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2民终285号上诉人（一审原告）：无锡市交通工程有限公司机械修理厂，住所地无锡市广益镇向阳桥。负责人：王阿福，该厂厂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春雨,江苏宽文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梦雅，江苏宽文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马凤用，男，1982年10月3日生，汉族，住灌南县。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马慧，女，1988年1月6日生，汉族，住灌南县。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马坤，男，1989年11月12日生，汉族，住灌南县。上诉人无锡市交通工程有限公司机械修理厂（以下简称交通工程机修厂）因与被上诉人马凤用、马慧、马坤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2018）苏0213民初106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交通工程机修厂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其不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672320元、丧葬补助金28440元，仅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与保险赔偿差额部分。事实和理由：1.交通工程机修厂为员工购买团体意外险旨在降低经营风险，与死者家属签订协议并非意图变更团体意外险的受益人。2.双方签订的协议几经修改，死者家属为了拿钱方便，自愿放弃了部分工伤保险待遇金额。双方签订协议的本意是死者家属在获得工伤或者雇佣关系赔付款中扣除团体意外险的保险理赔款。故该协议不存在无效或可撤销事由，系协议主体真实意思表示。3.丧葬补助金28440元属于死者家属在事故发生后所产生的直接费用，而非对死者家属的额外补偿，死者家属在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诉讼中获得丧葬费33600元，故交通工程机修厂无须支付丧葬补助金。马凤用、马慧、马坤答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予以维持。理由如下：1.马成安为交通工程机修厂员工，未签订劳动合同也未缴纳社会保险。2017年4月24日马成安在工作中遭受交通事故当场死亡，经认定为工伤。2.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交通工程机修厂未为马成安缴纳社会保险，应向其近亲属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和丧葬补助金。3.交通工程机修厂为马成安等员工投保的团体意外险是为员工提供保障的人身保险，属于员工福利，不与工伤保险冲突，不能与工伤保险待遇抵扣。关于约定抵扣，马凤用、马慧、马坤并不清楚保险的性质、理赔的流程，且该约定违反法律规定，该协议是无效的。交通工程机修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交通工程机修厂无须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672320元，仅须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与保险赔偿金的差额部分72320元（一次性工亡补助金672320元－意外险理赔款600000元）；2.马凤用、马慧、马坤返还交通工程机修厂垫付的保险赔偿金150000元。一审法院审理情况如下：马成安生于1959年1月11日，系马凤用、马慧、马坤之父，马成安的父母、妻子已先于马成安去世。马成安生前系交通工程机修厂的员工。2017年4月24日，马成安在工作时遭受交通事故伤害，当场死亡。2017年8月，马凤用、马慧、马坤诉至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案号：2017苏0205民初4418号），要求事故责任人及保险公司赔偿各项损失合计903827元。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经审理后认定的各项赔偿费用合计842520元，其中死亡赔偿金803040元、丧葬费33600元、误工费2100元、住宿费2100元、交通费1680元。2017年12月27日，无锡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锡人社工字（2017）第000799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2017年4月24日马成安在工作时遭受交通事故伤害当场死亡，所受事故伤害认定为工伤。交通工程机修厂不服上述工伤认定决定，提起行政诉讼。该案审理中，交通工程机修厂于2018年9月26日申请撤回起诉，法院于当日作出（2018）苏0213行初65行政裁定书，裁定准许交通工程机修厂撤回起诉。另查明：2017年5月8日，交通工程机修厂（甲方）与马凤用、马慧、马坤（乙方）签订协议1份，载明：“一、甲方垫付乙方保险赔偿金15万元；二、马成安在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的保修理赔事宜，由甲方负责，保额为60万元，以保险公司实际理赔金额为准，甲方应在收到保险理赔款后扣除第一条的垫付款后将于3-5个工作日内向乙方指定的账户付款…；三、乙方有权主张工伤及雇佣关系等法律赔偿的权利，如乙方通过法律途径获得的法定赔偿金额，应与第一、二条的垫付款及保险赔偿金相抵销，差额部分由甲方承担；四、乙方主张相关法定权利的，甲方应予配合，造成损失的由甲方承担；五、本协议赔偿与交通事故无关，只限用工关系赔偿……。”后交通工程机修厂向马凤用、马慧、马坤先行垫付保险理赔款150000元。另，马凤用、马慧、马坤经保险理赔获得理赔款600000元。2018年5月8日，交通工程机修厂诉至灌南县人民法院，要求马凤用、马慧、马坤返还垫付的保险赔偿金150000元。该案审理中，经法院调解，双方达成调解协议，灌南县人民法院作出（2018）苏0724民初2299号民事调解书，确定：马凤用、马慧、马坤于2018年5月30日前返还交通工程机修厂垫付款150000元。