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37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美丽，女，1985年9月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青岛市李沧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炳旗，青岛李沧兴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波，男，1961年4月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青岛市市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国，山东雅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松，山东雅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张美丽因与被上诉人吴波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8）鲁0203民初98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美丽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山东省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8）鲁0203民初9804号民事判决书；确认2016年4月1日张美丽与吴波就青岛市市北区裕环路x号x单元x户房屋签订“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合法有效；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吴波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确认张美丽和吴波签订的“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证据不足。1、从引发本案诉讼的背景看，吴波诉称买卖房屋系“与张美丽协商作虚假交易”掩盖获取贷款之“非法目的”，实质是为企图争回早已过户到张美丽名下的房屋、获得巨额利益编造的借口；2016年4月1日双方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涉案房屋的区域市场价是1.2万元/㎡左右，从2017年12月份开始，房价一路飙升，至2018年7月份，已上涨至2.6万元/㎡。2、一审法院确认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是合同法第52条“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但是现有证据并不能证明张美丽和吴波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系“双方合谋”、存在“骗取银行贷款”之“非法目的”。双方从未有过该种“协商”，其所称借助合法形式达到骗取银行贷款的非法目的”，从时间上亦根本不能成立。而双方签订合同的内容，不存在任何违反法律、法规及强制性规定的情形。3、一审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审判案例（311号）认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认定合同无效，需要合同双方当事人对“非法目的”达成“合意”，仅有一方存在“非法目的”，即使当事人已经构成刑事犯罪的，也不能构成否定合同效力。4、一审偏离主旨，依据双方签订合同之后张美丽的借款行为作为合同无效的依据，同样不能成立。贷款不是由吴波出资偿还，一审对此认定有误。案外人吴涛、王春梅和张美丽形成的是另一借贷法律关系。5、关于双方签订合同时涉案房屋尚设有抵押权、没有约定如何涤除的问题。张美丽当时并不知情，这也不是合同内容必备的条款，未影响7个月后的房屋过户（现得知吴波于签订合同的当月就自动涤除了抵押）此情不能作为确认合同无效的依据。关于一审“认为”的“吴波提供的证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之说，亦与事实不符。 吴波辩称，1、吴波在一审中已经提交证明张美丽和其签订涉案《青岛市存量买卖合同》并不存在买卖房屋的真实意思表示，办理上述房屋买卖合同的目的为了套取银行贷款偿还吴波的个人债务。通过涉案房屋登记信息的查询可以看到吴波一直通过涉案房屋办理抵押登记的形式进行民间借贷，仅通过抵押合同借款金额的记载可以看出利息很高，吴波再通过借新换旧的形式借取民间借贷在当时的情况下涉案房屋已经没有价值，只有通过套取银行借款的形式才能让吴波结清民间借贷的款项（实际吴波即便偿还85万元仍未还清民间借贷的全部款项只是基于现在的形势，未向吴波主张而已）。2、在办理《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的过程中，张美丽和吴波均未支出购房的款项、房屋抵押权的涤除的款项及房屋过户的税款，上诉款项均为案外人宋暄（吴波民间借贷的实际债权人）统一支付的。张美丽在此过程中从未支付任何费用，说明张美丽无真实的房屋买卖的意图，仅是协助吴波偿还了案外人宋暄支出的费用及之前的民间借款所欠的款项。