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05民终374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李瑞峰，男，汉族，1984年11月1日出生，住安徽省马鞍山市雨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何珍，安徽华冶（博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国民，男，汉族，1979年10月20日出生，住安徽省马鞍山市雨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马鞍山国瑞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马鞍山市经济技术开发区雨田路398号。 法定代表人：张国民，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李瑞峰因与被上诉人张国民、马鞍山国瑞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瑞公司）公司解散纠纷一案，不服马鞍山市雨山区人民法院（2019）皖0504民初31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书面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瑞峰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张国民的诉讼请求，不准予解散国瑞公司。事实与理由：一、解散公司必须有法律规定的法定事由。但国瑞公司并未出现法律规定必须解散的各种情形。1.原审认定国瑞公司持续三年未召开股东会，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国瑞公司系2016年12月份成立，仅有的两位股东张国民与李瑞峰系好友，公司经营一直是二人共同商量、共同经营，虽然公司没有成文的决议但不代表股东之间没有会议、决议；双方对公司经营有分歧是发生在2018年底至2019年初。2.原审认定国瑞公司执行董事管理公司的行为已经不再体现权利机构意志，监督机构无法正常行使监督权，并无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李瑞峰作为公司监事，发现公司账务不透明后，及时行使了监事职权。自2018年底至今，张国民从未要求召开股东会，不能认定李瑞峰不同意召开股东会，不能通过股东决议。3.国瑞公司账户至今有余额，仍可以正常开展经营活动，国瑞公司并未出现亏损等经营困难，其继续存续存在现实基础。二、国瑞公司存续不会损害张国民利益，反而会损害李瑞峰一方的股东利益。张国民并未举证证明公司不解散其会受到重大损失。设立公司两位股东是利益共同体，张国民不能仅从自身考虑任性解散公司损害共同体的利益，如公司不能继续运营，会导致李瑞峰受到重大损失。三、目前并不存在一审判决认定的“国瑞公司的僵局通过其他途径在较长时间内无法解决”的情况。四、国瑞公司解散会损害股东利益、债权人利益。 张国民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 国瑞公司未提交答辩意见。 张国民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解散国瑞公司；2.国瑞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2月16日，由公司登记机关核准登记，张国民与李瑞峰各认缴出资人民币25万元（各占总股份50%）成立了国瑞公司。张国民为公司执行董事和经理，李瑞峰为公司监事。国瑞公司承租了安徽佳申药业有限公司名下位于马鞍山市经济开发区的房屋为其办公场所。国瑞公司章程中载明下列相关内容：“第八条股东会由全体股东组成，是公司的权力机构，行使下列职权：（一）决定公司的经营方针及投资计划；（二）选举和更换执行董事、监事，决定有关执行董事、监事的报酬事项；（三）审议批准执行董事的报告；（五）审议批准公司的年度财务预算方案、决算方案；（六）审议批准公司的利润分配方案和弥补亏损的方案；（七）对公司增加或减少注册资本作出决议；（八）对履行公司债务作出决议；（九）对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清算或者变更公司形式作出决议；（十）修改公司章程。第十条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认缴出资额的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第十一条股东会定期会议按每年12月31日召开。第十三条股东会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其余决议须经代表二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公司设执行董事一名，由股东过半数表决权的股东选举产生。执行董事任期三年，任期届满，可连选连任。第十四条执行董事行使下列职权：（一）负责召集股东会，并向股东会议报告工作；（二）执行股东会的决议；（三）审定公司的经营计划和投资方案；（四）制订公司的年度财务预算方案、决算方案；（五）制订公司的利润分配方案和弥补亏算方案；（六）制订公司增加或减少注册资本以及发行公司债券的方案；（七）制订公司合并、分立、变更公司形式、解散的方案；（八）决定公司内部管理机构的设置；（九）决定聘任或解聘公司经理及其报酬事项；（十）制定公司的基本管理制度。”国瑞公司成立后的存续期间基本处于微利状态。2018年下半年，张国民计划与李瑞峰协商注销解散国瑞公司，李瑞峰未同意。2018年12月27日，李瑞峰认为张国民擅自变更公司财务信息，导致其不能掌握公司财务状况，遂将公司营业执照、公章、Ｕ盾、账本、账单及张国民的一台笔记本电脑从公司拿走自行保管。2019年1月7日，张国民向马鞍山市公安局九华派出所报警称其与公司合伙人李瑞峰因公司经营问题发生纠纷，李瑞峰将公司营业执照、法人公章、公司Ｕ盾、公司账单及文件资料拿走。