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京民辖终5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飞马国际供应链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南头街道大新路198号马家龙创新大厦A栋601。法定代表人：费益昭，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亚，男，1990年6月26日出生，深圳市飞马国际供应链股份有限公司法务。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石油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新市区西环北路2219号。法定代表人：魏国庆，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建新，北京策略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卉，北京策略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黄汕敏，男，1966年6月12日出生，汉族。原审被告：马淑梅，女，1975年4月13日出生，汉族。上诉人深圳市飞马国际供应链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深圳飞马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石油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石油运输公司）、原审被告黄汕敏、原审被告马淑梅股东出资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9）京03民初71号之二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石油运输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称，石油运输公司、深圳飞马公司与北京华油国际物流工程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油物流公司）于2016年10月24日在北京签订了《北京华油国际物流工程服务有限公司增资扩股协议》（协议编号：GQ-2016-01，以下简称《增资扩股协议》）：按未来收益法评估增值部分1822万元和原有注册资本3500万元作为石油运输公司向华油物流公司的出资额，共计5322万元；深圳飞马公司作为新增股东以现金方式向华油物流公司出资12418万元，此出资额由深圳飞马公司于2016年11月15日完成实缴。据此，华油物流公司两家股东的持股比例为深圳飞马公司持有70％股权，石油运输公司持有30％股权。2018年6月25日，深圳飞马公司利用控股股东对华油物流公司的控制地位，擅自与华油物流公司签署拆借金额高达14700万元的《人民币资金借款协议》，并于6月25日当日将前述资金总额以转账方式从华油物流公司账户内取走。时任华油物流公司董事长的黄汕敏和时任财务总监的马淑梅负责协助深圳飞马公司从华油物流公司违法取走14700万元资金。石油运输公司认为，深圳飞马公司在未事先告知石油运输公司、未经华油物流公司的股东会同意的前提下，即从华油物流公司私自取走巨额资金14700万元的行为，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第四项“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收回”的规定，其实质是一种抽逃出资的行为，该行为不仅会侵害华油物流公司和石油运输公司的利益，同时也会侵害华油物流公司债权人的权益。虽然深圳飞马公司与华油物流公司签署了《人民币资金借款协议》，但深圳飞马公司与华油国物流际公司签署该协议的目的是为其实现抽逃出资、转移巨额资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的规定，该《人民币资金借款协议》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应属无效合同。自从华油物流公司和石油运输公司知悉深圳飞马公司抽逃出资的行为后，多次催促深圳飞马公司向华油物流公司返还14700万元及其利息，并于2018年9月7日向深圳飞马公司正式送达催款函。2018年9月11日，深圳飞马公司向华油物流公司返还人民币700万元，至今尚有14000万元未予返还。深圳飞马公司于2018年10月11日向华油物流公司和石油运输公司回函称其已无力返还剩余的资金及其利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四条第一项“股东抽逃出资，公司或者其他股东请求其向公司返还出资本息、协助抽逃出资的其他股东、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或者实际控制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深圳飞马公司应向华油物流公司继续返还剩余的14000万元及其取走的全部资金（即14700万元）所产生的利息，时任华油物流公司董事长的黄汕敏和时任财务总监的马淑梅作为协助深圳飞马公司抽逃全部出自的高级管理人员，应就深圳飞马公司向华油物流公司返还前述资金及其利息，承担连带责任。综上，石油运输公司请求法院根据事实及法律，认定深圳飞马公司擅自从华油物流公司取走巨额资金14700元的行为，构成抽逃出资，时任华油物流公司董事长的黄汕敏和时任财务总监的马淑梅应对深圳飞马公司的抽逃出资行为承担连带责任。故向法院提起诉讼：1.请求判决深圳飞马公司向华油物流公司返还其擅自取走的资金（含抽逃的出资）14000万元；2.请求判决深圳飞马公司向华油物流公司支付其擅自取走的全部资金14700万元从2018年6月25日至全部资金返还完毕之日止的全部利息（暂按从2018年6月25日至2018年11月6日共计利息358．43万元人民币）；3.请求判决时任华油物流公司董事长的黄汕敏和时任财务总监的马淑梅对深圳飞马公司向华油物流公司返还上述第一项和第二项诉讼请求所述的全部款项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向深圳飞马公司送达起诉状后，深圳飞马公司在答辩期间内向一审法院提交管辖权异议申请，认为本案应移送至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进行审理。事实与理由：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六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二十二条规定的是公司诉讼的管辖，而本案的案由是股东出资纠纷，并非公司诉讼，况且《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六条以及《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二十二条也没有规定股东抽逃出资案件应由公司住所地法院管辖。2.