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民终40号上诉人（一审原告）:张玮。上诉人（一审原告）:刘弘立。上诉人（一审原告）：孟繁华。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范海涛，上海市汇盛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中远海运发展股份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大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柚牧，上海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伍健鸿，上海瀛泰（宁波）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玮、上诉人刘弘立、上诉人孟繁华为与被上诉人中远海运发展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远股份公司）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9）沪72民初23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20年3月1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张玮、刘弘立、孟繁华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范海涛，中远股份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伍健鸿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玮、刘弘立、孟繁华一审诉称：2018年7月12日,刘某某与中远股份公司签订了《船员上船就业协议》,约定由中远股份公司将刘某某安排至中远股份公司所属“新大洋洲”轮任职见习电子电气员。2018年7月14日,刘某某登上“新大洋洲”轮并开始担任见习电子电气员。2018年10月29日,刘某某在“新大洋洲”轮受电梯挤压死亡。张玮、刘弘立、孟繁华系刘某某近亲属，认为中远股份公司是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中远股份公司的侵权行为造成刘某某的死亡，中远股份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据此，张玮、刘弘立、孟繁华请求判令中远股份公司向其赔偿刘某某死亡赔偿金人民币1,360,680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和律师费20,000元，共计1,430,680元。中远股份公司一审辩称：刘某某与中远股份公司属于用工关系，根据法律规定，各方之间工伤事故纠纷已由中远股份公司通过中远海运船员管理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上海中远）按工伤保险程序处理完毕；除工伤保险外，中远股份公司还通过上海中远向张玮、刘弘立、孟繁华另行支付相关补助金及养老金总计1,489,974.90元；根据事故分析报告，刘某某系自身原因在船发生事故，无第三人致害等情形，中远股份公司不属于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在张玮、刘弘立、孟繁华与上海中远签订有事故善后处理协议的情况下，不应再就涉案事故要求中远股份公司承担任何责任。据此，请求驳回张玮、刘弘立、孟繁华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法院查明：2018年1月1日，中远股份公司与中远海运船员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远船员公司）签订《中国远洋海运集团船员管理服务协议》，约定中远船员公司为中远股份公司所属或者经营/管理的船舶提供船舶配员服务。2018年7月12日,刘某某与中远股份公司签订《船员上船就业协议》。2018年7月14日，刘某某登上“新大洋洲”轮，任见习电子电气员。张玮、刘弘立、孟繁华与中远股份公司确认刘某某与上海中远建立劳动合同关系，刘某某系接受上海中远的派遣在中远股份公司所有的“新大洋洲”轮上担任见习电子电气员。2018年10月29日（智利时间2018年10月28日），刘某某在“新大洋洲”轮上作业时发生事故死亡。2018年11月8日，张玮、刘弘立、孟繁华与上海中远签订《善后处理协议书》，约定上海中远向张玮、刘弘立、孟繁华支付工伤死亡待遇1,200,000元。2019年1月10日，上海中远向张玮汇款289,974.90元，附言为终止养老关系社保等。2019年2月12日，上海中远分别向张玮、孟繁华汇款900,000元、300,000元，附言为工伤理赔款。2018年11月20日，上海市浦东新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出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刘某某属于工伤。张玮、刘弘立、孟繁华确认已经收到工伤保险补助金共计770,712元。2019年7月8日，上海市汇盛律师事务所向孟繁华开具律师费发票，金额为20,000元。刘弘立系刘某某之子，孟繁华系刘某某之母，张玮与刘某某系夫妻关系。一审法院认为：刘某某在海上作业时发生事故死亡，本案为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根据张玮、刘弘立、孟繁华与中远股份公司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中远股份公司是否为涉案事故中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是否应对刘某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事故发生时，刘某某与上海中远为劳动合同关系，上海中远将刘某某派遣至中远股份公司所有的“新大洋洲”轮工作。刘某某与中远股份公司之间应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中规定的劳务派遣关系，中远股份公司是接受以劳务派遣形式用工的单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应当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劳务派遣是指由劳务派遣单位与被派遣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然后向用工单位派出该员工，使其在用工单位的工作场所内劳动，接受用工单位的指挥、监督，以完成劳动力和生产资料结合的一种特殊用工方式。劳务派遣特殊性在于劳动力的雇用、使用相分离，因而形成了劳务派遣单位、实际用工单位和被派遣员工特殊的三方关系。因此劳务派遣中的用工单位不属于该解释中规定的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本案中，刘某某在用工单位所受到的损害已经被认定为工伤并获得工伤理赔，其家属也与劳务派遣用人单位上海中远签订了《善后处理协议书》并获得赔偿。张玮、刘弘立、孟繁华现要求中远股份公司承担侵权责任，但中远股份公司不属于其工伤事故中的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故张玮、刘弘立、孟繁华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六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对张玮、刘弘立、孟繁华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7,676元，由张玮、刘弘立、孟繁华负担。