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9民终35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北京东洋天映影视文化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新房路3号院2号楼7层801。 法定代表人：王星，经纪总监。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慧芳，北京凯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王广源，男，汉族，学生，1997年6月24日出生，住山东省泰安市泰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山东鲁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东洋天映影视文化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广源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泰安市泰山区（2019）鲁0902民初45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东洋天映影视文化有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继续履行合同，支付律师费45000元，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60万元，或发回重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没有违约行为，被上诉人构成根本违约，没有法定或约定的解除权。合同法第110条是关于非金钱债务的违约责任的规定，并不是合同解除的规定。二、一审法院对被上诉人解除合同的动因认定错误。被上诉人以学业为由多次推掉上诉人为其安排的试戏和见组活动，并存在私自试戏、不遵守艺人管理制度等违约行为，被上诉人趁《老师好》高票房的契机恶意解约，以达到与其他市场主体合作的非法目的。一审判决以上诉人签约时为大一学生、涉世未深缺乏社会经验作为解除合同的理由，违背事实和行业惯例。如果合同继续履行，上诉人完全同意配合学校签署相关用人协议，且合同亦明确约定合同可以中止履行的一种情形为“在校学习”。三、一审法院对合同僵局认定错误。信任本身不具有合同法上的意义，以缺乏信任为由主张享有合同解除权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以继续履行合同存在被上诉人被“雪藏”的可能等未发生的猜测，径行判决解除合同，无视上诉人利益，违背了法律公平原则。四、上诉人于2019年11月22日邮寄一审第二期律师费发票和支付凭证，但一审法院在11月27日才邮寄一审判决，未对该合理费用进行认定，存在错误。二审期间发生的新费用，被上诉人应当一并赔偿。 王广源辩称，虽然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有效，但是纵观整个合同的约定大多数是对被上诉人权利的约束，极大的限制了被上诉人的人身权利。上诉人提供的格式条款合同，排除了被上诉人的基本权利，但是没有做任何的说明或提示，甚至包括其他不公平的条款，因此这个合同虽然有效，但是不公平、不合理。在合同的履行过程中，王广源不存在违约行为。被上诉人签订合同时刚刚成年，对于演艺圈和演艺经纪合同中均没有知识和认识，所以签订了不平等的合同。请求法院综合考虑王广源的实际情况，以及本案的特殊性，和具有强烈人身依附性的合同的特殊性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北京东洋天映影视文化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继续履行2017年6月1日双方签订的《演艺经纪合约》；2.判令被告向原告赔偿因其违约行为导致的经济损失600000元；3.判令被告向原告赔偿因其违约行为所支付的律师代理费31500元，且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王广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解除反诉原、被告之间的《演艺经纪合约》;2.反诉被告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9月份，王广源考入中央戏剧学院，就读于电影电视系广播电视节目主持班，学习播音专业。