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湘11行终7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法定代表人：刘玲军，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东兵，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岑生华，湖南云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永州市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何录春，该市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明，永州市司法局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兰雁。 委托诉讼代理人：万江宁，湖南兆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江永县高泽源国有林场。 法定代表人：欧树荣，该林场场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跃华，该林场工作人员。 上诉人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永州市人社局）、永州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永州市政府）因与被上诉人兰雁不予工伤认定一案，不服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区人民法院（2019）湘1102行初30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兰文平系兰雁的父亲，其生前系江永县高泽源国有林场洪洞分场正式职工，任中共洪洞分场党支部书记，洪洞分场防火队队员。兰文平于2019年3月14日白天在洪洞分场值班，下午下班签到后仍留在单位。当天23时左右，其同事蒋勇军等人发现兰文平昏倒在洪洞分场的党员活动室后，急送江永县人民医院抢救。到医院后，兰文平的心电图检测结果为全心停博，已无生命体征。2019年3月19日，江永县高泽源国有林场向永州市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永州市人社局于2019年4月2日向江永县高泽源国有林场作出并送达编号为2019014号工伤认定申请受理决定书。永州市人社局通过调查，认为洪洞分场上班执行行政机关上班时间，晚上按照分场夜班表值班，事发当天兰文平不是值班人员，并且党员活动室是兰文平在洪洞分场居住的房屋客厅改造的，不属于工作地点，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一）项“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规定，认定兰文平不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地点突发疾病死亡，不符合视同工伤认定条件，不予认定为视为工伤。永州市人社局于2019年5月16日作出永人社工认字[2019]0403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于2019年5月20日将该决定送达给兰雁及江永县高泽源国有林场。兰雁及江永县高泽源国有林场均不服，于2019年6月11日向永州市政府提出行政复议。2019年7月24日，永州市政府向兰雁及江永县高泽源国有林场送达其作出的永政复决字[2019]第104号《受理行政复议申请通知书》。2019年9月23日，永州市政府经办人认为案情复杂，报请领导批准延长审理期限30天，并于同日向兰雁及江永县高泽源国有林场送达了《行政复议延期通知书》。2019年11月1日，永州市政府作出永政复决字[2019]104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决定：维持被申请人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2019年11月4日，永州市政府向兰雁及江永县高泽源国有林场送达该行政复议决定。兰雁不服，向该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1.撤销永州市人社局作出的永人社工认字[2019]0403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并责令其作出将兰文平认定为工伤的决定；2.撤销永州市政府作出的永政复决字[2019]第104号行政复议决定。 另查明：一、《湖南省森林防火实施办法》第十七条规定，每年10月1日至次年4月30日为全省森林防火期，县（市、区）人民政府可以根据本地区的自然条件和火灾发生规律，规定本地区的森林防火期。江永县人民政府发布的江永政令[2017]1号《江永县人民政府森林防火令》规定，该县的森林防火期为每年9月1日至次年4月30日。森林防火期内，各级防火机构必须坚持24小时值班和领导带班制度，确保通讯畅通。二、2018年4月1日，洪洞分场制定了安全生产突发事件应急预案，组建了安全生产突发事件应急预防领导小组（组长何振斌、副组长兰文平）。应急预案中要求分场做到24小时值班，不得间断，确保信息畅通，一旦发生突发事件，分场主要领导和分管领导要第一时间赶赴现场亲自坐镇一线指挥。三、2018年8月28日，江永县高泽源林场与各分场签订了2018年9月1日至2019年4月30日《2018年度森林防火责任书》，责任书的主要内容为，森林防火工作实行党政领导责任制，各分场场长、支部书记为本单位森林防火工作第一责任人，分管副职为主要责任人。建立健全各分场扑火队伍，实行24小时待命值班，一旦发生森林火灾，及时向场办和主管领导报告，并迅速组织力量进行扑救。明确洪洞分场森林防火队队长为何振斌，副队长为牛文平，队员为兰文平、魏格林等29人。四、2019年1月26日，江永县森林防火指挥部转发了湘应急明电[2019]4号《关于切实做好春节和全国、全省“两会”期间森林防火工作的通知》，要求各单位抓紧落实。通知要求坚持24小时值班和领导带班制度，确保领导不缺位，责任不脱节。 以上事实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行政复议决定书、行政复议决定书、《湖南省森林防火实施办法》、《江永县人民政府森林防火令》、洪洞分场安全生产突发事件应急预案、《2018年度森林防火责任书》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判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永州市人社局作出的涉案不予认定工伤决定是否合法，是否应当予以撤销。二、永州市政府作出的复议决定是否合法，是否应当予以撤销。