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 事 裁 定 书（2019）粤01刑终346号抗诉机关（原公诉机关）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检察院。原审被告人李青来，男，1968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文化程度自报小学，户籍所在地河南省西华县，现被取保候审。辩护人陈彪、胡堉颖，均系广东粤通律师事务所律师。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审理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李青来犯过失致人重伤罪一案，于2018年12月17日作出（2018）粤0111刑初1343号刑事判决。宣判后，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检察院在法定期限内提出抗诉，原审被告人李青来在法定期限内没有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广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侯向东出庭支持抗诉，原审被告人李青来、辩护人陈彪、胡堉颖均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原审判决认定：2016年7月20日2时28分许，被害人邓某和朋友陈某1饮酒后搭乘被告人李青来驾驶的粤Ａ×××××号出租车从广州市越秀区开往目的地白云区江夏牌坊。在到达广云路江夏牌坊对面马路后，李青来向邓、陈某3索要车资人民币51元，邓、陈某3质疑车资过高并拒绝支付且下车，李青来下车阻拦并于2时51分许拨打“110”电话报警，后邓、陈某3要求到指定地点，李青来则称将二人送回始发地越秀区。邓、陈某3再次坐上李青来的车后，李青来驾车在广云路掉头并自北往南行驶，在途经广云路与黄石东路路口时，邓某要求下车并拉开右后方车门，被陈某1阻止，李青来继续驾车通过黄石东路交通岗驶入云城西路，邓某再次要求下车，李青来没有理睬继续行驶，当车辆行驶至云城西路北往南方向第一个交通灯前约十米处，邓某遂从车右后方玻璃处跳车，陈某1发现后要求李青来停车，李青来驾车继续行驶几百米后停下让陈某1下车，后驾车随即离开。陈某1返回邓某跳车地点并报警处理。经鉴定，邓某损伤程度属重伤二级。次日，李青来接到交警部门通知后自行到案接受处理。原审判决认定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证实：1.受案登记表及立案决定书、到案经过，证实：本案于2016年9月6日由广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白云二大队受理，广州市公安局于同年10月12日对李青来涉嫌交通肇事罪予以立案侦查；李青来系2016年7月21日主动前往广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白云二大队投案。2.身份材料，证实：被告人李青来的身份、户籍情况，无犯罪前科。3.驾驶人信息查询结果单，证实：被告人李青来有驾驶资质，驾驶车辆符合准驾车型。4.公安机关出具的110警情信息表，证实：2016年7月20日2时51分6秒，李青来通过电话报警称发生车资纠纷，直至5时33分33秒黄石派出所回复“到达现场”；7月20日2时59分53秒，有群众报警看到云城西路有一男子躺在路面，即本案被害人邓某。5.视频监控及截图，证实：2016年7月20日2时10分许，被害人邓某身着黑色短袖上衣、短裤出现在广州市越秀区海印桥脚，期间在人行横道上与友人聊天，但步伐不稳；2时26分许，证人陈某1身着长裤、蓝色短袖上衣出现在同一位置，二人送走其他朋友后登上停靠在路边的车牌尾数为“42”的出租车；2时28分，出租车驶离视频监控镜头，但同时可见出租车后车窗已经摇下，副驾驶位车窗系关上。6.病历复印件、入院记录、手术记录及CT诊断报告书、诊断证明书等书证，证实邓某于2016年7月20日4时由120急救车送至医院，入院记录记载：患者头部外伤致神志不清、右侧外耳道流血约1小时，于约1小时前由行驶中车辆跳下，车速约60km/h，摔伤头胸等多处外伤。7.道路交通事故现场勘验笔录及现场照片、现场图，证实：往南方向第一个红绿灯前5米左右地面上有一滩血迹，位于三车道的中间车道，旁边均为实线。8.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证实：交警部门认定李青来驾驶机件不合格车辆，没有安全驾驶，没有在事故发生后救助被害人，须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邓某违反乘车规定跳车的行为承担次要责任。