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3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良，男，1994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东海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定高，浙江金柯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梅，浙江金柯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小中，男，1971年5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樑波，浙江震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涛，男，1994年7月1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东海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戚士贵，东海县牛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老马路7号人保大厦。 负责人：谢川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惜丹，浙江德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钰婷，浙江德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连云港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连云港市海州区海连东路42号。 负责人：孟宪根，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倪虹，该公司员工。 原审第三人：陈小根，女，1951年11月9日出生，汉族，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 原审第三人：金阿条，女，1935年9月1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 上诉人李良因与被上诉人王小中、王涛、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公司）、华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连云港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华安财险公司），原审第三人陈小根、金阿条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3民初94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李良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王小中对李良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被上诉人王涛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中，王涛未能出示操作证，应推定为无证驾驶，其构成重大过失，故应承担连带责任。二、司索工应承担部分赔偿责任。吊装作业，需司索工指挥，王涛在整个作业中是听从司索工的指挥，本案没有证据证明司机没有听从司索工指示，也没有证据证明司索工给出了正确的指示。本案中，司索工用喊叫而非手势试图终止王涛对吊车的操作，系错误的指挥方式，司索工应承担本案大部分或全部责任。司索工是被上诉人王小中的雇员，相应的责任应由王小中承担。三、被上诉人华安财险公司应承担交强险责任。首先，现行法律并未对用于起重的车辆在进行作业时发生的责任事故限制适用交强险，另外根据中国保监会办公厅（2008）345号函精神“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43条的立法精神，用于起重的特种机动车辆在进行作业时发生的责任事故，可以比照适用该条例”，故本案情形应比照适用交强险。四、被上诉人人保财险公司应承担商业第三者责任险。涉案车辆是专门从事起重作业的专用车辆，吊车在作业过程中致第三者莫某死亡的意外事故，属于工程机械设备保险的保险责任范畴，符合第三者责任保险事故，保险公司应当在保险赔偿限额内赔偿。为避免诉累，可以类推适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的规定，在本案中一并处理第三者责任险。五、王涛主责与其不承担刑事责任是矛盾的。综上，请求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王小中辩称，一、被上诉人王小中在起诉时将王涛列为共同被告的，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本案究竟适用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还是适用侵权责任法由法院判定；二、司索工不应承担责任，上诉人认为司索工以喊叫这一错误的方式来指挥王涛，存在过错，上述诉称不符合客观事实。根据王涛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可知，在车上挂吊带的莫某等两人用手示意起吊，地面人员也专门给其指挥放货位置，并非如上诉人所称司索人员靠“喊”指挥王涛。且从王涛在公安机关的陈述中可知，王涛在吊货作业过程中，不存在被吊臂或货物挡住视线的情形。王涛吊第一排、第二排货物均正常，说明司索人员指挥没有问题。根据与莫某一起在车上挂吊带的单伯全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可知，当时雨下的很大，但王涛将货物吊起后，货物马上朝单伯全、莫某的方向荡过来，可见当时吊臂旋转的速度是很快的，他们两人根本来不及躲避，均被货物撞击，说明王涛未谨慎操作，故其对事故发生应承担全部过错责任。三、被上诉人华安财险公司应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人保财险公司应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四、王涛是否承担刑事责任，不影响其民事责任的认定。综上，请求依法判决。 被上诉人王涛辩称，一、被上诉人系上诉人李良雇佣的驾驶员，事发时系履行职务行为，涉案车辆的所有权也是上诉人所有，被上诉人在本次事故时没有严重过错和故意行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相应的赔偿责任应当由上诉人李良承担。