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211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大学华西医院，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国学巷37号。 法定代表人：李为民，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敏，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莉，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雨薇，女，1987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充市高坪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唐雅竹，女，1987年6月1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原审第三人：孙群，女，1963年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中县。 上诉人四川大学华西医院（以下简称“华西医院”）因与被上诉人胡雨薇、唐雅竹，原审第三人孙群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6民初101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不开庭审理。上诉人华西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江敏、唐莉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胡雨薇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唐雅竹及原审第三人孙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西医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并确认华西医院无过错。事实和理由：（一）华西医院在为胡雨薇办理入院时，已经尽到了审核患者身份信息的注意义务，一审认定“华西医院在患者入院时未尽到审核患者身份信息的注意义务存在过错”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在2013年患者就诊时，并无人脸识别的技术手段，即使放在现在，也无法律法规要求医疗机构在为患者办理入院手续时要求通过人脸识别技术来核实患者的身份信息。华西医院登记的患者姓名与患者办理就诊卡的身份证原件一致，华西医院已经尽到了注意义务。（二）已完成录入打印并签名的病历不得修改。一审判决“将登记号0008812412、病历号IP0000635746的住院病历中患者姓名胡雨薇的身份信息更正为唐雅竹的身份信息”，但未明确如何在不违反《病历书写基本规范》规定的基础上进行更正，导致该判决结果难以执行。综上所述，唐雅竹及其母亲与胡雨薇家属合谋冒用胡雨薇的身份信息到华西医院就诊入院，侵权人是唐雅竹，华西医院已经尽到了相应的注意义务，不存在任何过错。即便二审法院能审理认定唐雅竹就是当年就诊的患者，恳请二审法院就如何更正患者信息做出明确表述，以便于执行。 胡雨薇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针对华西医院的上诉意见，根据中华医学会2008年版临床诊疗指南˙护理学分册入院护理要点中规定“病人在入院时，住院处工作人员应仔细核对入院证件无误后，办理入院手续”，该规定所称的入院证件，即包含了身份证在内所有需要患者提供的证件，所以华西医院辩称无技术人脸识别实际上是偷换概念，逃避责任。另，《病历书写基本规范》系部门规章，效力小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引用《病历书写基本规范》第三十三之规定系无效。综上，恳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华西医院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唐雅竹辩称，无意见。 孙群述称，无意见。 胡雨薇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华西医院停止侵权，更改住院号为0008812412病例中涉及胡雨薇的身份证相关信息；2.判令华西医院、唐雅竹各赔偿5000元作为精神损失给胡雨薇，胡雨薇在维权过程中产生的交通费、生活费、误工费等由华西医院和唐雅竹承担；3.消除影响，赔礼道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2013年2月14日华西医院出具的《入院证》上载明患者姓名为“胡雨薇”，联系人孙群，“确认入院证上患者姓名正确”一栏处的签名为“胡雨薇”，“与被监护人关系”一栏的手写内容为“母女”。华西医院2013年2月14日的《入院个人信息》上载明了患者“胡雨薇”及联系人“孙群”的姓名、住址、电话、身份证号码；在“……本人保证所提供的入院个人信息资料真实、有效、完整，对因违反承诺而造成的损失和后果，本人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处，“胡雨薇”及其监护人孙群分别签名确认。《患方住院授权委托书兼承诺书》载明：患者姓名为“胡雨薇”，因“先心病：房缺”来院诊治，并自愿作出承诺：“胡雨薇”委托孙群作为其住院期间的代理人，“胡雨薇”及孙群签名及身份证号码、电话号码确认。《先天性心脏病手术知情同意书》、《特殊医疗器材适用知情同意书》上“胡雨薇”及其监护人孙群分别签名确认，《医患沟通表》上均有孙群的签名。 （二）华西医院2013年2月16日出具的《特殊医疗器材适用知情同意书》上载明患者“胡雨薇”使用的特殊医疗器材是“上海记忆合金封堵器”。华西医院出具的“胡雨薇”登记号0008812412，病案号IP0000635746的《住院病案首页》载明“胡雨薇”的“血型：B型”。华西医院出具的“胡雨薇”登记号0008812412，病案号IP0000635746的《出院病情证明书》载明：“胡雨薇”入院日期2013年2月14日、出院日期2013年2月22日；出院诊断：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2013年2月17日在全麻下行“房间隔缺损经胸封堵术”。2013年2月19日华西医院出具的姓名为“胡雨薇”的《放射科检查报告单》上载明“影像所见：……心脏内可见封堵器。……”。 （三）孙群、唐雅竹系母女关系。2015年8月6日华西医院出具的《心脏彩超诊断报告单》载明：姓名：唐雅竹，超声诊断：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经胸）封堵术后2年，房间隔封堵伞周围见明显分流。2019年9月20日《都江堰市人民医院全血细胞分析报告单》载明唐雅竹的血型为B型。 （四）胡雨薇在一审庭审中提交的其于2013年7月26日在内江市第二人民医院的《体检报告》，载明“胸部正位片的诊断意见：心肺未见确切异常”。胡雨薇提交的其于2015年1月14日在内江市第二人民医院的《输血科检验报告单》以及胡雨薇的献血证上，均载明胡雨薇的血型为A型。胡雨薇提交的2018年8月29日内江市第二人民医院出具的《X线检查报告单》载明：X线表现：“……双肺门及纵膈、心影未见明确异常……”，诊断意见“心肺未见明确异常”。胡雨薇在一审庭审中还提交了一份其于2019年8月13日在内江市第二人民医院的《体检报告》及心脏部位的《彩超检查报告》，载明“心脏彩色多普勒的检查结果：各房室大小正常。……房、室间隔连续。各瓣膜形态、结构及活动未见明显异常。……诊断提示：心脏形态、结构及血流未见异常。”2019年5月21日，胡雨薇被保险公司因显示其曾做过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而被拒保。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采信有《入院证》、《入院个人信息》、《患方住院授权委托书兼承诺书》、《先天性心脏病手术知情同意书》、《特殊医疗器材适用知情同意书》、《住院病案首页》、《出院病情证明书》、《放射科检查报告单》、《孙群、唐雅竹母女关系证明》、《都江堰市人民医院全血细胞分析报告单》、《心脏彩超诊断报告单》、《体检报告》、《输血科检验报告单》、《X线检查报告单》、《彩超检查报告》、当事人一审庭审一致陈述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姓名权应受法律保护，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他人人身权利、财产权利的，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对于华西医院患者姓名为“胡雨薇”、登记号0008812412、病案号IP0000635746的住院病历中的患者是否是胡雨薇本人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华西医院该份住院病历中载明了“胡雨薇”血型为B型，并于2013年2月17日进行的“房间隔缺损经胸封堵术”，心脏手术使用的特殊医疗器材是“上海记忆合金封堵器”。但胡雨薇本人提供的2013年7月26日的《体检报告》、2015年1月14日的《输血科检验报告单》以及胡雨薇的献血证、2018年8月29日的《X线检查报告单》、2019年8月13日的《体检报告》及心脏部位的《彩超检查报告》均可以证明胡雨薇血型为A型，胡雨薇心脏没有异常，也没有封堵器存在。因此一审法院确认华西医院患者姓名为“胡雨薇”、登记号0008812412、病案号IP0000635746的住院病历中的“胡雨薇”并非胡雨薇本人。 对于华西医院患者姓名为“胡雨薇”、登记号0008812412、病案号IP0000635746的住院病历中的“胡雨薇”是否是唐雅竹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一审庭审中唐雅竹自认借用了胡雨薇的身份证入院治疗，第三人孙群承认该事实。结合住院病历中载明的患者手术情况和孙群作为患者监护人签字的情况，以及唐雅竹提交的2013年2月19日华西医院的《放射科检查报告单》、2019年9月20日的《都江堰市人民医院全血细胞分析报告单》、2015年8月6日华西医院的《心脏彩超诊断报告单》可以证明唐雅竹的血型为B型，且唐雅竹曾做过先天性心脏病房间隔缺损（经胸）封堵术，唐雅竹体内有封堵器存在。唐雅竹和第三人孙群是母女关系，唐雅竹提供的证据可以与华西医院提供的登记号0008812412、病案号IP0000635746的住院病历形成证据链，可以证明华西医院提供的登记号0008812412、病案号IP0000635746的住院病历中的患者“胡雨薇”应当为唐雅竹。 对于胡雨薇身份证被冒用所造成的后果，责任承担的问题，因胡雨薇的母亲与唐雅竹的母亲系姐妹关系，唐雅竹在一审庭审中自认是其母亲即本案第三人孙群从胡雨薇父母处借用了胡雨薇的身份证办理的入院手续，第三人孙群亦称当时唐雅竹已经毕业正在找工作，为了不影响唐雅竹就业，就从其妹妹处即胡雨薇母亲处借用了胡雨薇的身份证。胡雨薇称其母出借其身份证的时候知道是借给唐雅竹做手术用的，但是没有告诉过胡雨薇。一审法院认为，胡雨薇父母出借胡雨薇身份证，以及唐雅竹和第三人借用胡雨薇身份证均为故意。