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新昌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24民初4839号 原告：李林燕，女，1971年6月14日出生汉族，个体户，住新昌县，现住新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伯春，浙江新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盛益飞，男，1957年1月30日出生汉族，个体户，住新昌县，现住新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坤绿，浙江新希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张永明，男，1974年11月23日出生汉族，住新昌县。 原告李林燕与被告盛益飞、张永明物权保护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11月12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李林燕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伯春、被告盛益飞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石坤绿到庭参加诉讼，被告张永明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李林燕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被告盛益飞立即返还原告位于新昌县之房屋。事实与理由：原告与张永军于1999年2月23日在原新昌县人民政府登记结婚，并于1999年11月6日生育儿子张鑫炜。原告与张永军恋爱同居期间，1998年10月23日以张永军的名义与原新昌县土地管理局签订《新昌县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于1999年6月23日取得原新昌县青山头村水甽等一块74.8平方米的国有土地使用权【新国用（1999）字第190号】，并于1999年8月6日取得编号为06520019建造规模为224平方米的《浙江省村镇规划建设许可证》。嗣后，原告、张永军夫妇就共同建造并入住涉案房屋（现门牌号为新昌县）。虽然该涉案房屋至今尚未办理产权登记，但涉案房屋系依法建造，故原告夫妇在涉案房屋建好后已依法取得了所有权。2017年4月15日张永军因肝移植术后衰竭医治无效在浙一医院病逝，然原告在料理张永军丧事期间才得知，张永军在入住浙一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病重昏迷期间委托了被告张永明（系张永军之胞弟）将涉案房屋以450000元的价格出售并交付给了被告盛益飞。对此，原告是绝对不会相信丈夫张永军会在病重昏迷期间委托他人将涉案房屋以450000元的不可思议之低价予以出售，同时作为涉案房屋共同共有人的原告也坚决不同意出售涉案房屋，故致本案纠纷产生（原告曾于2017年10月19日及2018年4月9日就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向贵院提起诉讼，后均以申请撤诉结案）。原告有理由相信张永军是绝对不会置妻、儿于不顾将涉案房屋委托他人且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予以出售；张永军在病重昏迷期间（意识完全丧失，即为无民事行为能力）所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也是无效的；被告盛益飞提供的委托书、协议书及收条上“张永军”三个字均系同一人所签，“张永军”三个字的签名笔迹纯系他人摹仿、伪造。因此，涉案房屋系被告张永明无权代理所致，且作为涉案房屋共同共有人的原告拒绝追认，因此出售涉案房屋之协议书对原告及张永军不发生效力，故现被告盛益飞占有涉案房屋应为无权占有，原告基于享有涉案房屋之所有权依法可以使行要求被告盛益飞返还涉案房屋之请求权。为证明自己的诉讼主张，向本院提供了下列证据： 1、居民户口簿、结婚证，证明原告李林燕与张永军于1999年2月23日登记结婚，1999年11月6日生育儿子张鑫炜的事实。被告盛益飞认为，真实性无异议； 2、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出院记录、住院病历、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证明张永军于2017年3月7日病情恶化转入重症病房，于2017年3月17日下午4时开始重度昏迷一直到2017年4月15日死亡的事实。