上述被李瑞峰拿走的物品除一台笔记本电脑尚在公安机关处，其余的物品至今仍留存在李瑞峰处。此后至今，国瑞公司未承接新的业务，且双方在此期间因经营国瑞公司而产生的相关矛盾纠纷历经公安机关调解、律师调解直至司法调解均未果。国瑞公司自2016年12月16日成立至张国民提起本案诉讼之前近三年未召开股东会。国瑞公司的经营场所因欠缴房租已被房东收回。现因张国民认为国瑞公司陷入瘫痪，无法继续经营，且两位股东多次协商未果，以致成讼。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关于“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的规定，国瑞公司已经符合司法解散的条件。理由如下： 一、国瑞公司的经营管理已发生严重困难。公司的正常经营管理建立在其权力机构（股东会）、执行机构（董事会或执行董事）及监督机构（监事会或监事）有效运行的基础上，判断一个公司的经营管理是否出现严重困难，应从上述组织机构的运行现状入手，加以综合分析。 1.国瑞公司已持续近三年未召开股东会，亦未形成有效的股东会决议，股东会机制已经失灵。《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或“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以上述事由之一提起解散公司诉讼，并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该规定既是人民法院受理解散公司诉讼案件的形式审查依据，同时也是判断公司是否符合解散条件的实体审查依据。根据上述规定，“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以及“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这两种具体情形，均属于判断公司是否出现股东僵局的重要参考因素。本案中，国瑞公司仅有张国民与李瑞峰两名股东，两人各占50%的股份，拥有对等的表决权，同时，国瑞公司章程规定“股东会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其余决议须经代表二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且各方当事人一致认可该“二分之一以上”不包括本数，因此，国瑞公司只有在两位股东意见一致的情况下才能作出有效的股东会决议。国瑞公司的持股比例与议事规则无异于赋予股东一票否决权，只要两位股东的意见存有分歧、互不配合，就无法形成有效表决，进而影响公司的运作。可见，国瑞公司关于股东持股比例、议事方式与表决程序的制度设计本身，使得该公司更易于出现表决僵局，而且僵局一旦形成，难以打破。2018年12月27日，国瑞公司的相关印章从张国民处转至李瑞峰处保管时，两人之间的矛盾即已显现，并愈演愈烈，已经处于很难保证国瑞公司的正常运转之情形，且进一步影响到国瑞公司内部机制的运作。国瑞公司持续未召开股东会、无法形成有效股东会决议的时间至今已长达近三年，国瑞公司不能也不再通过股东会决议的方式管理公司，形成了股东僵局，股东会机制已经失灵。 2.国瑞公司执行董事管理公司的行为已不再体现权力机构的意志。根据公司章程，国瑞公司不设董事会，仅设执行董事一名，由股东张国民担任。由于出现股东僵局，国瑞公司股东会不能形成有效决议，无法行使章程规定的决定公司经营方针与投资计划、审议批准执行董事的报告等相关职权。同时，执行董事张国民正是互有矛盾的两名股东之一。在此情况下，国瑞公司的执行机构即执行董事张国民管理公司的行为，已不再依据股东会的决议，无法贯彻权力机构的意志，相反，体现的正是对立股东中一方的个人意志。可见，国瑞公司股东会机制的失灵已进一步影响到执行机构的运作。 3.国瑞公司的监督机构无法正常行使监督职权。根据公司章程，国瑞公司不设监事会，仅设监事一名，由李瑞峰担任，但是，本案认定的相关事实已经表明李瑞峰并不能正常行使监事职权。可见，由于张国民与李瑞峰之间的矛盾，国瑞公司的监督机构实际上已无法发挥监督的作用。 4.公司本身是否处于盈利状况并非判断公司经营管理是否发生严重困难的必要条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二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的相关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主要是指管理方面存有严重内部障碍，如股东会机制失灵、无法就公司的经营管理进行决策等，不应理解为资金缺乏、亏损严重等经营性困难。本案中，在国瑞公司的内部机制已无法正常运行、无法对公司的经营作出决策的情况下，即使尚未处于亏损状况也不能改变该公司的经营管理已陷入困境的局面。因此，李瑞峰以公司仍在盈利为由，认为国瑞公司的经营管理尚未发生严重困难的观点，不予采纳。 综上，国瑞公司作为一个法律拟制的法人机构，其权力机构、执行机构、监督机构均无法正常运行，国瑞公司的经营管理已发生严重困难。 二、国瑞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张国民的利益受到重大损失。 作为股东而言，投资设立公司的最终目的是获得收益。股东通过参与公司决策、行使股东权利来争取利益的最大化、保证收益的及时获取。公司的经营管理如果出现严重困难，则有可能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以及股东权利实现通道的畅通，进而对股东的利益构成严重损害。本案中，国瑞公司的内部运作机制早已失灵。张国民虽为持有国瑞公司50%股份的股东及执行董事，但其执行董事的相应职权已无法有效行使，继而将会导致张国民投资设立国瑞公司的目的无法实现，合法权益存在遭到损害的风险，如果这样的局面继续存续，张国民的合法权益可能将进一步遭受重大损失。 三、国瑞公司的僵局通过其他途径在较长时间内无法解决。 将调解等其他救济途径设置为司法解散公司的前置程序是因为，司法解散将导致公司主体资格的消灭，且具有不可回复性，处理不当可能导致社会资源浪费。但是，立法对此所抱的谨慎态度并不等同于前置程序可以久拖不决。