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再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燕，女，1981年1月8日生，汉族，住南通市港闸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俊，江苏濠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冯建，男，1964年3月25日生，汉族，住南通市港闸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美兰（系冯建之妻），女，1963年11月26日生，汉族，住南通市港闸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勇，男，1981年2月20日生，汉族，住南通市港闸区。现服刑于江苏省南京监狱。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顾海林，男，1955年4月19日生，汉族，住南通市港闸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静，南通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新开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再审申请人王燕因与被申请人冯建、张勇、顾海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7）苏06民终2748号民事判决，提出再审申请。本院于2018年11月14日作出（2018）苏06民申188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王燕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方俊、被申请人冯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美兰、被申请人张勇、被申请人顾海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白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王燕申请再审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夫妻双方共同签字或者夫妻一方事后追认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负的债务，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而案涉债务其并不知情，也未在借条上签名，没有共同举债的合意。在二审中，其已提供新证据证明张勇赌博、赌球、伪造国家公文、婚内出轨等情况，已尽最大举证责任，上述证据足以证明张勇所借款项并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该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2017年7月3日，张勇到南通市公安局港闸分局秦灶派出所投案，承认所借冯建的款项属于诈骗，该案经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后正在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审理。另外，在诉讼中，担保人顾海林与冯建也有串通的嫌疑。因此，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依法改判，驳回冯建对其的诉讼请求。 冯建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张勇所借款项用于购买房屋，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张勇选择在2017年7月3日投案自首，正好在王燕上诉期间，这是两人事先沟通好，以便在二审中形成对其有利的新证据以逃避债务。因此，王燕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案应当维持二审判决。 顾海林述称，案涉借款系正常的民间借贷，不属刑事诈骗。张勇的借款用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房屋，应属夫妻共同债务。因此，二审判决正确，应当维持。 冯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张勇、王燕归还借款本金75万元并支付自2017年1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2.顾海林对上述还款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2月23日，张勇向冯建出具借条一张，确认向冯建借款40万元，还款期限为2016年底，由顾海林为该借款担保。当日，冯建向张勇转账支付20万元，之后又现金支付了16万元。2016年4月9日，张勇向冯建出具借条一张，确认向冯建借款20万元，还款期限为2016年底，由顾海林为该借款担保。2016年8月31日，张勇向冯建出具借条一张，确认向冯建借款10万元，还款期限为2016年底，由顾海林为该借款担保。2016年9月13日，张勇向冯建出具借条一张，确认向冯建借款15万元，借款期限一个月，之后，张勇归还了该15万元借款。借款到期后，张勇未能归还剩余借款。 另查明，张勇、王燕于2003年3月17日登记结婚。2005年12月张勇因犯合同诈骗罪，被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2017年3月15日，一审法院判决张勇、王燕离婚。 一审法院认为，冯建与张勇之间的借贷关系合法有效，张勇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及时归还借款，逾期还款的，冯建有权要求张勇从逾期之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逾期利息。关于借款的具体数额，应当以实际支付的金额为准。2016年2月23日的借款，冯建承认只支付了36万元，当扣了4万元利息，故借款本金应当认定为36万元。至于冯建主张的2016年12月13日的借款5万元，因没有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法院不予认定。因此，除张勇已经归还的15万元，冯建的实际出借金额为66万元。因该借款发生在张勇、王燕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王燕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上述借款用于张勇个人违法犯罪活动，故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王燕应当承担共同清偿责任。顾海林为该借款提供担保，未约定担保方式，依法应当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一审法院判决：一、张勇、王燕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归还冯建借款本金66万元，并支付自2017年1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二、顾海林对张勇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王燕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冯建对王燕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及理由：1.根据法律规定，应对案涉债务是否属实进行审查，冯建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张勇存在借贷关系。冯建没有提交资金来源和借款交付的证据，担保人顾海林作出于己不利的陈述与常理不符，不应据此免除冯建的举证责任。2.根据法律规定，认定夫妻共同债务的基本原则是夫妻一方所举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而王燕与张勇在本案之前已经因感情不和提起离婚诉讼，在本案一审判决时王燕与张勇已经由法院判决离婚，双方感情早已破裂且已经分居，不存在夫妻共同财产关系的基础，即使借款属实也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7年7月3日，张勇向南通市公安局港闸分局秦灶派出所投案自首。根据公安机关询问笔录记载，张勇陈述总共向冯建借过5次钱：第一次40万元拿到36万元、第二次20万元拿到十七八万元左右、第三次带着假房产证去借了10万元拿到八九万元、第四次借了15万元拿到十三四万元（该款一个月后已还清）、第五次借了5万元拿到5万元。前四笔钱都是跟顾海林说在城镇房产那边做了个工程，需要钱垫资，让顾海林帮其向冯建借的，最后那笔5万元是以年底要钱开票为由，让顾海林帮其向冯建借的。85万元都是想先借过来然后在赌场里借高利贷给别人以此赚钱的，已经赌钱输掉了，另5万元是还给其他债主的。 冯建陈述：2015年顾海林曾介绍张勇向其借款20万元（说用于做工程，张勇在约定时间已还清）。