被告盛益飞认为，张永军于2017年3月7日病情恶化转入重症病房，根据病历张永军昏迷有阶段性； 3、（2018）浙0624民初1950号之一民事裁定书、（2017）浙0624民初5057号民事裁定书，证明2017年、2018年原告以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为由提出两次诉讼，后因故撤诉的事实。被告盛益飞认为，真实性无异议； 4、新昌县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缴费发票，土地使用权登记审批表，浙江省村镇规划建设许可证，地籍档案查询单，证明1998年10月23日以张永军名义与原新昌县土地管理局签订出让合同，1999年6月23日取得土地使用权，1999年8月6日取得建设许可证的事实。被告认为，真实性无异议，但其证明的目的有异议； 5、2017年3月12日协议书、收条、委托书（来源于法院前档案卷宗），证明张永军当时已经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协议书、委托书、收条均不是张永军所签的事实。被告认为，协议书、收条、委托书均是真实的； 6、日记本，证明张永军在因病住院前与原告夫妻关系良好，经常去原告店里帮忙的事实。被告认为，其证明目的不能成立； 7、情况说明，证明张永军生前与李林燕关系和睦及张永军将青山头村凤凰路二弄10号之房屋出售给邻居被告盛益飞一事从未告知原告李林燕、儿子张鑫炜的事实。被告认为，张鑫炜的情况说明，与事实不符。 被告盛益飞辩称：位于新昌县之房屋于1998年5月系张永军父母出资以张永军名义建造，于1999年年初由张永军与原告李林燕结婚入住（先建造房屋，后张永军与李林燕结婚入住该房屋）。张永军结婚前已实际建造了两层半，国有土地使用权证系事后补办，且登记在张永军名下；2016年12月19日，张永军因病情变重，需肝移植入住浙一医院治疗，治疗中需要高额医疗费，期间为筹集高额医疗费，于2017年2月在WE救助平台进行众筹，同时将位于新昌县房屋以450000元价格委托亲友及中介予以出售。被告盛益飞与张永军系邻居，于2017年3月10日被告盛益飞以450000元价格确定接手，为此张永军与盛益飞双方签订房产买卖协议书，被告盛益飞于2017年3月19日按约付清房款450000元，被告张永明受张永军委托，于2017年4月1日前将新昌县房产交付给被告盛益飞使用。被告认为，即便涉案房产为夫妻共同财产，作为张永军为自身求医治病而作出对房产处理，也并无不妥，且张永军与被告盛益飞之间房屋买卖系双方真实意思，合法有效，且双方已履行付款交房义务，为此应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向本院提供了下列证据： 8、2017年3月12日协议书、2017年3月19日委托书、收条，2017年3月11日、2017年3月19日客户回单、收款收据，证明张永军将凤凰路二弄10号的房屋卖给盛益飞的事实，被告盛益飞已按协议约定履行房款支付义务。原告认为，该协议不是张永军本人所签，客观上他不会签字，包括委托书、收条，因张永军在重症病房，银行卡也由张永明保管，对于银行回单真实性无异议，450000元转账到张永军卡号里无异议； 9、盛小源的证明、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呈报表、土地费缴纳票据，证明凤凰路二弄10号二层半系张永军父母出资建造，供张永军结婚居住使用，张永军父母在1998年5、6月缴纳13500元土地转让费后开始建造房屋供原告与张永军结婚入住的事实。原告认为，证人应当出庭作证，且其证明目的不能成立； 10、短信（从盛益飞手机中拉出，系盛益飞本人与张永明之间的联系短信），证明张永明与隔壁盛益飞讲要发布消息出售房屋的事实。原告认为，与本案无关； 11、盛益飞与他人转售房屋买卖短信，证明当时房屋对外出售价格为460000元的事实。原告认为，与本案无关； 12、众筹资料、出院记录，证明张永军身患肝病重疾，原告却未尽夫妻间的扶养义务，一直由张永军母亲亲自照顾，因无钱医治，在2017年2月发起众筹治病的事实。原告认为，真实性无异议； 13、刑事自诉状、人民调解协议书，证明原告与被告张永明就医治张永军产生的费用产生纠纷，以人民调解方式达成协议，其中对于张永军名下450000元款项收入双方已核实，已经相互核算，原告已进行过事实行为追认。原告认为，真实性无异议，但证明目的有异议； 14、张永军母亲马喜凤出具的证明，证明马喜凤作为本次事件亲历见证人，将所有事件详细罗列清楚，房子出资建造，张永军在2010年、2017年生病肝移植中由其亲自照料以及房屋买卖出售经过都有详细的说明的事实。原告认为，真实性有异议。 被告张永明未作答辩。 被告张永明在庭审前向本院提供了李伯海的证明、盛兴千的证明。原告认为，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对真实性有异议。被告盛益飞认为，无异议，所证明的内容与被告提交的证据内容相印证。 15、本院依职权向马喜凤制作谈话笔录。原告认为，马喜凤本身是买卖房子时的见证人有利害关系，且与事实不符，因此真实性有异议。被告盛益飞认为，无异议。 