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粤民再79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易扩军，男，汉族，住广东省珠海市。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光大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珠海分行。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负责人：皮唐，行长。原审第三人：深圳中汇盈信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负责人：卢某。再审申请人易扩军因与被申请人中国光大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珠海分行（以下简称光大银行珠海分行）及原审第三人深圳中汇盈信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汇盈信公司）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2019）粤04民终935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1月22日作出（2019）粤民申1041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易扩军向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起诉本案，请求判令光大银行珠海分行：1.赔偿易扩军损失100万元；2.承担本案诉讼费。事实和理由：易扩军是光大银行珠海分行的一名客户且在该行存有100万元。2013年11月29日，易扩军购买了100万元由光大银行珠海分行副总经理张某某（已判刑）推销的深圳中汇盈信进取九号投资企业的“理财产品”（以下简称“深圳九号”理财产品）。易扩军是在张某某的办公室签订由其提供的《说明书》和《合伙协议》，并由张某某操纵将易扩军存在光大银行珠海分行的100万元转汇到深圳中汇盈信进取九号投资企业账户。2014年下半年，深圳中汇盈信进取九号投资企业被依法查处后，易扩军方知道张某某利用光大银行珠海分行的平台，并在工作时间为易扩军办理的“深圳九号”理财产品，并不是经过银监会审批且为光大银行珠海分行受托销售的理财产品。由于受张某某利用光大银行珠海分行的平台且是在工作时间办理非光大银行珠海分行受托的理财产品的蒙蔽，造成易扩军转汇到深圳中汇盈信进取九号投资企业的100万元血本无归！综上事实，易扩军认为，光大银行珠海分行作为一个知名的金融企业，由于疏于内部管理且金融管理秩序混乱，并放纵本企业从事理财工作的经理利用职务便利在银行的经营场所和工作时间蒙蔽客户兜售非本企业受托的理财产品，给易扩军及其他客户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据此，光大银行珠海分行难辞其咎，并应承担不可推卸的企业内部金融秩序管理混乱的过错责任。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本案是易扩军因购买“深圳九号”理财产品涉及经济犯罪导致财产损失，在刑事判决生效后主张光大银行珠海分行疏于管理，放纵该行原副总经理张某某在该行的经营场所、工作时间销售未经银监会审批、未委托光大银行珠海分行销售的“深圳九号”理财产品造成其损失并主张侵权赔偿形成的诉讼。已发生法律效力的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5）穗天法刑初字第1279号刑事判决书认定中汇盈信公司、卢某、杨某、张某某等被告单位（人）已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在分别判处各被告单位（人）罚金、有期徒刑等刑罚的同时，判决追缴违法所得发还各被害人，对于不足以弥补的损失部分责令各被告人退赔。现易扩军作为（2015）穗天法刑初字第1279号刑事案件的被害人之一，在本案所主张的100万元损失已包含在上述刑事案件判决认定的损失内，故其于本案的诉请与上述刑事案件认定因犯罪行为导致其损害的事实和损失均属于同一事实和损失，且已在生效刑事判决中得到处理。因此，易扩军在本案所主张的损失应当通过刑事判决的执行和追赃程序解决。在生效刑事判决没有认定光大银行珠海分行与易扩军在本案中所主张的损失有关联和因果关系的情况下，易扩军就同一事实另案提起本案民事诉讼再次主张权利，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立案和审理的范围。一审法院于2018年11月6日作出（2017）粤0402民初11301号之一民事裁定：驳回易扩军的起诉。易扩军不服一审裁定，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裁定；2.对易扩军请求光大银行珠海分行赔偿的诉求进行审理并予以支持。事实与理由：（一）本案在刑事判决明确判决追赃的情况下，并不影响本案作为民事案件的受理和审理。本案中，中汇盈信公司和张某某的刑事犯罪，虽经有关法院审理并对易扩军等受害人的损失作出了追赃的生效刑事判决，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申1914号民事裁定的裁判要旨，本案刑事追赃并不影响民事责任认定，且可并行不悖。据此，一审裁定的认定与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的裁判要旨相悖。（二）一审法院不能以刑事判决的既判力和刑事判决已判令追赃为由，推诿对易扩军于本案诉求的受理和审理。