后经顾海林联系，张勇又向其借款五次：1.2016年2月，张勇借40万元，实际给付36万元，4万元作为利息；2.2016年4月，张勇借20万元，实际给付十七八万元，一两万元作为利息；3.2016年8月底，张勇借10万元，实际给付八九万元，一万多元作为利息；4.2016年9月，张勇借15万元，实际给付14.8万元，2000元作为利息（该款张勇于同年10月份通过顾海林的女婿还清），前四次借款，张勇均是以用做工程为由并由顾海林进行担保。5.2016年12月，张勇借款5万元，用于年底开票，实际给付5万元现金，未写收条。目前张勇通过顾海林的介绍一共向其借了90万元，其中15万元已经还了，还欠75万元。 再查明，二审中冯建认可借条中约定的还款日期年底为2016年农历年底。公历2017年1月27日为农历2016年除夕。 二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和反驳对方当事人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冯建主张张勇向其借款75万元，提交了张勇出具的70万元的借条，并陈述还有5万元现金借款未出具借条，张勇本人在公安机关的笔录中也认可收到了案涉借条载明的借款，只是认为存在当扣利息的情形，故对双方之间借贷关系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关于实际借款金额，根据双方陈述以及提供的证据，案涉三张借条的实际出借金额应认定为61万元。关于冯建主张的张勇向其借款的5万元现金，一审对该5万元未予认定，一审判决以后冯建对一审服判，并未上诉，故本案中对该5万元不予处理。案涉三张借条载明借款期限为年底，但未明确约定利息，冯建认可此处约定的还款期限系农历2016年年底，而当年除夕为公历2017年1月27日，张勇逾期未偿还借款，冯建主张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逾期还款利息，依法予以支持，利息应从2017年1月28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根据法律规定，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夫或妻一方名义形成的借款，一般应认定为夫妻共同生活或者共同经营形成的债务，由夫妻共同偿还，除非有婚姻法及其司法解释规定的除外情形或者有证据证明该借款确系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者共同经营以外的事项。本案中，张勇在公安机关的陈述不足以证明案涉借款确系用于赌博，王燕提交的证据亦不足以证明案涉借款用于张勇和王燕夫妻共同生活以外的事项，故对王燕的上诉理由难以支持，案涉借款依法应当认定为张勇和王燕的夫妻共同债务，由两人共同偿还。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7）苏0611民初320号民事判决；二、张勇、王燕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冯建借款本金61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7年1月28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三、顾海林对判决第二项确定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冯建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8年9月19日，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苏0611刑初164号刑事判决，认定2016年2月至12月间，张勇在没有承接建设工程、没有稳定收入来源、没有还款能力的情况下，多次编造承接工程及开具发票需要资金等事由，通过顾海林联系被害人冯建，以借贷的方式从冯建处骗得人民币66万元（分别是2016年2月23日36万元、2016年4月9日17万元、2016年8月31日8万元、2016年12月5万元），后用于赌博还债。该院以张勇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九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20万元。责令其向冯建退赔人民币66万元。上述刑事判决业已生效。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系张勇、王燕、顾海林应否对案涉借款承担偿还责任。 关于张勇应否承担偿还责任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的规定，被告人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的，应当依法予以追偿，或者责令退赔。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请求返还被非法占有、处置财产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本案中，张勇的借款行为已被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为诈骗，该判决亦责令张勇向冯建退赔人民币66万元，因此，案涉借款事实已经过刑事处理，在冯建未启动刑事追赃和执行程序的情况下，不应先判决张勇承担民事责任。一、二审判决支持冯建对张勇偿还借款的诉讼请求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王燕应否承担偿还责任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第三款的规定，夫妻一方在从事赌博、吸毒等违法犯罪活动中所负债务，第三人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案涉债务虽然发生在张勇与王燕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但张勇的借款已被生效刑事判决确定为在违法犯罪活动中所负的债务。因此，案涉债务不应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一、二审判决王燕承担共同清偿责任错误，本院一并予以纠正。 关于顾海林应否承担偿还责任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担保人以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为由，主张不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民间借贷合同与担保合同的效力、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依法确定担保人的民事责任。本案中，张勇的借贷行为虽然构成犯罪，但案涉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属可撤销合同，鉴于当事人未行使撤销权利且本案不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及上述司法解释第十四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应认定案涉借贷合同有效。现并无证据证明顾海林在当初提供担保时涉嫌违法犯罪或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结合顾海林本人在诉讼中从未对其担保行为提出抗辩，故应认定该担保行为有效，冯建起诉要求顾海林承担保证责任的诉请应当得到支持。因刑事案件认定损失的标准与民事案件不同，另案涉2016年12月13日5万元借款并无证据证明顾海林提供过担保，故担保人顾海林应对原二审认定的61万元本金及相应利息承担保证责任。对该代偿款项，顾海林清偿后有权向张勇追偿。 综上，王燕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7）苏06民终2748号民事判决及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7）苏0611民初32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冯建对张勇的诉讼请求； 三、驳回冯建对王燕的诉讼请求； 四、顾海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清偿冯建借款本金61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7年1月28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顾海林在清偿上述款项后，有权向张勇追偿。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上述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6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300元，由顾海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珑珑 审判员  陈 舜 审判员  吴汉军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马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