二、涉案车辆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险，应由保险公司在保险范围内承担赔付责任。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王涛的上诉请求。 华安财险公司辩称，上诉人关于我司应承担交强险的赔偿责任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首先，保监会是国务院直属部门，其无权对交强险作出解释。其次，无论是《交强险条例》、《道路交通安全法》还是《道交司法解释》在比照规定中都是要求车辆处于“通行状态”，通行状态不是作业状态，不能将吊装作业也解释为“通行”，这明显属于不当的扩大解释；最后，保监会办公厅的复函于2008年作出，与现行的《道路交通安全法》、《道交司法解释》等违背，不能适用于本案。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人保财险公司辩称，我司无需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一、本案与我司有关的保险为责任保险，责任保险的原则以及处理方式为责任方履行赔偿义务后，再向保险公司主张保险责任，本案责任方并未履行赔偿义务，我司也不同意在本案中一并处理该保险。本案为侵权责任纠纷，我司和投保人之间是保险合同关系，两种法律关系不应在本案中一并处理。二、我司向一审法院提交的保单材料、保险条款中，已经就免责事项进行告知，投保人也认可其签字的有效性，在公安笔录中可以看出驾驶员没有操作证，在此情况下保险公司可以拒赔。综上，请求依法判决。 原审第三人陈小根、金阿条未作答辩。 原审原告王小中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李良、王涛支付原告垫付支出的赔偿款105万元，并支付该款自起诉之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被告人保财险公司、华安财险公司在保险责任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7月13日，死者莫某及案外人单伯全受原告雇佣至柯桥区滨海工业区绍兴再生能源有限公司内，与被告李良雇佣的被告王涛分工搬运货物，由王涛操作吊车，莫某及单伯全安放货物，后在劳务过程中，莫某不慎被吊车上货物撞伤，经抢救无效后死亡。2019年7月17日，原告王小中及第三人陈小根（死者之妻、金阿条（死者之母）在绍兴市柯桥区人民调解委员会达成调解协议：一、莫某在医院的抢救费、冰冻费等由莫某家属自己承担；二、王小中同意先行垫付给莫某家属经济赔偿（包括但不限于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丧葬费、亲属处理莫某后事的食宿费、误工费、交通费以及人道主义经济补偿金）合计105万元；三、莫某家属应积极配合包工头王小中向吊车老板李良、驾驶员王涛、吊车的保险公司进行起诉，若法院判决的赔偿款少于105万元，则判得的赔偿款全部归王小中所有，若法院判决的赔偿款高于105万元，则超出105万元部分归莫某家属所有，未超过部分归王小中所有；四、莫某家属所得的关于莫某意外死亡赔偿款105万元由陈小根和金阿条按照法律规定协商分配，其余继承人不得再向王小中主张一切赔偿；五、双方均自愿放弃其他要求；六、本协议书经双方签字后生效。本协议履行方式为：上述赔偿款于2019年7月18日由王小中支付30万元，余款75万元在2019年7月24日前由王小中汇入浙江越光律师事务所账号内。本协议的履行时限为：待家属配合王小中向李良、王涛、保险公司完成赔偿诉讼并赔偿款支付到位为止。 协议签订后，原告于2019年7月25日向第三人陈小根银行账户内汇入30万元，另于2019年7月18日、7月31日、9月16日、10月9日分别向浙江越光律师事务所账户内汇入30万元、25万元、10万元及10万元，共计汇入该所账户内75万元。同时查明，死者莫某生前以非农收入作为主要收入来源，其需抚养的人口有其母亲金阿条（公民身份号码3306211935××××××××），金阿条共生育有子女4名（含莫某）。被告王涛受被告李良雇佣，案涉事故发生时正在履行职务行为。案涉吊车苏Ｇ×××××的登记车主为被告李良，该车辆在被告华安财险公司处投保交强险，在被告人保财险公司处投保了工程机械设备保险。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依法应受保护。本案中，根据各当事人及案外人在公安机关接受询问时所作的陈述，以及死者的死亡证明书、人保财险公司的出险通知书，可以认定案涉事故的侵权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本案原告作为死者莫某的雇主，在事故发生后已按调解协议约定的履行方式支付了相应赔偿款，其有权向事故侵权方进行追偿。同时，根据我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被告王涛未持有相应的吊车操作证却驾驶操作吊车，在操作时也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应对案涉事故承担主要责任。而死者莫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工作时亦未尽到应有的谨慎注意义务，未采取充分的安全保护措施，以致受伤，其自身对其人身受到损害亦负有一定过错。结合本案事故发生的实际情况、事故双方当事人的劳务内容及双方对于事故发生的过错程度、原因力大小，该院酌情确定被告王涛对案涉事故死者的各项损失承担80%的赔偿责任。因王涛系受被告李良雇佣，事发时系履行职务行为，故王涛的相应赔偿责任依法应由李良承担。 虽原告就案涉事故已实际支出105万元，但现因涉及侵权方的赔偿责任，该院需对该105万元中死者家属因本次事故产生的依法可获得支持的合理损失情况予以评判，具体认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821283.5元（含死者本人的死亡赔偿金778036元及被扶养人金阿条的生活费43247.5元），其中死者本人的死亡赔偿金参照浙江省2018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55574元/年，结合死者的年龄（14年）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参照浙江省2018年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34598元/年，结合被扶养人的年龄（5年）、扶养人的情况（4人）进行计算；各被告辩称此项费用应按农村标准计算，本院认为，结合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及死者事发时提供劳务的实际情况，可以表明死者生前以非农收入作为主要收入来源，故死亡赔偿金及被扶养人生活费可以按照城镇标准计算；原告另主张死者妻子陈小根的抚养费，缺乏依据，陈小根的三名女儿均已成年，其法定的抚养义务人应为其三名女儿，对原告此项主张该院不予支持；2.