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25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呼家楼京广中心商务楼401室。 法定代表人：周建潮。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亚平，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副理事长兼代理总干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道凤，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天合世纪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市南区福州北路1号天福苑小区。 法定代表人：李川钧，职务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春梅，女，该公司的工作人员。 上诉人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以下简称“音像协会”）诉被上诉人山东天合世纪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合公司”）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2019）鲁0202民初37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音像协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亚平和杨道凤、被上诉人天合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春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上诉请求：请求法院依法撤销（2019）鲁0202民初3783号民事判决，裁定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或者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确定当事人的民事责任违反法律规定。判决行为人是否侵犯法人名誉权的前提是存在虚构、捏造并散布他人虚假事实的行为，并该虚假事实足以损害、破坏法人名誉、商誉。如果不存在虚构、捏造事实，仅是对客观事实进行评价和价值判断，即使该价值判断内容是负面的，给被判断人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也不构成名誉侵权。因为对名誉形成不利影响的基础和关键是事实本身，而不是对事实的评价和价值判断。本案中被上诉人存在利用其持有上诉人宣布作废的《著作权许可合同》以上诉人的名义欺骗卡拉OK店家签约的事实，上诉人在《告知函》中评价被上诉人的行为“属于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未构成侵权。二、原审判决混淆山东天合与天合公司各自独立的民事主体关系，支持山东天合公司为天合公司维权不符合法律规定。被上诉人山东天合公司与天合公司在法律上分别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两个独立法人，上诉人的《告知函》是全国统一版本，针对的是天合公司，该案的原告应为天合公司而不应是山东天合公司。上诉人庭审中补充上诉理由如下：原审判决将评价性语言认定上诉人提供了虚假事实，显属错误；法人只是法律上拟制的人格，不存在心理创伤，企业法人不适用赔礼道歉作为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 天合公司当庭辩称，上诉人非法捏造告知函内容进行发布，在未经公安、检察、司法机关的必要程序认定的情况下，判定我公司的行为是“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并向众多的经营者发布，给我公司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另外，我们是天合公司的下属子公司，我们与天合公司是合作关系，上诉人的行为已经给我们造成了恶劣影响，我们有权提起侵权诉讼。 天合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音像协会向山东地区KTV店家（含青岛地区）寄送函件，并在其官方网站公告宣称天合公司构成违约，已与天合公司解除版权收费合作的行为侵犯了天合公司的名誉权和商业信誉；2．音像协会立即停止在山东地区设立版权收费联络处的行为；3．音像协会在其官方网站上公开恢复天合公司名誉和商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4．本案诉讼费及其他必要费用由音像协会承担。案件审理中天合公司变更诉讼请求：1．确认音像协会向山东地区KTV店家寄送函件并在其官方网站公告宣称天合公司使用音像协会已公告作废的协议并收取版权费涉嫌合同诈骗的行为侵犯了天合公司名誉权及商业信誉；2．音像协会在其官方网站删除侵害天合公司名誉权的公告，并停止向山东地区KTV店家发送侵害天合公司名誉权的公告、告知、通知等；3．音像协会在其官方网站上公开恢复天合公司名誉和商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4．本案诉讼费由音像协会承担。事实和理由：天合公司的母公司与音像协会自2007年12月27日签订版权收费合作相关系列合同，近十年来双方一直合作顺利。天合公司作为山东地区子公司负责本区域内的版权收费服务工作。自2018年初音像协会开始意图解除双方签订的长期合作合同关系，并于2018年7月24日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法院依法判令天合公司母公司构成违约，并解除系列合同，赔偿损失。