又查明：马凤用、马慧、马坤向无锡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要求交通工程机修厂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672320元、丧葬费30000元及交通费3000元，合计705320元。无锡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经审理认定：…双方确认交通工程机修厂已向马凤用、马慧、马坤支付2017年5月8日协议第一条所涉的保险赔款金150000元，经灌南县人民法院调解，马凤用、马慧、马坤同意返还上述赔偿金；…2016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3616元…。无锡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8年11月13日作出仲裁裁决，裁决：一、交通工程机修厂支付马凤用、马慧、马坤一次性工亡补助金672320元；二、对马凤用、马慧、马坤其他仲裁请求不予支持。后交通工程机修厂提起本案诉讼。诉讼中，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如下事实：马成安于2016年2月24日入职交通工程机修厂，每月工资2800元，未签订劳动合同，也未缴纳社会保险，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工资已发放完毕；交通工程机修厂向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分公司投保团体意外险，被保险人包括马成安，事故发生后由马凤用、马慧、马坤办理保险理赔事宜，保险理赔款600000元已赔付完毕，已付给马凤用、马慧、马坤。审理过程中，交通工程机修厂表示：事故发生后，情况较紧急，影响比较大，为安抚死者家属，经协商达成了2017年5月8日的协议，该协议也是经死者家属的要求几经修改后形成的，期间并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趁人之危的情形，故协议应属有效；交通工程机修厂为马成安等员工投保团体意外险，藉此降低经营风险，双方签订协议的本意是如今后死者家属通过工伤或雇佣关系向用人单位主张权利，团体意外险的保险理赔款应在上述工伤或雇佣关系的赔付款中予以扣除，况且协议订立时在场的还有新闻媒体、公安机关等，当时交通工程机修厂已向马凤用、马慧、马坤提供相关保单并明确告知团体意外险的投保情况，马凤用、马慧、马坤对于其是保险受益人的情况是知晓的，由于当时马凤用、马慧、马坤表示不懂保险理赔手续事宜，为了拿钱方便，就让交通工程机修厂先行垫付部分保险理赔款150000元，再办理保险理赔手续，理赔后再将保险理赔款交付马凤用、马慧、马坤；马凤用、马慧、马坤在订立协议时对其应当获得的利益是有所认识的，其可通过团体意外险的保险理赔款获赔，也可通过主张工伤保险待遇获赔，根据协议，如马凤用、马慧、马坤通过主张工伤保险待遇获赔的金额超过团体意外险的保险理赔款，则差额部分由交通工程机修厂承担，可由交通工程机修厂另行支付，也可从交通工程机修厂垫付的150000元中抵扣，如通过主张工伤保险待遇获赔的金额低于团体意外险的保险理赔款，则以团体意外险的保险理赔款为准，但马凤用、马慧、马坤仍需返还交通工程机修厂垫付的150000元；关于交通费，在道路交通事故赔偿诉讼中已获赔1680元，差额部分并无相应证据证明，且交通费不应获得双赔；关于丧葬费，应属直接费用，亦不能获得双赔。马凤用、马慧、马坤表示：2017年5月8日协议形成时，交通工程机修厂的本意是出150000元再加上后面的保险理赔款600000元，就将事情一次性了结，当时交通工程机修厂未告知团体意外险的相关情况，马凤用、马慧、马坤也无法查明保单等具体情况，故误认为团体意外险的受益人为交通工程机修厂，另外，当时马凤用、马慧、马坤也不懂发生交通事故可构成工伤，因此在上述情况下马凤用、马慧、马坤签署了2017年5月8日协议，当时的本意是让交通工程机修厂去办理保险理赔，理赔后再将理赔款交给马凤用、马慧、马坤；后经咨询才知晓团体意外险的受益人为死者家属，还了解到发生交通事故可构成工伤，故后来马凤用、马慧、马坤主动向保险公司申请理赔，保险公司也向马凤用、马慧、马坤赔付了理赔款，同时马凤用、马慧、马坤认识到2017年5月8日协议确定的赔偿金额少了，并通过法律程序主张工伤保险待遇，故马凤用、马慧、马坤不认可2017年5月8日协议，该协议是无效的，且存在显失公平和重大误解的情形；道路交通事故赔偿诉讼的相关款项已全部赔付到位，其中包括丧葬费33600元及交通费1680元，但法律并未规定通过道路交通事故赔偿诉讼获赔后不能再通过工伤保险待遇另行主张，故丧葬补助金及交通费应属法定工伤保险待遇范畴，不应被扣除；另，关于交通费，无相关依据。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职工因工死亡，其近亲属按规定可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丧葬补助金及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根据规定，因用人单位未为劳动者参加工伤社会保险，劳动者因工作遭受伤害，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待遇，用人单位应当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相关费用。本案中，依据无锡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锡人社工字（2017）第000799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2017年4月24日马成安在工作时遭受交通事故伤害当场死亡，所受事故伤害认定为工伤。由此，马凤用、马慧、马坤作为马成安的近亲属有权要求用人单位交通工程机修厂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相关费用。经审查，马凤用、马慧、马坤主张一次性工亡补助金672320元，符合相关规定标准，可予支持。关于丧葬补助金和交通费，根据规定，劳动者在工作中遭受事故伤害，侵权人已经赔偿的，劳动者有权请求用人单位支付除医疗费之外的工伤保险待遇，法院据此认为：相关交通费宜认定为医疗费范畴，在马凤用、马慧、马坤已通过道路交通事故赔偿诉讼获赔部分交通费且未提供证据证明交通费支出的情形下，其主张交通费3000元，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丧葬补助金系工亡职工的近亲属有权主张之工伤保险待遇，且不属于医疗费范畴，故马凤用、马慧、马坤主张交通工程机修厂支付丧葬补助金，不违反法律规定，可予支持，结合统筹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情况，法院认定丧葬补助金金额为28440元。