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湘10民再1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黄江峰，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丽萍，湖南银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湖南华润煤业有限公司高亭司分公司。 负责人：周毅，该公司总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上诉人）：湖南华润煤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高国江，该公司董事长。 两被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戴雄同，湖南湘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黄江峰因与被申请人湖南华润煤业有限公司高亭司分公司（以下简称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湖南华润煤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润煤业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8）湘10民终1567号民事判决，向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4月22日作出（2019）湘民申261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黄江峰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姚丽萍，被申请人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华润煤业公司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戴雄同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江峰再审请求：1、撤销湖南省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湘10民终1567号民事判决；2、驳回被申请人的诉讼请求，维持湖南省永兴县人民法院（2017）湘1023民初2754号民事判决；3、判令被申请人承担本案一、二审及再审的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二审判决否定《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第三条、第四条是格式条款，缺乏证据证明，认定事实错误；二、二审判决认定申请人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时，认可华润煤业公司、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已结清工资、加班费等，并自愿放弃向华润煤业公司、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主张权利，系不客观采信申请人提供的证据及片面理解上述协议书作出的错误认定；三、二审判决对于《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效力及如何履行的认定，属适用法律错误。 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华润煤业公司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约定的有关条款是格式条款，属适用法律错误；二、二审判决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的相关规定作为本案定案依据，属适用法律正确；三、若申请人认为其在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时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或受胁迫的情形，则其应当在法定的一年除斥期间内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既然该协议书现未被撤销，则合法有效，应当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综上，申请人的再审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 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无需支付加班费及未休年休假工资20689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华润煤业公司于2005年2月3日经郴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注册成立，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是其分公司。1993年，黄江峰入职到原郴州市高亭司煤矿工作。2004年4月，原郴州市高亭司煤矿变更为原郴州市高亭司矿业有限公司。2005年8月，湖南华润煤业有限公司收购原郴州市高亭司矿业有限公司，原郴州市高亭司煤矿和原郴州市高亭司矿业有限责任公司均已注销，2006年1月16日，湖南华润煤业有限公司在湖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成立湖南华润煤业有限公司高亭司分公司。在用人单位名称和性质发生变化期间，黄江峰继续从事生产科工作，工资4500元/月。黄江峰2013年1月—2016年1月共计加班55天，黄江峰从1993年工作至2016年，工龄满20年，应休年休假15天。另查明，2016年8月15日，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与黄江峰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约定：“…一、自2016年8月31日起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双方的权利义务随之终止。二、甲方一次支付乙方经济补偿金人民币捌万柒仟叁佰零拾壹元整（￥87301元）。三、甲方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不再承担乙方任何费用。四、双方共同确认：本协议签订之日时，双方已经结清所有关于借款、工资、奖金、津贴、补助、加班费、社会保险等费用，双方不存在任何的经济纠纷，乙方不再以任何形式和理由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该《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系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2016年10月，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停产关闭。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与黄江峰之间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效力如何认定。从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甲方）与黄江峰（乙方）之间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约定的“四、双方共同确认：本协议签订之日时，双方已经结清所有关于借款、工资、奖金、津贴、补助、加班费、社会保险等费用，双方不存在任何的经济纠纷，乙方不再以任何形式和理由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来看,该条明确加班费、社会保险等费用已经结清，但是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已经支付加班费、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因此，该条与事实不符；该条双方不存在任何的经济纠纷，乙方不再以任何形式和理由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的前提条件是加班费、社会保险等费用已经结清，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并没结清此费用，所以双方不存在任何的经济纠纷，乙方不再以任何形式和理由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不适用黄江峰。从双方之间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约定的“三、甲方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不再承担乙方任何费用”的内容来看，与该《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四”条约定的内容不一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的法律规定，《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的“三”和“四”条应作出不利于甲方（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的解释，即《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的“三”和“四”条不适用于黄江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的规定，《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的“三”和“四”条无效，故《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部分有效。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与黄江峰并未达成双方不存在任何经济纠纷、黄江峰放弃主张相关费用的权利的协议。 综上所述，黄江峰收到永劳人仲案字（2016）第146号仲裁裁决书后，未在法定期限向法院提起诉讼，应视为认可该裁决书。黄江峰共计加班55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应支付黄江峰的加班工资，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未提供黄江峰的工资情况的证据，永兴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永劳人仲案字（2016）第146号仲裁裁决书后，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对黄江峰的工资4500元/月无异议，应仍按该工资标准计算，加班工资报酬为11379元（55天×4500元/月÷21.75天/月）。黄江峰从1993年参加工作至2016年止，累计工龄满20年，按年休假15天和未安排年休假按该职工日工资收入的300%支付年休假工资报酬的规定，黄江峰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为9310元（15天×4500元/月÷21.75天/月×300%）。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是华润煤业公司的分公司，分公司不具有法人主体资格，其责任应由设立分公司的华润煤业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十六条、第三十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七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判决：“第三人湖南华润煤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被告黄江峰加班工资、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20689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本案免交诉讼费。” 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华润煤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改判华润煤业公司无需支付黄江峰加班工资、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共计20689元。