唐雅竹和第三人孙群故意借用胡雨薇身份证办理入院就诊手续存在过错，胡雨薇未妥善保管自己的身份证，放任其父母出借本人身份证的行为也存在过错，华西医院在患者入院时未尽到审核患者身份信息的注意义务也存在过错，因此各方在本次事件中均有过错，应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华西医院称病历无法修改，但是其因审核入院患者身份信息存在疏忽和错误，对于病历中的患者身份信息应予更正；关于胡雨薇主张的精神损失费5000元，以及交通费、生活费、误工费及要求华西医院和唐雅竹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唐雅竹借用胡雨薇身份证办理入院就诊，因系胡雨薇父母和唐雅竹、第三人孙群故意所为，故对胡雨薇该一审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华西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登记号0008812412、病案号IP0000635746的住院病历中患者姓名“胡雨薇”的身份信息更正为“唐雅竹”的身份信息；二、驳回胡雨薇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25元，由唐雅竹负担。 二审中，胡雨薇向本院提交了一组证据，本院依法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胡雨薇提供一张当时被冒用时的身份证复印件及唐雅竹当时的生活照。证明唐雅竹当时用的身份证并非她本人。针对该组证据，华西医院对身份证复印件真实性无异议，对唐雅竹的生活照三性均不予以认可。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及采信的证据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及采信的证据一致，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及采信的证据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华西医院是否存在过错；（二）华西医院应否将住院病历中“胡雨薇”的身份信息更正为“唐雅竹”的身份信息。针对争议焦点，本院分别评述如下： （一）关于华西医院是否存在过错。根据本院查明的情况，2013年唐雅竹及其父母为避免心脏病手术给唐雅竹工作和生活带来后续不利影响，冒用胡雨薇身份证信息，在华西医院办理入院手续。因胡雨薇与唐雅竹系表亲，均为1987年出生，且根据胡雨薇二审提供的本人被冒用身份证复印件及唐雅竹当年生活照对比，仅依据照片及肉眼分辨，二人确有一定相似之处。众所周知，当前的医疗资源相对紧张，要求医护人员对每一个人员身份进行实质审查，不具备可能性。在无强制性要求医院对人员身份进行实质审核且唐雅竹故意隐瞒真实情况并冒用胡雨薇身份进行诊疗的情况下，要求华西医院对唐雅竹进行身份核实，不具有期待的可能性。故，应认定华西医院未违反注意义务，不存在过错。一审法院认定华西医院存在过错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二）华西医院没有过错是否也应当配合唐雅竹消除影响。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一款的规定，“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该条规定明确，凡不法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华西医院虽无主观过错，但唐雅竹冒用胡雨薇身份信息的事实确已对胡雨薇的姓名权形成了不法侵害，华西医院仍应承担侵权责任。鉴于华西医院该部分病历已经归档，且按照《病历书写基本规范》的规定，确实难以直接修改，对此，华西医院应通过其他方式协助胡雨薇消除影响。关于华西医院辩称没有过错其不符合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的一般侵权责任条款，调整所有侵权责任的适用。该类侵权责任既包括以造成损害为前提并适用过错责任或者无过错责任进行归责的侵权损害赔偿责任，也包括除《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七条以外的其他侵权责任，例如，不以实际造成损害为前提的非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如采用停止侵害、消除危险等责任方式的责任等。因此，即使华西医院没有过错，但实际已经妨害了对胡雨薇的合法权利，亦应通过消除影响等方式承担相应侵权责任，防止对胡雨薇合法权益进行持续的侵害。故，本院对其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华西医院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6民初10193号民事判决； 二、四川大学华西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为胡雨薇出具一份书面情况说明并加盖印章，并另制作一份情况说明归入登记号0008812412、病案号IP0000635746病历档案中备查（前述书面情况说明中至少应当包含以下内容：“住院登记号0008812412”和“病案号IP0000635746”等病患识别号码信息、“病历档案中记载‘胡雨薇’身份信息登记有误”、“真实病患身份为唐雅竹”、“唐雅竹冒用胡雨薇身份证就诊”等文字表述及唐雅竹的身份证号码等基本信息）； 三、驳回胡雨薇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25元，由唐雅竹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健文 审 判 员 陈进梅 审 判 员 张艳秋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日 法官助理 王洪云 书 记 员 刘 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