583)FNAa-A3壁挂空调丨家电双11家电…新浪科技”、“格力KFR-35GW壁挂空调售3890元-格力KFR-35GW/(35583)FNAa-A3”、“拆解：1000元差距贵在哪？格力KFR-35GW/FNAa-A3家电空调中关村”、“阅读全文”、“格力冷静王ⅡKFR-35GW/(35583)FNAa-A3大1.5匹变频冷暖壁挂空调”、“19分贝超静音格力KFR-35GW空调国美促电商空调行情太平洋电脑”、“年前最后最强一波格力冷静王Ⅱ先到先得网易数码”、“清凉一夏，格力来袭：6月14日15日新豆家园电器建材团购清…西祠胡同”等。王春俏在上述操作过程中，对相关页面进行拷屏后保存并打印。北京市长安公证处为此出具（2017）京长安内经证字第47158-47159号公证书。2017年11月8日，格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春俏、王菲向北京市长安公证处申请保全证据公证。次日，该公证处公证员、公证员助理会同王春俏、王菲到北京市东城区，王春俏、王菲协同拆卸工人将安装在此处的一台“ＧＲＥＥ格力”牌空调的室内机和室外机从该公司原安装处拆卸下来，室内机侧面铭牌标有“整机ＫＦＲ-35ＧＷ／（35583）ＦＮＡａ-Ａ3”、“室内机ＫＦＲ-35Ｇ／（35583）ＦＮＡａ-Ａ3”、“室外机ＫＦＲ-35Ｗ／ＦＮＢ06-Ａ3”、“制造日期2014.05”等字样，室外机侧面铭牌标有“室外机ＫＦＲ-35Ｗ／ＦＮＢ06-Ａ3”、“制造日期2014.01”等字样。该处公证员、公证员助理对现场情况、空调室内机和室外机的相关部件进行了拍摄。随后，公司工作人员对上述空调的完整性进行了确认，当场出具一张《确认书》并签名，后出示了当时购买上述空调的《北京市国家税务局通用机打发票》原件。拆卸下来的空调室内机和室外机被分别封存并加贴封条。上述过程由公证员和公证员助理用该公证处电子设备进行了拍照、录像。之后，该处公证员、公证员助理会同王春俏、王菲来到北京市朝阳区，拆卸此处的一台“ＧＲＥＥ格力”牌空调的室内机和室外机，室内机侧面铭牌标有“整机ＫＦＲ-35ＧＷ／（35583）ＦＮＡａ-Ａ3”、“室内机ＫＦＲ-35Ｇ／（35583）ＦＮＡａ-Ａ3”、“室外机ＫＦＲ-35Ｗ／ＦＮＢ06-Ａ3”、“制造日期2014.05”等字样，室外机侧面铭牌标有“室外机ＫＦＲ-35Ｗ／ＦＮＢ06-Ａ3”、“制造日期2014.05”等字样。该处公证员、公证员助理对现场情况、空调室内机和室外机的相关部件进行了拍摄。随后，住户对上述空调的完整性进行了确认，当场出具一张《确认书》并签名，后出示了当时购买上述空调的《购物清单》和《北京市国家税务局电子发票》各一张。拆卸下来的空调室内机和室外机被分别封存并加贴封条。上述过程由公证员和公证员助理用该公证处电子设备进行了拍照、录像。北京市长安公证处为此出具（2017）京长安内经证字第47275-47276号公证书。2018年1月15日，格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杜某向上海市东方公证处申请保全证据公证。该处两位公证人员某同杜某等来到上海市，该房屋一间卧室内墙壁上挂有一台格力空调，空调侧面贴有“整机ＫＦＲ-35ＧＷ／（35583）ＦＮＡａ-Ａ3室内机ＫＦＲ-35Ｇ／（35583）ＦＮＡａ-Ａ3室外机ＫＦＲ-35Ｗ／ＦＮＢ06-Ａ3”字样的标签。随后拆卸工人拆卸上述空调室内机和室外机，拆卸下来的空调室内机和室外机被分别封存并加贴封条。住户交给杜某一张《上海增值税普通发票》，并当场手写了一份《确认书》。公证人员使用该公证处手机对该地点、上述空调、封存后的纸箱、发票以及《确认书》进行拍照。上海市东方公证处为此出具（2018）沪东证经字第1301号公证书。2018年10月8日，格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菲向北京市长安公证处申请保全行为公证。该公证处公证员和公证员助理会同申请人王菲、专利代理人王春俏到北京市海淀区专利复审委员某第四审理庭，对（2017）京长安内经证字第47275号和（2017）京长安内经证字第472756号公证书对应的证物进行开箱、拆卸并查看相关零件和封箱的过程进行保全证据。北京市长安公证处为此出具（2018）京长安内经证字第48147-48148号公证书。另查明，格力公司为本案诉讼支付了公证费、律师费等费用。一审法院认为，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损害责任纠纷的构成要件包括：1.一方当事人提起知识产权诉讼；2.提起知识产权诉讼的一方当事人具有主观上的恶意；3.该行为给另一方当事人造成实际的损害后果；4.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与损害后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本案中，吉通公司在提起1100号案件诉讼时，据以主张权利的专利号为ＺＬ20152022××××.1、名称为“一种空调用导风装置”的实用新型专利获得国家知识产权局授权并处于有效状态，吉通公司依据合法有效的专利权起诉格力公司，系依法行使诉权。