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20）川刑终51号 原公诉机关四川省成都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于锦东，男，1974年1月29日出生于河北省唐山市，汉族，高中文化，无业，户籍所在地河北省唐山市曹妃甸区，住成都市新都区。2019年6月30日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同年7月12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成都市看守所。 辩护人陈波，四川博深律师事务所律师。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四川省成都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于锦东犯故意伤害罪一案，于2019年11月29日作出（2019）川01刑初233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于锦东对判决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2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经讯问被告人，听取辩护人的辩护意见，合议庭评议并作出决定。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认定，被害人于某（女，本案死者，殁年10岁）系被告人于锦东与廖某1的大女儿。于锦东因为教育等问题对于某经常有暴力行为。2019年6月29日17时许，于锦东在成都市新都区家中，认为于某没有完成当天的作业还撒谎顶撞自己，就用蓝色塑料跳绳折短对被害人进行抽打，前后持续五六分钟直至于某承认错误，造成被害人胸、背、四肢等身体部位大面积皮下出血。当晚，廖某1回家后发现于某昏倒在床且伤势严重，就安排于锦东将于某送至成都市新都区新繁镇二医院抢救，后又转院至成都市妇女儿童中心医院抢救。其间于锦东拨打“110”投案，民警随后在成都市妇女儿童医院将其挡获。同年7月19日12时许，于某经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于某死因符合颅脑损伤及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致多器官功能衰竭合并感染死亡。原判以经过庭审质证的书证、物证、鉴定意见、证人证言及被告人供述等证据证明上述事实。原判认为，被告人于锦东因教育问题故意采用折短的跳绳伤害被害人于某的身体，致被害人因颅脑损伤及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致多器官功能衰竭合并感染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于锦东主动联系民警，归案后如实供述了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实，是自首，依法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被害人母亲廖某1对于锦东的行为予以谅解，量刑时酌情予以考虑。原判认定被告人于锦东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扣押在案的蓝色跳绳一根系作案工具，依法予以没收。 上诉人于锦东上诉提出：其采取体罚的方式教育子女，主观上并无伤害被害人的故意，且未有意识地选择作案工具，随手拿起跳绳体罚被害人，根据一般认知，不会造成轻伤、重伤甚至死亡的后果，原判认定其主观上有伤害被害人的故意，属认定事实错误；其未击打被害人头部，原判认定其体罚行为致被害人颅脑损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其体罚行为直接造成被害人软组织受损，系被害人死亡的间接原因，被害人颅脑受损系被害人死亡的直接原因，被害人的死亡系一果多因，原审法院不同意其重新鉴定的申请，剥夺其权利，不利于案件事实的查明；其在供述中虽认可有前科，但公安机关查明其无违法犯罪记录，原判对其系初犯、偶犯的事实予以否定，系适用法律错误；原判认定其构成故意伤害罪系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改判其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其辩护人提出了相同的辩护意见。 经审理查明，上诉人（原审被告人）于锦东因为教育等问题对其大女儿于某（本案被害人，殁年10岁）经常有暴力行为。2019年6月29日17时许，于锦东在成都市新都区家中，因认为于某没有完成作业还撒谎顶撞，就用蓝色塑料跳绳折短后持续抽打于某，造成于某胸、背、四肢等身体部位大面积皮下出血。当晚，于锦东的妻子回家后发现于某昏倒在床且伤势严重，就安排于锦东将于某送至成都市新都区新繁镇二医院抢救，后又转院至成都市妇女儿童中心医院抢救。其间于锦东拨打“110”投案，民警随后在成都市妇女儿童医院将其挡获。同年7月19日12时许，于某经抢救无效死亡。 上述事实，有经原审庭审质证的下列证据证实： 1.接处警登记表、110接警综合记录单、受案登记表、到案经过、立案决定书、情况说明，证实本案的案件来源及被告人于锦东归案的情况。 2.