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19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徐向阳，男，1974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下城区。 委托代理人：张先毕，浙江四海方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周金桥，男，1962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 委托代理人：黄钊，浙江沁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徐向阳为与被上诉人周金桥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9）浙0110民初110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院于2020年3月17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庭询调查，上诉人徐向阳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先毕、被上诉人周金桥的委托代理人黄钊到庭参加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徐向阳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均由周金桥负担。经询问，徐向阳明确请求改判为：“徐向阳向周金桥支付价款120409元并支付该款项自起诉之日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4.35%计算的利息损失”。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徐向阳与周金桥之间存在买卖关系错误，苗木买卖关系部分发生在周金桥与案外人浙江誉全景观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誉全公司）之间。而徐向阳仅是誉全公司员工及施工项目管理人员，不是本案适格的合同主体。（徐向阳在二审审理过程中明确表示放弃该项上诉意见）二、一审法院认定《欠条及付款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该认定有失偏颇且适用法律错误。（一）周金桥提交打印的《欠条及付款协议》让徐向阳签字，所打印的内容属于周金桥的要约，徐向阳并未同意全部内容，其承诺的内容仅限于确认苗木款欠款数额及同意2018年6月份、2019年春节前各支付一半款项。周金钱应受徐向阳承诺的约束。（二）“违反付款条件时，利息从2014年11月12日起按月息2分计算，并且周金桥保留向法院起诉的权利，为实现债权支出的律师费、诉讼费由徐向阳来承担”的内容，属于违约条款。该条款由周金桥事先拟定且加重徐向阳负担排除徐向阳主要权利应属无效，即使有效因理解产生的争议也应作出不利于周金桥一方的解释。另外，徐向阳也未对该部分内容作出同意的意思表示，不应受约束。（三）即使徐向阳要受到前述违约条款的约束，违约金也应作相应调整。首先，以2014年11月12日首次供货时间起算逾期付款的利息，相当于对发生2015至2016年度的苗木款，就未产生的债务提前计算违约金。因此，迟延付款违约金的起算点明显不符合客观事实。结合徐向阳并未同意该违约条款，应当自起诉之日起算。其次，违约金的计算标准过高应予以调整。本案属于生产经营活动，不能用民间借贷最高利率限额来计算违约金，所约定的年利率24%的标准过分高于实际损失，应调整为适用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年利率（4.35%）。综上，在扣除《欠条及付款协议》后已付的80000元后，徐向阳只应向周金桥支付价款120409元并支付该款项自起诉之日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4.35%计算的利息损失。 被上诉人周金桥二审答辩称：首先，《欠条及付款协议》是徐向阳真实意思表示，记载欠付价款的事实清楚，应当对徐向阳具有约束力。其次，徐向阳在出具《欠条及付款协议》后支付的80000元，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应当优先抵充利息损失。最后，徐向阳在收到《欠条及付款协议》后仅对付款时间提出异议并作相应修改，对其他条款未作出修改，表明徐向阳同意其他条款。因此《欠条及付款协议》有关利息的起算点、利率标准对徐向阳应具有约束力。综上，一审法院判决徐向阳支付价款200409元以及按照《欠条及付款协议》约定支付利息损失，处理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周金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徐向阳支付周金桥货款200409元、利息141519元（2014年11月12日暂算至2019年5月27日，自2019年5月28日至实际款清日止以未付货款为基数，按月利率2%另计）；二、徐向阳承担周金桥为实现债权支付的律师费17000元；三、案件受理费和保全费由徐向阳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4年至2016年间，周金桥向万科良渚老年公寓、良渚七贤郡二期、留下万科玉泉等项目提供苗木。2018年2月15日，周金桥找徐向阳结账，打印的《欠条及付款协议》载明以下主要内容：本人徐向阳于2014年至2016年期间万科良渚老年公寓、良渚七贤郡二期、留下万科玉泉等工地向周金桥购买苗木，合计505258元，期间通过所在公司浙江誉全景观工程有限公司合计支付284849元，分别于2015年2月15日支付34849元，2015年12月支付50000元，2016年2月3日支付100000元，2016年12月7日支付100000元，徐向阳本人通过微信支付20000元，余下苗款200409元，本人承诺与2018年4月15日前一次性付清，违反上述付款条件，利息从2014年11月12日起按月息2分计算，并且周金桥保留向法院起诉的权利，为实现债权支出的律师费、诉讼费由徐向阳承担。被告在该协议左下角空白处，即打印的“欠款人”“日期”左侧手写以下文字“周金桥苗木款（2018年之前的苗木），在2018年6月份付一半，余款2018年春节前付清。徐向阳2018.2.15.”后周金桥认可于2018年8月30日收到徐向阳妻子林红梅支付的5万元，2019年1月28日收到誉全景观公司支付的3万元，现以余款至今未付为由，诉至一审法院。 