9.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证实：被害人邓某脑挫裂伤，伴神经系统症状和体征、颅内出血，伴脑受压症状和体征的诊断成立，属重伤二级。10.事故车辆检验报告，证实：涉案车辆制动系统、灯光系统不合格，转向系统合格；该车辆门锁工作情况正常，车窗升降功能正常；事故车辆无法计算车速。11.情况说明，证实：交警部门在本案发生约5个月后，曾前往车辆所属的从化金晖出租汽车有限公司调取GPS轨迹，但该司称已经无法调取；同时交警部门认定本案案发地点距离邓某要求抵达的目的地江夏牌坊160米；本案调取的邓某在越秀区上车时的视频监控，显示的时间与北京时间相同。12.扣押及返还物品清单，证实：涉案车辆已发还李青来。13.被害人邓某的陈述：我受伤昏迷了很久才醒，后来听我父亲说才知道自己发生了事故，但事故如何发生、有什么人在场等我都不记得了。14.证人陈某1的证言：2016年7月20日凌晨2时30分许，我和邓某在越秀区轮渡码头一酒吧喝完酒后（几个人喝了两瓶750ml的洋酒），在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到江夏牌坊邓某的宿舍休息，司机具体行车路线我不清楚，因为我对广州不熟。3时许车辆到了江夏牌坊斜对面，司机说到了，但邓某说车费不可能那么贵，平时才十几元，还说他经常坐出租车回来。邓某跟司机在车里面吵，过一会又下车吵架，我在旁劝阻。后来司机报警说我们坐霸王车，他们随即又争吵了几分钟。后来司机说将我们送回始发地并说不收我们钱，邓某说不是不给钱，要司机送我们到江夏牌坊就会给钱。然后我们俩又坐上司机的车，司机开车往前开了几百米掉头，接着经过江夏牌坊并径直往前开，邓某见到江夏牌坊的时候就要求司机停车，还说“再不停车就跳车”。司机没有理会并通过广云路与黄石东路交界，邓某随即去拉开车门想跳车，被我拉了回来。邓某不断要求司机停车，司机也没有停，我也在后座不断拍打车内的隔离网。司机继续在往南方向行驶，突然我发现邓某从车窗跳了出去，就跟司机说有人跳车了，但司机还是不停车继续往前开了几百米才停下来。我下车后司机随即开车走了，我往回跑了几分钟才发现邓某躺在路中央，后来救护车来到。我们再次上车后没有跟司机发生争吵。邓某跳车的地方离江夏牌坊有多远我说不准，反正已经过了牌坊。行车时，我不知道司机有无锁住车门，因为邓某第一次跳车是拉开车门的，第二次是跳窗出去，我不知道邓某为什么会跳窗出去。我虽然当时也喝了酒，但还是清醒的，所以我记得当时的情况。15.被告人李青来的供述：我是一名出租车司机，驾驶粤Ａ×××××号小型轿车。2016年7月20日凌晨2时许，我在沿江东路大沙头码头搭载两名喝了酒的男青年前往白云区江夏牌坊。当到了广云路江夏牌坊对面马路时我就停车告诉他们，并要求收取51元车资，但两个年轻人说太贵，最多才十几元，我们双方起了争执。后来我用自己手机报警，派出所也打回电话给我咨询情况。在派出所民警来到之前，两年轻人下车想不给钱，后来又坐上我车后排说让我送他们去对面马路，我不肯，怕他们打我，就说送他们回始发地并不收取他们的车资。然后我驾车在行驶，途经广云路与黄石东路交叉路口时，车上其中一名乘客（邓某）大吵让我停车，还说不然就跳车，我回头看了一下，邓某拉开了右后门想跳时被另一名乘客（陈某1）拉住，陈某1并将后门关好。我见状就继续由北往南驶入云城西路，刚驶入云城西路不远，陈某1就对我说邓某跳车了，而且邓某没有带手机，要是出事了怎么办，并叫我停车。我继续往前行驶了大约500米就靠边停下来。陈某1下车还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见状就驾车离开了，也没有问他们收取车资。邓某第一次拉开车门要跳车时，因为我看到陈某1已经将他拉回来且关好车门，所以我没有停车继续行驶。我没有看到邓某跳车的过程，是陈某1跟我说后我才知道，因为车窗都没有关的。陈某1说邓某跳车后我之所以没有立马停车，是因为我怕邓某跟陈某1一起打我，所以再往前开了几百米才停下来，也没有报警处理就离开现场了。我没有逼迫邓某跳车，我有说过将他们送回沿江东路大沙头码头的话。原审判决认为，根据现有证据证实本案的引发系因被害人邓某拒绝支付车资所起，邓某的损伤亦是其自行从车后座车窗跳出所致；本案中并无证据证实被告人李青来有危险驾驶或违反交通法规的行为，被告人李青来主观上不具有过失，客观上没有实施直接致被害人受伤的行为，其驾车行为与邓某的损伤结果之间不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故原公诉机关指控李青来犯过失致人重伤罪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的规定，作出判决如下：被告人李青来无罪。