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5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崔洪升，男，1947年8月27日生，汉族，现住山东省广饶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茂英，女，1951年6月29日生，汉族，现住山东省广饶县。 上诉人王茂英委托诉讼代理人：阮高峰，四川法之缘（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光荣（系两上诉人之子），现住山东省广饶县丁庄镇崔道村112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姝妍，女，1991年7月20日生，汉族，现住山东省广饶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德全，山东东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崔洪升、王茂英因与被上诉人李姝妍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鲁0591民初24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崔洪升、王茂英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李姝妍的全部诉讼请求或裁定撤销原判，将案件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李姝妍承担。事实及理由：一审判决崔洪升、王茂英共同承担对李秀亮侵权的赔偿责任，不具备共同侵权的构成要件，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一、李姝妍提交的录音与整理材料不符，没有向法庭提交原件，不能作为有效证据使用。该证据中一方为72周岁的老人，一方为30多岁的青壮年，存在明显不符合事实状况的诱导，请求二审对该录音重新进行质证，并不予采信。打电话的一方也认可崔洪升、王茂英与李秀亮那么好，就像一家人，在一起吃、住，帮都帮不过来，根本没有加害李秀亮的侵权动机、故意或过失等过错。二、崔洪升、王茂英没有过错，更没有共同过错，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崔洪升、王茂英在本案中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崔洪升、王茂英作为七十多岁的老人，李秀亮借崔洪升、王茂英五万多元到现在一分钱也没还，李秀亮生命权受到侵害，崔洪升、王茂英找谁要钱，李姝妍没有证据证明崔洪升、王茂英有任何动机、故意、过失等过错。三、崔洪升、王茂英没有任何违法行为，更没有任何犯罪行为，一审判决崔洪升、王茂英共同承担李秀亮生命权侵权的赔偿责任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应当予以纠正。四、崔洪升、王茂英在调查笔录中陈述的小尹的酒，经公安机关鉴定，没有任何问题，一审判决认定李秀亮饮用小尹的酒导致甲醇中毒死亡，缺乏有效证据证明。李秀亮在崔洪升、王茂英处就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李秀亮中午、晚上都喝酒，晚上喝的酒是李秀亮自己倒的，倒的什么酒、倒的是不是李秀亮自己的酒并没有确定，他自己要喝，崔洪升、王茂英并没有陪酒、灌酒的问题。崔洪升、王茂英在李秀亮喝酒的问题上，没有任何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五、崔洪升、王茂英不存在共同侵权行为，一审判决崔洪升、王茂英具有共同过错，共同侵权，与客观事实不符。六、一审判决认定“李秀亮饮用了两被告提供的酒后，身体出现不适，甲醇中毒死亡”缺乏有效证据证明。时间上的先后关系，或者事后照顾李秀亮，并不能成为认定侵权责任的理由。七、崔洪升、王茂英在本案中不存在侵权事实，侵权事实及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不成立。东营市公安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作出东公经开（刑）鉴字（2019）101号鉴定意见通知书，该鉴定意见不能证明李秀亮系饮用崔洪升、王茂英提供的白酒后甲醇中毒这一事实。李秀亮与崔洪升、王茂英饮酒的时间为2019年4月15日，2019年4月17日李秀亮在医院被诊断为甲醇中毒，侵权事实与损害结果之间并不存在因果关系。八、根据询问笔录记载，李秀亮自己倒的酒，李秀亮倒酒的时候，崔洪升不在场，王茂英也没看到李秀亮倒的是哪个瓶子的酒。李秀亮与王茂英同时饮用了白酒，在李秀亮表示身体不舒服的同时，因李秀亮临时在崔洪升的一楼居住，崔洪升照顾李秀亮并且多次建议其入院检查治疗，李秀亮的个人原因导致延误了最佳治疗时机，进而引发死亡后果的发生。崔洪升为没有文化的七十多岁的农民，认知能力有限，从死亡后果的原因力及过错程度分析，李秀亮的过错根本不能与七十多岁的崔洪升相比。一审判决崔洪升、王茂英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存在事实认定、适用法律，原因力、过错程度认定的错误，应予纠正。九、李秀亮合作医疗报销的行为，已认可崔洪升、王茂英不存在侵权行为。十、一审判决崔洪升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但该判决缺乏侵权行为、侵权后果、因果关系、过错等侵权责任构成要件的认定，崔洪升、王茂英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李姝妍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审中，李姝妍提交的录音证据以及申请法院调取的崔洪升、王茂英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能够相互印证，证实李秀亮确系饮用了崔洪升、王茂英提供的酒后，身体出现不适，甲醇中毒死亡。李姝妍提交的录音证据拟证实李秀亮是在崔洪升、王茂英处饮酒后出现不适，崔洪升并未否定该事实，且明确认可录音中一方为李秀亮的侄子李冬冬，另一方是崔洪升。二、本案中，李秀亮饮用的酒是假酒，确系崔洪升、王茂英提供。