2017年1月12日，东洋公司与王广源签订《演艺经纪合约》一份，约定由东洋公司全权代理王广源在全球范围内所有与娱乐行业有关的表演、影视、歌唱、主持及其它相关事项等，合同期限为2017年1月12日至2025年1月12日。2017年6月1日，东洋公司与王广源重新签订《演艺经纪合约》一份，将合同期限变更为2017年6月1日至2025年6月1日，其他内容不变。《演艺经纪合约》约定：甲方东洋公司，乙方王广源；甲方全权负责全权代理乙方在全球范围内所有与娱乐行业有关的表演、影视、歌唱、主持及其它相关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拍摄电影、电视，录制广播、以及现场表演等形式的各类演艺事务；包括但不限于主持、广告、剪辑等各种商业及非商业活动事务；包括但不限于录制发行有声出版品、影音出版品及任何其它以乙方形象作为演艺工具的传播复制事务；包括但不限于以乙方的姓名、艺名、肖像、剧照、签字、享有版权的作品、言论等以及由此形成的商标、商号、标记等与知识产权相关的一切事务；同时，合同就双方合作期间的知识产权归属、使用、收益分配、各自的权利义务、违约责任等内容作出了明确的约定，其中合同第六条第二项第16款约定：“乙方承诺赔偿甲方、保护甲方免受任何直接或间接因乙方违反或不履行任何本合同项下的承诺保证或义务而遭受的诉讼程序、索赔、要求、费用（在不影响一般性描述情况下该费用还包括甲方有关律师费用和自身客户的法律费用）等”；第七条约定，合约期内乙方不能单方面解约，否则视为根本性违约；如于本合同期内，未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乙方单方面终止或解除合同，乙方应支付合约执行期内所得演艺总收入的8倍金额作为赔偿金。上述合约签订后，东洋公司分别于2017年7月、2017年10月、2018年1月以王广源为演员与电影摄制方签订了电影《十七岁半》（又名《了不起的高二八班》）、《你是我生命中的一首歌》（又名《老师好》电影）、《阿豪的日常战争》演员聘用合同。其中在电影《老师好》中，王广源饰演洛小乙角色，东洋公司支付片酬26000元，《了不起的高二八班》支付片酬6000元，《阿豪的日常战争》支付片酬12000元。2019年1月、4月份，王广源曾在微信中与东洋公司有关人员沟通解约事宜。2019年5月22日，王广源委托律师向东洋公司发送《律师函》，提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双方已产生诸多矛盾，并自去年四月份就提出解约事宜，经多次沟通仍未达成一致，双方已明显缺乏继续合作的信赖基础，合同难以继续履行、合同目的难以实现，自本函件送达东洋公司之日起，双方签署的《演艺经纪合约》解除。2019年6月19日，东洋公司向王广源发出《告知函》，主张王广源自去年四月份至今无故与公司长期失去联系，已单方构成违约，请王广源收到本函后立即与公司联系并停止所有违约行为，并指出前述律师函无法律效力，严重声明决不允许王广源解约。2019年6月20日，王广源针对《告知函》向东洋公司回函，声明不认可《告知函》内容，并通过法律诉讼处理解约事宜。2019年6月20日，东洋公司以王广源为演员与电影摄制方签订了电影《黄金甲》演员合约，约定片酬为人民币100万元。2016年6月22日，原告的法定代表人王星通过微信告知王广源，公司已代王广源签订了电影《黄金甲》演员合约，计划9月份开机，在德国拍摄一个月中的25天，整个周期初步定为一个半月，要求王广源准时出席7月5日的发布会。王广源于次日回复，不认可公司擅自签订的合约。对此东洋公司主张因王广源拒绝参演，导致片方汇入东洋公司的首款被迫予以退回，王广源严重违约，根据双方合同收益分成约定的比例，王广源应支付东洋公司60万元违约损失。王广源主张，该协议的签订从未征得其本人的同意和确认，电影的拍摄地在中国横店及德国，需要本人配合，但公司却未告知，剥夺了本人的知情权、选择权；合约签订时间为2019年6月20日，发生在王广源向公司提出解除合同之后，说明公司在明知本合约不可能履行的情况下，依然签订相关协约，存在过错，本份协议对王广源不发生任何法律效力；每年9、10月份是学生入学上课时间，在此期间安排近一个月的时间到浙江和国外拍戏，且合同中约定每天工作时间接近12小时还可延长工作时间，此做法将直接导致王广源无法在校就读并保障学习时间，违反学校规定，产生的后果就是其被除名不能完成学业，东洋公司只顾及经济利益而忽视了对王广源权利的保护和照顾，导致权利义务失衡，也导致本合同不能实际履行，因此该证据可证实双方继续履行合约的前提和基础均不具备。庭审中，东洋公司还提交了公司为王广源在网易娱乐、环球网、新浪娱乐、搜狐网、中国新闻网等媒体平台发布的10余篇文章、百度百科网络打印件、王广源的宣传照片、微信聊天记录等，证明原告利用自有资源尽职尽责的为王广源履行经纪义务并关心照顾。