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京04民特142号申请人：福建省瑞风鞋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浔美工业区通源街E4号。法定代表人：朱占伟，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莲治，福建闽荣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智刚，福建闽荣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申请人：张如虹，男，1952年7月1日出生，台湾地区居民，住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申请人福建省瑞风鞋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风公司）与被申请人张如虹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20年2月25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申请人瑞风公司称，请求人民法院依法撤销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仲裁委员会）于2020年1月8日作出的〔2020〕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041号仲裁裁决（以下简称裁决），本案诉讼费用由张如虹承担。事实与理由：一、裁决超裁。一是张如虹在《仲裁申请书》中的第1项仲裁请求为“支付损害赔偿金100000美元”。损害赔偿金有别于违约金，涉及违约责任的适用与否，应以发生的实际损害为前提。仲裁过程中，张如虹自始至终未变更过上述仲裁请求，更没有证据证明其因模具延迟归而发生了实际损害10万美元。张如虹本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但仲裁委员会却超出仲裁请求范围作出裁决，瑞风公司支付延迟归还模具的违约金70000美元。裁决超出了仲裁请求范围，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以下简称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二项规定予以撤销。二是裁决第18页“仲裁庭查明的事实”载明，2017年11月6日瑞风公司与张如虹签订《购销合同》内容，悍马公司与瑞风签订的《购销合同》，悍马公司向瑞风采购高尔夫鞋仅3084双，货款总额为人民币530448元；裁决第19页“仲裁庭查明的事实”载明：2017年11月7日，瑞风公司与张如虹签订《商业道德合约书》。裁决第21页“仲裁庭查明的事实”载明：2018年5月7日，张如虹己就《商业道德合约书》和《购销合同》法律关系下的纠纷提交仲裁申请，仲裁委员会经实体审理于2019年4月4日作出〔2019〕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453号裁决（裁决瑞风公司向张如虹支付违约金等合计人民币50285.79元）。仲裁庭在查明上述事实的情况下，仍继续基于同一法律关系和客观事实裁决瑞风公司向张如虹支付70000美元违约金（折合人民币约485100元）。据此，双方之间仅签订了一份《购销合同》和《商业道德合约书》，合同总金额为人民币530448元，瑞风公司却基于同一份合同向张如虹支付违约金总计人民币535385.79元(485100元+50285.79元=535385.79元，尚不计入两次仲裁的律师费人民币4万元），违约金高达合同总价值的100.93%，远远超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30%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规定。二、仲裁委员会未向瑞风公司转送证据，仲裁程序违反仲裁规则。裁决第10页载明，张如虹向仲裁委员会补充提交了证据十三与证据十五：S2W鞋底4只、扳手一个及鞋底图片。但是在仲裁委员会送达的(2019)中国贸仲京字第179728号函中，却只字未提扳手一个，更未向瑞风公司转送该证据，未告知鞋底样本四只具体型号是S2W，未向瑞风公司转述张如虹补充提交的所有证据的证明目的，导致瑞风公司无法依据《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以下简称仲裁规则）第四十二条第二款对上述证据进行书面质证。仲裁委员会遗漏转送重要证据违反仲裁规则，属于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三项仲裁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应当依法予以撤销。三、张如虹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裁决应当按照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五项规定予以撤销。