本案中，易扩军购买“深圳九号”理财产品是由光大银行珠海分行原副总经理张某某进行销售的，购买的时间是工作时间，购买的地点是在张某某的办公场地，且易扩军购买100万元理财产品的资金是在光大银行珠海分行的柜台内，由多名工作人员用电脑制单、复核、授权，最后以电汇方式汇入中汇盈信公司的账户，电汇凭证、转款回单均盖有光大银行珠海分行的汇款专用章，整个交易流程由张某某负责和多名银行柜台工作人员协作办理，合同、产品说明书、名片及组成文件全部用印有光大银行的彩色包装。张某某作为光大银行珠海分行的副总经理，系银行高管，分管并向客户销售理财产品，但由于光大银行珠海分行放任管理并存在严重失职，促成张某某利用职务之便在光大银行珠海分行提供的平台上，公开销售非本行的理财产品，从而使易扩军蒙受重大的经济损失，可见光大银行珠海分行的放任管理与易扩军的损失具有民事上的因果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光大银行珠海分行依法应承担过错民事责任。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是：易扩军因购买“深圳九号”理财产品涉及经济犯罪导致财产损失，在人民法院对刑事被告人的犯罪行为已进行处罚，并判处追缴发还及退赔被害人的情况下，易扩军作为刑事案件被害人之一再次提起本案民事诉讼，人民法院可否驳回起诉。根据已发生法律效力的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5）穗天法刑初字第1279号刑事判决和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1刑终2028号刑事裁定的认定和裁判结果，中汇盈信公司、卢某、杨某、张某某等被告单位（人）已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在分别判处各被告单位（人）罚金、有期徒刑等刑罚的同时，并判决追缴违法所得发还各被害人，不足以弥补的损失部分责令各被告人退赔。就易扩军于本案主张的100万元损失而言，其作为上述刑事案件的被害人之一，该100万元损失已包含在上述刑事案件认定的损失内。因此，易扩军在本案所主张的损害事实和损失与上述刑事案件认定其因犯罪行为导致的损害事实和损失均属于同一事实和损失；而且人民法院就此已经判决追缴违法所得发还各被害人，不足以弥补的损失部分责令各被告人退赔，由此可见，包括易扩军在内的各被害人的权益已经得到处理，易扩军的经济损失已在上述刑事案件得到司法救济。据此，易扩军又通过本案民事诉讼再次主张侵权责任纠纷，有悖“一事不再理”的司法原则，亦缺乏法律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条“关于涉及民事案件的处理问题，对于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正在侦查、起诉、审理的非法集资刑事案件。有关单位或个人就同一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或者申请执行涉案财产的，人民法院应当不予受理。并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易扩军的起诉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易扩军在本案所主张的损失应当通过刑事判决的执行和追赃程序解决，而裁定驳回其起诉，并无不当。易扩军提出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理由不成立，应不予支持。一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法院于2019年4月19日作出（2019）粤04民终935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易扩军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二审裁定；2.依法对本案继续进行审理，并支持申请人一审的诉求；3.光大银行珠海分行依法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原审裁定对本案“同一事实”的认定，不符合法律规定，亦与最高人民法院现行的司法解释相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刘贵祥专委于2019年7月3日在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上的讲话精神，就刑民交叉案件对“同一事实”的认定应从行为主体、相对人、行为本身三方面进行。一是在行为主体上，“同一事实”指同一主体实施的行为，法人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及工作人员构成犯罪，但法人不构成的，一般不属“同一事实”。而本案，涉及犯罪主体只是张某某个人，其所在法人单位即光大银行珠海分行并不构成犯罪，故依法不属于“同一事实”。二是在法律关系上，张某某的行为是刑事犯罪，而申请人请求光大银行珠海分行承担的是民事过错责任，两者涉及不同的法律关系，故不属“同一事实”。三是在要件事实上，只有民事案件争议的事实同时也是构成刑事犯罪的要件事实的情况下，才属“同一事实”。本案的要件事实是光大银行珠海分行因疏于管理、严重失职，才导致申请人的损害，但光大银行珠海分行在管理上的严重失职并不是张某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的构成要件，故不属“同一事实”。（二）为了维护社会的公平与正义，对本案应继续进行审理。