根据崔洪升以及尹相来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能够证实李秀亮喝的酒是崔洪升、王茂英提供的，实际是工业酒精。三、公安机关未刑事立案不能当然认定崔洪升对本案的发生不存在过错，其提供假酒给李秀亮饮用与李秀亮的死亡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应当共同承担赔偿责任。四、崔洪升、王茂英积极为李秀亮垫付医疗费并在其死亡后赔偿了18000元，已经自认对本案的发生有过错。 李姝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崔洪升、王茂英赔偿李姝妍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费用共计418704.01元；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保全担保费等费用由崔洪升、王茂英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4月15日晚，李秀亮在崔洪升、王茂英处饮酒后身体出现不适，2019年4月17日，崔洪升陪同李秀亮就诊入住东营市人民医院，主要诊断为甲醇中毒，其他诊断为代谢性酸中毒、蛛网膜下腔出血、脑干出血、面部擦伤、双眼失明、肺部感染、胸腔积液、尿崩症，花费医疗费62295.01元，其中崔洪升、王茂英垫付了5000元。2019年5月3日，李秀亮死亡，死亡原因为甲醇中毒。2019年4月22日，李姝妍向东营市公安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金水派出所报警称，运河路与登州路烂尾楼处，怀疑自己父亲被投毒。2019年5月10日，东营市公安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作出东公经开分（刑）鉴通字［2019］72号鉴定意见通知书，对李秀亮静脉血进行了血中甲醇、乙醇成分定量分析；对硫磷、甲拌磷、敌敌畏、安定、舒乐安定鉴定，鉴定意见是血中甲醇含量为150.4毫克每100毫升，未检出乙醇成分；未检出硫磷、甲拌磷、敌敌畏、安定、舒乐安定、三唑仑成分。2019年5月20日，东营市公安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作出东公经开分（刑）鉴通字［2019］101号鉴定意见通知书，对牛栏山酒瓶中装的液体以及白色塑料桶中装的液体进行了酒精度、甲醇、氰化物、铅、醛、密度鉴定，鉴定意见是牛栏山酒瓶中装的液体酒精度为52.6%vo1，甲醇含量为0.0403g/1，氰化物含量为3.2mg/1，醛含量为343.6mg/1，甲醇、氰化物含量均合格，未检测出铅成分；白色塑料桶中液体氰化物含量为0.015mg/1，未检测出铅成分，液体密度为0.9972g/m1。2019年5月20日，东营市公安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作出东公经开分（刑）不立字［2019］43号不予立案通知书，经审查认为李姝妍于2019年5月10日提出控告的李秀亮死亡案没有犯罪事实。2019年4月17日，崔洪升与李秀亮侄子李冬冬的手机通话中陈述，15日晚上李秀亮喝了三、四两酒，喝完就难受了。16日，崔洪升给了李秀亮100元让他去医院看看，李秀亮出去回来后说验血和打针了，下午又和其他人劝李秀亮去医院看看，回来后说打上针了没事。17日早上，崔洪升带李秀亮到人民医院急诊，李秀亮说他没去化验、打针。2019年4月22日，崔洪升在东营市公安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的询问笔录中陈述，2019年4月15日晚，李秀亮喝了最多四两酒，酒是其2018年秋天从“小尹”处拿来的，4月12、13号的时候，将酒从塑料桶中倒到酒瓶子里，倒了一整瓶，第二瓶倒了一丁点。李秀亮喝完酒后就住在崔洪升、王茂英的一楼。16日早上，李秀亮说不好受，崔洪升就给了他100元让他去医院看看，李秀亮后又将钱给了崔洪升，下午崔洪升和其他人又劝李秀亮去医院看看，回来后说化验的血、打的针。17日早上，崔洪升带李秀亮去人民医院急诊，第一、二次各交了1000元医疗费，第三次交了3000元的住院费用，并得知昨天李秀亮并没有化验血和打针。2019年5月9日，崔洪升在东营市公安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金水派出所询问笔录中陈述，李秀亮既喝了自己带的酒，也喝了崔洪升家里的酒。2019年5月10日，王茂英在东营市公安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刑警大队询问笔录中陈述，2019年4月15日晚，李秀亮在崔洪升、王茂英处喝了一杯半酒（小玻璃杯），第二天听崔洪升说李秀亮不舒服，崔洪升让他去医院看看，是否去了不知道。2019年4月17日，听崔洪升说李秀亮住院了，病情很严重，崔洪升为其交了5000多元钱。听崔洪升说酒是“小尹”给的，放在一个塑料桶里装着，后来崔洪升将酒倒在一个牛栏山酒瓶子里，她把装酒的塑料桶刷出来准备装汽油用，是在李秀亮来之前就刷了。2019年5月15日，尹相来在东营市公安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刑警大队询问笔录中陈述，没有给过崔洪升酒。2019年5月18日，王茂英在东营市公安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刑警大队询问笔录中陈述，2019年4月15日晚，李秀亮大约喝了3两酒，桌子周围有很多酒，不知道李秀亮喝的是哪一种酒。2019年5月18日，崔洪升在东营市公安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刑警大队询问笔录中陈述，不知道李秀亮喝的什么酒，不知道喝了多少。李秀亮生于1964年9月27日，李姝妍系李秀亮之女，李秀亮已离异，父母已故。李秀亮医疗费已通过报销理赔62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争议焦点为：崔洪升、王茂英是否为李秀亮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如承担，赔偿数额为多少。