2019年11月22日，仲裁委员会向瑞风公司送达(2019)中国贸仲京字第179728号函，并随函转送张如虹补充提交的〔2010〕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303号裁决。通过质证，瑞风公司发现张如虹曾以格式和内容高度相似的《商业道德合约书》、《购销合同》，通过仲裁委员会裁决获利，存在以高度娴熟的统一套路对不同主体进行合同诈骗的可能性，即着手收集张如虹相同或类似案件的相关法律文书。根据瑞风公司收集到的如下信息与证据，张如虹仅向仲裁庭提交了1份裁决，隐瞒了情形相似的9份裁决（因仲裁不公开，仅限于初步查询到的数据），获利人民币2959907元以上，而这些证据都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作出。据此，本案符合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五项规定的情形，应当依法予以撤销，四、仲裁委员会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受理并裁决明显违反法定程序，符合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三项规定，裁决应当依法予以撤销。裁决第21页第12行载明，仲裁委员会已经查明双方基于同一法律关系的纠纷已经于2019年4月4日作出〔2019〕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453号裁决。本案不属于一事不再理的例外，也不存在出现新情况新证据的情形，仲裁委员会却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受理并作出裁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裁决应当被撤销。被申请人张如虹称，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瑞风公司的申请。一、裁决没有超裁。一是张如虹在仲裁庭开庭时，当庭要求的是违约金。裁决第22页载明：（1）张如虹称，其在第一项仲裁请求中的主张系要求瑞风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其索赔的依据为本案合同第5条中的约定。在本案庭审过程中，双方当事人皆确认本案合同第5条中的约定。在本案庭审过程中，双方当事人皆确认本案合同第5条中约定的每日5000美元为延迟归还模具的违约金标准。张如虹在其第一项仲裁请求中索赔的损害赔偿金100000美元是按照本案合同第5条中约定的违约金标准计算的迟延归还模具20天的违约金，即张如虹主张的系瑞风公司延迟归还模具的违约责任。二是瑞风公司与张如虹在仲裁中均确认张如虹追索的是违约金。瑞风公司在仲裁庭开庭时认可张如虹追索的是违约金。裁决第7页、第8页载明，瑞风公司在庭审中的陈述：“本案合同中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应予以调低。”“因此申请人（张如虹）索赔的违约金过高。”从上述庭审事实中可以看出，瑞风公司亦承认张如虹索赔的是违约金，因此瑞风公司称张如虹没有主张违约金的说法不能成立。二、裁决未违反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的规定，裁决中的违约金数额是合同总价值100.93%的说法不能成立。一是瑞风公司本次违约系因违反《商业道德合约书》，裁决也是根据《商业道德合约书》中关于违约责任的约定，瑞风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商业道德合约书》是一个长期合作合同，《购销合同》仅是执行《商业道德合约书》的第一笔货物，瑞风公司以《购销合同》的金额确定《商业道德合约书》的金额，逻辑上不能成立。二是既然双方选定了仲裁的方式解决关于《商业道德合约书》的纠纷，就必须接受裁决。裁决符合仲裁法律规定及相关司法解释，符合仲裁规则。三、仲裁程序没有违反法定程序，瑞风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仲裁委员会有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四、张如虹不存在隐瞒足以影响公正裁决证据的情形。一是仲裁委员会作出的其他裁决恰能证明，由违反《道德合约书》的违约方承担违约责任是完全正确的，彰显了法律的公正。二是这些裁决是在十多年间发生的，期间与张如虹在《道德合约书》框架下进行合作的大量范例中的极个别的违约人，被张如虹申请追究违约责任的个别例子，实际绝大部分合作方都是能够遵守《道德合约书》的。但对于极个别的违约人，张如虹是有权主张追索权的。三是其他案例与本案无关，不能成为瑞风公司要求撤销裁决的依据或证据。本院经审查查明，2020年1月8日，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2020〕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041号仲裁裁决：（一）瑞风公司、朱占伟向张如虹支付迟延归还模具的违约金70000美元；（二）瑞风公司、朱占伟向张如虹补偿律师费人民币20000元；（三）仲裁费5565美元，由张如虹承担30%，即1669.5美元，由瑞风公司、朱占伟承担70%，即3895.5美元。