现该案尚未开庭审理，更未形成生效裁判，双方之间的合同仍属有效存续期间，任何一方无权单方宣告合同解除或以实际行为表明不再履约。天合公司及天合公司母公司仍根据相关合同继续正常履约，开展相关服务工作，但音像协会自2018年11月份开始陆续向山东地区KTV店家（含青岛地区）寄送函件，并在其官方网站公告宣称天合公司构成违约，已与天合公司母公司解除版权收费合作。众多KTV店家在收到天合公司寄送的函件后，纷纷找到了天合公司，对天合公司的信誉提出了质疑，甚至怀疑天合公司及其母公司多年来非法收取版权费，并私自侵占了该笔巨款。2019年3月8日，音像协会又在其官方网站公布已在山东地区设立版权收费联络处，并在此向山东地区KTV店家（含青岛地区）寄送通知函。天合公司认为，音像协会的这种恶意行为使天合公司的名誉和商业信誉严重受损，给天合公司在青岛地区乃至山东地区带来了恶劣的影响。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101条规定，音像协会的行为已经侵犯了天合公司的名誉权。我国《民法通则》第101条明令禁止用侮辱、诽谤的方式损害他人名誉。对法人名誉的侵害，主要表现在散布有损法人名誉的虚假消息。本案音像协会在法院尚未裁判的前提下，虚构天合公司及其母公司已经构成违约，并解除合作协议的事实。音像协会在山东地区设立版权收费联络处的行为再次扩大了给天合公司在本区域内带来的不良影响。天合公司的名誉代表其社会的信誉，这种信誉是天合公司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在整个经营活动中逐步形成的。音像协会的上述侵权行为给天合公司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并且该影响仍在不断扩大。天合公司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制止侵权结果的进一步扩大，保护版权收费服务工作的良性有序运作，特向法院提起诉讼，望法院查清是时候支持天合公司的诉讼请求。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法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 1．2008年6月16日，北京天合文化有限公司发起成立山东天合世纪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投资比例100%。2008年9月10日，北京天合文化有限公司更名为天合文化集团有限公司。 2．2017年9月6日，音像协会向天合文化集团有限公司出具《关于委托天合文化集团收取版权费的说明》，载有“为了调动各方面的积极性，加强收费力度和提高收费效率，我会委托天合文化集团有限公司为收取和交付卡拉OK经营行业著作权使用费提供服务，该委托至今合法有效”等内容。 2．天合文化集团有限公司出具《授权委托书》4份，分别载明天合文化集团有限公司将山东省卡拉OK行业著作权使用费的收取和支付相关服务工作委托山东天合世纪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开展，委托期限为2008年9月1日至2020年12月31日。 3．2018年8月3日，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受理音像协会起诉天合文化集团有限公司、山东天合世纪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等21被告著作权许可使用合同纠纷案件，案号（2018）京73民初904号。诉讼请求为解除合同，支付著作权许可使用费，返还著作权许可合同原件等内容。该案件正在审理过程中。 4．2018年11月5日，音像协会在其官方网站发布《终止委托天合文化集团著作权许可收费资格的公告》，音集协字【2018】第077号。此后音像协会陆续向青岛地区卡拉OK商户发送《关于终止委托天合文化集团著作权许可收费资格的告知函》，音集协字【2018】第080号。 5．2019年3月8日，音像协会在其官方网站发布《公告》，音集协字【2019】第030号，载明中国音像著作权集团管理协会根据过渡期收费工作需要……定于即日起建立以下十四省工作联络处。其中包括山东省联络处，位于济南市××下区××905。 6．音像协会向青岛地区多家卡拉OK商户发送《告知函》，载明收到本告知函后五日内与中国音像著作权管理协会山东省联络处商谈具体版权费缴费事宜，……其他任何组织、个人不得代替我会在山东省行政区划内行使著作权集体管理职责。 7．2019年5月14日，音像协会向KTV经营者发放《告知函》音集协字【2019】第052号，载有“各卡拉OK经营者，近来我会发现有天合公司在市场上利用其非法持有的我会已公告作废的《著作权许可协议》欺骗卡拉OK经营者，以许诺可自动续展为由非法私下收取著作权使用费并据为己有，严重损害了广大著作权人的合法权益，损害了著作权集体管理市场的正常秩序，属于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为避免贵公司不慎涉案带来法律风险，我会本着善意原则就此事告知如下：因天合文化集团及天合子公司（以下称“天合公司”）严重的违约行为，我会在向天合公司提起违约之诉的同时，于2018年11月5日公告终止委托天合公司收取著作权许可使用费的资格，同时公告天合公司持有的空白《著作权许可协议》已经作废，并将作废的《著作权许可协议》样式和编号在我会官网公示。为保证贵司的合法权益，请勿签署我会已经公告作为的《著作权许可协议》，以防止上当受骗给自身带来不必要的经济损失及法律风险。”等内容。 8．2019年10月11日，案外人南京某公司向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起诉江苏天合新纪元文化有限公司、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诉讼请求为确认《著作权许可合同》无效，江苏天合新纪元文化有限公司返还已支付的费用，江苏天合新纪元文化有限公司承担诉讼费用等内容。 一审法院认为，音像协会向卡拉OK经营者发放的《告知函》（音集协字【2019】第052号）中包含“天合公司在市场上利用其非法持有的我会已公告作废的《著作权许可协议》……属于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等内容。