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1民再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潘某，女，1975年4月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李某1，男，1999年5月25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松江区。 两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柯某，浙江海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李某2，男，1976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山西省大同市南郊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伟斌、黄捷，浙江博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李某3，男，1943年11月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 原审被告：李某4，女，1950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 再审申请人潘某、李某1因与被申请人李某2、原审被告李某3、李某4被继承人债务清偿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丽水市莲都区人民法院（2018）浙1102民初86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2月17日作出（2019）浙11民申5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潘某、李某1申请再审称：一、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一审判决后，申请人再次梳理李文勇的银行流水，发现李文勇与陈红丽（李某2配偶）的转账情况。自2017年11月30日至2018年4月15日，李文勇先后转账给陈红丽累计金额达32.6万元，明细如下：1、2017年11月30日，李文勇通过银行转账给陈红丽20.3万元。2、2018年3月18日，李文勇通过银行转账给陈红丽9.3万元，通过支付宝转账1万元。3、2018年4月15日，李文勇通过银行转给陈红丽2万元。根据李文勇通过银行转账给李某2妻子32.6万元的事实可以证明李文勇和李某2之间的往来是通过银行汇款进行，而不是现金交易。二、原判认定的借款事实缺乏依据。一审时李某2仅提供几张借条，用于证明李文勇于2011年5月6日向其借款20万元、2012年2月18日向其借款10万元、2013年3月14日向其借款5万元、2013年7月28日向其借款5万元的事实，但并无转款凭证等证据证明前述款项已交付给李文勇。申请人认为，李文勇无需向外借款，也从未告知申请人有向其亲戚借款。李某2只是农村村民，也无拆迁款等大额收入，其2012年至2013年间正在农村建房，无余款能够借给他人。同时，李某2现金交付的说法不符合常理，案涉借款无息出借多年又不催讨亦不合常理。一审法院仅凭四张借条即确认借贷事实，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三、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借款系夫妻共同债务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2018年1月18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夫妻双方共同签字或者夫妻一方事后追认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负的债务，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李某2提供的借条中并无潘某的签字或潘某的事后追认。该解释第三条“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本案中，因李文勇根本未收到上述款项，被申请人也无法证明本案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故一审法院适用该解释第二条，认定该款项为李文勇与潘某的夫妻共同债务，适用法律不当。四、本案涉及虚假诉讼。自2010年起，潘某因多次被李文勇毒打，致夫妻感情破裂在闹离婚，曾于2014年通过上海律师协商离婚。后因协商不成，丈夫李文勇开始转移财产，2015年转给其大嫂韩月英42万元，2016年转给其大哥李罗勇50万元、2018年5月到8月李文勇将便利店的收入转移至韩月英账户共计48万元，并以向亲友打借条等方式增加夫妻共同债务。其中李某2的父亲李云康是李文勇的舅舅，白条子借条85万元（借款时间2010年11月至2013年3月），李某2的弟弟，白条子借条李根兴8万元（借款时间2014年5月），李某2白条子借条40万元（借款时间2011年5月至2013年7月）。如借款属实，李文勇应当将款项还给李某2，而不可能在有钱的情况下欠亲人借款不归还。可见，李文勇与李某2不存在真实借贷关系。本案实际上是李罗勇（李文勇哥哥）操纵下的，其与申请人母子争夺遗产的诉讼。被申请人李某2的父亲李云康与原审被告李某4是姐弟关系。李罗勇夫妇长期以来一直挑唆李文勇与潘某的夫妻关系，并在李文勇夫妻关系破裂后协助李文勇转移财产。李文勇火化后第一天，李罗勇就因遗产继承事宜上门对申请人潘某及其侄子李某1孤儿寡母进行殴打，甚至逼迫潘某跳楼，以上事实均有公安报案记录。现李文勇的父母李某3、李某4被李罗勇控制，无法联系。原审被告李某4、李某3根本不知道李文勇经济状况的情况下，违反常情，确认李文勇的借款，协助被申请人诉讼。综上，本案有虚假诉讼之嫌。综上所述，申请人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原判决认定民间借贷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认定夫妻共同债务适用法律确有错误，恳请法院维护再审申请人的合法权益。 李某2辩称：一、关于借款真实性问题，事实上被申请人向李文勇提供了40万借款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在之前庭审中已提供证据印证，更何况其他相应证据能佐证该事实。因此本案借款是真实存在的。