事实与理由：一、黄江峰在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工作期间，属于实行不定时综合工时制的中层管理人员，相关工资结算实行区队包干结算方案，按各区队生产产量进行计酬。因此，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不存在安排黄江峰加班的动机与需求。同时，在2013年度至2015年度期间，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从未要求或安排过黄江峰进行加班。即使黄江峰存在一定的加班行为，也是黄江峰为完成所属区队生产任务的个人行为，并非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的要求或安排，故黄江峰主张的加班事实不能成立。二、根据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与黄江峰于2016年度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第三条的约定，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自签订本协议之日起不再支付黄江峰任何费用。基于该协议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存在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据此，华润煤业公司无需支付任何费用。但一审判决曲解该协议书约定的相应条款，导致本案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本院认证认为：（一）华润煤业公司、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提交的证据1、2013年度至2015年度工资结算表具有真实性和合法性，但无法证实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不存在安排黄江峰加班的需求，本院不予采信；证据2、关于高亭司煤矿公章管理和使用的通知具有真实性，但不能证实黄江峰提交的证据上加盖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印章时，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已将该通知内容已告知黄江峰，本院不予采信。（二）黄江峰提交的证据1、2013年度至2016年度考勤本，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和华润煤业公司虽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但未能提供证据反驳，本院予以采信；证据2、2014年度至2015年度电话费补助，证据3、高温、防寒费补助，证据4、5银行交易明细单，与本案加班费的认定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除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一）2016年8至9月，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部分中层管理人员对2013年1月至2016年1月的周末加班进行统计并制作统计表要求公司发放加班费，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负责人周毅在该统计表上签署“人力查的调度考勤还需核实，同时矿里有相关的薪酬管理办法”的意见，并加盖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企业管理科印章。（二）黄江峰等14名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于2016年10月向永兴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加班工资、赔偿金等。在劳动争议仲裁过程中，双方均未将涉案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作为证据向永兴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交。永兴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对黄江峰与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的劳动争议一案，于2017年10月28日作出永劳人仲案字（2016）第146号仲裁裁决：“一、被申请人湖南华润煤业有限公司高亭司分公司应当在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三日内支付申请人2013年1月-2016年1月加班工资、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共计20689元。二、驳回申请人的其他仲裁请求。”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不服该仲裁裁决，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系劳动争议。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华润煤业公司是否应支付黄江峰加班工资、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第一款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本案中，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因政策性原因停产关闭，黄江峰等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部分中层管理人员虽对2013年1月-2016年1月的周末加班进行统计并向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主张权利，但黄江峰在主张权利的过程中，又与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签订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双方约定黄江峰的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为87301元，并共同确认协议签订当日，双方已结清所有关于借款、工资、奖金、津贴、补助、加班费、社会保险等费用，双方不存在任何的经济纠纷，黄江峰不再以任何形式和理由向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主张任何权利，上述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根据双方的约定，黄江峰在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时已认可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结清其工资、加班费等费用，并自愿放弃向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主张权利。故对华润煤业公司、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上诉主张无需支付黄江峰加班工资、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的请求，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涉案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第三条、第四条为格式条款不当，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华润煤业公司、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二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一、撤销湖南省永兴县人民法院(2017)湘1023民初2754号民事判决；二、湖南华润煤业有限公司无需支付黄江峰加班工资、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20689元。” 本院再审期间，黄江峰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黄江峰提供的证据一、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化解过剩产能实施员工分流安置工作的情况报告，证据二、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员工结算近期工作安排会纪要，证据三、申请证人陈永春、李雄出庭作证的证人证言，真实性予以采信，但以上证据仅证明黄江峰等员工与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就解除劳动合同的各项问题进行过磋商，不能证明在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后，黄江峰与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就加班天数、未休年休假天数的认定及加班费用的支付达成了新的一致意见，故对黄江峰的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华润公司是否应当支付黄江峰的加班工资及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 本案中，黄江峰主张涉案《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对加班工资等补偿费用约定的有关条款是格式条款，应当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而本案《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是黄江峰与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协商订立的,因此,该合同中有关黄江峰加班工资等补偿费用约定的条款不是格式条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前款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情形,当事人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黄江峰与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约定，该协议签订当日双方已结清所有借款、工资、奖金、津贴、补助、加班费、社会保险等费用，双方不存在任何经济纠纷。且该合同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未有证据显示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或显失公平的情形,因此，该协议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黄江峰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理应知晓其签字行为的法律后果,应当对自己的签字行为承担法律责任，即其已认可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已结清了黄江峰的工资、加班费等费用。原二审判决华润煤业公司、华润煤业高亭司分公司无需支付黄江峰加班工资及未休年休假工资报酬，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理由不成立，对其再审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再审申请人黄江峰的再审请求，维持本院（2018）湘10民终156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友荣 审 判 员 杨爱华 审 判 员 王梅英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 朱丹嫔 书 记 员 张文力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