张玮、刘弘立、孟繁华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认为：1.一审法院无视刘某某与中远股份公司之间的《船员上船就业协议》显系错误。根据该协议，刘某某与中远股份公司之间直接存在雇佣关系，本案应以此为基础进行审理。中远股份公司作为雇主，存在管理疏忽等过错，应当对刘某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2.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存在劳务派遣关系也是错误的。中远船员公司无劳务派遣许可资质，其与中远股份公司签订的《中国远洋海运集团船员管理服务协议》未载明被派遣劳动者的用工单位以及派遣期限、工作岗位等情况，落款没有签署时间，因此是无效的。3.即使存在劳务派遣关系，中远股份公司作为用工单位也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劳务派遣期间，被派遣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派遣的用工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劳务派遣单位有过错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刘某某之所以遭受电梯挤压死亡，正是由于在船的其他工作人员（船长、大副）的管理过失和疏忽所导致，而这些人员均系劳务派遣人员，这些人员在劳务派遣期间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刘某某损害，应由接受劳务派遣的用工单位，即中远股份公司承担侵权责任。4.即使本案存在劳务派遣关系，一审法院也曲解了“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这一概念，中远股份公司显然就是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用人单位系指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的组织，因此劳动合同中只有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双方，不应存在第三人。5.《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因生产安全事故受到损害的从业人员，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该规定应优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1款的规定，故劳动者完全可以在获得工伤理赔后，再基于侵权向用人单位提起侵权索赔。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张玮、刘弘立、孟繁华一审诉讼请求。就张玮、刘弘立、孟繁华的上诉，中远股份公司答辩认为：《船员上船就业协议》不能证明刘某某与中远股份公司之间存在雇佣关系，反而可以证明两者之间存在劳动派遣下的用工关系。张玮、刘弘立、孟繁华对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的理解有偏差，一审法院认定中远股份公司不是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是正确的。刘某某与中远股份公司之间的工伤纠纷已经通过上海中远按照工伤程序处理完毕。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中，张玮、刘弘立、孟繁华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1.中远股份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证明中远股份公司无劳务派遣许可；2.《船员劳动合同书》，以证明中远股份公司与刘某某之间签署的劳动合同中并未明确劳务派遣事宜，在《劳动合同法》实施后，也未能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补充载明被派遣劳动者的用工单位以及派遣期限、工伤岗位等情况。就上述证据材料，中远股份公司在认为所有证据均非新证据的前提下，认可两份证据材料的真实性，但不认可其证明目的，因为中远股份公司是接受劳务派遣的用工单位，不需要对外派遣的资质，中远股份公司是否具有劳务派遣资质不影响本案工伤的处理。就上述证据材料,本院认为，其真实性经中远股份公司确认，本院予以认可，但中远股份公司并未主张其系具有劳务派遣资质的用人单位，故对这些证据材料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二审中，中远股份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本院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二审争议焦点为中远股份公司的法律地位及张玮、刘弘立、孟繁华在已获得工伤保险待遇之后是否仍有权要求中远股份公司就刘某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关于中远股份公司的法律地位的问题，在案事实表明，刘某某系接受上海中远的派遣至中远股份公司所有的“新大洋洲”轮上担任见习电子电气员，三者之间的法律关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的劳务派遣关系的特征，因此，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中远股份公司为劳务派遣关系下的用工单位，并无不当。张玮、刘弘立、孟繁华虽主张刘某某与中远股份公司直接签订了《船员上船就业协议》，故双方之间存在独立于刘某某与上海中远之间劳动合同关系的雇佣关系，但从其主要内容来看，《船员上船就业协议》系对《中国远洋海运集团管理服务协议》中未明确的派遣岗位、派遣期限等部分事项的细化、补充，并未超出劳务派遣关系的范畴，法律也未禁止劳务派遣各方以此方式在劳务派遣协议之外明确权利、义务具体内容，故以此为由认定刘某某与中远股份公司之间存在独立于劳务派遣关系的雇佣关系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张玮、刘弘立、孟繁华作为刘某某的近亲属在已获得包含工伤保险待遇在内的赔偿之后是否仍有权要求中远股份公司就刘某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本案中，刘某某与中远股份公司分别系劳务派遣关系中的被派遣劳动者和用工单位，刘某某系在被指派的工作场所、履行被指派的工作任务过程中意外身亡。虽然与一般的劳动关系相比，劳务派遣形式下存在劳动力的雇用与使用相分离的特殊情形，但该关系同样属于劳动关系的范畴，完全脱离这一背景，机械切割相关主体间法律关系，将导致相关主体权利、义务的失衡，也有违劳务派遣关系下用人单位、用工单位、被派遣劳动者三方合意。本案中，在已与作为劳务派遣单位的上海中远就刘某某在用工单位中远股份公司服务期间遭受的损害达成协议得到充分赔偿后，再要求作为用工单位的中远股份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张玮、刘弘立、孟繁华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7,676元，由上诉人张玮、刘弘立、孟繁华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董 敏审判员 周 燡审判员 胡海龙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二日书记员 朱静怡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