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321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刘伯璞，女，1984年1月5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华方科泰医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郎家园6号[3-3]8幢8层809室。法定代表人：赵鑫润，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紫安，北京市安理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刘伯璞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华方科泰医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方科泰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8民初597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刘伯璞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华方科泰公司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用人单位应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社会保险是强制缴纳范畴，不属于用人单位和劳动者自由放弃和处分的权利义务范畴。《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关于社会保险相关待遇的约定属于无效。华方科泰公司未按刘伯璞实际工资收入为刘伯璞缴纳社会保险，刘伯璞有权向社保部门申请稽核。2.华方科泰公司所支付的49092元是华方科泰公司在刘伯璞哺乳期期间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顺延劳动合同属于再次签订劳动合同的情形，华方科泰公司再单方与刘伯璞解除劳动关系属于违法解除终止，应支付双倍赔偿金。3.华方科泰公司支付的费用中不包括社会保险补偿。当时华方科泰公司正在裁员，公司领导提出按“3+3”的条件与刘伯璞解除劳动合同，并称，按“（3+2）×月工资基数+其他”支付补偿金，是公司解除劳动合同补偿条件的模板，刘伯璞的“其他”项包含未休年假工资、绩效工资、职称工资，合计按照1个月工资计算，故补偿方案为“3+3”。一审法院仅以华方科泰公司支付的补偿金高于法定标准就推定其中包含社会保险费用是错误的。4.一审法院因为刘伯璞的工作岗位为人力资源专员就认定刘伯璞应熟知包括社会保险相关规定的法律法规，有失偏颇。刘伯璞只知道公司按较低标准缴纳社会保险，不知道就此可以投诉。5.刘伯璞在签署《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两年后投诉是因父亲在2017年发生重大交通事故，刘伯璞照顾家人无法在当时投诉，并非怠于行使权利，刘伯璞并无过错。华方科泰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具体答辩意见：1.华方科泰公司与刘伯璞因劳动合同关系到期而终止劳动关系，并非基于裁员。2016年11月23日华方科泰公司就通知刘伯璞劳动合同到期不再续签但顺延至哺乳期结束。华方科泰公司并无给付刘伯璞补偿金的其他理由。2.《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写明补偿的内容包括社会保险部分。签订协议后刘伯璞投诉公司，公司已补缴社会保险。刘伯璞的行为触发协议约定的退款条件，应向公司返还补偿金。华方科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刘伯璞返还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和赔偿金49092元及利息（自2017年3月21日至实际返还之日，按照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2.判令刘伯璞赔偿华方科泰公司社会保险滞纳金2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刘伯璞于2014年6月4日入职华方科泰公司，担任人力资源专员，工作至2017年3月3日。刘伯璞与华方科泰公司曾签署一份劳动合同，期限至2016年12月31日，华方科泰公司在合同到期（刘伯璞哺乳期结束后）未与刘伯璞续签劳动合同。2017年2月7日，刘伯璞与华方科泰公司签署《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协商于2017年3月3日解除劳动合同，该协议书约定：“第三条，依据有效法律法规及双方的合意，甲方（华方科泰公司）在2017年3月20日前向乙方（刘伯璞）原工资账户支付各项离职费用（详见附件）……第六条乙方确认已经收到甲方向乙方足额支付的，劳动合同解除之日前的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工资/生活费、绩效奖金、加班费、未休年假补偿、社会保险相关待遇、按公司规定应当报销的费用等款项……第七条……乙方放弃对公司及其母公司、关联公司、附属公司、分支机构等任何索赔权利，包括现金及非现金请求……第十七条甲方和乙方签署本协议，即表示认可并承认已收到、阅读、理解并同意本协议。乙方特此确认，其完全了解其根据法律规定可能享有的任何权利或保护并且自愿签署协议。若离职后乙方对甲方有任何的仲裁或举报行为，对公司造成经济或名誉损失的，乙方须退回本协议中双方协商达成的所有经济补偿及赔偿金”。在前述协议附件中列有华方科泰公司向刘伯璞支付费用的明细包括：1、劳动报酬包括工资、加班费、未休年假；2、终止劳动合同补偿金——法定补偿金，24546元（n*月平均工资n=3）；3、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赔偿金——协商经济赔偿金，24546元。2017年3月，华方科泰公司按照前述协议约定向刘伯璞支付49092元。华方科泰公司与刘伯璞确认刘伯璞在职期间华方科泰公司按照北京市最低缴费基数为刘伯璞缴纳社会保险。2019年刘伯璞向北京市海淀区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投诉要求华方科泰公司补缴社会保险，2019年7月华方科泰公司收到北京市海淀区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送达的社会保险稽核通知书，目前已完成社保补缴手续。另，刘伯璞主张华方科泰公司系违法终止劳动合同，其收到的2N补偿金系法定应得的补偿金，华方科泰公司未与其协商社保事宜；华方科泰公司主张该公司支付的补偿款中已包括对社保的补偿。华方科泰公司以要求刘伯璞返还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和赔偿金及利息等为由向北京市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诉，仲裁委作出京海劳人仲不字[2019]第1321号不予受理通知书。华方科泰公司不服仲裁处理结果，于法定期限内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之规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本案中，2017年2月华方科泰公司与刘伯璞签署《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双方经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系双方就劳动关系处理事宜达成的合意结果。刘伯璞与华方科泰公司仅签署一次书面劳动合同，且华方科泰公司在刘伯璞哺乳期结束方与刘伯璞协商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事宜，未见有违法终止或违法解除之情形，对于刘伯璞所持前述协议中约定补偿金系其应得的法定标准的补偿金之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信。