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99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杨含永，男，汉族，1982年7月11日出生，住浙江省仙居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杭州淘彩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长河街道江南大道518号兴耀大厦1203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8MA2CCK3K4J。 法定代表人：高建鸿，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宇凡，浙江润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含永因与被上诉人杭州淘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淘彩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8民初36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含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法院判决，改判解除案涉《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淘彩公司向杨含永归还代理费2800元、货款130000元，淘彩公司支付违约金20000元，上述合计152800元。本案诉讼费用由淘彩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杨含永与淘彩公司合同纠纷的本质在于是否有代理权，淘彩公司授权体育彩票代理给杨含永，杨含永签订案涉协议的最终目的是销售彩票从而实现盈利。但淘彩公司并未获得授权，属于非法授权，其并没有获得浙江省体彩中心授权，最终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在淘彩公司提供给杨含永的收据上明确写明系合同代理费。二、杨含永与淘彩公司协议中约定的每台机器以9800元的价格进行结算，但淘宝平台上查到同类机器的市场价格在2000元-3000元之间，即协议约定的价格明显高于同类市场价格。这也侧面表明杨含永当时与淘彩公司签订协议的合同目的是为了获得浙江省体彩中心的授权，其本质是支付代理费的行为。三、杨含永与淘彩公司签订完协议后，杨含永支付了合同约定的价款，但杨含永并未收到全部的机器，仅收到其中的12台，另有14台，淘彩公司并未交付。综上，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纠纷实质在于有无彩票代理授权的纠纷，而并非原审法院认为的合同效力认定问题，望二审法院查明后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淘彩公司在二审期间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1、杨含永在签订案涉协议前是在明知有关SR即开型彩票相关管理规定的情况下，自愿与淘彩公司签订案涉《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协议真实、有效。杨含永在协议签订后已经顺利开展机器、即开型彩票的销售活动，并不存在合同无法履行的情形。现因杨含永自身机器、彩票销售均不佳的情况下主张案涉协议无效，有违诚信原则。2、福利体育彩票作为特殊的行业，有其特殊的管理规定和办法。各地对于即开型彩票结合地方特色的管理习惯进行监管。淘彩公司具有正当、合法的彩票及机器销售、拓展市场的授权，且供给杨含永的彩票是浙江省体彩中心监制，彩票合法、有效。3、淘彩公司已经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交付货物义务，剩余9台机器至今未交付的根本原因系杨含永无故拖延、拒收所致。4、杨含永主张所购自助售彩机价格高于市场价，认为其支付的机器货款中包含代理费，并据此要求淘彩公司归还2800元代理费，无事实依据。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协议中从始至终未提到任何有关代理费的问题，淘彩公司更是从未收取过杨含永任何代理费。淘彩公司提供的机器在国内属于新产品，因此不能与市场上的老产品简单比较。即使价格偏高，也是杨含永自主选择、自愿采购的结果，不能以此推断出价格中包含了代理费，违背了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5、杨含永以延期交付机器等理由起诉淘彩公司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实际上是为自己擅自解除合同寻找借口，混淆概念。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双方签订的案涉《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受法律保护。在不存在合同无法继续履行或者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况下，杨含永主张合同无效，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依法驳回杨含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杨含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确认杨含永、淘彩公司签订的《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无效；2、判令淘彩公司向杨含永归还代理费2800元；3、判令淘彩公司向杨含永归还货款133000元；4、判令淘彩公司向杨含永支付违约金2万元，四项合计共计155800元；5、本案诉讼费用由淘彩公司承担。在一审诉讼过程中，淘彩公司提起反诉，请求：1、请求判令杨含永继续履行《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并按照合同约定履行提货义务；2.本案诉讼费用由杨含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3月2日，浙江省体育彩票管理中心（甲方）与案外人卢建平（乙方）签订了《中国体育彩票代销合同》约定：甲方同意，委托乙方在实体店销售体育彩票；乙方同意接受甲方的委托，依本合同之约定销售体育彩票。乙方不得委托他人代销体育彩票。乙方获准开设的销售场所的基本情况为销售场所门店编号：3301103524。