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初645号 原告：重庆金大州食品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九龙坡区渝州路4号25-23号。 法定代表人：李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弘智，四川开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成都金大洲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郫都区安德镇中国川菜产业化园区永和路339号。 法定代表人：曾益强，常务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邢振荣，四川精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婷，四川精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重庆金大州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庆金大州公司）与被告成都金大洲实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都金大洲公司）不正当竞争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1月22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9年10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重庆金大州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明、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弘智；被告成都金大洲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重庆金大州公司向本院诉请，请求判令被告成都金大洲公司：1、赔偿重庆金大州公司经济损失50万元；2、承担重庆金大州公司为主张权利产生的律师费8000元；3、在《哈尔滨—新晚报》《长春晚报》《辽沈晚报》《大连日报》《华西都市报》《重庆晚报》《北京晚报》上刊登声明，消除其不正当竞争行为影响。事实与理由：2018年8月起，成都金大洲公司通过微信朋友圈、向零售商发传单等方式，谎称重庆金大州公司生产的“金大卅GOLDTHIRTY”系列腌制食品模仿其注册商标，是假冒其“金大州”商标的产品。但重庆金大州公司使用的“金大卅GOLDTHIRTY”商标系哈尔滨唯滋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哈尔滨唯滋公司）于2017年5月14日合法注册的商标，且重庆金大州公司与哈尔滨唯滋公司签订有《商标许可使用合同》，拥有“金大卅GOLDTHIRTY”商标的合法使用权利。重庆金大州公司未侵害成都金大洲公司的合法权益，而成都金大洲公司却以重庆金大州公司的商品为假货四处造谣，造成重庆金大州公司与多家经销商、零售采购商解约，致使重庆金大州公司遭受重大经济损失。成都金大洲公司行为违反了《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一条等法律法规，已构成不正当竞争。 成都金大洲公司辩称：1、重庆金大州公司所述声明、律师函、投诉书的内容均是真实的，并无虚假误导信息，成都金大洲公司向经销商和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发送，并未捏造散播虚假信息，相关行为均是合理合法的维权方式，重庆金大州公司以此主张构成不正当竞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2、成都金大洲公司作出维权行为的原因是重庆金大州公司在先的系列行为侵犯了公司合法享有的注册商标专用权，而成都金大洲公司基于维权目的所发声明和律师函等，系制止侵权行为，不存在损害对方商业信誉和声誉的后果，不属于不正当竞争行为。 本院经审理查明： 重庆金大州公司成立于2017年11月2日，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为一百万元，法定代表人为李明，经营范围包括食品技术研发、餐饮管理、利用互联网及实体店销售预包装食品和散装食品等。 成都金大洲公司成立于2001年7月5日，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为一千万元，经营范围包括农副产品加工、销售副食、盐渍蔬菜加工、蔬菜制品、食用菌制品、方便食品的加工生产和销售等。 案外人哈尔滨唯滋公司成立于2015年5月5日，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为二百万元，法定代表人为李明，经营范围包括食品生产、食品流通、批发兼零售粮食等。 