法律规定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对任何人都不得确定有罪。本案中，音像协会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天合公司的行为已经被确定有罪，在未经法定程序作出认定的情况下，音像协会向卡拉OK经营者发送关于天合公司违法犯罪的信息，其行为具有明显的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规定“……法人、非法人组织享有名称权、名誉权、荣誉权等权利”。音像协会发送的上述内容对天合公司的社会评价造成负面影响，构成对名誉权的侵害，音像协会应当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并向天合公司赔礼道歉。判决：一、确认被告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向卡拉OK经营者发送的《告知函》（音集协字【2019】第052号）中关于天合公司存在严重违法犯罪行为的部分内容侵害了原告山东天合世纪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名誉权；二、被告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立即停止向卡拉OK经营者发送包含上述侵权内容的《告知函》的行为；三、被告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原告山东天合世纪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赔礼道歉。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上诉人在二审中提交天合公司及其子公司“申领合同确认表”及签约明细、陈刚与上诉人往来的邮件截图以及山东天合、贵州天合、安徽天合正在诉讼的案件材料包括开庭笔录、司法鉴定意见书、和解协议、生效判决书等，用于证明上诉人依法做出《关于作废公告》、《关于终止委托天合文化集团著作权许可收费资格的告知函》并依法向KTV商家送达告知函行为系作为一个理性行为协会管理方应采取的理性措施，上诉人所作的一切作为均有基础事实支撑；被上诉人山东天合存在利用作废合同诱骗使用者签约，侵占版权费的合同诈骗行为；贵州天合存在私刻公章，利用作废合同诱骗使用者签约，侵占上诉人版权费的合同诈骗行为；安徽天合存在利用作废合同诱骗使用者签约，侵占版权费的合同诈骗行为；天合公司及子公司利用无效空白合同诈骗的行为已经在全国蔓延，上诉人所实施的公告行为具有充分的基础事实支撑。被上诉人对证据真实性认可，同时，认为上诉人在告知函中对外宣称天合公司及其子公司的行为“属于严重违法犯罪行为”系侵权行为，应承担侵权责任。本院经审查确认，天合公司与子公司包括山东天合公司在内的确存在使用从上诉人处申领的《著作权许可合同》与使用者签署协议的行为，在各地引发了多次诉讼案件。 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名誉权侵权案件。上诉人与天合公司及其子公司合作关系存在争议并引发诉讼，上诉人为维护自身权益对外发出《关于作废公告》、《关于终止委托天合文化集团著作权许可收费资格的告知函》，以阻止天合公司及其子公司继续对外以上诉人名义收取著作权许可费的行为。现双方诉争的焦点问题在于：上诉人的上述行为是否对被上诉人的名誉权构成了侵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训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在判断行为是否构成名誉侵权时，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作出判断：是否有捏造事实的行为、是否存在侮辱或训谤的言论。本案中，上诉人在告知函中提到“天合公司在市场上利用其非法持有的我会已公告作废的《著作权许可协议》欺骗卡拉OK经营者，以许诺可自动续展为由非法私下收取著作权使用费并据为己有”，从本院查证的事实而言，天合公司以及部分子公司的确存在使用上诉人已经公告作废的《著作权许可协议》对外签订协议并收取著作权使用费的行为，据此，上诉人不存在捏造事实的侵权行为。但是，上诉人在告知函中提到“非法”、“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等评价性语言，在相关的司法机关尚未对上诉人在材料中罗列的天合公司及子公司的行为作出定性的情况下，上诉人的这种表述已经给天合公司及其子公司造成了负面影响，有违一个“诚信谨慎之人”的注意义务，具有明显的过错，原审以此为由判令上诉人承担名誉权侵权责任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另外，上诉人在对外公告的材料中没有直接针对被上诉人山东天合公司，但是，材料中亦多次提到“天合公司的子公司”及要求“天合公司及子公司”终止类似行为、“天合公司及子公司严重违约行为”等，对外的不特定第三人亦会因此而对作为天合公司子公司之一的被上诉人有负面的评价，据此，被上诉人作为被侵权主体向法院提起诉讼适宜，本院予以维持；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和第一百三十四条规定侵害名誉权的责任承担形式包括责令侵权人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法条中没有区分公民和法人，故原审判令上诉人承担赔礼道歉的侵权责任形成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0元，由上诉人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姜 蓉 审判员 张好栋 审判员 范黎强 二〇二〇年四月三十日 书记员 张 拓 书记员 于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