二、关于案涉借款是否属于夫妻共债问题，案涉借款系李文勇以经商为名借去的，是用于其家庭共同经营所需，因此潘某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至于潘某在申请书中强调其对案涉借款不知情，是完全不符合事实的陈述，被申请人也有相应证据予以佐证。综上，恳请依法驳回再审人的再审请求。 李某3、李某4未作陈述。 李某2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潘某归还原告借款本金400000元并支付利息（利息自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被告还清借款之日止）；2、被告李某3、李某4、李某1对上述款项在继承李文勇的遗产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3、本案上述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李某2与李文勇系亲戚关系，被告潘某系李文勇生前配偶，被告李某1系李文勇之子，被告李某3、李某4系李文勇父母。2011年5月6日，李文勇出具《借条》，载明：“今向根标借人民币贰拾万元正（200000）特此证明。”、2012年2月18日，李文勇出具《借条》，载明：“今向根彪借人民币10万元正，特此证明。”、2013年3月14日，李文勇出具《借条》，载明：“今向李某2借人民币50000元正（伍万元正）特此证明。”、2013年7月28日，李文勇出具《借条》，载明：“今向李根彪借人民币50000元正（伍万元正）”。2018年8月10日，李文勇户籍死亡注销。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债务应当及时清偿。本案中，李文勇向原告李某2借款的事实有其出具的四张《借条》为证，就借条的真实性，被告潘某对此不予否认且并不要求就借条真实性进行鉴定，对此该院对该《借条》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被告潘某辩称《借条》书写的“根彪”、“李根彪”、“根标”与原告并非同一人，原告持有的借条中虽“彪”字书写有一定误差，“根标”的书写缺失姓氏，但原告一直持有《借条》，且基于原告与李文勇间的亲戚关系，两人较为熟稔对名字书写要求并不严格，结合原告从事香菇经营生意，原告将收入的现金分四次直接交付李文勇而未进行转账亦可作为合理解释，故应认为原告完成了举证责任。此外，借款发生于被告潘某与李文勇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且李文勇生前与被告潘某共同在上海经营超市，并以此经济收入作为家庭主要收入来源，故原告认为该笔借款为夫妻共债要求被告潘某偿还借款本金人民币400000元的及自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款清之日的利息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被告李某3、李某4、李某1作为李文勇的法定继承人并未放弃继承权，即应当在其继承遗产实际价值范围内，对被继承人依法应当清偿的债务负责偿还，故对原告诉请被告李某3、李某4、李某1在其继承李文勇遗产实际价值范围内归还人民币400000元借款本金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潘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归还原告李某2借款本金人民币400000元及利息（利息自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款清之日止）；二、被告李某3、李某4、李某1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对上述款项在继承李文勇遗产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案件受理费7300元，减半收取3650元，由被告潘某、李某3、李某4、李某1负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再审中，申请人潘某、李某1提交以下材料：一、李文勇银行转账记录一份、支付宝转账凭证一份，待证：被继承人李文勇在2017年11月30日至2018年4月15日期间通过银行及支付宝向李某2妻子陈红丽转账32.6万元（2017年11月30日转账20.3万元；2018年3月18日转账9.3万元、支付宝转账1万元；2018年4月15日转账2万元）。二、案外人朱富武证人证言一份，作证称：“我是松江文汇路640号学森食品商店营业员朱富武，我证明2015年期间，李某2向李文勇转租门面做面食小吃店，我在上班期间李某2、陈红丽夫妇在隔壁经营小吃店曾听李文勇说租金十万元左右”，待证：李某2在2017年10月19日支付给李文勇的20万元系归还此前欠付的店铺租金，李文勇转账给陈红丽的20.3万元不是该20万元的还款。针对上述证据，被申请人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待证事实有异议。首先，李文勇在2017年11月30日转账给陈红丽的20.3万元是其在2017年10月19日转账出借给李文勇20万元的本金及利息；其次，李文勇在2018年3月18日至2018年4月15日转账的12.3万元中，有12万元是来自其父亲李云康和弟弟李根兴出借给李文勇的98万元的利息，剩余3000元是李文勇对2014年临时借款的还款。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有异议，该证人证言是虚假的，被申请人在2014年分租过李文勇的店铺，但是开了几个月就转让给别人，租金已结清，有李文勇2014年7月18日出具的收条为证。对于申请人提交的上述证据，本院认为，证据一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定，对待证事实将结合本案事实综合予以评析；证据二，由于证人未出庭，证人证言在证据形式上不符合法律要求，内容的真实性不能认定，本院不予采信。 再审中，被申请人李某2提交以下材料：一、山西省农村信用社回单一份，待证：2017年11月30日李文勇转账给陈红丽的20.3万元，系基于其在2017年10月19日转账出借给李文勇的20万借款的本息。二、潘某与李根兴录音一份，待证：潘某此前认可李文勇所欠债务并要求李文勇哥哥李罗勇一并偿还。三、李文勇出具的收条一份，待证：李某2已经付清李文勇的店铺租金9万元。针对上述证据，申请人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该转账记录与李文勇2017年11月30日转账给陈红丽的20.3万元无关，是此前承租店铺的两年租金。对证据二的真实性、关联性有异议，录音内容可能存在剪辑，且其中涉及的内容与本案无直接关系，打电话只是为了解与李根兴的8万元借款的情况，聊天中未明确涉及与李某2的借款。