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5民终2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湖州市嘉年华国际广场C座C1601室、C1602室、C1603室、C1605室。 负责人：冯伟忠，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万兵，北京金诚同达（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萍，北京金诚同达（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盛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长兴县雉城街道五峰路251号。 法定代表人：樊培仁，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栓，浙江六和（长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亚，浙江六和（长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陈某，男，1973年9月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青田县。 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阳光财保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浙江盛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地房产公司）、原审被告陈某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长兴县人民法院（2019）浙0522民初41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20年3月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阳光财保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范万兵、被上诉人盛地房产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栓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陈某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阳光财保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为陈某的“保全确有错误，主观过错较为明显”，缺乏事实依据。陈某为了维护自己合法权益提起诉讼、申请财产保全，并不属于恶意诉讼。一审认为陈某保全申请“确有过错且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事实依据是陈某在（2017）浙0522民初7950号（以下简称7950号案件）一案中陈某的诉讼请求被法院全部驳回，却没有查清陈某在该案中诉讼的原因、诉讼的证据、诉讼的合理性。1.陈某在7950号案件中提交了与案件诉讼请求相关的9项证据材料，并依据证据材料逐项计算出案外人浙江嘉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城公司）应付工程费总额为1924万元，在此基础上申请保全的金额为1924万元，申请保全的行为存在合法合理性。2.陈某最初申请保全的是被上诉人的银行账号，在被上诉人提出冻结账号将影响公司日常运转主动请求变更保全标的时，陈某同意了，表明陈某也不希望影响被上诉人的正常经营，只是为了主张自己的权益才提起诉讼，并不存在任何过错或者过失。3.陈某7950号案件一审判决后，又上诉但未交纳上诉费的行为也不构成主观恶意。7950号案件中陈某花费了诉讼费、保全费、保全担保费和律师费等二十多万元，但请求无一得到支持，二审上诉费又是十几万元，陈某确实无力支付，遂向法院申请缓交上诉费，但二审法院依法拒绝了，陈某最终迫于经济压力放弃了上诉。如果此等合情合理行为都被认定成为存在恶意，那么对于拖欠款项的一方无疑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二、一审对于被上诉人是否存在财产损失、保全错误与财产损失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的认定上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1.陈某在7950号案件中保全被上诉人银行账户的当日，被上诉人即主动提出用15套房产及150万元保证金置换公司账户的保全措施，属被上诉人的自愿行为。在此前提下，一审还认定150万元保证金和15套房产的损失，并以房产总备案价24714383为基数进行计算，背离案件事实，属滥用自由裁量权。2.被上诉人并没有证据证明保全房产存在损失，且损失与保全错误之间并不存在因果关系。房价上涨与房屋销售量并不是正向相关关系，截至到本案一审开庭前房价一直处于上涨状态，但被上诉人己解封房产在历经数月后也仅销售了1套。在房产保全期间，被上诉人依法可以申请处置被保全的房产，但被上诉人并未提出此类请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财产保全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被保全财产因市场变化而产生的价值贬损，系被保全人应自行承担的风险，与申请财产保全行为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盛地房产公司答辩称，陈某客观上实施了违法加害行为，导致被上诉人遭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陈某是在数次确认工程款已经全结清的情况下提起了一个标的巨大的诉讼请求，违背客观事实，其要求查封1924万的标的导致被上诉人所有的账户全部被查封。当时正是春节将至，导致被上诉人无法支付民工工资，由于基本账户被查封，也无法进行任何的房产销售活动，被上诉人是迫不得已采取现金加上房产的方式来进行保全方式的置换。需要指出的是，被上诉人实际上仅仅是承担欠付工程款范围内的连带责任，但陈某的所有措施都是直指被上诉人。在一审判决之后，陈某明明知道一审判决是合法且符合事实的，仍然上诉，但不交上诉费用，在二审拒绝其缓交申请之后仍然拒绝采取任何合理的措施减少被上诉人的经济损失。在该房产被查封期间恰好是楼市回暖、销售旺季，由于陈某的保全措施导致被上诉人丧失了巨大的商机并且导致公司至今无法清盘。被上诉人作为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房屋销售对于公司有着特殊的意义，只有房屋销售出去才能有经营收入产生收益，只有房屋销售完毕了才能够清盘注销公司，否则公司将长期存在，会产生人工工资等经营成本。尽管被上诉人对一审支持的损失金额有异议，但本着尊重诉讼程序的精神，被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准确，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 陈某未发表答辩意见，庭后本院向其调查时称，本案工程所有进度款都是由盛地房产公司直接打给陈某，嘉城公司只不过是一个挂靠公司，从来没有派人到长兴去过，也没有工作人员进入项目管理。