虽然该专利权利要求中的技术特征因格力公司在专利申请日前投放市场的Ａ3空调产品已公开相关技术方案，而被专利复审委宣告专利权全部无效，但仅据此不足以认定吉通公司系恶意申请专利。在专利复审委作出宣告专利权全部无效的决定后，吉通公司向该院提出撤回起诉的申请。该院认为，综合1100号案件的审理过程，吉通公司的起诉具有法律和权利依据，在诉讼中也未申请财产保全、诉讼禁令，在专利被无效后，及时申请撤诉，未有明显恶意表现，格力公司提交的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吉通公司提起诉讼具有明显主观恶意。关于损害后果，格力公司在一审庭审中主张吉通公司的诉讼行为损害了其公司形象和商誉，挤占了其产品市场份额，引起格力公司经销商的恐慌，销量下降，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加以证明，也未能证明与诉讼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该院对格力公司的上述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格力公司关于吉通公司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并侵害其合法权益，要求吉通公司赔偿经济损失、赔礼道歉等主张依据不足，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9年8月21日判决：驳回格力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格力公司负担。二审中，吉通公司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格力公司提交两组证据，第一组证据为7份无效宣告审查决定书和2份实用新型专利授权公告文本，拟证明吉通公司将早已被格力公司A3空调公开的多项技术恶意申请专利，且该些专利均已被宣告无效；第二组证据为其他相关案例的民事判决书，拟证明吉通公司的被诉行为符合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的构成要件，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吉通公司质证认为，对两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该些证据与本案均没有关联。本院经审查认为，对两组证据的真实性因吉通公司没有异议而予以确认，对第一组证据的效力将结合争议焦点予以评述；第二组证据为其他案件的裁判文书，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该组证据效力不予认定。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一致。二审中，格力公司申请将本案移送至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受理。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知识产权法庭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第一项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受理不服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发明专利、实用新型专利、植物新品种、集成电路布图设计、技术秘密、计算机软件、垄断第一审民事案件判决、裁定而提起上诉的案件。虽然吉通公司提起的1100号案件系侵害实用新型专利权纠纷，但本案系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损害责任纠纷，主要涉及吉通公司提起1100号案件诉讼是否具有恶意的问题。本案一、二审庭审中吉通公司对无效决定书中认定的涉案专利相关技术特征与A3空调相应技术特征相同的事实没有异议，因此本案实质争议并不涉及涉案实用新型专利的相关技术问题，应按照一般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损害责任纠纷案件的上诉管辖规定由本院受理。综合格力公司的上诉请求、相应的事实和理由以及吉通公司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吉通公司提起1100号案件诉讼的行为是否构成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二、如吉通公司侵权成立，其民事责任应如何承担。关于争议焦点一。恶意诉讼通常是指行为人以获取非法或不正当利益为目的而故意提起一个在事实上和法律上无根据之诉，并致使相对人在诉讼中遭受损失的行为，因此恶意诉讼本质上是侵权行为。