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鲁02民再27号 再审申请人（受遗赠人）：耿建花，女，1970年3月18日出生，住青岛市市南区。 再审申请人（受遗赠人）：张爱民，女，1962年3月24日出生，住青岛市市北区。 二申请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洪刚，山东道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申请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晓艳，山东道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赵学成，男，1963年9月2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度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白云，山东海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晓杰，山东海沃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再审申请人耿建花、张爱民因与被申请人赵学成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7）鲁02民终8956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1月18日作出（2019）鲁02民申573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耿建花及耿建花、张爱民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洪刚、王晓艳，被申请人赵学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白云、王晓杰到庭参加诉讼。 耿建花、张爱民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二审裁定，继续审理本案；2.一二审及再审诉讼费用由赵学成承担。事实和理由：1.李秀贞生前于2017年3月11日立下遗嘱，明确其去世后，包括涉案房屋在内的所有财产均由张爱民、耿建花继承和处置，且委托二人待其去世后继续要回涉案房屋，因此，二申请人系李秀贞的合法遗嘱继承人。2.二审裁定认定李秀贞没有继承人，缺乏证据证明，据此终结诉讼明显错误。 赵学成辩称，一、耿建花、张爱民不具备继承人的主体资格，无权申请再审。1.耿建花、张爱民提交的遗嘱是遗赠抚养协议。李秀贞于2017年8月29日死亡，至2017年10月28日，耿建花、张爱民没有做出明确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五条规定，已经视为放弃受遗赠。2.李秀贞与赵学成的房屋买卖合同不能撤销。首先，涉案合同的主体是李秀贞和赵学成，李秀贞已经死亡，其权利归于消灭；其次，涉案合同签订的时间是2016年12月21日，李秀贞向派出所报警的时间为2017年2月14日，其撤销权已经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撤销权灭失。3.李秀贞立遗嘱时涉案房屋的产权人是赵学成，李秀贞的遗嘱系处分他人的财产，遗嘱无效。二、耿建花、张爱民的再审申请已经超过六个月，依法不应当受理。三、耿建花、张爱民未在二审中提交该遗嘱作为证据，该遗嘱不符合民诉法规定的新证据规定。 李秀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李秀贞与赵学成于2016年12月21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赵学成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秀贞的配偶赵丕基与赵学成的爷爷赵丕霖系兄弟关系。青岛市市南区户房屋，建筑面积67.31平方米，原登记在赵丕基名下。2016年9月13日，涉案房屋变更登记至李秀贞名下。2016年12月21日，李秀贞、赵学成签订《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一份，约定：李秀贞将涉案房屋出售给赵学成，转让价款为60万元。2016年12月28日，该房屋变更登记至赵学成名下。 因李秀贞到香港中路派出所报案，2017年2月14日、2月24日，香港中路派出所对李秀贞制作询问笔录两份，李秀贞陈述：赵学成夫妻二人在李秀贞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涉案房屋过户至赵学成名下，其因被欺骗故而报案；2016年11月份，赵学成夫妻二人将李秀贞带到平度赵学成家中，2016年12月份，赵学成夫妻二人拉着李秀贞到房地产交易中心办理了手续，李秀贞不认识字，赵学成让其在各种文书上签字摁手印，李秀贞不知道文书上写的什么内容；2017年2月11日，赵学成告知李秀贞房子已经过户，李秀贞对此不知情，是赵学成欺骗李秀贞；李秀贞不愿意房子过户到赵学成名下，不知道是买卖还是赠与方式过户，过户时赵学成夫妻二人陪着李秀贞；赵学成对李秀贞照顾得一般，要求公安机关帮李秀贞将房屋要回。 2017年2月21日，香港中路派出所对赵学成制作询问笔录一份，赵学成陈述，李秀贞将涉案房屋以赠与的形式给赵学成，赵学成经常照顾李秀贞及其配偶；2016年8月底，赵学成帮忙将涉案房屋通过公证从李秀贞的配偶名下过户至李秀贞名下；李秀贞于2016年10月份至2017年1月份期间在赵学成家居住，2016年12月份，李秀贞提出要把涉案房屋赠与赵学成，后赵学成找到中介通过签订买卖合同的方式将房屋过户至赵学成名下；李秀贞系自愿将房屋过户给赵学成，李秀贞对房屋享有居住权，李秀贞去世后所有照顾她的人都有一份。 2017年3月12日，山东诺远律师事务所出具《律师见证书》一份，其中载明：“《关于漳浦路3号1单元203户楼房的处理意见》：李秀贞（xx），女，1927年3月2日生，住青岛市市南区户楼房。