为了向相关部门退保证金，盛地房产公司2017年10月24日让陈某出承诺书，其以为是表明之前付的钱已经收到，并不是说工程款全部付清。到现在，陈某跟盛地房产公司账还没结，工程还没有审计。盛地房产公司资金周转很困难，多次工程款支付不到位，按合同约定工程款本来只要九笔付清，但是整个项目累计付了77笔。陈某在7950号案件中主张工资是因为工程延期，盛地房产公司付款又不及时，造成民工工资上涨，根据相关法律法规，盛地房产公司应该支付。主张综合费是因为94定额中工程直接费包含直接费、间接费、综合费等，不像现在的定额一项项分开，如果按定额直接费计算，还要下浮几个点那肯定是要亏。关于保全，是盛地房产公司自己提出用房子保全，陈某当时不想同意，因为房子根本卖不掉，但是法院说他账户上没钱，法官做陈某工作才同意的。保全的房子就是陈某造的，大面积的，四年时间就卖了一套。 盛地房产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陈某赔偿盛地房产公司3174420.76元（包括存款利息损失6692.4元、保证金利息损失128219.18元、查封房产利息损失1966317.33元、运营支出1073191.85元）；2.阳光财保公司对上述赔偿承担连带责任；3.本案诉讼费由陈某、阳光财保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1月7日，陈某向该院起诉嘉城公司、盛地房产公司，要求嘉城公司支付工程综合费996.2万元、工程延期损失697.4万元、工程款延期支付损失129.7万元，合计1924万元，并要求盛地房产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嘉城公司向陈某提出反诉请求，要求支付违约金543万元。2018年1月28日，陈某向该院提出财产保全，要求查封嘉城公司、盛地房产公司名下银行账户，保全金额为1924万元，阳光保险公司出具保险保函，载明“……申请人特向我司购买诉讼财产保全责任险，并以此保险向贵院提供担保，如申请人财产保全申请错误致使被申请人遭受实际损失，经法院判决由申请人承担民事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负责赔偿。”2018年2月1日，该院制作（2017）浙0522民初795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冻结嘉城公司、盛地房产公司银行存款1924万元，或查封、扣押其相当价值的财产。2018年2月8日、2018年2月11日，该院查封嘉城公司、盛地房产公司银行账户。2018年2月12日，嘉城公司、盛地房产公司向该院提交申请，盛地房产公司愿以同价值的不动产作为担保，申请解封查封的账户。2018年2月13日，该院对陈某进行询问，并制作笔录一份，陈某同意盛地房产公司以15套房产（备案价24714383元）及盛地房产公司法定代表人樊培仁150万元作为担保下，解封嘉城公司、盛地房产公司银行账户。同日，盛地房产公司法定代表人樊培仁向该院交纳150万元保证金，该院依申请查封盛地房产公司15套房产后，并于2018年2月22日解封嘉城公司、盛地房产公司银行账户。2018年6月26日，该院对陈某诉嘉城公司、盛地房产公司及嘉城公司诉陈某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进行判决，认为：一、关于陈某要求嘉城公司支付工程综合费的诉请，双方签订的《建筑工程内部经济责任制承包合同》中约定结算依据按《浙江省建筑、安装工程预算定额》94版预算定额进行直接费计价，该合同中对于综合费率也未作约定，从双方提交的《审计核定单》、陈某两次出具的承诺书等证据中也只能看出工程造价是按照《浙江省建筑、安装工程预算定额》94定额进行直接费计价，陈某未能提交充足的证据证明其与嘉城公司之间对工程综合费及综合费的计算方式做了约定，故对其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二、关于陈某要求嘉城公司支付工程延期民工工资、管理员工资、设备租赁费、工程款延付利息的诉请，嘉城公司、盛地房产公司举证证明，案涉工程经双方协议由盛地房产公司委托指定的工程咨询公司进行审计，陈某与嘉城公司又于2016年2月2日结算确认已经支付工程款41706690元，还需支付29100元，且嘉城公司于结算当日转账支付了该笔款项；2017年5月9日，陈某与嘉城公司、盛地房产公司三方签订情况说明，确认还需支付陈某施工配合费221600元，且说明该笔施工配合费付清后，原决算工程款结清，后嘉城公司也按约支付了该施工配合费，陈某在双方结算时也未提出工程延期造成的民工工资、管理员工资和设备租赁费等费用，而是在双方的结算和情况说明上签字确认工程款已经结清，故该院不予支持。该院就本案制作（2017）浙0522民初7950号民事判决书一份，判决驳回陈某全部诉讼请求。陈某不服该判决，向湖州中级法院提起上诉。因陈某未交纳上诉费，湖州中级法院于2018年9月20日裁定按陈某自动撤回上诉处理，一审判决书发生该法律效力。2018年9月26日，盛地房产公司申请解除财产保全措施。该院于2018年10月11日裁定予以准许，并于2018年10月12日解除对盛地房产公司提供担保的15套房产，并于2018年10月30日将150万元担保款返还盛地房产公司法定代表人樊培仁。 一审法院认为：（一）财产保全损害赔偿属于一般民事侵权范畴，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过错责任归责原则，其赔偿的前提是申请人的申请确有错误，且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申请人才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在该院审理并作出生效判决的7950号案件中，因陈某与嘉城公司结算并未约定工程综合费，其也在双方的结算和情况说明上签字确认工程款已经结清，再次主张并查封嘉城公司及盛地房产公司账户，后其诉讼请求全部被驳回，陈某的保全确有错误，主观过错较为明显，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阳光保险公司为陈某保全出具保险保函，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本案中，陈某虽因申请保全错误对盛地房产公司造成了一定的财产损失，但该损失应当以陈某在当时能够预见到的合理损失作为计算标准，故该院在认定盛地房产公司损失方面仅支持其合理损失，超出合理损失范围的，该院不予支持。该院认为，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综合考虑陈某申请保全过程中的主观过错程度，主观过错与原告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以及盛地房产公司合理范围内的损失数额等因素。根据盛地房产公司的诉讼请求，该院确定（1）查封银行账户损失，以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六个月以内）基准贷款利率减去同期活期存款利率，对查封盛地房产公司建设银行1322004.66元的损失，时间自2018年2月8日被冻结日起算至2018年2月22日解封时止，即为2056.45元；对2018年2月11日查封盛地房产公司43833.66元的损失，时间自2018年2月11日被冻结日起算至2018年2月22日解封时止，即为53.57元。