宣判后，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检察院以穗云检公诉诉刑抗[2018]8号刑事抗诉书抗诉认为：（2018）粤0111刑初1343号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李青来无罪有误，理由如下：一是李青来主观上具有过失，在被害人第一次有跳车举动的情形下再结合被害人醉酒状态，李青来应该预见到醉酒的人会出现不同寻常的举动，既然都有跳车的言行，则具有跳车的可能性，而其因为过于自信或疏忽大意的过失没有预见到，故主观上存在过失；二是李青来拒不停车的行为与被害人重伤的结果之间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就是因为李青来不停车才会导致被害人跳车进而导致被害人重伤的结果，相互之间存在关联，不能认为不存在因果关系。故（2018）粤0111刑初1343号刑事判决书关于被告人李青来的判决属于有确实、充分证据证明有罪而判无罪。特提起抗诉，请本院依法判处。广州市人民检察院穗检公一支刑抗[2019]15号支持刑事抗诉意见书认为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检察院抗诉准确，应予支持，理由是：一、李青来主观上具有过失。当李青来驾驶的出租车已经到达被害人指定的停车地点后，被害人等人多次通过拍打车窗等方式要求下车，提出不停车就跳车，期间被害人还打开车门作出跳车举动。李青来作为出租车司机，明知被害人处于醉酒的状态，情绪失控，当其驾驶的出租车已经到达指定停车地点后，其不仅没有减速停车，还继续加速行驶，在主观上应当预见到其如果继续驾车行驶，被害人可能会通过车窗或者打开车门等方式跳车，而其因为过于自信的过失没有预见到，故主观上存在过失。二、李青来拒不停车的行为与被害人重伤的结果之间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作为出租车司机，李青来在驾驶车辆行驶过程中，负有保护乘客安全等义务。在被害人多次要求停车且有第一次跳车举动的情况下，李青来仍然拒不停车并继续驾车加速行驶，其行为最终导致被害人跳车的重伤结果发生，两者具有刑法上的因果关系。现有确实、充分证据证明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8）粤0111刑初1343号刑事判决书对本案事实进行评判时发生错误，导致有罪判无罪，造成罪刑不相适应。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的理由充分，故依法支持抗诉。原审被告人李青来辩护称：被害人多次拍打窗户是在第一次没有拉开车门之前拍打的，到了红绿灯的时候被害人拉开车门要跳车，有另外一个人拉着他，第二次跳车的时候被害人没有拍打车窗，其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也没有加速行驶，其在本案中没有过失的行为。辩护人提出以下辩护意见：1.被告人李青来是司机，有安全文明驾驶的义务，当然也有应乘客要求停车的义务，在被害人邓某醉酒乘车的情况下，其作为司机不可以随意停车，至于邓某说不停车就跳车，其第一次跳车被与其同行的朋友阻止，第二次李青来也听到了，但最终是否停车的判断，应当由司机决定，而不是由乘客来决定，司机必须就乘客的意愿停车应该是一个选择而不是一个义务。2.被告人李青来在知道被害人要求停车的情况下不停车，被害人邓某认为不停车可能会有人身危险，而本案当时车辆行驶在广州市内，不是在郊外也不是在非常偏僻的地方，乘客是两个人而司机是一个人，在没有发生任何危及人身安全的情况下，乘客在醉酒的时候如果意识到有真的人身危险性而不得已采取跳车的行为，这个行为是乘客自己的选择；作为出租车司机，在开车的时候需要注意的是周围的行车环境和道路的行驶状况，这是作为一个司机应尽的义务，其没有义务注意车辆内部后面乘客的状况，司机是无法预见乘客会跳车，同时预见也必须符合正常的逻辑。3.关于被告人不停车的行为和被害人受重伤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首先出租车司机不停车，被害人可以选择报警，也可以采取其他方式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跳车并不是唯一的选择；过于自信是在已经预见到了被害人会产生跳车的行为，然后自信可以避免，但是否跳车的决定权在于乘客，不在司机，这是不能预见到的也不是一个可以预见到的情况，故被告人李青来不构成过于自信的过失，被告人李青来是否停车以及最后产生被害人重伤的结果不存在因果关系。