死者亲属处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交通费酌情确定为3000元；3.丧葬费33216元，按2018年浙江省全社会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66432元的标准计算6个月；4.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造成损害的结果等因素酌情确认。以上损失前3项合计857499.5元由被告李良按责承担80%即685999.6元，加上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被告李良共应赔偿本次侵权事故造成的损失715999.6元，该金额小于原告作为雇主已赔偿的金额，故被告李良应支付给原告上述赔偿款715999.6元，对剩余的334000.4元，应视为原告自行愿意支付给死者家属的费用，不应由侵权方赔偿。原告另主张赔偿款的相应利息，缺乏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对于本案中两家保险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赔付责任的问题，该院认为，首先对于被告华安财险公司承保的交强险，因案涉肇事吊车属工程车，只有在工地范围内通行过程中发生的事故，或经公安交警部门认定为交通事故的，才应由交强险保险公司承担责任。本案事故发生时，被告王涛系操作吊车正在吊装作业过程中，并不符合上述任一情况，故不能参照适用交强险条例，本案应按照侵权责任法的有关规定进行处理。其次，对于被告人保财险公司承保的商业险部分，该院认为，本案审理的基础法律关系为侵权责任纠纷，基于本案不属于道路交通事故，而被告李良与人保财险公司的保险合同关系系另一法律关系，对此该院在本案中不作处理。相关当事人可在本次诉讼后另循途径解决。 综上，该院对原告的合理诉求依法予以支持，对不合理部分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李良应支付给原告王小中赔偿款合计715999.6元，款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王小中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650元，由原告王小中负担1797元，被告李良负担3853元，被告李良应负担部分限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该院缴纳。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被上诉人王涛应否与上诉人李良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责任。故雇员应否与雇主承担连带责任，取决于其是否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本案中，没有证据显示王涛对事故发生存在主观故意。重大过失主要体现为对注意义务的违背，即雇员即使不通过专业判断，只需达到普通人的基本认识程度并稍加注意就能避免损害的发生。本案中，根据在案证据和业已查明的事实，认定王涛对本案事故的发生存在重大过失的依据不足。鉴于没有证据证明王涛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故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王涛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上诉意见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关于司索人员对本案事故的发生是否存有过错的问题，上诉人对此仅有己方陈述，并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实，该项主张亦缺乏事实依据，上诉人据此要求被上诉人王小中承担部分责任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华安财险公司应否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保险责任的问题，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四十三条之规定，机动车在道路以外地方通行时发生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赔偿比照适用该条例。由此，仅有当工程车在工地范围内通行过程中发生事故，或事故经公安交警部门认定为交通事故的，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责任。本案吊车系在工程作业过程中发生事故，不属于道路交通事故，故上诉人要求华安财产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保险责任的上诉意见于法无据。关于人保财产保险公司承保的商业险能否在本案中一并处理的问题，鉴于本案不属于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人保财险公司与上诉人就涉案车辆成立的保险合同关系与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上诉人要求在本案中一并处理商业责任险事宜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此不予处理正确。本案中，王涛应否被追究刑事责任与本案确定相关主体的民事责任并不矛盾，一审处理并无不当。民事案件案由应根据当事人所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予以确定，本案系王小中作为雇主在承担了对死者莫某亲属的赔偿义务后向其他侵权责任主体追偿的民事纠纷，故根据当事人的诉请和其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本案应定性为追偿权纠纷，原审将本案案由确定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上诉人李良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960元（已预交5650元），由上诉人李良负担。不足部分5310元，限上诉人李良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启龙 审判员  韦 玮 审判员  姚 瑶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六日 书记员  孙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