公民的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中，李姝妍提交的录音及一审法院依据申请调取的2019年4月22日崔洪升询问笔录和2019年5月18日王茂英询问笔录相互印证，能够证实李秀亮饮用了崔洪升、王茂英提供的酒后，身体出现不适，甲醇中毒死亡，崔洪升、王茂英应对李秀亮的死亡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李秀亮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未及时就医治疗，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应减轻侵权人的赔偿责任，酌定崔洪升、王茂英承担70%的赔偿责任。关于医疗费，扣减已经报销理赔的金额，确认医疗费为295.01元；关于死亡赔偿金，李秀亮死亡时未满60周岁，应赔偿20年，李姝妍主张按照2018年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6297元计算20年为325940元，符合法律规定，确认死亡赔偿金为325940元；关于丧葬费，李姝妍主张按照山东省城镇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76938元计算六个月，符合法律规定，确认丧葬费为38469元；故崔洪升、王茂英应赔偿李姝妍的金额为255292.81元。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李秀亮死亡原因等，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3500元。崔洪升、王茂英主张已支付的款项数额，未提交证据证实，根据李姝妍的认可，确定崔洪升、王茂英已经向李姝妍支付23000元，该款项应当在其应当赔偿的数额中予以扣减，崔洪升、王茂英赔偿李姝妍的金额为235792.81元。本案李姝妍未申请保全，未产生保全费，对其要求崔洪升、王茂英承担保全费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一条规定，判决：一、崔洪升、王茂英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姝妍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235792.81元。二、驳回李姝妍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581元，由李姝妍负担3312元，由崔洪升、王茂英负担4269元（崔洪升、王茂英应负担的案件受理费4269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交纳）。 崔洪升、王茂英二审中提交以下证据： 证据一、东营开发区海洋生物化工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一份，营业执照复印件一份，法定代表人身份证复印件一份，楼房照片打印件四张。拟证明：李秀亮于2019年3、4月份因承包处理防水及办公楼外墙维修事宜，与崔洪升一起做饭吃饭，李秀亮在一楼大厅睡觉，照片显示李秀亮与崔洪升的居住生活现场情况。 证据二、李冬冬与崔洪升的录音书面整理材料（共6页）。拟证明：一审李姝妍对该录音的整理材料与录音内容不符，谈话前半部分没有录上，录音不完整。 证据三、申请证人刘某出庭作证。拟证明：李秀亮与崔洪升在事发地的基本生活情况，李秀亮在一楼大厅居住，其不做饭，也没有生活用具，平时崔洪升自己在看门，王茂英不在；李秀亮喝的酒不是崔洪升、王茂英提供的，李秀亮甲醇中毒与崔洪升、王茂英无关。 李姝妍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真实性无法确定，该组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不予认可。对证据二认为，录音证据时间较长，现无法完整的听完并与其整理的笔录进行比对，但李姝妍一审提交的录音证据能够证实李秀亮是在崔洪升、王茂英处饮酒并因甲醇中毒死亡。对证据三认为，证人在庭审中陈述其是向崔洪升交纳租金，因此证人与崔洪升、王茂英之间存在利害关系；证人证言内容与本案审理焦点问题无关；根据民诉法司法解释117条的规定，证人出庭作证应当经人民法院依职权通知，未经人民法院通知，证人不得出庭作证，因此该证人证言不能被采信。 本院分析认为，崔洪升、王茂英提交的证据一、证据三都不能直接证明事发时的情况，与本案争议焦点没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崔洪升、王茂英提交的证据二结合崔洪升、王茂英在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能够达到民事证据高度可能性证明标准，证明李秀亮是喝了崔洪升、王茂英提供的酒出现了甲醇中毒的情况。 李姝妍二审中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审判决崔洪升、王茂英对李秀亮死亡产生的损失承担70%的赔偿责任是否正确。 本院认为，综合崔洪升、王茂英在公安机关的相关询问笔录以及李冬冬与崔洪升的通话录音内容等，能够达到民事证据高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证实李秀亮饮用了崔洪升、王茂英提供的酒后，身体出现不适，甲醇中毒死亡。崔洪升、王茂英并未举证证明其给李秀亮提供的酒的来源和品牌，其应对该酒的安全性负有谨慎注意义务，其对李秀亮的死亡具有过错，其提供酒给李秀亮饮用的行为与李秀亮甲醇中毒死亡后果具有因果关系。一审根据崔洪升、王茂英与李秀亮的过错程度，行使自由裁量权，认定崔洪升、王茂英对李秀亮死亡产生的损失承担7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崔洪升、王茂英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崔洪升、王茂英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581元，由崔洪升、王茂英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聂 燕 审判员 于秋华 审判员 崔海霞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王欣欣 书记员杨玉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