对于股东出资纠纷案件应如何确定管辖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在其案号为（2018）最高法民辖终140号案件中，也认为适用《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六条以及《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二十二条的前提条件之一是：公司是被告或者是原告，在公司为第三人的情况下，除非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提起的股东代表诉讼，否则不具有适用《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六条以及《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二十二条的前提。具体到本案，本案的原告并非华油物流公司，而是华油物流公司的股东石油运输公司，同时本案也并非《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的股东代表诉讼，本案不应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六条以及《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二十二条确定管辖，而应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第二款确定管辖。3.根据《民事诉讼法》第第二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对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提起的民事诉讼，由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本案应当由深圳飞马公司住所地，即深圳市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管辖。鉴于本案标的额超过人民币1亿元且未超过人民币5亿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调整高级人民法院和中级人民法院管辖第一审民商事案件标准的通知》（法发[2015]17号）之规定，本案应由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中国石油天然气运输公司（后更名为石油运输公司）与深圳飞马公司、华油物流公司于2016年10月24日在北京市朝阳区签订《增资扩股协议》约定华油物流公司进行增资扩股，注册资本由3500万元增加至17740万元，石油运输公司以华油物流公司现有资产进行评估作价出资，出资额5322万元，深圳飞马公司作为新增股东以现金方式实缴出资12418万元。合同第23.3条争议解决约定，凡因本协议引起的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争议方应努力协商解决；如60日内协商不成的，任一方有权向合资公司所在地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深圳飞马公司实缴出资后，华油物流公司完成股东名册变更。2018年6月25日深圳飞马公司与华油物流公司签订《人民币资金借款协议》，约定深圳飞马公司因生产经营需要，向华油物流公司申请流动资金贷款14700万元，期限自2018年6月25日至2018年9月25日。后华油物流公司于2018年6月25日向深圳飞马公司转款14700万元。经华油物流公司催款后，深圳飞马公司于2018年10月11日回复函称：截止2018年9月11日已偿还1650万元（2018年9月11日还款700万元，2018年6月25日将该公司留存华油物流公司账面的975万元抵偿债务），因遭遇流动性困境，无法足额清偿剩余款项13050万元，建议通过“债转股”妥善处置债务。华油物流公司住所地系北京市朝阳区安立路101号院3号楼15层150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第十四条之规定，股东出资纠纷规范的是股东违反出资义务的情形，即股东因抽逃出资，引发股东与股东之间出资纠纷的，依法应承担违约责任。基于《增资扩股协议》，深圳飞马公司出资入股华油物流公司，如深圳飞马公司构成抽逃出资，即违反了《增资扩股协议》中约定的股东出资义务，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根据《增资扩股协议》第23.3条争议解决条款，本案系因该协议引起的或与该协议有关的争议，应由华油物流公司所在地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管辖，因该条款并未违反《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应属有效，故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商事一审案件级别管辖的规定，一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因此，深圳飞马公司提出的管辖权异议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即使如深圳飞马公司所主张应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第二款以被告住所地结合级别管辖规定确定管辖法院，因被告马淑梅住所地系北京市朝阳区，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第三款规定，结合级别管辖的规定，亦不能排除一审法院的管辖权。综上，深圳飞马公司提出的管辖权异议不成立。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款规定，裁定驳回深圳飞马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深圳飞马公司不服一审裁定，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裁定，将本案移送至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或者汕头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事实理由如下：一、本案不能以《增资扩股协议》第23.3条争议解决条款确定管辖。1.《增资扩股协议》已经全部履行完毕。而本案是上诉人在对华油物流公司增资完成将近两年之后的2018年6月25日向华油物流公司借款人民币14700万元是否构成抽逃出资引起的纠纷，该纠纷不属于因《增资扩股协议》引起或与该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2.在《增资扩股协议》已经全部履行完毕的情况下，《增资扩股协议》的内容已经被华油物流公司章程吸收，转化为华油物流公司章程的一部分。即使《增资扩股协议》独立于章程继续有效，其内容中也未见深圳飞马公司在增资之后不得抽逃出资的约定，也即，即使深圳飞马公司向华油物流公司借款行为构成抽逃出资，那么深圳飞马公司违反的也是《公司法》及公司章程规定的义务，而非《增资扩股协议》项下的义务。3.公司股东的出资义务与公司股东抽逃出资后的返还出资义务并非同一法律概念，也不是同一义务种类。《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赋予公司其他股东得以请求抽逃出资股东返还出资本息的诉讼权利，是资本维持原则衍生出来的法定权利，不属于合同约定权利，公司其他股东不能依据《增资扩股协议》等股东协议的约定提起返还抽逃出资的诉讼。