今日做出处理意见：1、我在青岛市市南区户有楼房一套，不动产登记证书鲁（2016）青岛市不动产权第0131869号，建筑面积67.31平方米，现在就过户给玉春（赵学成），房屋所有权属于八人按比例共有。2、在我在世期间，我对楼房有永久居住权，任何人不得干涉我在该房屋内居住。3、在我去世一年内由赵学成出面把漳浦路x号x单元x户房屋卖了，价格由赵学成与赵桂芳协商定价，任何人不得私自侵占、隐匿卖房款。房款分配比例芙蓉（赵桂芳）23%、玉华（赵学忠）20%、玉春（赵学成）25%、玉华老婆（王召花）2%、玉春老婆（彭爱香）8%、军琪（赵爱花）5%、竹青4%、赵善青13%。4、本处理意见自李秀贞签字后发生法律效力。财产所有人：李秀贞代书人：张德胜、周爱兰。2016年12月17日”。该见证书附有视频光盘。 李秀贞质证称，无论该处理意见中李秀贞表达的意思真实与否，均不影响李秀贞受到赵学成欺诈与其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事实；相关人员多次对李秀贞进行提示性发问，且从未告知李秀贞过户房屋给赵学成意味着什么、会出现何种后果；李秀贞已90高龄，并不能理解相关法律术语的准确含义；李秀贞在视频中一再表明的态度是待其去世后处理涉案房屋，并根据其亲属在赡养过程中的贡献程度分割房屋价款，从未明确表示将房屋现在过户给赵学成。 2017年5月22日，李秀贞出具委托书一份，载明：李秀贞委托张爱民、耿建花办理其与赵学成房屋买卖合同纠纷的相关事宜。青岛市市中公证处对该委托书进行公证。 李秀贞提交2017年2月19日，李秀贞、赵学成通话录音一份，证明李秀贞没有将涉案房屋转移给赵学成的意思。赵学成质证称，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电话录音中李秀贞情绪激动系受他人影响，赵学成想与李秀贞单独沟通，但未见到李秀贞，该录音内容不影响涉案房屋赠与赵学成的真实性。 李秀贞称，涉案房屋系李秀贞的个人财产。双方签署的房屋买卖合同并未对付款时间、付款方式等重要条款作出明确约定，事后赵学成更未向李秀贞支付任何购房款；李秀贞本人出生于1927年，已经90岁高龄，认识能力和行为能力均已经下降，李秀贞除去自己名字之外，并不认识字，李秀贞对赵学成带其到房地产交易中心的全部行为不存在正确认识；李秀贞因赵学成的欺诈对自己的行为产生错误认识，因此与赵学成签订的涉案合同，该合同符合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撤销事由。李秀贞明确诉请为：撤销《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并且赵学成协助李秀贞将房屋变更至李秀贞名下。 赵学成称，1.本案的焦点为赵学成是否接受赠与并以买卖合同的形式办理过户登记，赵学成明确表示接受赠与，且有律师见证书；该见证书的见证时间在半年前，李秀贞不可能短时间内改变意见；房屋中介机构曾经参与过户过程，亦能证明过户系通过房屋买卖形式，李秀贞未参与任何的价格协商，在过户登记现场有工作人员对其进行过询问，李秀贞的行为系赠与并非买卖。2.赵学成怀疑李秀贞被他人控制，起诉状的签字及授权委托书均非李秀贞所签。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李秀贞、赵学成于2016年12月21日签订的《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是否可撤销。 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趁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首先，2016年12月21日，李秀贞、赵学成签订《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约定李秀贞将青岛市市南区户房屋出售给赵学成，售房款60万元。赵学成未支付款项。依据香港中路派出所对李秀贞制作的询问笔录，李秀贞表示涉案房屋系在李秀贞不知情的情况下办理的过户手续，且李秀贞不认识字，不清楚赵学成让其签字的文书内容，李秀贞表示不同意涉案房屋过户至赵学成名下。其次，赵学成提交的《律师见证书》出具日期为2017年3月12日，系在李秀贞到派出所报案以及提起诉讼后；该见证书的视频资料显示，李秀贞对于将涉案房屋过户给赵学成的事宜并未作出主动且明确的表达，李秀贞亦未作出将涉案房屋赠与赵学成的意思表示。第三，人民法院就数个证据对同一事实的证明力，可以依照下列原则认定：“（一）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依职权制作的公文书证的证明力一般大于其他书证；（二）物证、档案、鉴定结论、勘验笔录或者经过公证、登记的书证，其证明力一般大于其他书证、视听资料和证人证言；（三）原始证据的证明力一般大于传来证据；（四）直接证据的证明力一般大于间接证据…”。本案中，公安机关对李秀贞制作的两份询问笔录中，李秀贞均表示对于将涉案房屋过户给赵学成的事宜不知情且不同意，赵学成存在欺骗行为。依据上述证据认定规则，公安机关对李秀贞制作的询问笔录的证明力大于赵学成提交的《律师见证书》等证据。综上，本院认为，李秀贞、赵学成签订的《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系李秀贞受到欺骗，在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所签订，李秀贞作为高龄老人，其合法的财产权益应受到法律保护，李秀贞要求撤销与赵学成签订的《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撤销后，赵学成应协助李秀贞将青岛市市南区户房屋变更登记至李秀贞名下。 依据李秀贞出具的经过公证的委托书，李秀贞对于与赵学成进行本案诉讼系其真实意思表示，赵学成称起诉非李秀贞本人意思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撤销李秀贞与赵学成于2016年12月21日签订的《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赵学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青岛市市南区户房屋变更登记至李秀贞名下。