（2）150万元保证金的损失，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六个月至一年）基准贷款利率计算，自2018年2月13日被冻结日起算至2018年10月30日止，即为46943.75元。（3）查封15套房产损失，盛地房产公司要求以备案价24714383按照年利率12%计算损失，考虑到企业融资成本及房产价格因素，按备案价以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六个月至一年）基准贷款利率上浮20%计算，自2018年2月13日被冻结日起算至2018年10月12日止，即为863644.12元。以上（1）、（2）、（3）项合计912697.89元。盛地房产公司要求陈某赔偿2018年1月至2019年4月的运营损失1073191.85元，该支出系盛地房产公司必要支出，与陈某的财产保全没有因果关系，该院不予支持。综上，陈某赔偿盛地房产公司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912697.89元。阳光保险公司为陈某保全出具保险保函，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陈某其余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判决：一、陈某赔偿盛地房产公司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912697.89元，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阳光保险公司对上述第一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盛地房产公司其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6098元，由盛地房产公司负担11470元，陈某、阳光保险公司共同负担4628元。 二审中，各方均无新的证据提交。 本院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另查明，7950号案件一审开庭时间为2018年2月1日。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期间的主要争议焦点为：陈某是否应赔偿被上诉人因财产被保全遭受的损失，该损失的金额如何确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财产保全申请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一般而言，申请人的诉讼请求被法院驳回的，可以认定为申请错误。但因当事人无法控制诉讼请求是否被法院支持，单以此为由认定申请错误不利于诉讼保全制度作用的发挥，故应结合申请人是否存在主观过错认定。在7950号案件中，盛地房产公司提供了多份证据证明其与陈某已就工程款进行多次结算，陈某也出具了承诺书表明工程款全部结清，项目所有民工工资、材料款等由其本人承担。该案开庭时间为2018年2月1日，陈某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主张的综合费和人工工资，反而盛地房产公司提供了证据证明工程款结清，经过法庭调查和辩论，陈某对其诉讼请求不能得到支持应当能够预见。在开庭后，陈某仍然继续要求对盛地房产公司的财产进行保全，主观上存在过错，故对盛地房产公司因财产保全遭受的损失陈某应承担赔偿责任。关于损失的金额，一审认定的查封银行账户和150万元保证金的损失并无不当，本院不作调整。关于查封的15套房产的损失，查封的房产虽然不能擅自处分，但如有客户购买，被申请人可以请求法院变更保全措施，事实上，在7950号案件中，也曾因盛地房产公司的申请而变更了保全措施。因盛地房产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查封的15套房产有客户购买但被陈某申请保全而未能出售，故盛地房产公司以15套房产的备案价格为基础主张损失的依据不足。考虑到客观上房产被保全对销售亦有一定影响，盛地房产公司存在一定损失，陈某对此应承担赔偿责任。在7950号案件中，陈某申请保全的金额和法院裁定保全的金额为均1924万元，除去150万元保证金，15套房产对应的保全金额为1774万元，损失也应以该金额为基础计算。因该金额与房地产市场行情并无关联，一审考虑房产价格因素将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上浮20%计算不当，本院调整为按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经计算为514460元，合计损失563514元。需要说明的是，虽然2019年8月20日起贷款基准利率标准已取消，贷款利率为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市场报价利率（LPR），因案涉损失计算方式本系酌定，且损失计算至10月，LPR和贷款基准利率相差亦不多，为方便计算，8月20日后的两个月损失也按前期的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综上，上诉人阳光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有理，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欠妥，本院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浙江省长兴县人民法院（2019）浙0522民初416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陈某赔偿浙江盛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563514元，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二、维持浙江省长兴县人民法院（2019）浙0522民初416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2195元，减半收取16098元，由浙江盛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13240元，陈某、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州中心支公司负担285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927元，由浙江盛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4946元，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州中心支公司负担798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丽琴 审判员  徐 晶 审判员  沈筱婕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周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