案外人哈尔滨唯滋公司曾于2017年5月14日获准注册第18792289号“金大卅GOLDTHIRTY”商标，核定使用商品类别为29类，包括腌制蔬菜等。2018年1月26日，成都金大洲公司对第18792289号“金大卅GOLDTHIRTY”商标提出无效宣告请求；2019年1月14日，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商评字【2019】第0000008787号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书，对第18792289号“金大卅GOLDTHIRTY”商标予以无效宣告。哈尔滨唯滋公司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前述裁定，认定该商标注册合法有效，2019年8月20日，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作出（2019）京73行初3409号行政判决：驳回哈尔滨唯滋公司的诉讼请求。 重庆金大州公司曾于2017年11月30日与哈尔滨唯滋公司与签订《商标使用许可合同》，约定哈尔滨唯滋公司将第18792289号“金大卅GOLDTHIRTY”商标以普通许可的形式许可重庆金大州公司使用，许可期限自2017年11月30日至2020年11月30日止，许可使用费按照销售额的30%计提，现金的支付方式，在每年11月30日前支付。 成都金大洲公司于2008年4月7日获准注册第4793758号“金大州”文字商标，核定使用商品为第29类，包括干食用菌、蔬菜罐头、腌制菌块等，注册有效期经续展至2028年4月6日。成都金大洲公司于2014年3月7日获准注册第11111000号“金大州GOLDENZONE”图文组合商标，核定使用商品为第29类，包括干食用菌、蔬菜罐头、腌制蔬菜、腌制菌块等，注册有效期限自2014年3月7日至2024年3月6日。 2014年9月，成都金大洲公司使用在第29类干食用菌、腌制菌块商品上的“金大州”商标被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认定为“中国驰名商标”。2017年3月，四川省人民政府授予成都金大洲公司的金大州牌香辣金针菇“四川名牌产品”称号；有效期2017年3月到2019年3月。 落款时间为2018年8月30日的《关于严厉打击销售假冒“金大州”产品行为的郑重声明》中，记载成都金大洲公司向其各金大州产品经销商、代理商作出声明，该声明附有重庆金大州公司的“金大卅”牌金针菇产品照片，并载明：近期在部分市场发现有假冒的“金大州”产品在销售（产品附图），该公司未经我公司同意擅自使用与我公司相似度极高的包装，极易导致部分消费者将两种产品混淆购买，严重侵犯了我公司的注册商标专用权及包装的版权，此事件我司已向相关执法部门提出投诉或控告……请广大合作伙伴在市场上认清我司产品……我司郑重声明，严厉打击销售假冒“金大州”产品行为，我司将保留向一切侵权行为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落款时间为2018年8月31日的《告知函》，记载重庆金大州公司对成都金大洲公司在前述声明中的观点进行驳斥，表明所使用的商标获得哈尔滨维滋公司授权，否认假冒及商标侵权的事实，认为成都金大洲公司捏造虚假信息并发布和传播的行为损害了其商业信誉、商品声誉和品牌价值，要求成都金大洲公司立即停止此类行为，进行书面道歉并予以公布，同时函告各经销商、代理商，以消除对重庆金大州公司的负面影响。 落款时间为2018年9月21日的《律师函》，由成都金大洲公司委托四川精伦律师事务所向受重庆金大州公司委托生产金针菇产品的成都市大邑县盛望罐头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邑盛望公司）作出，载明：大邑盛望公司在其所生产的金针菇食品包装上使用的“金大卅GOLDTHIRTY”商标与成都金大洲公司享有商标专用权的商标构成近似，侵犯了成都金大洲公司的注册商标专用权，要求大邑盛望公司立即停止侵权行为，消除影响，停止一切使用成都金大洲公司注册商标的行为；联系成都金大洲公司协商处理相关事宜，否则将通过法律途径维护合法权益。 落款时间为2018年9月25日《“金大州”驰名商标侵权投诉书》，系成都金大洲公司致函重庆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载明：因在市场上发现重庆金大州公司的“金大卅”香辣金针菇45克产品未经商标注册人成都金大洲公司的许可在同一种商品或者类似商品上使用与其注册商标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标，侵犯了成都金大洲公司的注册商标专用权；另外，重庆金大州公司将成都金大洲公司的注册商标作为企业名称登记，使相关公众产生误解混淆。故向重庆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提出投诉，希望工商局依法查处重庆金大州公司的违法行为，进行行政处罚，责令其停止侵权行为、消除影响；并函告工商登记主管机关撤销重庆金大州公司的名称登记。