3、吴波与张美丽之间除房产登记部门保存的一份《青岛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的备案件之外双方均无房屋买卖合同文本，此与常理不符。4、《青岛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约定内容过于简单，尤其是对于涉及房屋能否过户的抵押权是否涤除并未有明确的约定，亦与常理不符。5、张美丽称签订《青岛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后通过吴波介绍向吴波的妹妹吴涛借款偿还贷款，但张美丽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佐证，反而吴涛向张美丽提供支付凭证以证明上述款项系吴波实际偿还的（直至今日上述的贷款仍由吴涛每月偿还），张美丽在购买房屋后仍由吴波为其偿还房屋贷款，只能说明张美丽根本没有购买房屋的真实意图，与正常房屋买卖的履行明显不符。6、涉案房屋的房屋产权证的原件保存在吴波处，张美丽主张质押给吴波，但张美丽同样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同样说明双方之间不存在真实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 吴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其与张美丽就青岛市裕环路x号x单元x户房屋（以下简称涉案房屋）签订的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合同编号：233691号）；2、诉讼费由张美丽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6年4月1日吴波与张美丽签订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约定张美丽购买吴波名下的涉案房屋，房屋成交价117万元，2016年3月22日前支付首付款32万元，剩余房款85万元由张美丽通过银行贷款支付，吴波于2016年5月1日前腾出房屋并通知张美丽进行验收交接。合同还约定了其他权利义务内容。 合同签订后，2016年4月20日张美丽与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青岛高科技园支行签订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贷款85万元，收款人为吴波。2016年5月5日吴波收到贷款85万元。吴波与张美丽已办理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张美丽已取得房屋所有权证（鲁2016青岛市不动产权第0074801号），该房屋所有权证存放于吴波处。2018年7月张美丽补办了涉案房屋所有权证，权证字号：鲁（2018）青岛市不动产权第0053561号。对于首付款32万元，张美丽提供了中国农业银行交易明细清单，该证据显示：2016年3月22日徐磊转存到王钢账户30万元，当日王钢转给了吴波30万元。张美丽称该30万元是其丈夫王钢通过吴波向吴波朋友借的，对于另外的2万元，张美丽未提供支付凭证。 张美丽称房屋已交付并由其出租收益，吴波则称并没有交付，是张美丽自行更换了门锁占用了房屋。吴波与张美丽对各自的主张均未提供证据。 根据双方的陈述，提供的证据，双方争议的主要焦点问题在于涉案房屋的买卖是否合法有效。 一、吴波认为从张美丽未支付房款、也没有偿还贷款且房产证由吴波保管等事实，完全可以证明双方签订买卖合同的目的只是为了获取银行贷款，以便吴波偿还债务，吴波与张美丽并没有转移房屋所有权的意思，该买卖不是真实的。对于张美丽主张的已支付首付款的事实，虽然张美丽提供了30万元的付款凭证，但该30万元款项并非来源于张美丽自身，而是按吴波的债权人宋晅的要求，指派案外人徐磊转给张美丽丈夫王钢，再由王钢转给吴波，目的是做出银行流水，作为张美丽办理银行贷款时已经支付首付款的凭证，以便张美丽办理贷款使用。吴波收到该款项当日，按照宋晅的要求将该款全部转给了案外人张小波。因此实际上张美丽并没有实际支付30万元购房款。吴波对该陈述提供了其活期存款账户交易明细、案外人张小波中国农业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该证据显示了吴波陈述的资金流转过程。另外吴波提供了宋晅在中国工商银行借记卡历史明细清单，该证据显示2016年5月5日宋晅账户汇入85万元款项。吴波以此证明其与宋晅之间有借贷关系，吴波将获取的银行贷款85万元偿还了宋晅的债权。 张美丽对吴波提供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该证据反映了吴波与张小波之间的转款事实，并不能证明吴波欲证明的事项，张美丽提供的农业银行交易明细清单完全可以证明张美丽已支付30万元购房款，该款项是张美丽丈夫通过吴波向他人借取而支付的。宋晅的借记卡明细与本案无关，退一步讲即使吴波与案外人之间有款项流转行为，也不能证明吴波主张的涉案买卖是虚假交易。 一审法院认为，吴波与张美丽对对方提供的银行交易明细清单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故对该部分证据的真实性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二、关于贷款偿还情况。吴波称贷款是由其出资偿还的，对此提供了：1、2016年6月5日电子银行付款凭证、2016年12月5日、2017年2月至7月、9月、11月、12月、2018年1月至12月、2019年1月至5月手机银行付款凭证，该证据显示在该时间内，吴涛（吴波妹妹）每月向张美丽转款4140元。