本案中，吉通公司于2017年9月向一审法院起诉格力公司侵害其实用新型专利权，并要求格力公司停止侵权，赔偿损失，可以视为吉通公司已完成提出具体诉讼请求的行为，即符合存在被诉侵权行为的条件。对于某种具体的诉讼行为是否属于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应从主观过错、损害结果以及被诉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等民事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进行分析，其中行为人起诉时是否具有主观恶意是判断知识产权恶意诉讼成立的关键。一般来说，构成侵权行为的可归责的意思状态包括故意和过失，但民事诉讼是彰显权利、保障权利的重要途径，依法提起诉讼也可以表明权利人认真对待权利的态度，为保障诉权、鼓励当事人保护其知识产权，对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应当持有较高的认定标准。因此，知识产权恶意诉讼可归责的意思状态相较于故意应有更为严重的过错，即侵权人明知自己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且希望损害结果的发生。对于是否具有主观恶意的认定应从两个方面进行考察，第一是认知要素，即行为人是否明知其诉讼行为缺乏法律上的依据和事实上的根据；第二是意志要素，即是否以损害对方当事人利益或为自己谋取不正当利益为诉讼目的。具体到本案，第一，本案中，涉案专利权在吉通公司提起1100号案件起诉后已被专利复审委宣告无效，但格力公司在本案中提交的吉通公司与奥斯公司存在关联关系的证据，以及A3空调获得国家强制产品认证证书、相关杂志关于A3空调宣传等证据，仅能证明吉通公司作为与格力公司同为空调产品的厂家，应当知道A3空调在先于涉案专利申请日已公开销售的情况。但涉案专利为空调用导风装置实用新型专利，有3项权利要求，故格力公司提交的无效决定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吉通公司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在明知A3空调的相应技术特征的情况下，仍实施将该些技术申请为涉案专利的恶意申请专利行为。第二，吉通公司提起1100号案件具有一定的权利基础。本案中，吉通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1100号案件诉讼时，其据以主张的涉案实用新型专利已获得授权，并处于有效状态，其依据合法有效的专利权起诉格力公司有正当理由，应视为其对诉权的合法行使。第三，格力公司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吉通公司系明知涉案专利权缺乏稳定性而进行诉讼或具有超出诉讼本身的其他不正当目的。至于涉案专利权被无效之后，吉通公司撤回了1100号案件的起诉系其作为原告正常行使自己的诉讼权利，并不能证明其起诉具有恶意。第四，格力公司在本案中提交的遭受损失的证据均为其在诉讼或无效程序中支出的相应费用，并无证据证明格力公司因吉通公司的诉讼行为导致其产品销量下降、商誉受损等后果的产生，而格力公司支出的上述费用在不能证明吉通公司具有主观恶意的情况下，系企业在商业经营中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正常支出，属于正常商业风险的范畴之内。本案二审中，格力公司提交了吉通公司包括涉案专利在内的10项专利权均因已被A3空调公开相应技术特征而被宣告无效的证据，本院认为，吉通公司多项专利权被无效的事实反映出其知识产权管理体系存在诸如专利检索分析不到位等问题，其需在加强技术创新的同时，提高知识产权保护意识和管理能力。但竞争对手之间的诉讼本质上源于商业竞争，尤其是知识产权诉讼背后往往是竞争对手间市场地位的此消彼长。吉通公司和格力公司作为两大空调生产厂商，基于各自商业利益，以自身拥有的专利技术为权利基础向竞争对手提起知识产权诉讼亦系正常竞争行为。综上，本院认为，本案中格力公司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吉通公司提起1100号案件诉讼属于因恶意提起的知识产权诉讼，一审法院据此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因吉通公司的被诉行为不构成侵权，本院对争议焦点二不再论述。综上所述，格力公司提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珠海格力电器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此页无正文）审判长  王亦非审判员  陈 为审判员  李 臻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张友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