结婚证、常住人口登记表、出生医学证明、户籍信息，证实廖某1与于锦东于2008年7月23日在成都登记结婚，系夫妻关系，被害人于某系二人大女儿，于2008年12月7日在唐山出生。 3.搜查笔录及照片、现场勘验笔录及照片、扣押笔录、扣押决定书，证实在案发现场成都市新都区房间内客厅茶几桌面上搜查到于锦东作案时使用的蓝色跳绳一根，并提取可疑斑迹4处。 4.人身检查笔录及照片，证实2019年6月30日2时在成都市妇女儿童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对被害人于某进行伤情检查，被害人双手、双腿有多处淤伤，背部、臀部有大面积淤伤。 5.成都市妇女儿童医院住院病情诊断证明，证实于某住院时间为2019年6月29日21时许，诊断：1.休克；2.意识障碍原因待查；3.严重内环境紊乱（高钾、低糖）；4.高钾血症；5.多发软组织挫伤（家暴所致）。 死亡诊断：1.横纹肌溶解综合症；2.休克；3.多脏器功能障碍综合症（休克、急性肾功能衰竭、急性肝功能衰竭、ＤＩＣ、心律失常、严重内环境紊乱（高钾血症、低血糖、低钙血症、代谢性酸中毒）、消化道出血、泌尿道出血；4.脑疝；5.急性肾功能衰竭；6.弥漫性血管内凝血；7.急性肝功能衰竭；8.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伤；9.颅内出血；10.颅高压综合症；11.中度贫血；12.多浆膜腔积液；13.低维生素Ｄ血症。被害人于某经抢救无效于2019年7月19日12时50分死亡。 6.四川基因格司法鉴定中心川基鉴【2019】病鉴字第140号法医病理学鉴定意见书，证实于某死亡原因符合颅脑损伤及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致多器官功能衰竭合并感染死亡。 7.成都市新都区清流镇妇女联合会、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黄龙村村民委员会、利济学校关于严惩于锦东的请愿书，证实上述单位及村民认为于锦东严重危害了未成年人的合法权利和生命安全，要求严惩于锦东。 8.证人高某的证言，证实其是成都市新都区利济学校教师，廖某1是其同事，平常很少联系，但2016年10月一天晚上19时许，高某看到于锦东与被害人于某在操场丢沙包，因于某没有按于锦东的方式丢沙包，于锦东就开始打她，用脚踢她的屁股和脚，当时于某被打哭了。 9.证人李某的证言，证实其是成都市新都区利济学校副校长，于某是该学校学生，成绩非常优异。于锦东对于某要求很严格。2016年下半年，于锦东在学校当众打于某，李某应学校老师要求，出面请于锦东到办公室沟通交流孩子的教育问题。2018年9月1日，李某看见于某双脸深度淤青，一个多月淤青都没有散去，通过侧面了解，是被于锦东打的。2017或2018年学校外出演出，更换演出服时，学校的老师看到于某身上有多处伤痕，也是于锦东打的。他们曾经问过于某，于某说于锦东除了打她外，还用电线和鞋底打她母亲。后于某变得有点老沉，也不怎么愿意和别人交流。 10.证人钟某的证言，证实其是于某的班主任，2018年曾看到于某整个脸都是淤青的，从同学口中得知是她父亲打的，过了一个月才好。没过多久，于某的一只脚也跛了，应该也是她父亲打的。于某被打应该是因为学习，但被打的频率和力度有点过大了，基本上一学期被打伤三四次，这些还只是露在外面能看到的部位的伤。 11.证人廖某2的证言，证实其是廖某1的堂妹，于锦东性格孤僻，有大男子主义，对于某学习要求很严格，听廖某1说于锦东因学习的事经常打于某，有时廖某1去劝，于锦东就连廖某1一起打。于某5岁时因说不出自己头发黄的原因就被罚站，当时廖某2的儿子想抱走于某，于锦东不让抱走，还说自己的女儿想怎么管就怎么管，当时因为这事还闹得不愉快。 12.证人廖某1的证言，证实其是于锦东之妻、被害人之母。2019年6月29日18时许回家，其看到大女儿于某躺在床上，状态很差，于锦东说于某不做作业，被他打了一顿，廖某1叫他赶紧送新繁镇二医院，后来又转到成都市妇女儿童医院。于锦东对孩子学习要求比较严格，有时她和孩子做事没有令他满意他就会打骂，主要集中在对孩子的教育方面，比如说一个字从规范和笔画方面必须按照他要求来写，这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有点过于严苛了，如果她降低标准，于锦东就会打骂她。于锦东对孩子学习以及培养上非常上心，但太过偏激，过于严苛。 13.谅解书，证实被害人母亲廖某1对于锦东的行为予以谅解。 14.原审被告人于锦东的供述，供称于锦东平时对于某生活和学习很关心，对她学习要求比较严，有时她学习不认真时，就偶尔用手背轻轻敲打她手臂。2018年中的一天，因学习上的事，于锦东用塑料包裹的钢丝绳抽打于某的肚皮、屁股，打的不轻也不重，没有送医院。廖某1不打小孩，也不支持于锦东打。于某身体无疾病。2019年6月29日17时许，于锦东发现于某没有做作业，于某挺着脖子和他犟，说写了，还说就算没写能把她怎么样，于锦东责问她，她反而顶嘴，还拿跳绳在手上对他比比划划，态度和行为很逆反，还把作业本摔在他身上，于锦东就很生气，一气之下就把跳绳折起来抽打她背部、臀部、两手臂和双腿，当时太生气了，中途她还顶嘴，一直小声哭，于锦东一直抽打她五六分钟，她才承认没写作业。于锦东就停手把绳子丢在客厅地上，绳子是塑料做的，直径约两三毫米，长约1.8米。于锦东在客厅整理资料，过了一会，于某从寝室出来说身体不舒服，突然倒在地上，脑袋着地。于锦东当时就慌了，用体温计量了下体温有40.5度，廖某1带着小女儿回来后，叫他马上送医院，于锦东叫了“滴滴车”把于某往新繁镇二医院送，21时许又往成都市妇女儿童医院送，在成都市妇女儿童医院于某被安排到重症监护室。