现评析如下：一、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的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第十六条规定：“职工符合本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的规定，但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得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一）故意犯罪的；（二）醉酒或者吸毒的；（三）自残或者自杀的”，第十八条规定：“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应当提交下列材料：（一）工伤认定申请表；（二）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包括事实劳动关系）的证明材料；（三）医疗诊断证明或者职业病诊断证明书（或者职业病诊断鉴定书）。工伤认定申请表应当包括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原因以及职工伤害程度等基本情况……”。本案中，兰文平是江永县高泽源国有林场洪洞分场的党支部书记，也是本单位森林防火工作第一责任人和森林防火队队员，由于该单位特殊的工作性质，没有实行8小时工作制，在森林防火期24小时待命随时指挥森林防火工作和听从调遣，只要人在单位就随时可以出发应对险情，是属于待命状态。这种24小时持续待命状态的时间规定是基于用人单位的特殊工作性质、规范性文件的特别要求和兰文平作为本单位森林防火第一责任人及防火队队员的特殊身份而决定的和实际存在的，在法律上应当界定为工作时间。兰文平死亡当日（2019年3月14日）的白天在单位值班，下班签到后仍坚守工作岗位，晚上23时左右，同事发现其昏倒在单位的党员活动室，立即将其送至江永县人民医院，经医院检查，兰文平心脏停搏，已无生命体征，这种情况属于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是在48小时内抢救无效死亡，完全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的情形。江永县高泽源国有林场向永州市人社局提交了申请工伤认定的相关材料后，永州市人社局在没有证据证明兰文平的死亡有《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六条规定的情形下，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主要证据不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的规定，应当判决撤销并判决重新作出行政行为。因此，兰雁要求判决撤销被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并要求判决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的诉讼请求成立，该院依法予以支持。二、永州市政府在永州市人社局现有证据的基础上作出维持被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的行政复议决定，亦属认定事实错误，主要证据不足。另外，《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规定：“行政复议机关应当自受理申请之日起六十日内作出行政复议决定；但是法律规定的行政复议期限少于六十日的除外。情况复杂，不能在规定期限内作出行政复议决定的，经行政复议机关的负责人批准，可以适当延长，并告知申请人和被申请人；但是延长期限最多不超过三十日”。本案中，永州市政府于2019年7月22日受理兰雁及江永县高泽源国有林场的行政复议申请，经批准延长了三十天审理期限后，于2019年11月1日才作出行政复议决定，其作出行政复议决定的时间已经明显超过了法律规定的审理期限，属于程序违法。因此，永州市政府作出的被诉行政复议决定认定事实错误，主要证据不足，且程序违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三）项的规定，应当判决撤销。兰雁要求判决撤销被诉行政复议决定的诉讼请求成立，该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三项、第七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永人社工认字[2019]0403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由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60日内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二、撤销永州市人民政府作出的永政复决字[2019]104号行政复议决定。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永州市人社会保障局、永州市人民政府共同负担。 上诉人永州市人社局、永州市政府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出庭证人蒋智全参与了法庭的庭审过程，主审法官明知该情况仍允许该证人出庭作证且对证言予以采信，明显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二、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不符合客观情况。1.根据2018年8月28日江永县高泽源林场与各分场签订的2018年度森林防火责任书，责任书中载明各分场场长、支部书记为本单位森林防火工作第一责任人。可知，兰文平只是防火工作的第一责任人之一，并非唯一，场长也属第一责任人。2.根据现有证据，洪洞分场执行的上班时间是每个月22天白班，8天休假时间按自己需要进行调休，每天8小时，每个月值10晚夜班。上下班签到考勤，有事请假。并非是24小时待命。3.根据湖南省应急管理厅、湖南省森林防火指挥部办公室《关于切实做好春节和全国、全省“两会”期间森林防火工作的通知》第五条：“各级森林防火办要切实加强森林防火值班备勤和信息报送工作，坚持24小时值班和领导带班制度，确保领导不缺位，责任不脱节，值班人员要全面掌握本地区森林火险和火情动态……，”可知，通知强调的是24小时值班和领导带班，对此，江永县人民政府有关防火的通知也有同样的规定。就本案而言，2019年3月14日兰文平已签字下班，洪洞分场当晚值班领导是侯光宁，值班人员为孔德茂、王佳平、蒋智全，兰文平并非晚上值班人员，也非带班领导。晚上23时左右兰文平被发现昏到在地，当然不属于工作时间。4.兰文平已经与妻子离婚，女儿在上大学，他一般住在洪洞分场，很少回江永的家里。