该投诉书的附件清单中记载了“金大州”商标注册证、驰名商标的批复、重庆金大州公司“金大卅”香辣金针菇45克产品在市场上销售实物图片等六项内容。 落款时间为2018年10月16日《关于我司被成都金大洲实业发展有限公司投诉的情况阐述说明》，系重庆金大州公司向九龙坡区高新局作出，其记载：重庆金大州公司对其使用的商标情况及获得授权许可的情况进行说明，并请求驳回成都金大洲公司的投诉申请。 重庆金大州公司在本案中声称2018年8月至9月间，有多家合作伙伴因为成都金大洲公司的声明而要求与其终止合作并进行退货、退款。 重庆金大州公司及案外人哈尔滨唯滋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明于2009-2013年期间曾就职于成都金大洲公司，担任省区销售经理。 另，成都金大洲公司于2019年4月向本院提起侵权诉讼，案号为（2019）川01民初3159号。在该案中成都金大洲公司主张重庆金大州公司、哈尔滨唯滋公司、大邑盛望公司未经许可使用与其注册商标相近的“金大卅”标识构成商标侵权，还主张重庆金大州公司将注册商标的文字登记作为字号使用，构成不正当竞争，据此要求人民法院判令三被告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等。 以上事实有以下主要证据予以证明：重庆金大州公司营业执照、成都金大洲公司营业执照、哈尔滨唯滋公司营业执照、商标注册证、商标使用许可合同、无效宣告请求裁定书、行政判决书、商标驰字【2014】225号驰名商标认定批复、律师函、投诉书、郑重声明、阐述说明、告知函，以及当事人的陈述等。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成都金大洲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以及民事责任的承担。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以下简称《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规定，经营者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应当遵循自愿、平等、公平、诚信的原则，遵守法律和商业道德；本法所称的不正当竞争行为，是指经营者在生产经营活动中，违反本法规定，扰乱市场竞争秩序，损害其他经营者或者消费者的合法权益的行为；本法所称的经营者，是指从事商品生产、经营或者提供服务（以下所称商品包括服务）的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本案中，成都金大洲公司与重庆金大州公司均系从事即食金针菇产品生产销售的经营主体，两者具有竞争关系，属于同业经营者，能够成为不正当竞争法领域的行为主体及责任主体。 《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一条规定，经营者不得编造、传播虚假信息或者误导性信息，损害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实施条例》第七十七条规定，对侵犯注册商标专用权的行为，任何人可以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投诉或者举报。本案中，重庆金大州公司主张成都金大洲公司发送声明、律师函等以及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投诉的行为构成商业诋毁的不正当竞争行为，而成都金大洲公司则认为前述行为均是合法的维权行为，不具有不正当性。对此本院认为： 首先，从行为方式来评价，针对违法行为向有关行政主管部门投诉是公民、法人等所享有的权利，商标权人发送律师函或声明等侵权警告是其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自力求助行为。无论是权利人发送侵权警告，还是向有关部门进行投诉，目的均是在于让对方知悉存在可能侵害他人权利的事实，自行停止侵权或与权利人积极沟通、协商解决纠纷，允许以此种方式解决争议有利于降低维权成本、提高纠纷解决效率和节约司法资源。法律对于在法院侵权判决之前商标权人自行维护其权益的行为并无禁止性规定，商标权人可以针对已经法院判决认定的侵权行为向被诉侵权行为人发送侵权警告或进行投诉，也可以在提起商标侵权诉讼之前发送侵权警告或进行投诉以维护自身权益。同时，由于商标侵权的认定具有一定的专业性和复杂性，不能过高要求权利人对其投诉或警告的行为是否一定构成侵权的确定程度，否则会妨碍该类制度的正常效用，有悖此类制度的初衷。 其次，对于行为主体发布或提供信息是否属于虚假或误导性质，则应依法予以判断。《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一条中所涉及的虚假或误导性信息，不应仅仅以信息的客观真实与否作为判断标准，而应当综合考量内容和接受对象等因素。