虽然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中汇盈信公司、张某某的刑事犯罪进行了审理，并对申请人等受害人的损失作出了追赃的刑事判决，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申1914号民事裁定的裁判要旨，本案在刑事判决明确进行追赃的情况下，依法不影响对本案作为民事案件的审理。综上分析，申请人认为，张某某的个人刑事犯罪行为和光大银行珠海分行管理上的过错行为，虽给申请人均造成了损失，但是两个不同主体实施的不同行为，不能认定为是“同一事实”。且基于本案刑事追赃与民事责任相聚合，但由同一法院执行，申请人不可能会获得双重赔偿，相反，为了防止刑事案件受害人即申请人的损失不能在刑事追赃中获得保障，光大银行珠海分行应对受害人的损害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本院再审查明：已发生法律效力的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5）穗天法刑初字第1279号刑事判决书载明检察机关指控的被告单位为中汇盈信公司，被告人为卢某、杨某、张某某、杨某、余某某、孙某某、张某某、黄某某、聂某某、张某某、陈某某、甘某、廖某某，指控罪名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查明认定的犯罪事实主要包括“自2013年5、6月份以来，中汇盈信公司、进取九号企业在未取得相关银行、证券监督管理部门授权及许可的情况下，打着投资进取九号理财产品即可成为进取九号企业合伙人，并可获得7%-14%年化利率高额回报的旗号，以具有良好投资前景以及纵横天地公司及其关联公司承诺用位于本市天河区柯木塱的土地等进行抵押为由，先后以一期、二期、三期的形式不间断向社会不特定公众吸收投资款金额共计人民币774918500元，涉及万卓越等被害人共计312人次。上述投资款经由进取九号企业名下的银行账户转入纵横天地公司名下的银行账户，期间该纵横天地公司名下的银行账户将部分款项返还进取九号企业名下的银行账户部分用以兑付到期本息，并以支付咨询费名义将投资款24%作为年化收益返还给中汇盈信公司名下的银行账户。期间，被告人卢某作为公司负责人，先后纠集被告人杨某、张某某、杨某、余某某等人作为公司的管理团队以及被告人孙某某、张某某、黄某某等销售渠道人员进行经营和招揽客户投资，同时还招聘、雇请了被告人聂某某、张某某、陈某某、甘某、廖某某等财务及行政文职人员协助公司团队运作。2014年8、9月，因纵横天地公司经营陷入困境，进取九号企业项目无法兑付的到期投资款高达人民币数亿元，致使本案案发。2014年9月25日，被害人至中汇盈信公司实际经营地点主张权利，被告人黄某某向公安机关报案，被告人张某某、陈某某、甘某、廖某某等人在该公司等待民警到场处理。民警到场后，被告人卢某、张某某、杨某、余某某、孙某某、张某某经被告人张某某、廖某某等人电话通知后回到公司接受处理。同年9月29日，被告人杨某向公安机关投案，同年10月8日，被告人聂某某向公安机关投案。”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审查的焦点问题是：易扩军作为刑事案件的被害人，要求光大银行珠海分行赔偿其相应的经济损失是否具有民事可诉性。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光大银行珠海分行并非（2015）穗天法刑初字第1279号刑事案件的犯罪主体，故不存在通过刑事诉讼程序向光大银行珠海分行追缴或者责令退赔的情形。而本案，易扩军是以光大银行珠海分行储户的身份，认为张某某是利用光大银行珠海分行的平台和工作场所，并在工作时间蒙蔽客户兜售非本企业受托的理财产品，给其造成巨大经济损失；而光大银行珠海分行作为用人单位对工作人员这种非法兜售理财产品的行为监管不到位，故应对其因内部金融秩序管理混乱而造成易扩军的经济损失承担过错赔偿责任，因而对光大银行珠海分行提起本案侵权之诉。由此可见，易扩军与光大银行珠海分行之间形成的侵权法律关系与涉案相关刑事案件被告人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实施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行为应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即不属于同一事实。而且刑事诉讼中的追赃和责令退赔程序仅解决受害人与被告人之间的财产返还和赔偿问题，并不影响受害人通过民事诉讼程序向被告人之外的其他民事主体主张民事权利，因此，易扩军提起的本案诉讼应属于人民法院可直接受理的民事诉讼范围，且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的起诉条件。据此，一、二审法院裁定驳回易扩军的起诉和上诉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易扩军请求撤销一、二审裁定并对本案继续审理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第三百三十二条的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7）粤0402民初11301号之一民事裁定和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04民终935号民事裁定；二、指令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审判长  邵静红审判员  苏大清审判员  邹 莹二○二○二○二○年四月十六日书记员  耿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