王广源提交中央戏剧学院的学生手册一份，证明根据学生手册第42-48页的相关规定，如果其继续履行本案合同，尤其是根据反诉被告所签订的类似《黄金甲》等影片的拍摄活动，将会违反校规、承担不能继续读书被退学的后果。该学生手册规定，有关专业的学生参加表导演实践活动时，用人单位需与学院签订用人协议；在行课期间，未签协议擅自参加校外艺术实践活动者，按旷课论处；旷课累计达10-19节次者给予严重警告处分……旷课累计达50节次及以上者给予开除学籍处分。另查明，2019年10月10日，东洋公司与北京凯普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约定由该所代理本案，一审阶段的代理费为31500元，合同签署次日东洋公司应向律所支付代理费20000元，11月13前再向律所支付代理费11500元。北京凯普律师事务所于2019年10月27日向东洋公司开具20000万元的增值税发票，东洋公司于2019年11月1日通过张江南向北京凯普律师事务所支付20000元。东洋公司在庭审中提交了以上《委托代理合同》及增值税发票，在庭后一审法院限定期限内提交了律师费转账凭证。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反诉被告）东洋公司与被告（反诉原告）王广源合同纠纷一案，东洋公司与王广源于2017年1月12日签订的《演艺经纪合约》，已被2017年6月1日签订的《演艺经纪合约》所替代，2017年6月1日签订的《演艺经纪合约》成立并生效后，2017年1月12日签订的《演艺经纪合约》废止。双方于2017年6月1日签订的《演艺经纪合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并未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合同签订并生效后，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权利及义务。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东洋公司与王广源签订的《演艺经纪合约》是否应当解除，对此一审法院分析如下：第一、从《演艺经纪合约》的内容及性质来看，合约期限为八年，且包含委托、居间、代理、行纪、劳动等法律关系，具有长期性及较强的人身依附性。第二、从要求解除《演艺经纪合约》的动因来看，王广源不存在恶意违约的情形。王广源系中央戏剧学院的在校学生，当时在签订涉案合约时虽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但尚为大一学生，涉世未深且缺乏相应社会经验，不排除对所签订的合同权利义务、后果等缺乏明确、充分的认知。现涉案合同中约定的演艺活动内容与其学校所规定的纪律守则相违背，如其继续履行合约，将使其面临被学校处分甚至开除的后果，从而丧失在名校继续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两者权衡取其一，王广源要求解除合约并非恶意。王广源早在2019年1月份就曾在微信中与东洋公司工作人员提出过解约之意，而《老师好》在中国大陆的上映时间为2019年3月22日，当时《老师好》的票房情况尚属未知，因此一审法院对东洋公司主张的王广源是因《老师好》播出且取得一定成绩后编造各种理由不履行合约的观点不予采信。第三、从是否解除《演艺经纪合约》的后果来看，现双方已形成合同僵局，如不解除涉案合同，对双方都不利。合约期限为八年，剩余期限在五年之上，合同的履行需要当事人主观自愿进行配合。现王广源在与对方提出解约的过程中发生矛盾，致使双方合作的信任基础已不存在，合同履行陷入僵局。如不解除涉案合约，鉴于合约的人身依附性及长期性，若在合约约定的期限内王广源以演艺工作人员为自身职业，那么在其不接受东洋公司提供的工作机会或东洋公司本身不予安排演艺活动甚至恶意阻却演艺活动成立的情况下，都将导致王广源不能出现在公众面前，无法接受任何商业活动，而且可能面临基本的生存困境，即不排除王广源存在未来被东洋公司“雪藏”从而失去商业机遇和工作之危险的合理怀疑。如此也会影响东洋公司签订合同的商业目的，对合同双方实现合同目的都不利。现王广源明确表示愿意向东洋公司承担必要合理合法的违约金作为补偿，涉案合约解除后，在王广源赔偿相应损失的情况下，不仅东洋公司作为经纪公司能够实现培养艺人的经济收益，而且王广源亦能够正常完成学业并发展其自身演艺事业。故《演艺经纪合约》的解除有利于合同当事人实现各自的利益及发展，一审法院对王广源要求解除《演艺经纪合约》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对东洋公司要求王广源继续履行《演艺经纪合约》的诉讼请求予以驳回。