销售场所门店地址：天城路1号。乙方应按国家体育总局体育彩票管理中心及甲方指定的体育彩票销售网点规范化建设的要求建设销售场所。合同期内，乙方不得擅自变更销售场所的地址，确实需要迁移的，乙方应当按照销售场所迁移相关规定的条件和程序，经甲方批准后方可迁移。合同的有效期自2017年3月10日起至2019年3月9日。未经甲方书面许可，乙方不得将本合同的权利或义务转让或转包给第三方。2019年3月8日，浙江省体育彩票管理中心（甲方）与案外人卢建平（乙方）再次续签《中国体育彩票代销合同》，合同有效期为2019年3月10日起至2022年3月9日止。 2018年7月1日，九盛中彩科技有限公司（甲方、法人卢建平）与淘彩公司（乙方）签订《合作协议》，约定：甲方委托乙方为甲方所属彩票连锁店开发活跃用户，本委托没有区域限制、没有排他限制。乙方接受甲方的委托，将组建专业团队专项为甲方提供服务。 2018年9月1日，淘彩公司（甲方）与杨含永（乙方）签订《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约定：甲方授权乙方为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的区域独家代理商。作为上述区域的独家代理商，乙方有权在上述区域内开展“SR型即开型彩票”彩票独家销售，乙方自愿参与销售业绩考核。甲方确认甲方所提供的产品已获得国家体彩中心授权；所销售的“SR即开型彩票”由浙江省体彩中心统一管理。乙方只需负责上述区域内的市场推广和销售。作为上述区域的代理商，乙方承诺，首次进货20台小型“自助式智能刮刮彩售彩机”机器。每台机器以9800元结算，共计196000元整；优惠后的结算价格为126000元，该货款在合同签署后的三个工作日内一次性汇款到甲方指定的账户中。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五年，期满后双方无异议的，自动延续。甲乙双方约定的供货方式为订单式供货。乙方下订单给甲方并支付50%机器预付款，甲方收到订单和该款项后安排工厂生产，机器生产周期为40天。订单发货前，乙方需支付完余下的50%机器款，甲方收到为尾款后安排快递公司发货。乙方委托甲方代其向浙江省体彩中心采购“SR即开型彩票”。乙方作为上述区域的独家代理商向甲公司采购“自助式智能SR即开型彩售彩机”按以下价格结算：（1）小型9800元/台，大型19800元/台。甲方同意乙方可以退回闲置的机器，退回的机器必须是完整的；同时乙方需承担快递费用并快递到甲方指定的地址。退回的机器按照以下价格回收：机器的时间计算以乙方签收之日起开始计算。（1）小型机：第一年度内退回的机器，回收价为1000元/台；第二年度内退回的机器，回收价为500元/台；两年以后退回的机器，回收价为零元/台。（2）大型机：第一年度内退回的机器，回收价为3000元/台；第二年度内退回的机器，回收价为1500元/台；两年以后退回的机器，回收价为零元/台。SR即开型彩票的售价以10元/张销售，双方的结算价格为9.3元/张；分润按月结算。甲方委托顺丰快递（不仅限于顺丰快递）将货品运至乙方指定的收货地址。在合同履行期间，甲方延期交货或乙方延期付款，除双方协商同意免责外，出现违约均按本合同订单货款的5%作为违约金赔付守约方。 2018年8月31日，淘彩公司向杨含永出具收据，载明：金额为5万元，收款事由为合同代理费（江干区）。2018年9月1日，淘彩公司向杨含永出具收据，载明金额分别83000元、2800元，收款事由均为合同代理费（江干区）。淘彩公司向杨含永共计交付12台小型“自助式智能刮刮彩售彩机”机器。 2018年10月15日，杨含永通过微信向淘彩公司员工询问剩余机器的交付时间，淘彩公司员工表示工厂已经在生产，不确定是否包含杨含永的机器，并表示核实后给予答复。同年，10月19日、10月21日，杨含永分别再次向淘彩公司员工询问机器是否到货，淘彩公司员工均表示机器还要几天。11月15日，杨含永再次向淘彩公司员工询问剩下机器的到货时间，淘彩公司员工表示这几天应该能到公司。2019年11月19日，杨含永向淘彩公司员工表示想退出代理商，淘彩公司员工表示需要和公司进行沟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是否有效。杨含永主张淘彩公司与杨含永签订的《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违反了《彩票管理条例》第十五条、第十六条及《彩票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的强制性规定，为无效合同。淘彩公司主张上述规定并不导致合同无效，且合同约定的产品名称为彩票机，并非违法代销彩票。对此，原审法院评判如下：《彩票管理条例》系行政法规，第十五条规定，彩票发行机构、彩票销售机构可以委托单位、个人代理销售彩票。彩票发行机构、彩票销售机构应当与接受委托的彩票代销者签订彩票代销合同。福利彩票、体育彩票的代销合同示范文本分别由国务院民政部门、体育行政部门制定。彩票代销者不得委托他人代销彩票。该规定对彩票代销者设定了不作为义务，从而实现维护彩票销售管理秩序等目的，但彩票销售机构可以通过追究彩票代销者违约责任等方式实现该等目的，且彩票代销者违规与第三人签订代销合同，并不必然损害国家或社会公共利益，故彩票代销者违反上述规定与他人签订的代销合同并不必然无效。涉案《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虽涉及到淘彩公司授权杨含永开展彩票销售的内容，违反了上述规定，但不导致该合同无效。关于淘彩公司是否具有彩票代销资格，并不影响涉案合同效力的认定，故杨含永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均不予支持。 关于淘彩公司提出要求杨含永履行提货义务的诉请，该债务为非金钱债务，且不适于强制履行，淘彩公司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一条的规定，依法提存或追究其违约责任，故对淘彩公司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杨含永的诉讼请求；二、驳回杭州淘彩科技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1678元，由杨含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40元，由杭州淘彩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杨含永向本院提交其与淘彩公司员工的聊天记录，欲证明杨含永所购彩票机频繁发生故障的事实。淘彩公司质证认为该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所有的机器均出现故障，且机器发生故障属正常现象，不足以认定案涉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本院经审查后认为该组证据与杨含永一审提出的合同无效主张缺乏关联性，证明效力，不予认定。 