上述证据经当庭出示质证，本院认为，证据14、15，原告虽对马喜凤在谈话中所作陈述及书面证明中所作陈述真实性提出异议，但马喜凤系张永军生病期间日夜照料在侧的人，其具有得知张永军真实想法的客观条件，也是最有可能得知张永军思想变化及事情发展经过的人。况且，马喜凤与本案被告盛益飞不存在利害关系，而与原告在身份上属于婆媳关系，故其作出的不利于原告的陈述，依法可以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结合张永明提供的李伯海证明，能够证明张永军在治疗期间因需要高额治疗费用欲将位于新昌县房屋出售一事告知原告李林燕的事实，本院予以认定；被告张永明提供的李伯海、盛兴千的证明及证据9，结合本院对马喜凤谈话笔录，能够相互印证，故本院予以认定；证据1、3、12、13，双方当事人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证据2、4、6，真实性本院予以认定，但原告证明目的不能成立；证据7，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认定；证据8、10、11，结合证据14，可以证明张永军意欲出售房屋，起初自报的售价为460000元的事实。至于证据5，根据现有证据虽不能确认该组证据中“张永军”字样为其本人所签，但综合原、被告提供的现有证据，可以证明张永军当时具有出售讼争房屋，以取得的房款治疗自身疾病的意思表示。对于原告提出的对该组证据项下“张永军”字样的签字真实性要求鉴定的申请，本院依法不予准许，驳回鉴定申请的理由在判决说理部分再予以综合评判、分析。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张永军于1998年5月1日、1998年6月26日向原新昌县人民政府交纳了土地转让费，并位于原新昌县青山头水甽等第4号地块地基（现新昌县）开挖建房，于1998年10月23日与原新昌县土地管理局签订新昌县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面积占地75平方米，于当年年底建成房屋两层半，于1999年2月23日入住，并与原告李林燕登记结婚。1999年6月23日取得原新昌县青山头村水甽等一块74.8平方米的国有土地使用权【新国用（1999）字第190号】，并于1999年8月6日取得编号为06520019建造规模为224平方米的《浙江省村镇规划建设许可证》。1999年11月6日生育儿子张鑫炜。2003年张永军与原告在已建成房屋两层半的基础上增添三层。2008年张永军被诊断为肝硬化，2010年在浙一医院进行了第一次换肝术，因张永军与原告发生矛盾，双方分居生活。2016年12月19日，张永军因病情变重，需肝移植入住浙一医院治疗，治疗中需要高额医疗费，为筹集高额医疗费，于2017年2月在WE救助平台进行众筹，同时将位于新昌县房屋以460000元价格委托亲友及中介予以出售。期间张永军及其亲友电话告知原告李林燕，位于新昌县房屋将予以出售，原告知情后并未提出反对意见。盛益飞系张永军的邻居，于2017年3月10日同意以450000元的价格受让张永军正在出售的房产。次日，被告盛益飞向张永军转账交付购房定金200000元。2017年3月12日，被告张永明带着“协议书”前往浙一医院，交由张永军母亲带入病房由张永军签名捺印。2017年3月19日，被告盛益飞付清剩余房款250000元。被告张永明受张永军委托，于2017年4月1日前将新昌县房产交付给被告盛益飞占有使用。2017年4月15日，张永军因肝移植术后衰竭医治无效在浙一医院死亡。另查明：2017年4月18日，张永明与李林燕为张永军生前所负债务发生纠纷，经新昌县羽林街道拔茅村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并达成协议；2017年7月12日自诉人李林燕、张鑫炜向本院提起刑事自诉，要求追究被告人张永明、丁国芹侵占罪的刑事责任，并返还非法所得484200元，2017年8月17日，自诉人李林燕、张鑫炜以“自诉人与被告人已自行达成合解，已无诉讼必要”为由向本院申请撤诉，后原告李林燕又分别于2017年10月19日、2018年4月9日向本院起诉，要求确认张永军与被告盛益飞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并归还房屋，后原告李林燕均申请撤回起诉。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一、协议中“张永军”字样是否系其本人所签是否影响讼争协议的法律效力，对该字样真实性有无进行司法鉴定之必要；二、讼争协议是否存在法定无效情形，原告要求被告盛益飞返还讼争房产有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庭审陈述、张永军当时的病情和其申请众筹的情况来看，张永军确因治疗肝病存在较大经济缺口，具有出售房产以筹集医疗费用的客观需要。况且，张永军母亲马喜凤明确表示：张永军在生病期间确实存在出售讼争房产以获取治疗费用的意愿。