经查，马凤用、马慧、马坤已获赔团体意外险的保险理赔款600000元，关于该保险理赔款600000元是否应当与马凤用、马慧、马坤通过主张工伤保险待遇的获赔款项相抵销，法院认为：交通工程机修厂为马成安等员工投保的团体意外险系为员工提供保障的人身保险，应属员工福利性质，根据规定，团体意外险的被保险人为员工，受益人应为员工或其近亲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相关规定，人身保险的受益人由被保险人或者投保人指定，同时，投保人指定受益人时须经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与其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人身保险，不得指定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以外的人为受益人；本案中，交通工程机修厂与马凤用、马慧、马坤订立协议约定马凤用、马慧、马坤通过主张工伤保险待遇的获赔款项与团体意外险的保险理赔款相抵销，实为变相地变更了团体意外险的受益人，将应当为团体意外险法定受益人的权益变相转移至受益人的除外对象即用人单位交通工程机修厂，上述协议的约定内容改变了团体意外险的险种设置初衷，亦与法律规定不相符；由此，对于上述协议约定内容的效力，不予认定，其对于马凤用、马慧、马坤不具有约束力，对于交通工程机修厂主张工伤保险待遇的获赔款项与团体意外险的保险理赔款相抵销的意见，不予采纳。此外，关于交通工程机修厂主张马慧、马坤返还垫付的保险赔偿金150000元，诉讼中，交通工程机修厂已明确表示撤回该项诉讼请求，且相关垫付款已经他案诉讼处理完毕，故不再予以审查。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九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十二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交通工程机修厂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马凤用、马慧、马坤一次性工亡补助金672320元、丧葬补助金28440元，合计700760元。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表示无异议且未有新证据，本院经审理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二审争议焦点在于：1.交通工程机修厂应否支付丧葬补助金；2.双方能否约定团体意外保险理赔款抵扣工伤保险待遇。关于争议焦点1，交通工程机修厂应支付丧葬补助金。理由如下：《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职工因工死亡，其近亲属按照下列规定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第六十二条第二款规定，依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应当参加工伤保险而未参加工伤保险的用人单位职工发生工伤的，由该用人单位按照本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费用。本案中，交通工程机修厂未为马成安缴纳工伤保险，马成安因工死亡，交通工程机修厂应按《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向马成安近亲属支付丧葬补助金及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交通工程机修厂上诉认为死者家属在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诉讼中已经获得丧葬费33600元，故其厂无须再支付丧葬补助金。社会保险制度是对受害人的一种基本社会保障，第三人的侵权责任不能因为受害人获得社会保险的给付而减轻或免除。劳动者因第三人侵权造成人身损害并构成工伤，侵权人已经赔偿的，劳动者有权请求除医疗费之外的工伤保险待遇。因此，交通工程机修厂应支付丧葬补助金。关于争议焦点2，团体意外保险理赔款不能抵扣工伤保险待遇，理由如下：第一，依法缴纳工伤保险是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该项义务不能通过当事人协商予以免除或变相免除。用人单位为劳动者购买商业性意外伤害保险，性质上是为劳动者提供的一种福利待遇，不能免除用人单位负有的法定的缴纳工伤保险费的义务或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义务。劳动者获得用人单位为其购买的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赔付后，仍然有权向用人单位主张工伤保险待遇。交通工程机修厂为马成安等员工投保的团体意外险，不能免除其向马成安近亲属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义务。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九条规定，人身保险的受益人由被保险人或者投保人指定，同时，投保人指定受益人时须经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与其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人身保险，不得指定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以外的人为受益人。本案中，交通工程机修厂与马凤用、马慧、马坤订立协议约定马凤用、马慧、马坤通过主张工伤保险待遇的获赔款项与团体意外险的保险理赔款相抵，结合交通工程机修厂所述其为员工购买团体意外险旨在降低经营风险来看，双方该约定实质是将团体意外险法定受益人的权益变相转移至交通工程机修厂，变相地变更了团体意外险的受益人，违反法律规定。综上所述，交通工程机修厂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无锡市交通工程有限公司机械修理厂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亚静审判员顾妍审判员  陶志诚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王嘉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