鉴于该笔仲裁费已由张如虹向仲裁委员会全额预缴并相冲抵，故瑞风公司、朱占伟应向张如虹支付3895.5美元，以补偿张如虹代其垫付的仲裁费。张如虹于2019年5月16日向仲裁委员会提交《仲裁申请书》，仲裁请求包括：1.请求瑞风公司、朱占伟因恶意霸占生产所必须之鞋楦及鞋底等模具，支付部分损害赔偿金100000美元；2.瑞风公司、朱占伟给付张如虹支付的律师费人民币20000元；3.瑞风公司、朱占伟承担仲裁费用。瑞风公司提出的仲裁委员会未向其转送的证据（扳手一个）系张如虹于仲裁庭后提交（裁决第10页）。裁决“仲裁庭意见”（第16页）载明：本案所涉合同约定瑞风公司应于张如虹发出返还模具通知48小时以内，将鞋底鞋楦等模具交还给张如虹或张如虹之授权委托人，瑞风公司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或不点交；否则应支付张如虹每天美金US$5000元至完全点交为止；瑞风公司若无法在两周内将前述之模具返还张如虹，除支付每天美金US$5000元之拖延费用外，更应以每块模具US$8000元的代价向张如虹购买该等模具。裁决“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第20页）载明：鉴于张如虹为台湾地区居民，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和第十九条规定，本案为涉外案件。“关于张如虹的第一项仲裁请求是否违背‘一事不再理’原则的问题”，仲裁庭注意到（第21页），张如虹曾向瑞风公司、朱占伟提起仲裁，并要求瑞风公司、朱占伟就其未履行《购销合同》项下交付货物的义务，按照本案合同第2条和第12条中的约定向张如虹支付违约金。仲裁委员会已经受理了张如虹的前述仲裁请求（案号为G20180548）并成立仲裁庭进行了实体审理，该案仲裁庭亦于2019年4月4日作出〔2019〕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453号裁决。本案仲裁庭认为，尽管张如虹在G20180548号案中也是在本案合同项下提出的索赔，但张如虹是针对瑞风公司、朱占伟未履行《购销合同》项下的交付义务的违约行为而要求瑞风公司、朱占伟支付本案合同第2条和第12条中约定的违约金；而张如虹在本案中是针对瑞风公司、朱占伟未返还模具的违约行为而要求瑞风公司、朱占伟支付本案合同第5条中约定的违约金，显然不同于张如虹在G20180548号案中提出的仲裁请求，即张如虹在G20180548号案和本案中是分别针对瑞风公司的不同违约行为，按照本案合同的不同约定索赔的不同的违约金，其在本案中提出的仲裁请求并未在G20180548号案中进行审理，〔2019〕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453号裁决所作的裁决不涉及本案项下的争议。因此，张如虹在本案中提出的仲裁请求并不违背“一事不再理”的原则。裁决“关于张如虹的第一项仲裁请求”（第22页）载明：张如虹称，其在第一项仲裁请求中的主张系要求瑞风公司、朱占伟承担违约责任，其索赔的依据为本案合同第5条中的约定。在本案庭审过程中，双方均确认本案合同第5条中约定的每日5000美元为迟延归还模具的违约金标准。张如虹在其第一项仲裁请求中索赔的损害赔偿金100000美元是按照本案合同第5条中约定的违约金计算的迟延归还模具20天的违约金，即张如虹主张的系瑞风公司、朱占伟迟延归还模具的违约责任。仲裁规则第四十二条“质证”第二项规定：“对于书面审理的案件的证据材料，或对于开庭后提交的证据材料且当事人同意书面质证的，可以进行书面质证。书面质证时，当事人应在仲裁庭规定的期限内提交书面质证意见。”本院认为，本案被申请人张如虹系台湾地区居民，本案为当事人申请撤销我国内地仲裁机构作出的涉及香港特别行政区、澳门特别行政区、台湾地区仲裁裁决的案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仲裁司法审查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参照适用涉外仲裁司法审查案件的规定审查。根据仲裁法第七十条规定，人民法院对涉外仲裁案件进行司法审查，应当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的事项作为撤销仲裁裁决的法定事由。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仲裁机构作出的裁决，被申请人提出证据证明仲裁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经人民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定不予执行：（一）当事人在合同中没有订有仲裁条款或者事后没有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的；（二）被申请人没有得到指定仲裁员或者进行仲裁程序的通知，或者由于其他不属于被申请人负责的原因未能陈述意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与仲裁规则不符的；（四）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机构无权仲裁的。