本院认为马喜凤系张永军生病期间日夜陪伴照料在侧的人员，对于张永军生病期间的想法，其属于第一个得知和最可能得知的人员。而张永军所患病症也非突发性疾病，在较长的医疗期间内，其具有向他人表达主观意愿的机会与可能。综上，本院依法根据马喜凤陈述认定出售讼争房屋系张永军作出的真实意思表示。本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合同，可以是书面形式、口头形式和其他形式，合同的订立采取要约和承诺的方式，本案中，从形式上发出出售房屋信息的直接主体虽不能确认为张永军，但考虑到其本人身体状况，通过其身边亲属发出售房信息只要为其真实意思表示，亦依法可以确认其存在邀请不特定人群以460000元的价格购买案涉房屋的主观意愿，该出售信息依法属于张永军对外发出的要约邀请。被告盛益飞在几经斟酌后向房产所有人张永军发出要约：同意用450000元购买案涉房屋，该要约虽亦通过张永明转达，但从马喜凤的陈述中可以确认，盛益飞发出的要约信息已经送达给张永军，且张永军同意以450000元成交，张永军同意成交的信息经他人转达给盛益飞后，即其针对要约发出的承诺已经到达要约人。按照法律规定，张永军发出的承诺在到达盛益飞时生效，张永军与盛益飞订立的购房合同亦于承诺生效时成立。换言之，即便张永军未曾与被告盛益飞签订书面购房合同，从现有证据来看双方亦已就出售案涉房屋达成合意，口头购房合同亦依法可以成立并生效。综上，购房协议上“张永军”字样是否系其本人所签，并不影响合同的成立与生效，合同有无效力与张永军签字真实性无关，对于“张永军”字样的签字真实性并无鉴定之必要，故而对原告提出的笔迹鉴定申请，本院依法不予准许。至于本案原告提出的张永军在杭州治疗期间神志不清无法作出真实意思表示的主张，本院认为本案原告提供的2017年3月7日的出院记录虽记载张永军当时神志淡薄，但该记载属于对病人某一时刻病情的记载，如前所述，马喜凤系日夜陪伴在张永军身边，其对张永军是否作出意思表示的陈述更具有证明力。 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如前所述，案涉购房协议依法成立，经审查其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故本院依法认定该合同成立且具有法律效力，相关当事人应当遵照合同约定履行相应义务。本案中，讼争房屋已经交付，且被告盛益飞亦已及时支付了房款，双方虽未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但合同已基本履行完毕。本案原告主张案涉房屋为其与张永军的共有物权，张永军未经其同意擅自处分房产，其有权要求盛益飞返还房产。本院认为，即便原告系案涉房产的共有人，现其主张被告盛益飞返还财产亦依法不予支持。理由如下：首先，从现有证据来看，张永军已将其欲出售房屋以筹集治病费用的想法告知原告，且据原告陈述其与张永军夫妻感情良好，出售夫妻共同居住、使用的房产事关家庭重大利益，在夫妻感情正常、良好的情况下，张永军与本案原告未经协商便径行出售与常理极不相符，故本院认为，原告知晓张永军出售案涉房屋信息的可能性相对较高。根据现有证据及庭审陈述，售房期间，原告未对房屋出售事宜提出反对意见，应当认为原告当时亦同意张永军出售案涉房屋。本院认为，原告知晓并认可张永军出售案涉房屋，故张永军与盛益飞签订的购房协议效力应及于本案原告。换言之，原告亦负有按照约定履行合同的义务，其无权要求被告盛益飞返还案涉房屋。其次，从原告配偶张永军出售案涉房屋筹集资金的意图来看，系用于维护其生命、健康所需，属于日常生活中家庭成员所必需的生活、医疗开支类别。张永军因治病需要处分共同房产，可见理由正当。况且，原告与张永军属于夫妻，夫妻之间应当相互关爱、相互扶助，在张永军筹款治病的情况下，原告应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其提供经济支持。因此，当时经济窘迫，张永军要求出售共有房产筹款治病，原告亦负有配合、帮助的义务。 综上，现原告以其不同意张永军出售共有房产为由，要求被告盛益飞返还房产，于法于理不合，本院对其诉请依法不予支持。被告张永明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应诉，本院依法可以缺席判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第十三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李林燕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原告李林燕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丁海英 审判员  俞永放 审判员  丁叶莎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二日 书记员  石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