二、本案也不能以马淑梅的住所地作为确定管辖法院的连接点。在马淑梅并不具有华油物流公司股东、董事、高级管理人员和实际控制人这些主体身份的条件下，马淑梅并非本案的适格被告，石油运输公司之所以将马淑梅列为本案被告完全是出于将本案的管辖连接点留在北京市的需要，法院对此应当予以纠正。三、本案应由深圳飞马公司住所地或者黄汕敏住所地中级法院管辖。《民事诉讼法》第21条第2款规定，对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提起的民事诉讼，由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本案应由深圳飞马公司住所地或黄汕敏住所地，即深圳市或汕头市有管辖权的法院管辖。根据本案标的额，本案应由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或者汕头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送达上诉状副本后，被上诉人石油运输公司在答辩状中，请求驳回深圳飞马公司的上诉请求，裁定本案由一审法院继续审理。事实与理由：一、本案案由是股东出资纠纷，石油运输公司主张深圳飞马公司擅自从华油物流公司划转14700万元构成抽逃出资，深圳飞马公司的行为既是对华油物流公司财产权的侵害，同时也违反了《增资扩股协议》，原裁定依据《增资扩股协议》第23.3条的争议解决条款认定一审法院具有管辖权，属于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根据石油运输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关于马淑梅等同志聘任的通知》和三份《北京华油国际物流工程服务有限公司银行付款审批表》等证据，能够证明马淑梅在深圳飞马公司擅自划转14700万元时担任华油物流公司的财务总监，石油运输公司有权将马淑梅列为本案的被告，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一条第三款的规定，结合级别管辖的规定，本案亦应由一审法院管辖。三、按照深圳飞马公司对抽逃出资行为的主张，抽逃出资行为作为侵权行为，依法应适用《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则华油物流公司所在地作为侵权行为的实施地和侵权结果的发生地，结合级别管辖的规定，本案亦应由一审法院管辖。本院经审理查明，石油运输公司，原名中国石油天然气运输公司，于2017年12月1日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名称变更为中国石油运输有限公司。本院经审查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合同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当事人可以书面协议选择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的人民法院管辖，但不得违反本法对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本案中，石油运输公司主张，其依据石油运输公司与深圳飞马公司、华油物流公司共同签署的《增资扩股协议》提起本案诉讼；虽然深圳飞马公司已依约完成了增资并且做了工商变更登记，但根据协议15.1条和17.1条之规定，“本增资扩股协议的合资期限为20年，从合资公司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办理完毕之日起算。”“本协议除非根据第15.2条延长，否则应于合资期限届满时终止。”该协议是一份长期履行的合同，并未终止。以上事实有石油运输公司的起诉状、《增资扩股协议》及石油运输公司在一审法院开庭中的陈述为证。作为本案起诉依据，《增资扩股协议》第23.3条规定，“凡因本协议引起的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争议方应努力协商解决；如60日内协商不成的，任一方有权向合资公司所在地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起诉。”意即，合同当事人石油运输公司与深圳飞马公司之间书面协议选择了“合资公司所在地”这一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作为管辖连接点，该协议管辖条款有效，一审法院据此确定案件管辖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深圳飞马公司关于不能以该协议管辖条款确定管辖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增资扩股协议》第一条载明，合资公司指增资扩股后的华油物流公司，协议首部载明，华油物流公司地址位于北京市朝阳区，属于一审法院辖区，本案诉讼标的额属于一审法院管辖范围，故一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关于深圳飞马公司提出的马淑梅并非本案适格被告，不应据此确定案件管辖。本院认为，在管辖权异议审查阶段，对于异议人提出的被告不适格的异议理由，应结合特定案件的具体案情判断其是否属于应予审查的情形。当部分被告是否适格并不影响原受理法院对案件的管辖权时，有关其是否适格、与其他被告是否具有共同的意思联络、是否属于共同被告等问题，可以待到实体审理阶段进行审查。当部分被告是否适格直接影响原受理法院对案件有无管辖权，该被告成为确定管辖连接点的被告时，则应在管辖权异议审查阶段对被告是否适格问题进行审查，并依据审查结果作出管辖权异议的裁定。本案中，深圳飞马公司虽以马淑梅不适格为上诉理由之一提出管辖权异议，但马淑梅是否适格并不影响一审法院对本案的管辖权，有关其是否适格的问题，可以待到实体审理阶段进行审查，故本院在管辖权二审阶段不予审查处理，深圳飞马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深圳飞马公司关于本案应当移送至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或汕头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石油运输公司在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符合相关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一审裁定正确，本院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案件受理费70元，由上诉人深圳市飞马国际供应链股份有限公司负担（于本裁定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交纳）。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 判 长  张 爽审 判 员  谷 升审 判 员  史晓亮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二日法官助理  孙 伟书 记 员  赵焱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