案件受理费100元，保全费3870元，由赵学成负担。因李秀贞已经预交，赵学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李秀贞3970元。 赵学成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终结本案的诉讼或依法改判驳回李秀贞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秀贞承担。 本院二审认定事实：本案在审理过程中，李秀贞死亡，没有继承人。 本院二审认为，因被上诉人李秀贞死亡，没有继承人，依法应当终结诉讼。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六项规定，裁定如下：本案终结诉讼。赵学成已经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不予退还。 再审期间，耿建花、张爱民提交证据1，李秀贞的火化证、注销户口证明。证明：李秀贞于2017年8月29日死亡。赵学成质证称，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火化证上死亡时间为2017年8月29日有异议，但无证据证明。耿建花、张爱民提交证据2，村委出具的证明及户籍信息查询证明。证明耿建花、张爱民系李秀贞外甥女。赵学成质证称，对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耿建花、张爱民提交证据3，李秀贞于2017年3月11日所立的代书遗嘱一份、该遗嘱代书人以及见证人的证人证言。证明李秀贞生前立有遗嘱，明确其生前由耿建花、张爱民负责照顾，待百年后，其所有财产均由耿建花、张爱民继承，并特别声明涉案房屋系被赵学成采用欺骗手段霸占，由耿建花、张爱民全权继承讨回。赵学成质证称，对李秀贞的代书遗嘱真实性有异议，遗嘱主文、遗嘱人签字、日期字体的颜色不一致，日期有涂改，证人无法对上述内容合理解释；对证人张某的证言有异议，其与张爱民存在利害关系，立遗嘱的地点是张爱民母亲家且张爱民在场，不认可是老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王某的当庭陈述前后矛盾，且作为代书人未对笔迹不一致进行合理解释。耿建花、张爱民提交证据4，证据3遗嘱形成过程的视频录像。证明该遗嘱向李秀贞宣读，并经本人理解确认、签字捺印，完全系李秀贞真实意思表示。赵学成质证称，申请人未提交原始载体，录像内容不完整，遗嘱存在重大瑕疵，不能确定遗嘱是李秀贞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无法确认遗嘱上系立遗嘱人本人签署。且证人王某对立遗嘱的重要情节记不清楚，证言前后矛盾。 本院再审查明，耿建花、张爱民提交落款时间为2017年3月11日有李秀贞签名的代书遗嘱一份，该遗嘱载明：“一、从现在起，我外甥女张爱民、耿建花照顾我的生活，待我百年后，我所有财产由我两个外甥张爱民、耿建花继承和处置。二、我现住房青岛市南区漳浦路3号1单元203室已被赵学成采用欺骗手段霸占，我已诉至市南法院要求赵学成归还。如我胜诉房子归还时我尚在世，由我本人所有。如诉讼期间，我已不在世，由我的外甥张爱民、耿建花全权继承，继续替我讨还公道，直至讨回房子为止，房子讨还后，由她两个继承处置。三、张爱民、耿建花要从继承的遗产中先付我的后事费用，照顾我已脱离关系的养子赵善青的生活，按月支付其生活费（800元），上述遗嘱我已认真听过，完全是我本人意愿。此遗嘱是我最终遗嘱，以前所立遗嘱全部作废。”该遗嘱上有见证人王某、牛某、张某的签字，其中王某同时标注为“代书人”。耿建花称“800元”是自己填写的。耿建花、张爱民提交的录像显示，已向李秀贞本人全文宣读遗嘱内容，李秀贞本人有明确确认的清晰表示，并经本人签字捺印。对于该遗嘱的真实性，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二审裁定终结诉讼程序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二条规定：上诉案件的当事人死亡或者终止的，人民法院依法通知其权利义务承继者参加诉讼。需要终结诉讼的，适用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根据该解释，二审被上诉人李秀贞死亡后，法院应当依法查清其继承人情况，并依职权通知继承人参加诉讼。只有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的情形之一的，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终结诉讼：（一）原告死亡，没有继承人，或者继承人放弃诉讼权利的；（二）被告死亡，没有遗产，也没有应当承担义务的人的；（三）离婚案件一方当事人死亡的；（四）追索赡养费、扶养费、抚育费以及解除收养关系案件的一方当事人死亡的。”才能裁定终结诉讼。在本案二审过程中，耿建花、张爱民提交了答辩状，其中提及李秀贞已委托二人参加相关诉讼。在再审过程中，耿建花、张爱民提交了代书遗嘱，并提交形成该遗嘱的录像,其真实性经本院再审确认，因此，除非有相反的证明证明，耿建花、张爱民已经完成了自己是李秀贞遗嘱继承人的证明责任，其二人有权继承李秀贞在本案中的诉讼地位。本院二审以李秀贞没有继承人为由终结诉讼程序缺乏事实根据，再审予以纠正。本案应恢复二审程序进行实体审理。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裁定如下： 撤销本院（2017）鲁02民终8956号民事裁定，本案恢复二审程序。 审判长 曹 志 审判员 薛维红 审判员 张 锐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日 书记员 张鲁滨 书记员 司文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