综上，被告人李青来主观上没有致被害人邓某重伤的过失，被害人邓某的重伤是其自己跳车行为所致。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审判决。经审理查明，2016年7月20日2时28分许，被害人邓某和朋友陈某1饮酒后搭乘原审被告人李青来驾驶的粤Ａ×××××号出租车从广州市越秀区开往目的地白云区江夏牌坊。在到达广云路江夏牌坊对面马路后，李青来向邓、陈某3索要车资人民币51元，邓、陈某3质疑车资过高并拒绝支付且下车，李青来下车阻拦并于2时51分许拨打“110”电话报警，后邓、陈某3要求到指定地点，李青来则称将二人送回始发地越秀区。邓、陈某3再次坐上李青来的车后，李青来驾车在广云路掉头并自北往南行驶，在途经广云路与黄石东路路口时，邓某要求下车并拉开右后方车门，被陈某1阻止，李青来继续驾车通过黄石东路交通岗驶入云城西路，邓某再次要求下车，李青来没有理睬继续行驶，当车辆行驶至云城西路北往南方向第一个交通灯前约十米处，邓某遂从车右后方玻璃处跳车，陈某1发现后要求李青来停车，李青来驾车继续行驶几百米后停下让陈某1下车，后驾车离开。陈某1返回邓某跳车地点并报警处理。经鉴定，邓某损伤程度属重伤二级。次日，李青来接到交警部门通知后自行到案接受处理。上述事实，有原公诉机关当庭出示并经控辩双方质证的相关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期间，抗诉机关、原审被告人李青来及辩护人均未提出新的证据。对于抗诉机关、原审被告人、辩护人在法庭开庭审理时提出的抗诉和辩护意见，经审查全案的事实和证据，本院认为：一、关于原审被告人李青来主观上是否具有过失的问题原审被告人李青来作为出租车司机，有安全文明驾驶的义务，当然也有应乘客要求停车的义务，司机按照乘客的意愿随时停车并不是法定义务，出租车司机不能违反道路交通管理法规随自己或乘客的意愿随意停车。李青来作为出租车司机，在驾驶车辆的时候需要注意的是周围的行车环境和道路的车辆行驶状况，这是一个司机应尽的安全驾驶义务，其没有随时关注坐在车辆后座乘客状况的义务，因为其首先的义务是安全驾驶；在车后门正常关闭的情况下，按照正常人日常生活中的普遍一般规律，其不可能预见到被害人会通过车窗跳出车外这一情况，同时预见也必须符合正常的逻辑，要求出租车司机预见一个处于醉酒的状态的乘客可能随时会从车窗处跳出车外，明显是强人所难，不符合日常生活的正常逻辑。过于自信是在已经预见到了被害人会产生跳车的行为，然后自信可以避免，但在本案中，被害人从车窗跳出车外这一情形是不能预见到的也不是一个可以预见到的情况，故原审被告人李青来在主观上没有过于自信或者疏忽大意的过失。二、原审被告人李青来不停车的行为和被害人重伤的结果之间有无因果关系本案中，涉事出租车辆行驶在广州市内，既不是在郊外也不是在非常偏僻的地方，乘客是两个人而司机是一个人，被害人邓某处于醉酒的状态，可能认为不停车会有人身危险，其朋友虽阻止过其打开车门跳车的行为，但其仍采取了从车窗处跳车的行为，这个行为是其自己的选择。在双方存在车资纠纷的情况下，原审被告人李青来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把乘客载回始发地的行为并无不当，被害人邓某要求下车也没有过错。李青来不停车，被害人邓某可以选择报警，也可以采取其他方式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跳车并不是其唯一且必要的选择，在此情况下要求李青来一定要停下车来让被害人邓某下车，也不符合日常生活中处理问题的通常逻辑。故原审被告人李青来拒不停车与被害人邓某重伤的结果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原审被告人李青来在主观上不具有过失，其客观上也没有实施直接致被害人受伤的行为，本案中被害人邓某的损伤系其自行从乘坐车辆的后座车窗跳出所致，原审被告人李青来拒不停车的行为与被害人邓某的损伤结果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故，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准确，审判程序合法。抗诉机关提出的抗诉理由据理不足，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驳回抗诉，维持原判。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黄 理审判员 吴庆锋审判员 亢爱清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三日书记员 翟 露肖雪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