对证据三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是并未实际收到该笔款项。对于被申请人提交的上述证据，本院认为，证据一、证据三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定，对待证事实将结合本案事实综合予以评析；证据二录音中未明确涉及本案借贷关系，与本案处理不具有关联性，故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经再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认定的一致外，另查明：陈红丽与李某2系夫妻关系，李某2在2011年至2012年期间曾收到李文勇归还的借款2.4万元。李某2曾在2014年分租过李文勇的商铺，后双方于2014年7月18日结清租金9万元，并由李文勇出具收条。再查明，李某2于2017年10月19日通过银行现金汇款20万元给李文勇，后李文勇分别于2017年11月30日通过银行转账20.3万元、于2018年3月18日通过银行转账9.3万元、支付宝转账1万元、于2018年4月15日通过银行转账2万元至陈红丽的账户。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李文勇与李某2的民间借贷关系是否成立；二、案涉借款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三、李文勇转账给陈红丽的款项性质及案涉借款的剩余本金如何认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申请人主张李某2与李文勇的借贷关系不成立，案涉借款系李文勇串通亲戚虚构的债务，一审认定的借贷事实依据不足。本案中，案涉四笔借款均有李文勇出具的借条，且申请人未对借条本身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也未就李文勇虚构债务提供充分证据予以佐证。尽管案涉借款系现金交付，但该交付方式仍有其合理性。首先，李某2与李文勇关系较好，在借款发生时双方均在上海生活，现金交付的方式较为便利；其次，李某2在上海郊区从事香菇经营生意，日常接收现金较为频繁，现金交付的方式更符合其日常习惯。同时，李某2能够对案涉借款的经过、现金交付的原因及资金来源作出详细、合理的说明。故在此情形下，一审综合前述因素认定李某2与李文勇民间借贷关系成立，有其依据，本院予以支持。现申请人潘某仅以夫妻关系不睦为由主张本案涉及虚假诉讼，但并未就李文勇虚构债务提供充分证据予以佐证，尚不足以认定本案涉及虚假诉讼，故对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案涉借款产生于李文勇与潘某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李文勇生前与潘某在上海共同生活、共同经营超市、木器厂等，且潘某自认其与李文勇各自经营生意所得也用于共同家庭生活。故，一审认定案涉借款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本案中，李某2对于收到李文勇在2017年至2018年转账至陈红丽账户中的32.6万元不持异议，但双方对于款项性质存在争议。首先，关于李文勇在2017年11月30日转账的20.3万元的款项性质。李某2抗辩该款项系李文勇用于归还其在2017年10月19日临时出借的20万元的本息，并提供银行汇款凭证。后申请人主张李某2转账的20万元系用于支付李文勇的租金，但并未就李某2欠付租金的事实提供充分证据予以佐证。故，在李某2能够提供收条证明其已与李文勇结清租金、并对两笔款项的关联性作出合理解释的情形下，本院结合该两笔款项的数额、转账时间分析认为，李文勇在2017年11月30日转账给陈红丽的20.3万元与李某2在2017年10月19日汇付给李文勇的20万元款项相关联，故李某2主张20.3万元系归还案涉借款的依据不足。其次，关于李文勇转账给陈红丽的其余12.3万元的款项性质，李某2主张其中12万元系李文勇用于归还案外人李云康、李根兴的借款利息，剩余3000元系李文勇2014年临时借款的还款。但李某2并未就前述主张提供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故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在案涉借款尚未清偿完毕，且尚无证据证明该12.3万元款项性质的情形下，该12.3万元应作为本案40万元借款的还款。此外，李某2自认其曾收到李文勇归还的2.4万元，作为2011年借款20万元的利息，但案涉借条中并未约定利息，且李某2也并未就本案另有利息约定提供证据证明，因此，该2.4万元应与12.3万元一并在借款本金中予以扣减，故案涉借款剩余本金为25.3万元。如前所述，案涉借款未约定利息，但是李某2在一审起诉时主张要求潘某自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支付案涉借款的利息至款清之日止，该利息主张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潘某、李某1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丽水市莲都区人民法院（2018）浙1102民初8657号民事判决； 二、潘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李某2借款本金人民币253000元及利息（利息自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款清之日止）； 三、李某3、李某4、李某1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对上述款项在继承李文勇遗产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 四、驳回李某2其他诉讼请求。 若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减半收取3650元，由潘某、李某1、李某3、李某4负担2547.5元，李某2负担1102.5元。再审案件受理费5095元，由潘某、李某1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永红 审 判 员 程允平 审 判 员 吴黄影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日 代书记员 李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