二审中，被上诉人淘彩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和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系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的性质认定问题。杨含永认为案涉《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系彩票销售代理协议，而淘彩公司则认为该协议系彩票机的买卖协议。本院经审查后认为，案涉《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明确约定双方当事人签订该协议的目的系双方就淘彩公司产品“自助式智能SR即开型彩票售彩机”项目开展合作，共同开拓“SR即开型”彩票销售业务，淘彩公司授权杨含永在杭州市江干区域内开展“SR即开型彩票”独家销售，同时双方在协议中亦对“SR即开型彩票”销售结算价格进行了约定。故虽然案涉《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中存在售彩机的买卖内容，但杨含永购买售彩机系用于彩票销售，双方亦是以彩票销售价格进行按月分润，且淘彩公司均是以代理费的名义收取杨含永所支付的费用，故该协议的性质应认定为彩票销售代理协议。本案争议焦点之二系该《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的效力问题。根据《彩票管理条例》第二条的规定，彩票系指国家为筹集社会公益资金，促进社会公益事业发展而特许发行、依法销售，自然人自愿购买，并按照特定规则获得中奖机会的凭证，而根据《彩票管理条例》第十五条的规定，彩票代销需得到彩票发行机构、彩票销售机构的授权，彩票代销者不得委托他人代销彩票。本案中，根据审理查明，案外人卢建平经与浙江省体育彩票管理中心签订《中国体育彩票代销合同》而取得彩票代销权，该合同中明确约定卢建平不得委托他人代销体育彩票，也不得将合同权利义务转让或转包给第三人，现淘彩公司在诉讼过程中自认其与卢建平担任法定代表人的九盛中彩科技有限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实质系彩票代销协议，现无证据证明淘彩公司取得彩票代销权经过合法审批授权手续，该《合作协议》违反了前述《彩票管理条例》的规定。淘彩公司在未得到授权的情况下，通过与杨含永签订《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的形式转让彩票代销权，擅自销售的彩票属于《彩票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第七条所规定的非法彩票。结合彩票销售需特许发行并具有公益性质的内涵，案涉《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应当认定为无效。虽然杨含永在二审期间的上诉请求系要求解除案涉《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但其一审诉讼请求系要求确认该协议无效，故本院对杨含永的该项诉请，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为案涉《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有效的认定结论，本院予以纠正。案涉《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被认定无效后，淘彩公司一审反诉要求继续履行该协议的请求，本院予以驳回，淘彩公司以代理费名义收取杨含永的135800元款项，应予以返还。为避免当事人诉累，杨含永所持有的12台售彩机，也应返还给淘彩公司。至于杨含永在一审中所主张的20000元违约金，根据其二审陈述，其实质系主张135800元的资金占用损失，本院经审查后认为，案涉《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被认定为无效，双方当事人均具有过错，且根据杨含永自己的陈述，其也曾参与过彩票销售利润的分配，故杨含永的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滨江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8民初3658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杭州淘彩科技有限公司与杨含永于2018年9月1日签订的《产品区域销售合作协议》无效； 三、杭州淘彩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返还杨含永代理费135800元； 如杭州淘彩科技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四、杨含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返还杭州淘彩科技有限公司12台“自助式智能刮刮彩售彩机”； 五、驳回杨含永的一审其他诉讼请求； 六、驳回杭州淘彩科技有限公司的一审反诉请求。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1678元，由杨含永负担218元，由杭州淘彩科技有限公司负担1460元，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40元，由杭州淘彩科技有限公司负担（杨含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至原审法院退回多缴纳的诉讼费，杭州淘彩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至原审法院缴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二审案件受理费3356元，由上诉人杨含永负担436元，由杭州淘彩科技有限公司负担2920元（杨含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至本院退回多缴纳的诉讼费，杭州淘彩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至本院缴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 丹 审判员 祖 辉 审判员 朱晓阳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三日 书记员 林叶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