2、2017年10月中国工商银行凭证，该证据显示，该时间内吴波代王春梅向张美丽汇款4140元；3、微信转账记录截屏打印件。吴波以上述证据证明自2016年6月至今吴波每月向张美丽支付4140元，用于偿还银行贷款。张美丽对微信转账记录截屏外的其他证据的真实性均没有异议，但认为不清楚吴波为何向其打款、打的什么款，有部分打款时间形成于诉讼期间，系吴波为达到其目的，自行制造的与其相关的证据，吴波自行向张美丽转款，该证据不应被采纳，也不能证明吴波的主张。张美丽自认每月需偿还贷款4100余元，至2019年5月所有的贷款均是向吴波、吴涛借款偿还的，但是自2018年上半年张美丽即告知吴波和吴涛不要再打款了，但是其仍然一直打款。该证据结合张美丽的自认，一审法院确认该证据的效力。至2019年5月，贷款是由吴波出资偿还的事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三、关于与涉案房屋相关的登记以及吴波借款情况。吴波提供了其中国工商银行借记卡账户历史明细清单、青岛市房地产他项权利登记审核表、担保借款合同、2016年4月25日、2016年4月26日的撤押申请。吴波以此证明此前其一直以涉案房屋作抵押的形式向民间借贷，借新还旧，利息很高，如果再以此方式借款，吴波的房屋不再具有任何价值，因此根据宋晅提议，办理了虚假买卖合同，套取银行贷款，用于还债。吴波与张美丽签订买卖合同时，涉案房屋上还设有两个抵押权，双方在合同中未对抵押权如何涤除等事项进行约定。根据该事实也可以确认双方的买卖不符合常理，不是真实交易。 张美丽认为该部分证据与本案无关，不能证明吴波的主张。 一审法院认为，该部分证据出自于青岛市不动产交易中心，张美丽对该部分证据的真实性亦未提出异议，因此对该部分证据的真实性，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综合上述分析，一审法院认为，我国合同法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无效。吴波与张美丽虽然签订了买卖合同、办理了过户，在形式上看该合同是成立的，但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可知，30万元的购房款并非源于张美丽自身，至2019年5月每月贷款也是由吴波出资偿还的。张美丽称30万元房款是通过吴波向吴波朋友借取的，并且向吴波借款用于偿还贷款。对该陈述吴波未认可，张美丽对借款事实及如何偿还等事实没有提供相关证据，无法证明借款事实，而且按照一般常理，出卖方出售房屋目的在于获取资金收益，按照张美丽所称其购房需吴波为其借款支付房款并由吴波出资偿还贷款，明显不符合常理，另外在双方签订合同时，涉案房屋尚设有抵押权，双方在签订买卖合同时未就如何涤除抵押权等事项进行约定，亦不符合一般房屋买卖的习惯做法；吴波提供的证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可以证实吴波与张美丽签订的买卖合同系以买卖房屋的形式，套取银行贷款而订立的，双方并无房屋买卖的真实意思表示。吴波主张与张美丽就涉案房屋的买卖合同无效，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一审判决：确认2016年4月1日吴波与张美丽就青岛市裕环路70号1单元401户房屋签订的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案件受理费1533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20330元，由吴波负担7665元，张美丽负担12655元。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张美丽主张其与吴波系真实的房屋买卖关系，但从双方合同的签订情况来看，张美丽上诉称其对当时涉案房屋设有抵押并不知情，而根据日常生活经验判断，购买房屋关涉个人和家庭的重大利益，抵押贷款方式购房是非常普遍和常见的方式，张美丽作为买受人对所购房屋是否存在抵押并未关心，亦未审查，确与常理不符。从双方合同的履行来看，对于买受人而言最主要的义务是支付购房款，而从目前现有的证据来看，张美丽既未实际支付首付款，亦未实际进行每月的按揭还款，张美丽主张该两部分款项均系向案外人所借，但其所称的案外人均与吴波存在关联，而张美丽本人无证据证明其曾就上述款项进行过任何偿还，对此种明显异于常规的交易模式，以及案外人为何向其借款未主张其偿还等合理怀疑，张美丽并未做出合理解释。相对而言，吴波就此所主张的其双方真实的法律关系是以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方式套取银行贷款，则具有更高的盖然性，一审法院对此予以采信，并无不当。吴波与张美丽的该行为性质恶劣，严重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危害了正常的金融市场秩序，并对贷款银行的合法利益构成了潜在的威胁，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予维持；对于双方合同被依法确认无效的法律后果，因吴波本案并未提起相应的诉讼请求，故可另案进行处理。综上所述，张美丽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330元，由上诉人张美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 琦 审判员 齐 新 审判员 甘玉军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吴迪 书记员王冉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