徐向阳提交的三份施工合同载明以下信息：良渚文化村随园嘉树项目景观绿化工程Ⅱ标段施工合同的承包方为誉全景观公司，徐向阳在该公司落款处签名并加盖公司印章，落款时间2014年4月17日；七贤郡东一期一标景观工程施工合同的承包方为誉全景观公司，徐向阳在该公司经办人处签名并加盖公司印章；万科玉泉项目实体示范区项目景观工程施工合同的承包方为誉全景观公司，经办人“李娟”。 一审法院另查明：周金桥因案涉诉讼支出法律咨询费17000元及财产保全申请费2315元。 一审法院认为：周金桥主张其与徐向阳之间形成买卖法律关系，并提交《欠条及付款协议》予以证明；徐向阳不予认可，辩称其不是适格被告。经查，上述协议手写文字系徐向阳书写，即周金桥以打印文字作出了意思表示，徐向阳收到后对付款时间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周金桥未提出异议并收下了该协议，表明周金桥、徐向阳就协议所涉事项形成了合意，且从文字表述分析，徐向阳系在阅读打印部分文字后作出的意思表示，而仅凭该协议出具时间不足以说明徐向阳当时受到胁迫，故一审法院认定《欠条及付款协议》系周金桥、徐向阳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因该协议明确载明徐向阳向周金桥购买苗木，徐向阳亦以手写文字表明其有权与周金桥结算并决定货款支付时间，结合徐向阳本人和家属支付部分货款，以及徐向阳与周金桥结算后，无证据显示其曾向誉全景观公司报告并要求公司处理的情形，一审法院认定周金桥、徐向阳之间形成买卖法律关系。综上，虽徐向阳所写文字和签名并非在欠款人落款处，因协议已注明了债务人身份以及债务数额、违约责任等，徐向阳在签名时未提出异议，该部分内容仍对徐向阳发生法律效力，即周金桥有权要求徐向阳支付案涉货款并承担违约责任。依据法律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应当按照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利息、主债务的顺序抵充。现周金桥认可于2018年8月30日收到5万元，2019年1月28日收到3万元，依法应优先抵充利息。经核算，自2014年11月12日分段计算至2019年1月28日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为202802.93元，抵充周金桥已收到的8万元后，徐向阳尚应支付周金桥货款200409元、自2014年11月12日至2019年1月28日的剩余利息损失122802.93元，以及此后暂计算至2019年5月27日止的利息损失15681.32元。因周金桥未提供证据证明以上利息损失尚不足以弥补其损失，故其要求徐向阳承担法律咨询费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周金桥诉讼请求合理部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徐向阳没有提供足以反驳案涉付款协议的证据材料，其抗辩意见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19年11月4日作出如下判决：一、徐向阳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周金桥货款200409元；二、徐向阳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周金桥利息损失138484.25元及自2019年5月28日至货款付清之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以所欠货款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三、徐向阳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周金桥因本案支出的财产保全申请费2315元；四、驳回周金桥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342元，由周金桥负担187元；由徐向阳负担3155元。 上诉人徐向阳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一、周金桥2015年苗木送货单51页（部分为原件、部分为复印件）。拟证明：周金桥大多数苗木提供时间在2015年11月、12月的事实。 二、微信聊天记录（已核对原始载体）、邮件14页（未能核对原始载体）。拟证明：周金桥发给徐向阳有关苗木供应情况。 三、苗木款支付凭证11页（浙江誉全景观工程有限公司盖章的复印件）。拟证明：浙江誉全景观工程有限公司向周金桥支付苗木款的事实。 经质证，被上诉人周金钱对上诉人徐向阳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经审查后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具有关联性，虽然部分证据为复印件、部分证据未能核对原始载体，但由于对方当事人对真实性无异议，故本院对真实性、合法性亦予以确认，并依法采信上述证据。 被上诉人周金桥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周金桥于2014年11月12日开始供应苗木，总价款505258.60元（后经结算确定为505258元）。具体供应苗木情况如下： （1）2014年11月12日至2014年11月22日期间，供应苗木价款合计74849.60元。 （2）2015年4月29日至2015年6月17日期间，向“万科良渚老年公寓”工地供应苗木价款合计29400元。 （3）2015年11月10日至2015年11月13日期间，向“留下万科玉泉”工地供应苗木价款合计10920元。 （4）2015年11月7日至2016年1月9日期间，向“良渚七贤郡二期”工地供应苗木价款合计385719元。 （5）2016年3月10日，向“留下万科玉泉”供应苗木价款合计4370元。 本院认为：上诉人徐向阳虽然在上诉状中提出其并非买卖合同当事人不应承担合同责任的上诉意见，但在二审审理期间其明确放弃该项上诉请求，自愿与周金桥之间解决案涉买卖合同纠纷的债权债务，故本院对该项上诉理由不再审查。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徐向阳应向周金桥支付价款及逾期付款违约金的数额。 《欠条及付款协议》中“如违反上述付款条件，利息从2014年11月12日起按照月息2分计算”的约定内容，是当事人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数额的计算方法，属于违约金条款。 