对于那些已经陷入严重经营管理困难的公司，在通过其他多种方法仍无法化解纠纷时，只能通过司法解散公司这一股东退出机制来打破僵局。因此，在强调司法解散公司前置程序的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五条明确规定“当事人不能协商一致使公司存续的，人民法院应当及时判决”，否则，过于冗长的前置程序可能使得公司司法解散机制形同虚设。本案中，张国民在提起公司解散诉讼之前，已通过其他途径试图化解与李瑞峰之间的矛盾，如请律师、公安机关进行调和等，对此，各方当事人仍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张国民此前曾就解散国瑞公司一案诉至法院，法院也从慎用司法手段强制解散公司的角度出发，给予各方当事人充分的时间进行调解，并组织当事人探寻化解僵局的办法，但均无成效，后张国民撤回起诉。据此，一审法院认为，国瑞公司的股东已穷尽了其他救济途径，仍无法打破公司僵局，符合通过司法程序解散公司的条件。在此情况下，如果再要求张国民继续通过其他途径解决矛盾，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五条的规定，也有违公司司法解散前置程序的立法本意。 四、张国民持有国瑞公司50%的股份，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关于提起公司解散诉讼的股东须持有公司10%以上股份的条件。 综上所述，由于国瑞公司股东张国民、李瑞峰之间存有较大矛盾，且彼此不愿妥协而处于僵持状况，导致公司股东会等内部机制不能按照约定程序作出决策，国瑞公司长期陷入无法正常运转的僵局，现有僵局如继续存续，将进一步损害股东的利益，在此情况下，张国民作为持股50%的股东提出解散国瑞公司，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应予支持。国瑞公司经本院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答辩权利。判决：解散马鞍山国瑞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国瑞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对相对方一审提交证据的质证意见亦同一审。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围绕李瑞峰的上诉请求，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张国民诉请解散国瑞公司，依据是否充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一条规定“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以下列事由之一提起解散公司诉讼,并符合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一)公司持续两年以上无法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二)股东表决时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比例,持续两年以上不能做出有效的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三)公司董事长期冲突,且无法通过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解决,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的;(四)经营管理发生其他严重困难,公司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情形。”国瑞公司的公司章程规定,股东会的定期会议按每年12月31日召开，考虑到国瑞公司仅有两名股东，在双方未发生矛盾时，即便没有正式召开股东会议国瑞公司亦可通过股东间的沟通维持正常经营，此时未按照章程规定定期召开股东会议,并不构成公司僵局。但自2018年下半年张国民希望解散公司而李瑞峰不同意后，两名股东发生矛盾，2018年9月28日，张国民未经李瑞峰同意，变更了公司账户绑定的手机号码；2018年12月27日李瑞峰未经张国民同意，擅自取走公司执照、公章、U盾、公司账本等，二人之间逐步丧失了共同经营管理公司的信任和合作基础，因国瑞公司两位股东各持有公司50%股份，客观上只要其中一人不愿意再继续经营，任何股东会表决都将无法达到法定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通过比例，公司经营已经陷入必然的僵局。实际上，在张国民、李瑞峰出现矛盾后，二人已经没有继续共同经营国瑞公司，如维系国瑞公司,两名股东的股东权益均会在僵持中逐渐耗竭，在此情况下，机械的要求将僵局时间耗满两年，并无任何意义。况且国瑞公司在公司股东发生矛盾后的2018年、2019年底均未能按照公司章程规定的日期召开股东会，亦符合司法解释规定的解散条件。 尽管公司僵局并不必然导致公司解散,凡有其他途径能维持公司存续的,不应轻易解散公司。然而,张国民与李瑞峰之间的矛盾，已历经公安机关调和、律师调解、双方自行协商、法院的多轮的调解,二人始终不能就转让股权、公司回购等维系国瑞公司存续的解决方案达成最终合意。现国瑞公司的持续性僵局已经穷尽其他途径仍未能化解。一审法院判令解散国瑞公司，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李瑞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李瑞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 婕 审判员 汪振兴 审判员 张瑞菊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葛正英 书记员马婷婷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