从内容看，权利人必须以具体侵权事实为依据，并且对所警告的行为构成侵权善尽审慎注意义务，对所涉侵权的具体事实进行充分考量，内容不应空泛和笼统，对于权利人的身份、所主张的权利的有效性、权利的保护范围以及其它据以判断被警告行为涉嫌构成侵权的必要信息应当予以披露。从接受对象看，权利人对待生产者与销售商应当具有不同的注意义务，一般而言涉嫌侵权商品的制造者作为侵权源头对被认为侵权的行为更为熟悉，而销售商通常对是否侵权的判断能力相对较弱，对所涉侵权的具体情况知之较少，但同时他们的避险意识较强，更容易受到影响，可能会选择将所涉商品下架、退货等处理方式。因此权利人在对销售商进行投诉或侵权警告时应当施以更高审慎注意义务。根据本案审理查明的事实，成都金大洲公司合法享有“金大州”注册商标专用权，其针对权利可能受损而对其经销商，以及被控侵权产品的生产加工者等发布声明、律师函，乃至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投诉均陈述涉嫌侵权产品是侵犯其商标权的商品，明确记载了所涉商标的名称、涉嫌侵权的商品名称以及受函客户涉嫌侵权的性质，披露主张构成商标侵权的具体理由及相关法条，在发送给销售商的声明中还对涉嫌侵权的产品进行了附图，让销售者更为直观的进行分辨和做出判断。所以，本院认为成都金大洲公司发送声明、律师函及投诉的内容对必要信息予以了披露，尽到了应有的审慎注意义务，并不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中规定的虚假信息或者误导性信息。 再次，基于商业竞争发布或提供的信息，若造成竞争对手的合法权益损害，具有不正当性，则符合商业诋毁行为的实质性要件。也就是说，还需要判断行为是否为进行正当竞争所必要，或者是否超过了正当竞争目的而扰乱了市场竞争秩序。针对投诉行为而言，接受投诉的行政机关通常不能认定为反不正当竞争法中针对商业信誉、商品声誉作出评价的相关公众。行政机关接到投诉后需依法进行调查处理，所以投诉行为所产生的后果具有不确定性，不能仅根据存在投诉行为就直接推定重庆金大州公司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受损，而是由于编造虚假信息或者误导性信息进行投诉导致行政机关采取了不必要的执法措施或者做出了错误的处理决定从而损害了竞争对手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时，才可能会认为该投诉行为构成商业诋毁。而根据本案审理查明的事实，重庆市相关部门在收到成都金大洲公司的投诉之后通知了被投诉方即重庆金大州公司，后者亦向工商机关提交了针对投诉的情况说明，后由于双方针对侵权与否产生诉讼，工商机关并未作出相应处理结果，不存在使重庆金大州公司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受到损害的事实情况，故成都金大洲公司的投诉行为并未损害重庆金大州公司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针对发送声明和律师函的行为而言，所涉侵权行为并不会因向发送声明或律师函而当然停止，是否停止所涉侵权行为由声明或律师函的接受者自行决定。在权利人发送内容得当、发送行为不存在过错时，当事方做出退货或解约的行为系其独立考量后基于自身可承受商业风险的评估做出，并不会损害重庆金大州公司的商业信誉、商品声誉。同时，从正当性目的的角度分析，成都金大洲公司作为“金大州”商标权利人，针对涉嫌侵权的行为向工商行政部门进行投诉，要求行政查处，以及针对产品经销者发送声明、针对产品生产者发送律师函，均系采取合法手段维护自身权益的正当行为，并未违反法律或违背基本商业道德，亦未获取不正当利益，且就哈尔滨唯滋公司申请注册的诉争侵权商标，成都金大洲公司亦于2018年1月26日，即涉案声明、律师函等发布之前，提出无效宣告请求，积极争取通过合法途径解决相关争议。因此，成都金大洲公司发布声明、律师函的行为或实施投诉行为，不具有干预他人市场交易和谋取竞争优势的不正当目的。 综上，重庆金大州公司主张成都金大洲公司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一条的规定，构成不正当竞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而关于重庆金大州公司基于前述主张提出的停止侵权和损失赔偿等则亦不能成立，对于双方围绕民事责任承担与否所举示的证据材料，本院均不再予以审查。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重庆金大州食品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8900元，由原告重庆金大州食品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刘 蓓 人民陪审员 黄 煜 人民陪审员 刘丽群 二〇二〇年四月七日 书 记 员 唐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