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01民终132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玫德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平阴县。法定代表人：于瑞水，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广敏，山东光敏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凡波，山东光敏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爱民，男，1974年9月16日出生，汉族，住平阴县。法定代理人：朱秀芳（孙爱民之妻），女，1975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住平阴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秀芳，女，1975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住平阴县。以上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伟，山东鲁平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玫德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玫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孙爱民、朱秀芳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平阴县人民法院(2019)鲁0124民初25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玫德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改判玫德公司对孙爱民不具有护理义务；2.诉讼费用由孙爱民、朱秀芳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朱秀芳系适格被告。1.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为劳动争议，系孙爱民因工致残需护理而引发。孙爱民的工伤待遇其中一项待遇为从工伤保险基金中按月领取护理费用。自2018年11月起，工伤基金按月支付护理费1755元，朱秀芳实际领取并支配使用。但孙爱民一直由玫德公司雇佣护工在医院进行护理。在此前提下，玫德公司和朱秀芳双方就谁应当承担对孙爱民的护理职责一事发生争议。非常明显，本案就是在劳动争议这一基础法律关系之下衍生的护理义务纠纷，该纠纷的利害关系的双方是玫德公司和朱秀芳。2.玫德公司一审诉求为“判令原告对孙爱民不具有护理义务，由朱秀芳依法履行对被告的孙爱民的护理义务”。所以本案不仅要解决玫德公司对孙爱民不具有继续护理的义务，还要确定朱秀芳是否对孙爱民应当履行护理义务。正是基于在劳动争议这一基础法律关系框架下，玫德公司才有权提起确认朱秀芳对孙爱民履行护理义务的诉讼。3.在本次诉讼之前，玫德公司以无因管理为由，以朱秀芳、孙爱民为被告向平阴县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平阴法院以该案为劳动争议案件裁定【（2019）鲁0124民初1837号】驳回了玫德公司的起诉。据此，玫德公司经劳动仲裁后再次向平阴法院提起本次诉讼。综上三点，朱秀芳系双方争议事项的义务主体，根据权利义务对等的基本法律原则，朱秀芳行使领取护理费的权利，理应承担对孙爱民护理的义务。同时平阴法院生效的裁定书已确定玫德公司和朱秀芳之间的争议属于劳动争议纠纷。故朱秀芳系本案的适格被告。（二）停工留薪期满后，玫德公司没有护理义务。1.孙爱民因工受伤，玫德公司已参加工伤保险统筹其所承担的责任应当按照《工伤保险条例》来确定，而不应再按照民事侵权赔偿的角度进行重复评价。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3]20号）第十二条作出了明确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2.“填平原则”依法不适用工伤赔偿案件。由于工伤保险赔偿制度实行的是无过错责任原则，只要发生工伤损害，不考虑用人单位或劳动者本人是否存在过错，工伤保险基金与用人单位就应当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支付工伤保险相关費用，用人单位的过错责任已被工伤赔偿责任所吸收，故即使用人单位对工伤发生有过错，也无需另行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此外，虽然侵权赔偿和工伤赔偿的赔偿项目和标准略有差别，但工伤保险以其保留劳动关系等方式提供保障，用人单位需继续为工伤职工缴纳社保，且国务院新修订的《工伤保险条例》已将工伤赔偿标准大幅提高，所以也不存在工伤赔偿标准明显低于侵权赔偿标准的问题，当然也不存在“填平原则”的适用问题。3.《工伤保险条例》明确了哪些项目由工伤基金承担，哪些项目由用人单位承担。由工伤基金负担的工伤赔偿待遇具体包括：1.治疗工伤的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住宿费、工伤康复费用。2.