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6民终42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乐凤（风）华，女，1966年5月21日生，住江苏省东台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玉文，江苏慧眼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毛立新，男，1965年9月3日生，住江苏省海安市。 上诉人乐凤华因与被上诉人毛立新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海安市人民法院（2018）苏0621民初14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乐凤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毛立新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100万元借款已经归还，担保责任已消灭。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毛立新是海安县华鑫农民资金互助合作社的法定代表人，与主债务人施晓燕等有数千万元的借款往来，有职业放贷人之嫌，且其行为直接推动施晓燕等走上借高利贷直至犯罪的道路，本案中借款、担保均属无效。一审法院程序错误，施晓燕为双方当事人出具内容完全相反的证明，应追加其为当事人参加诉讼查明事实。 毛立新答辩称，案涉100万元没有归还，一审法院处理正确。 毛立新一审诉讼请求：判令乐凤华承担归还100万元款项的保证责任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2013年1月31日，施晓燕、王俊向毛立新借款100万元，乐凤华为该笔借款提供担保，并在担保人处签字。当日，毛立新通过银行转账100万元至施晓燕账户。2014年1月4日，毛立新向乐凤华出具60万元借据一份，约定借期一年内归还，到期前几日，乐凤华向毛立新主张上述借款时，毛立新向乐凤华主张要求承担100万元担保责任。 2014年12月19日，施晓燕向乐凤华出具说明一份，载明：乐凤华于2013年元月31日帮王俊、施晓燕（联创自动化设备有限公司）在毛立新（华鑫农民资金合作社）处担保的一百万元整已还清，与乐凤华无关。乐凤华陈述，施晓燕当天至银行未能查询到该笔转账流水，并说明可能在王俊的手机信息中，也可能该100万在2014年1月至6月份还至陈金龙账户。2015年1月4日，施晓燕向毛立新出具说明一份，载明：于2013年1月31日向毛立新借款人民币壹佰万元，由乐凤华为担保借期满后，我将此款用于生产经营，此笔借款资金尚未向毛立新返还。2014年12月份，乐凤华找到我，让我根据她的说明出具一份情况说明，我满足了她的要求，但所作说明的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楚，但需要重复说明的是，2013年1月31日由其担保的壹佰万元借款至今确实没有向毛立新返还。此前本人所作与上述事实不符的表达均以此情况说明为准。 2015年1月23日，毛立新在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中陈述：2013年1月31日，我又投资100万元给他们，这笔钱我也是打到施晓燕的农商行尾号8290的账户上，施晓燕、王俊打了张100万元的借条给我，担保人是乐凤华，年息2角，利息拿了但具体多少记不清了，这笔款至今未还。2015年3月17日，施晓燕在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中陈述：2013年1月31日我向毛立新借款100万，我让乐凤华做担保的，这笔钱本息都还掉了。2012年5月28日、2012年10月25日、2012年12月31日、2013年1月4日借款本金均未还。 另查明，2012年5月28日，施晓燕、王俊共同向毛立新借款200万，借期六个月。2012年10月25日，施晓燕、王俊向毛立新借款100万元，由唐慧敏担保，借期五个月。2012年12月31日，施晓燕、王俊共同向毛立新借款30万元，借期两年。2013年1月4日，施晓燕、王俊共同向毛立新借款30万元，借期两年。2013年8月26日，施晓燕、王俊共同向毛立新借款150万元，借期五天，由唐慧敏、张宝根担保。2014年1月15日，施晓燕、王俊共同向毛立新借款200万，借期10天，由唐慧敏、张宝根担保。2017年4月25日，王俊、施晓燕因涉嫌集资诈骗罪、信用卡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 2018年8月15日，法院为查明案件事实，对在服刑期间的施晓燕进行谈话，其表示：涉案借条和汇款凭证无异议。毛立新、乐凤华出示的说明也都是其本人出具的，出具给乐凤华的说明是因为其一直催要涉案的借条，出具给毛立新的说明是按照毛立新草稿出具的；并确信该笔钱在借款后的两个月内通过信用社一次性汇至毛立新账户，但未备注还的哪一笔款。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借据是证明双方存在借款关系及履行的直接证据，具有较强的证明力，除非有充分的相反证据足以否定。