华方科泰公司向刘伯璞支付的经济补偿金、赔偿金确高于法定标准，且在费用明细中予以列明，该院有理由相信刘伯璞对于华方科泰公司支付补偿款项的具体指向处于明知状态。刘伯璞与华方科泰公司签署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已明确刘伯璞确认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工资/生活费、绩效奖金、加班费、未休年假补偿、社会保险相关待遇、按公司规定应当报销的费用等款项已经足额支付，且明确不再向华方科泰公司主张任何权利，故该院有理由相信华方科泰公司向刘伯璞支付的款项中包括有社保补偿费用。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二条之规定，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必须依法参加社会保险，缴纳社会保险费。由此可见，依法缴纳社会保险系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法定义务，刘伯璞与华方科泰公司均不得就社会保险缴纳与否自行协商，但对于社保费用负担问题可在平等自愿基础上予以协商，因此刘伯璞在签署上述协议后仍可通过向社保部门投诉方式要求华方科泰公司依法为其缴纳社会保险。然而，该院认为刘伯璞作为公司人力资源专员，理应熟悉人力资源管理方面的法律法规尤其是社会保险相关规定，具有高于普通劳动者的相关专业知识，其于2017年初与华方科泰公司达成上述协议，于2019年方以向社保部门投诉方式要求华方科泰公司依法为其缴纳社会保险，明显怠于行使己方权利，由此产生的滞纳金即华方科泰公司损失之扩大，其存在明显的过错责任。华方科泰公司在依法履行缴纳社会保险的义务后，《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第十七条所约定的费用返还条件已成就，华方科泰公司要求刘伯璞返还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和赔偿金49092元，并无不当之处，对该项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鉴于此，华方科泰公司未依法履行缴纳社会保险义务，亦存在一定过错，故对于该公司要求刘伯璞支付利息之诉请，该院不予支持。华方科泰公司要求刘伯璞赔偿社会保险滞纳金一项诉讼请求，未经仲裁前置程序，对该项诉讼请求该院依法不予处理。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之规定，判决：1.刘伯璞于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返还华方科泰公司协商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和赔偿金49092元；2.驳回华方科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中，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新的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刘伯璞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证据1.刘伯璞父亲抢救、住院病历，证明刘伯璞于2019年去社保部门投诉是因家人遭遇事故，刘伯璞没有时间处理，并非恶意拖延。证据2.《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范本，证明华方科泰公司与员工解除劳动合同时都采用这一范本，刘伯璞未获得其他人未获得的额外补偿。有些签订类似协议的员工要求华方科泰公司补缴社保，华方科泰公司予以补缴且未起诉返还补偿金。华方科泰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其对刘伯璞提交的证据发表质证意见称，证据1与本案无关，对真实性不认可。证据2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对证明目的不认可。本院经审查认为，刘伯璞提交的证据1与本案处理结果没有直接关联，证据2不能证明其所主张的证明目的，本院对该两份证据均不予确认。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华方科泰公司主张，其向刘伯璞支付的费用中包含未足额缴纳社会保险的补偿，因刘伯璞在领取《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中款项后就社会保险问题进行举报投诉，触发《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第十七条约定的退款条件，刘伯璞应返还所得到的经济补偿金和赔偿金。对此本院认为，依法缴纳社会保险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规定的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的法定义务，用人单位负有自行申报、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的法定责任。华方科泰公司与刘伯璞约定华方科泰公司以给付刘伯璞款项的方式免除其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补缴社会保险费责任的内容，应属无效。就未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引发的争议，劳动者可以通过劳动行政部门解决。前述协议内容无效并不影响《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其他内容的效力。而就诉争《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第十七条所约定的，“若刘伯璞离职后对华方科泰公司有任何仲裁或举报行为，须退回所有经济补偿及赔偿金”的内容，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八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有权对违反社会保险法律、法规的行为进行举报、投诉。”刘伯璞对华方科泰公司未为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的情况进行举报，是行使法定权利的行为。华方科泰公司以“举报、投诉退款”的方式限制刘伯璞投诉其社会保险问题，对于该种做法，不应给予肯定性评价。因此，华方科泰公司以刘伯璞向社保部门投诉为由要求刘伯璞返还全部补偿金、赔偿金，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刘伯璞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第三十六条、第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六十条、第八十二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8民初5972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北京华方科泰医药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由北京华方科泰医药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华方科泰医药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刘 婷审 判 员  金 莙审 判 员  徐 冰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孙梦青书 记 员  姜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