一、关于违约金条款的效力。徐向阳在周金桥提供的《欠条及付款协议》下方签署意见修改了付款期限且未对其他部分的内容提出异议，周金桥亦认可所修改的履行期限，故修改履行期限后的《欠条及付款协议》的全部内容对双方均发生法律效力。《欠条及付款协议》虽系周金桥预先拟定，但并非为了重复使用，且徐向阳修改部分内容后签字的行为应视为已经过协商。违约责任是法律规定的民事责任范畴，并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因此该违约金条款不属于无效的格式条款。约定的违约责任内容明确也不存在两种以上解释。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周金桥在2014年11月至2016年3月期间供应货物，双方事先并未约定明确的付款期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的规定，付款义务在周金桥完成交付标的物义务后已经产生。周金桥在催讨过程中于2018年2月同意新的付款期限，并不属于买卖合同中对付款期限的变更或补充，而是付款义务已产生后延展付款期限。在延展期内付款则放弃违约责任，经延展后仍逾期付款则要承担此前违约责任，该类约定目的在于由债权人有条件放弃部分权利及有条件享有部分权利以督促债务人及时履行，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应属有效。 二、关于违约金计算方法应否调整的问题。虽然徐向阳在一审中未明确提出调整违约金的请求，但由于徐向阳在一审中对周金桥的全部诉讼请求包括违约金均提出不应承担责任的抗辩，故其在二审中请求调整违约金应予审查。（一）违约金的起算时间点应作调整。虽然本案中约定如违约需补充承担此前违约责任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但违约金起算时间点仍应以违约行为客观存在为前提。案涉违约金条款约定的起算时间点为最初供货日，此时最后结欠的苗款200409元尚未产生，当日已产生的债务也已在履行中被清偿，以该时间点起算违约金明显不合理。在既尊重当事人约定又结合履行实际的基础上，本院将起算时间点调整为全部苗木供应完成次日即2016年3月11日。（二）违约金适用的利率标准应作调整。案涉款项属于买卖合同的价款，并非借款合同项下的还款，不能以受法律保护的民间借贷利率上限（年利率24%）作为判断违约金是否过高的标准。周金桥的实际损失是资金占用产生的利息损失，周金桥早已履行买卖合同项下交付标的物的义务，而徐向阳长期欠付价款且经展期仍逾期不付存在明显恶意。综合以上实际损失的基本标准、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本院酌情调整为按年利率6.525%标准计算违约金。根据上述两处调整，本院将已付款先扣除违约金后折抵价款，分段计算如下：1.2016年3月11日计算至2018年8月30日：200409*0.06525/365*903=32351.37元。2018年8月30日支付50000元，扣除违约金32351.37元，剩余17648.63元抵充价款，价款为182760.37元。2.2018年8月31日计算至2019年1月28日：182760.37*0.06525/365*151=4933.40元，2019年1月28日支付30000元，扣除违约金4933.40元，剩余25066.60元抵充价款，价款为157693.77元。3.2019年1月29日计算至2019年5月27日：157693.77*0.06525/365*119=3354.66元。徐向阳应向周金桥支付价款157693.77元，并支付计算至2019年5月27日的违约金3354.66元及此后至实际清偿日止以157693.77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525%计算的违约金。另外，由于周金桥的诉讼请求并未全部得到支持，其相应保全申请费支出应根据实际情况予以分担，本院确定徐向阳应付该费用数额为1325元。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由于二审出现新证据，本院根据新证据确定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起算时间，并依据徐向阳在二审提出调整违约金的主张对违约金的计算标准予以调整，对一审判决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9）浙0110民初11059号民事判决。 二、徐向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金桥价款157693.77元。 三、徐向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金桥逾期付款违约金3354.66元（暂算至2019年5月27日，此后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以157693.77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525%另行计算）。 四、徐向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金桥因本案支出的财产保全申请费1325元。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五、驳回周金桥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684元，减半收取3342元，由周金桥负担1582元；由徐向阳负担1760元。徐向阳于收到本判决后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缴纳应负担的一审案件受理费；周金桥于收到本判决之日起十日内向一审法院申请退费。 二审案件受理费4577元，由周金桥负担3857元，由徐向阳负担720元。周金桥于收到本判决后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缴纳应负担的二审案件受理费；徐向阳于收到本判决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申请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章保军 审判员  沈 斐 审判员  谢银芝 二〇二〇年四月三日 书记员  韩景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