兰文平在洪洞分场居住的是一套两室一厅的住房，党员活动室同时也是客厅，另外还有一个卧室，一个党建资料室以及一个卫生间。2019年3月14日23时左右，兰文平被同事发现昏倒的地点正是客厅通往卫生间的门口。且当天洪洞分场无会议安排等其他活动，结合兰文平在分场的实际生活情况，当时兰文平并不在工作岗位。三、上诉人永州市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和上诉人永州市政府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准确，决定正确。从前述可知，兰文平突发疾病不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其死亡的情形，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之规定，不应当被认定为视同工伤。复议机关受理本案后，基于本案的事实和法律规定，依法作出的复议决定，合法、有效。故请求：1.依法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的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兰雁辩称：一、一审未违反法定程序。证人未获知案件审理的实质性内容，属于没有旁听庭审。经法庭许可，证人出庭陈述了其所知道的事实，其陈述与永州市人社局向其调查时所作笔录内容一致。二、上诉人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及行政复议决定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省市县关于森林防护期文件规定。1.兰文平作为分场带班领导，其工作岗位是分场森林资源及工作场所的管理范围，兰文平虽不在值班室发病，但在分场的临时休息室发病，应属工作时间、工作岗位。2.兰文平是单位党支部书记、洪洞分场甲级扑火队副队长，是森林防火期第一责任人，案件发生当日，场长何振斌请假外出，兰文平当然成为当日的带班领导，需24小时处于备战状态，晚上也应坚守工作岗位，符合延长工作时间的规定；党员活动室是兰文平工作场所和临时休息的地方，当属工作岗位。被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及行政复议决定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理应撤销。 原审第三人述称，其意见与一审意见一致。 在二审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一审判决据以认定事实的证据，已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江永县高泽源国有林场洪洞分场的场长何振斌与党支部书记兰文平系该单位主要负责人，也是森林防火工作第一责任人，两人中应至少有一人驻守单位，确保带班领导不缺位，责任不脱节。场长何振斌于2019年3月13日、2019年3月14日、2019年3月15日请假。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故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审查焦点是能否认定兰文平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是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视同工伤的情形。分析如下： 一、兰文平是江永县高泽源国有林场洪洞分场的党支部书记，既是单位的带班领导，与分场场长共同负责本单位全盘工作；也是本单位森林防火工作第一责任人和森林防火队队员，在森林防火期需24小时待命，随时需对森林防火工作指挥、调遣，只要有险情就应随时行动，属于战备状态。2019年3月14日（事发当日），洪洞分场场长何振斌因事请假，由兰文平驻守单位负责全盘工作。兰文平当日白天在单位值班，下班签到后仍留守在洪洞分场履行领导带班职责。兰文平当晚昏倒在单位的党员活动室（也系兰文平在分场的住所），虽表面上属于“休息”时间，但此种“休息”的时间和空间都受单位工作性质的约束，即兰文平并不能完全自由支配其休息时间和自由选择休息区域。按照《湖南省森林防火实施办法》、《江永县人民政府森林防火令》、洪洞分场的安全生产突发事件应急预案等文件中关于领导带班、24小时待命的工作制度规定，可知兰文平除按值班表上下班之外，其“下班”后事实上仍需要作为第一责任人遵守领导带班、24小时待命制度，确保信息畅通，随时做好出动准备，一旦发生突发事件，要第一时间赶赴现场亲自坐镇一线指挥、组织力量处理突发状况。由此，可以断定兰文平的“休息”时间和空间实际上均因单位工作性质受到限定，仍处于一种特殊的工作待命状态；这明显有别于国家机关、企业事业单位等一般工作人员八小时制工作后可自由支配时间、选择活动区域的情形。 二、根据上述分析，及《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之规定，兰文平由于森林防护工作的特殊性，在晚上驻守单位的时间、地点可认定为工作时间、工作地点的延伸，兰文平实际处于工作待命状态，此间突发疾病死亡，认定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视同工伤的情形，更利于维护单位职工的合法权益，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立法精神。上诉人关于兰文平死亡时不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应不予认定工伤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还主张一审审理时，证人旁听了庭审，一审法院采信其证言违反法定程序。本院认为，证人应遵循隔离作证的原则，目的是避免案件审理情况对证人证言的干扰及影响，保障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因上诉人未证实证人旁听了案件审理的实质内容，且影响到证人证言的真实性，故对上诉人该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永州市人民政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适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永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永州市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红艳 审 判 员 陈 姬 审 判 员 王焕江 二〇二〇年四月九日 法官助理 刘 青 书 记 员 龙佩玲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