假肢、轮椅等辅助器具费。3.伤残评定后如需护理的生活护理费。4.伤残评定后的伤残津贴。5.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医疗补助金或者一次性死亡补助金。6.退休金低于伤残津贴的由工伤基金补足差额。由用人单位承担的工伤损害赔偿义务具体包括：1.停工留薪期内的工资待遇。2.停工留薪期内的护理职责。3.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4.本案争议的护理职责问题。《条例》第三十三条第三款、第三十四条作出了明确的界定。玫德公司在停工留薪期内依法承担护理职责。但在停工留薪期满而且伤残和护理等级评定完毕的情况下，从工伤基金中向职工支付护理费。一审法院认为《条例》并未对停工留薪期满后需要护理的职工的护理义务作出明确规定，这一观点是错误的。综上，朱秀芳领取并掌管发放给孙爱民的护理费，理应承担对孙爱民的护理职责和义务，一审法院应依据法律规定作出明确判决。朱秀芳、孙爱民辩称，一、朱秀芳与玫德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玫德公司也不是孙爱民的监护人，玫德公司起诉朱秀芳无法律依据。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五十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工伤保险和侵权赔偿竞合时的关系是“工伤优先+差额补充”模式，劳动者在工伤保险待遇不能填补其损失的情况下，根据“填平原则”，仍有权通过民事诉讼获得侵权赔偿，用人单位不能绝对免责，仍有义务对工伤者进行救治或通过赔偿方式履行义务，在孙爱民停工留薪期届满后玫德公司仍有护理义务。三、玫德公司已于2019年12月3日将孙爱民送回家中，一直由朱秀芳护理至今，朱秀芳在家护理孙爱民无法打工，家庭生活非常困难。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玫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玫德公司对孙爱民不具有护理义务，由朱秀芳依法履行对孙爱民的护理义务。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孙爱民系玫德公司职工，2017年10月2日，孙爱民因工受伤。2017年10月27日，孙爱民被认定为工伤。2018年11月27日，济南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济劳鉴[2018]10165号劳动能力初次鉴定结论书，载明“查体见：器质性精神障碍，精神检查无法深入进行，AQ:47……鉴定结论：劳动能力障碍程度为肆级，部分护理依赖。”2018年10月12日，该委作出济劳鉴[2018]10007号停工留薪期确认通知书，载明“查体见：神志不清，目光呆滞，可自主行走，有暴力倾向，颅神经检查阴性，四肢肌力肌张力可，锥体束征未引出。查体不合作……确认孙爱民的停工留薪延长至2018年10月30日。”2019年3月4日，平阴县社会劳动保险事业处核定孙爱民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67200元、每月伤残津贴2400元、护理费1755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现在玫德公司处，孙爱民个人账户每月收到的伤残津贴和护理费由孙爱民之妻朱秀芳掌管。现孙爱民在平阴县中医医院康复治疗，玫德公司派其雇佣的家政人员24小时看管护理孙爱民，每月支出护理费3700元。2019年9月16日，玫德公司就本案劳动争议向平阴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平阴仲裁委)提出仲裁申请,该委作出平劳仲案字[2019]301号仲裁决定书，决定不予受理。玫德公司不服,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认为，孙爱民系玫德公司员工，其因工受伤，构成四级伤残，部分护理依赖，以上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对于孙爱民、朱秀芳认为孙爱民实际病情与工伤认定书级别不符的辩称意见，一审法院认为其认可玫德公司提交的劳动能力初次鉴定结论书的真实性，亦未在指定期限内申请再次鉴定，对该鉴定结论书予以采信，对上述辩称意见不予认可。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朱秀芳作为本案被告主体是否适格；二、停工留薪期满后玫德公司对孙爱民是否负有护理责任。对于第一个焦点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劳动争议纠纷，劳动争议系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因劳动关系而发生的争议，诉讼主体为用人单位和劳动者。本案中，孙爱民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依法由其法定代理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其配偶朱秀芳作为其监护人，为其本案的法定代理人，可以代孙爱民实施民事法律行为。法定代理人的宗旨在于保证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能够通过代理行为顺利地参加民事活动，享有民事权利，承担民事义务。