因王广源没有提交足够证据证明东洋公司有违约行为，其作为违约方不享有单方解除合同的权利，且东洋公司明确回复表示不同意解除合同，故《演艺经纪合约》的解除不应以王广源向东洋公司发出《律师函》之日为准，一审法院确认《演艺经纪合约》于本判决作出之日解除。经一审法院在庭审中释明，东洋公司明确表示如一审法院判令解除双方签订的《演艺经纪合约》，本公司将另行向王广源主张违约损失，在本案中不再变更或追加诉讼请求。东洋公司主张王广源赔偿的60万元经济损失，如成立亦属于王广源给东洋公司造成违约损失的一部分，对此东洋公司可在另行向王广源主张权利时一并处理，一审法院在此不予认定。根据《演艺经纪合约》第六条第二项第16款约定，王广源应赔偿东洋公司因违反本合同项下的承诺保证或义务而遭受的有关律师费用，现东洋公司因王广源不继续履行合同而提起诉讼，为本案实际支付律师费20000元，该费用应由王广源承担，一审法院对东洋公司要求王广源支付律师代理费20000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东洋公司要求王广源支付的剩余律师代理费11500元在本案庭审时尚未实际发生，且东洋公司庭后未提交该费用已实际支付的相应证据，因此，对东洋公司要求王广源支付一审剩余律师代理费115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分析，王广源与东洋公司于2017年6月1日签订的《演艺经纪合约》应于本判决作出之日解除，王广源应赔偿东洋公司为本案实际支付的律师代理费200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一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反诉原告）王广源与原告（反诉被告）北京东洋天映影视文化有限公司2017年6月1日签订的《演艺经纪合约》于本判决作出之日即2019年11月25日解除；二、被告（反诉原告）王广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反诉被告）北京东洋天映影视文化有限公司支付律师代理费20000元；三、驳回原告（反诉被告）北京东洋天映影视文化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北京东洋天映影视文化有限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北京东洋天映影视文化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交证据1、2020年4月20日北京东洋天映影视文化有限公司出具的金额为13500元的律师代理费发票和付款凭证，证明被上诉人的违约行为导致了上诉人维权的损失。证据2、3，被上诉人和经纪人肖丽丽之间的微信对话记录、被上诉人年终总结，证明双方就《老师好》合同签订进行过协商，被上诉人认可公司为其接戏的客观事实，对数量和质量表示满意，不会影响学业；且其对其签署的8年演艺经纪合同的性质和内容及法律后果是明确知晓的，进而证明被上诉人的解约具有主观恶意。证据4、经纪人肖丽丽的劳动合同，证明肖丽丽是上诉人的员工，其与被上诉人的沟通是职务行为，能够代表公司行为。 本院认为，按照诚实信用原则，合同双方都应善意行使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之规定，债务的标的不适于强制履行的，守约方无法要求对方履行。由于演艺经纪合同需要艺人与经纪公司相互信任、相互配合才能更好实现缔约目的，现被上诉人王广源为圆满完成学业，多次与上诉人协商解除合同，并在庭审过程中明确表示无法继续履行，坚持要求解除合同并愿意赔付上诉人合理损失，双方之间《演艺经纪合约》已丧失继续履行的基础。为实现经纪公司培养艺人的经济收益，同时保障演员个人实现正常发展，虽然上诉人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并无违约行为，但对于不能强制履行的合同不宜继续维持，应允许解除合同为宜。经一审法院释明，上诉人表示将另行主张违约损失，上诉人合理利益亦将得到补偿，故一审法院判决解除合同并无不当。上诉人于新发生的律师代理费亦可与违约损失另行一并主张。 综上所述，上诉人北京东洋天映影视文化有限公司上诉理由不成立，依法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上诉人东洋天映影视文化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惠东 审判员  魏 军 审判员  朱 峰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李争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