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1、是否应追加施晓燕为本案的共同被告；2、主债务人是否归还了涉案的100万元；3、毛立新向乐凤华主张保证责任是否超过保证期限；4、涉案借款及担保合同效力。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的规定，乐凤华应对借款人施晓燕、王俊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保证人为借款人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出借人仅起诉借款人的，人民法院可以不追加保证人为共同被告。毛立新在庭审中不同意追加，当事人有权处分自己的诉讼权利，本案借款人并非必要的共同诉讼人，乐凤华可行使债务人对债权人的抗辩权。且主债务人均已被判处有期徒刑，法院为查明事实亦对施晓燕就涉案借款进行了谈话，追加施晓燕无实际必要，对乐凤华的追加申请，不予准许。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施晓燕在公安机关陈述涉案的100万元已归还，在法院对其谈话过程中，亦表示已归还，法院根据其谈话内容，依职权调取了其名下涉及的农村商业银行卡的相关流水记录，未能发现有其陈述的事实。在乐凤华催要涉案借条时，其亦应向毛立新索回借据而非自行出具说明给乐凤华，这与常理不符。且其与毛立新之间事后还发生过借贷，如果归还了涉案的100万元，其在未索回该借据的情况下，又另行出具借据，也明显不符合常理。施晓燕陈述汇款时未备注归还的是哪一笔借款，那么即使存在汇款100万元的事实，在毛立新不承认归还的是涉案借款的情况下，根据法律规定，汇款亦应优先偿还先到期的借款和没有担保的借款。乐凤华未能就施晓燕、王俊已实际偿还债务进行相应的举证，应由其承担不利后果。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涉案借据未载明借款期限，乐凤华抗辩口头约定了几日内归还，毛立新对此不认可，故对其抗辩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规定：“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和第三十四条规定：“主合同对主债务履行期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保证期间自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连带责任保证的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届满前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从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之日起，开始计算保证合同的诉讼时效。本案中，根据毛立新陈述，其是在2014年10月至11月之间向施晓燕要涉案的100万元，并要求乐凤华承担保证责任，故涉案的担保期限最早的起算期限应为2014年10月1日至2015年3月31日。而乐凤华亦表示其在2015年1月4日前几天向毛立新主张60万元时，毛立新向其主张100万元担保责任。另毛立新于2015年1月12日就向法院诉讼要求乐凤华承担担保责任。故毛立新向乐凤华主张保证责任未超过保证期限，亦未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借款人的借贷行为被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应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本案所涉借贷虽被生效判决认定为借款人集资诈骗的犯罪行为，但刑法判决评价的是当事人实施犯罪的行为，民法评价的是双方当事人之间具体的合同行为。集资诈骗针对的对象是社会公众即不特定对象，集资诈骗的刑事法律事实是向社会公众即不特定对象借款行为的总和，是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单个的借款行为仅仅引起民间借贷这一民事法律事实，而不构成集资诈骗的刑事法律事实。即使借款人在刑事上已经构成集资诈骗罪，但在民事上，只能认定借款人在签订合同时，主观上构成欺诈。该欺诈行为损害的只是相对方或第三人的利益，但由于不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故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应认定为合同可撤销。毛立新作为出借人既可以选择合同有效并且继续履行合同，也可以选择撤销合同。另外，合同是双方行为，是双方意思表示一致的结果，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中的“目的”，应当是合同双方的共同目的，而非单独哪一方的目的。以签订借款合同的形式实施诈骗，如果仅仅是合同一方的目的而非双方的共同目的，并不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构成要件，也无法就此认定合同无效。本案中，虽然借款人涉嫌集资诈骗，但毛立新作为出借人，系集资诈骗的受害人，与借款人之间并未形成共同的合同目的。