于锦东觉得事情严重就主动打了“110”投案自首，6月30日凌晨零时许在医院被民警挡获。他没有想把于某打成轻伤、重伤、致残致死的主观意识，只是一时之气，伤情超过了预期。 于锦东指认出作案地点系成都市新都区附1号2单元501号房，同时对作案时使用的跳绳进行了指认。 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本院认为，上诉人（原审被告人）于锦东因对子女教育问题简单粗暴，使用跳绳连续抽打被害人于某的身体，致于某因颅脑损伤及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致多器官功能衰竭合并感染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于锦东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自己的主要犯罪事实，属自首，依法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被害人之母廖某1对于锦东的行为予以谅解，量刑时可酌情考虑。 关于上诉人于锦东及其辩护人提出于锦东主观上没有伤害被害人的故意，不构成故意伤害罪而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本院认为，舐犊情深，人之本性。为人之父，望女成才，殷切希望，本无可厚非。但如果忽视儿女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把个人的压力和理想寄托在孩子身上，则是愚蠢的和可恶的。当希望不得或期许过高时，言语上的贬抑、身体上的鞭挞就成为其惩罚自己和孩子的重要手段。当遇到不从或抵抗时，暴戾的情绪和烈度则会叠加。本案中，被告人于锦东对本已十分优秀的被害人于某在学习、言行方面的要求近乎苛刻，且经常诉诸暴力。于某所在学校的校长、班主任及其他教师均证实于锦东因各种小事对于某暴打，造成十岁的幼童经常伤痕累累。案发当天，当于某对未做完作业的指责反抗时，于锦东对自己的情绪不加控制，任其肆虐，持跳绳长时间殴打于某，造成于某伤重合并感染死亡。虽然于锦东没有置孩子于死地的直接故意，但其对幼童持续使用暴力，对可能造成的后果应当是明知的、放任的。于锦东的行为符合故意伤害罪的构成要件，应以故意伤害罪定罪处罚。于锦东及其辩护人的该项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上诉人于锦东及其辩护人提出于锦东未击打被害人头部，原判认定其致被害人颅脑损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体罚行为直接造成被害人软组织受损，系被害人死亡的间接原因，被害人颅脑受损系被害人死亡的直接原因，被害人的死亡系一果多因，原审法院不同意其重新鉴定的申请，剥夺其权利，不利于案件事实的查明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经查，四川基因格司法鉴定中心系具有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其依照法定的鉴定程序、采用科学的鉴定方法所作出的法医病理学鉴定意见能够证实被害人死亡的原因，且与被害人的人身检查笔录及入院、出院诊断证明能相互印证，应予采信。原审法院以再次鉴定无必要性为由不同意重新鉴定并无不当。于锦东的供述证实于某被打后即到房间补写作业，约一小时后向于锦东陈述不舒服，随即摔倒在地，被送至医院抢救二十天后死亡。其间，于某未受到其他伤害。于某的病历证实其入院时即已出现休克、意识障碍，在病程发展中呈现包括颅内出血在内的症状，并最终因颅脑损伤及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致多器官功能衰竭合并感染死亡。于某虽死于多种病症，但皆起于于锦东的殴打，故于锦东的殴打行为与于某的死亡结果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于锦东应对于某的死亡承担全部责任。于锦东及其辩护人提出的认定于锦东致被害人颅脑损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及被害人的死亡系一果多因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于锦东及其辩护人提出于锦东在供述中虽认可有前科，但公安机关查明其无违法犯罪记录，原判对其系初犯、偶犯的事实予以否定，系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本院认为，被告人系初犯、偶犯只是酌定的从轻处罚情节，是否从轻及从轻幅度均应结合具体案情综合考虑。原判根据被告人于锦东犯罪的事实、犯罪的性质、情节和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对其适用刑罚并无不当。故对于锦东及其辩护人的该项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本裁定自宣告之日起即发生法律效力。 审 判 长 王静宏 审 判 员 舒 虹 审 判 员 温晓梅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王井余 书 记 员 刘明星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