人民法院认定执行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裁定不予执行。”上述条款是人民法院撤销涉外仲裁裁决的法定事由。对于当事人提出的不符合上述规定的申请理由，不能作为撤销涉外仲裁裁决的依据。本案中，瑞风公司提出了四项申请理由，分别为：一是裁决超裁；二是仲裁违反法定程序；三是张如虹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四是仲裁委员会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由于第三项申请理由不属于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的人民法院审查涉外仲裁裁决案件的法定事由，故本院不予采纳。对于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申请理由，本院将结合本案案情、证据进行分析。一、对于裁决是否超裁以及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瑞风公司认为，裁决超出了张如虹在仲裁申请书中的仲裁请求，没有裁决损害赔偿金，而是裁决的违约金，且张如虹曾以《购销合同》所涉争议提交仲裁解决，与本案裁决共涉及的赔偿金额超出了合同总价值，本案仲裁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原则，裁决依法应当予以撤销。对此本院认为，一方面，张如虹在其仲裁请求中提出的“损害赔偿金”，系对瑞风公司主张的违约责任，依据为《购销合同》第5条约定。仲裁过程中，双方均确认《购销合同》第5条的约定系违约责任的计算标准。张如虹在仲裁请求中提出的损害赔偿金100000美元亦是按照《购销合同》第5条计算得出的，所主张的是瑞风公司迟延归还模具20日所对应的违约责任。因此，张如虹在仲裁请求中提出的损害赔偿金与裁决项中的违约金，均对应依据《购销合同》第5条计算得出的迟延归还模具20日所对应的违约责任。此外，违约金的认定属于仲裁庭的裁量权范围，在当事人有该项仲裁请求的情况下，不属于超裁。另一方面，本案仲裁庭在进行审理后已作出明确认定，张如虹在本案仲裁中提出的仲裁请求与G20180548号案中提出的仲裁请求不同，分别针对瑞风公司的不同违约行为。张如虹在本案仲裁中主张的违约金请求，并未在G20180548号案中进行审理。对此本院认为，虽然本案仲裁与G20180548号案均系对《购销合同》所涉争议进行的审理，但是两个案件是独立的，违约责任所针对的事项也不同，瑞风公司将两个裁决结果相加以提出裁决超出合同总金额的主张并无法律依据与事实依据，且本案仲裁对瑞风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及时归还模具的审理并未违反“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因此，本案所涉裁决不存在超裁以及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之情形。二、对于仲裁是否违反法定程序。本院认为，“违反法定程序”是指违反仲裁法规定的仲裁程序和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情形；对于不足以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情形，不属于“违反法定程序”。本案中，瑞风公司提出，仲裁委员会未在向其送达的(2019)中国贸仲京字第179728号函中提到补充证据中的扳手，未向其转送该证据，未告知鞋底样本四只具体型号是S2W，未向其转述张如虹补充提交的所有证据的证明目的，导致其无法依据仲裁规则第四十二条第二款对上述证据进行书面质证，违反法定程序。对此本院认为，瑞风公司提出的证据均为张如虹于庭后提交的证据，根据仲裁规则第四十二条第二项规定，对于当事人庭后提交的证据，仲裁庭可以进行书面质证，也可以不组织当事人质证。故瑞风公司提出的上述事项均不违反仲裁规则的规定，也不违反仲裁法等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不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作出，本案不存在仲裁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七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裁定如下：驳回福建省瑞风鞋业有限公司的申请。申请费400元，由申请人福建省瑞风鞋业有限公司负担。审 判 长  马 军审 判 员  崔智瑜审 判 员  冀 东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四日法官助理  马志文书 记 员  白 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