乐风华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毛立新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故对乐风华辩称借款合同无效，法院不予采信。本案借款合同不因借款人涉嫌刑事犯罪而无效。 关于保证合同的效力，第三人为单个借款债务提供担保，是基于意思自治的合同行为，单个借款行为并不侵犯刑事法律规范，且担保关系发生在贷款人与第三人之间，故单个借款行为叠加后构成刑事犯罪，不应牵连第三人为单个借款行为提供的担保，第三人与贷款人之间的担保法律关系仍是单纯的民事法律关系。本案中，乐风华为施晓燕、王俊向毛立新的借款行为提供担保，其与毛立新之间成立单纯的担保法律关系。施晓燕、王俊向毛立新借款，并由乐凤华提供保证担保时，各方意思表示真实，既未损害国家、集体、公共利益或者第三人利益，也不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亦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借款合同及保证合同均应认定为有效。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第八条、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乐凤华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毛立新偿还施晓燕、王俊所欠毛立新借款100万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乐凤华负担。 本院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供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7年4月25日，本院作出（2016）苏06刑终223号刑事判决书，施晓燕、王俊因犯集资诈骗罪、信用卡诈骗罪被判处刑罚，该刑事判决书已生效。该判决中载明王俊、施晓燕以吸收投资为名，向毛立新非法集资金额480万元，其中包括案涉的100万元;王俊、施晓燕已返回毛立新金额2505600元。 本院认为，根据毛立新提供的借条，借款人是施晓燕、王俊，担保人是乐凤华，借条上没有注明担保方式，根据担保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乐凤华是连带责任保证人，债权人有权单独起诉连带责任保证人，主债务人施晓燕、王俊并非本案必须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对有争议的案件事实应根据当事人举证、质证、证据审查及举证责任分配规则认定，“查明事实”并非追加第三人的法定事由。乐凤华要求追加主债务人参加诉讼，一审法院不予准许并不违反法律规定。 乐凤华主张案涉借款100万元已经归还，应由其承担举证责任。乐凤华所举证据为施晓燕出具的手写“说明”、施晓燕在公安机关调查时的陈述、以及一审法院对施晓燕的调查谈话记录，但以上证据均仅是主债务人施晓燕的单方陈述，并无还款凭证等直接证据佐证。施晓燕与本案处理有直接利害关系，仅有其单方陈述不能认定其已经还款。同时，借条原件仍由债权人持有，与债务已经清偿的常情相悖；施晓燕还曾向债权人出具过明确表示款项未还的手写“情况说明”；一审法院根据施晓燕所陈述的还款线索进行调查，并未查到其所称的银行汇款记录；根据施晓燕等集资诈骗罪案件刑事判决书认定，其向毛立新非法集资金额480万元，有近230万元未归还，没有证据证明已经归还的款项包括案涉借款100万元。综上，乐凤华应对其主张的款项已归还承担举证责任，但其就款项已归还、主债务已消灭的主张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应承担不利法律后果。 二审中乐凤华称毛立新可能是职业放贷人、是海安县华鑫农民资金互助合作社的法定代表人，直接推动施晓燕等走上借高利贷直至犯罪的道路、明知施晓燕实施非法行为、隐瞒事实欺骗乐凤华担保、海安县华鑫农民资金互助合作社从事非法经营活动，等等，但经查询，毛立新不属职业放贷人，乐凤华也未就其所称情形提供任何证据，乐凤华要求本院调查毛立新及海安县华鑫农民资金互助合作社，超出本案审理范围。同时，根据施晓燕等刑事案件中的证据、已生效的乐凤华为原告、毛立新为被告的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判决内容，乐凤华、施晓燕、毛立新等人之间相互认识，乐凤华与施晓燕之间本身也有过借款关系，当事人之间有多笔经济往来和相互担保。乐凤华称其完全不清楚毛立新与施晓燕之间的借款、是被毛立新、施晓燕欺诈，不符合事实。施晓燕集资诈骗案判决中也列明毛立新为受害人而非共同诈骗人。如果乐凤华认为毛立新或海安县华鑫农民资金互助合作社涉嫌其他经济犯罪，可依法举报。 至于施晓燕等实施集资诈骗犯罪，本案借款合同及保证合同的效力问题，一审判决已经分析阐述，本院予以确认，不再重复。乐凤华承担保证责任后可向施晓燕、王俊追偿。 综上所述，乐凤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上诉人乐凤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金 玮 审判员 杜太光 审判员 吕 敏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翟羽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