一审法院认为，朱秀芳在本案中可以作为孙爱民的法定代理人代其行使权利，承担义务，而不必然作为本案被告；另外，玫德公司诉求的是其对孙爱民不负有护理义务，本案只需解决玫德公司对孙爱民是否负有护理义务的问题，故即便玫德集团不具有护理义务，其也无权在本案中一并提起确认孙爱民护理主体的诉讼，故玫德公司无需列朱秀芳作为本案被告。对于第二个焦点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三条第三款规定，生活不能自理的工伤职工在停工留薪期需要护理的，由所在单位负责。第三十四条规定，工伤职工已经评定伤残等级并经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确认需要生活护理的，从工伤保险基金按月支付生活护理费。《工伤保险条例》是有关权利保障的行政法规，但该条例并未对停工留薪期满后需要护理的工伤职工的护理义务作出明确规定。一审法院认为，无论是玫德公司还是孙爱民近亲属都对孙爱民负有护理义务。一方面，民法和劳动法各自从人身损害和社会保险的角度对工伤事故加以规范，不可避免的使工伤事故具有民事侵权赔偿和社会保险赔偿双重性质，法律法规并没有排除劳动者就工伤保险基金以外的费用向用人单位主张赔偿的权利。具体到本案中，孙爱民构成四级伤残，部分护理依赖，因其有精神障碍和暴力倾向，工伤保险基金每月报销的护理费很难填平因护理孙爱民而遭受的实际损失，若孙爱民及其近亲属领取的护理费确难弥补因护理造成的损失，其仍有权向玫德公司主张工伤保险基金外损失的权利，因为工伤保险只是分散用人单位的工伤风险，并非完全替代，玫德公司不能因为孙爱民享受了工作保险待遇就可以不对其再承担任何责任，劳动者因工受伤后在工伤保险基金处得到的只是经济补偿，在工伤保险不足以保障孙爱民的护理时，玫德公司还应分担护理费用等相应的责任。护理义务涉及具体实施的护理行为和护理费用的承担，无论是参与具体护理还是承担护理费用都是护理义务的体现，所以玫德公司仍负有对孙爱民的护理义务。另一方面，孙爱民的近亲属更应履行护理之责。玫德公司雇佣护工护理孙爱民的行为是成熟、负责任企业的良好典范,体现了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孙爱民近亲属不能认为现状即是理所应当。现孙爱民保留劳动关系，退出工作岗位，其也享受了工伤保险的伤残津贴和护理费等待遇，其回归家庭，近亲属更应履行护理义务。于法，夫妻之间有相互扶养的义务，父母子女之间有抚养赡养扶助的义务，孙爱民之妻朱秀芳领取管理孙爱民的护理费，更应履行对其护理之责，且民法总则中对无民事行为能力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的监护人也是按配偶、父母、子女等近亲属的序列规定的，而非用人单位；于情，孙爱民有精神障碍，家人的陪伴和照顾对孙爱民的身心恢复有着积极的心理作用，亲情的力量是无可取代的，孙爱民的近亲属要积极照顾安抚孙爱民；于理，家庭是国家社会的一个小单元，综观医院的大小病房，服侍病榻的多半是亲人，家人的护理照顾是最符合常理和人情的。于法于情于理，对孙爱民的护理，尤其是具体实施护理行为更应由其近亲属负责。若孙爱民或其近亲属认为领取的工伤保险基金的护理费不能弥补其因护理产生的实际损失，其可另案主张权利。综上，对于玫德公司要求判令其对孙爱民不负有护理义务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孙爱民如何进行护理、护理费用的承担以及领取的护理费的支配问题，玫德公司与孙爱民近亲属也应互商互量，共同解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八条，参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玫德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元，由玫德集团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期间，孙爱民、朱秀芳提交残疾人证，证明孙爱民的残疾等级是一级，需要24小时一直有人护理。经质证，玫德公司认为该残疾人证是行政部门颁发的，与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的伤残等级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本案应由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的伤残等级和护理等级来确定，而不是以该残疾人证来界定。双方均认可玫德公司已于2019年12月3日将孙爱民回家，由朱秀芳护理至今。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是玫德公司是否对孙爱民不负有护理义务，玫德公司无权在本案中一并提起确认孙爱民护理主体的诉讼，故一审法院认为玫德公司无需列朱秀芳作为本案被告正确。对工伤职工孙爱民负有护理义务的主体问题，一审法院的论述及认定符合法理与情理，本院予以确认，在此不再赘述。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玫德集团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韩 梅审判员 许海涛审判员 曹 强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郭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