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民再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于际相，男，汉族，1991年5月10日出生，住山东省巨野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国洋，浙江舜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曹文成，男，汉族，1967年11月13日出生，住山东省巨野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余江，绍兴市上虞区君道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再审申请人于际相因与被申请人曹文成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浙06民终11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1月29日作出（2019）浙民申309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再审立案后，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20年3月16日在线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于际相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俞国洋，被申请人曹文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余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于际相申请再审称：一、原判认定曹文成之韧带伤系于际相所致，事实认定错误且缺乏证据证明。虽然曹文成韧带断裂伤经公安法医鉴定为轻伤二级，但公安机关未启动刑事立案侦查程序，说明公安认为无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曹文成的伤系于际相殴打所致。二审判决以承担民事责任与刑事责任的证明标准不同，认定曹文成的伤系于际相殴打所致，明显不能成立。2017年6月8日公安机关所作的第一份笔录中，曹文成陈述“我腿现在还有点痛，怎么伤的我也说不出了”，并未提到于际相将其摔倒。2017年7月17日公安机关作的第二份笔录，曹文成才有了“我用菜刀把于际相砍了一下，然后我坐在那里，于际相冲过来把我摔倒在地，我的膝盖就跪在地上了”的陈述，有悖常理。曹文成在原审庭审中说于际相上前将其摔倒，与前两份笔录的陈述又不同，更无其他证据佐证，对比双方的身高、体重和当时的客观情况，更不可信。于际相在公安机关所作的笔录，自认在菜刀被夺下后有互相用拳头打对方（实际是肘击曹文成背部）的情节，但未提到摔倒曹文成，而肘击背部的殴打行为不是韧带伤的致伤原因，与证人周某的证言能相互印证。案外人高尚理的笔录可以证实，曹文成是在拿菜刀追砍于际相时自己摔倒的。二、原判认定于际相的行为不构成正当防卫，适用法律错误。于际相在羊汤馆打牌，并没有与曹文成约架，曹文成骂人要债并动手打人在先；于际相讲到外面去说并出门，并不是邀约曹文成到外面斗殴。曹文成拿了菜刀被周某和高尚理夺下后，又乘人不注意拿了一把菜刀出来追砍，迫使于际相情急之下拿起扫把防卫。曹文成在追砍中砍伤于际相的胳膊，直到菜刀被旁人夺下。曹文成持刀追砍的行凶行为已经造成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紧迫危险，故于际相可以行使特殊防卫。即使事实真的是曹文成菜刀被夺下后，双方互殴中于际相将曹文成摔倒后殴打，鉴于曹文成在凶器被夺后仍继续实施侵害行为，于际相有权反击，造成一定的损害后果，仍不影响对正当防卫的认定。三、曹文成有重大过错，原判认定于际相承担全部侵权责任，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对此未作审查，程序严重违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之规定，曹文成在羊汤馆里骂人动手在先，在外面公共道路上又先持刀追砍于际相，退一步说，就算于际相不构成正当防卫，曹文成对纠纷发生和自身损害后果存在重大过错，理当减轻甚至免除于际相的民事责任。二审对该上诉理由未予审查，程序上严重违法。综上，请求撤销原判、驳回曹文成的全部诉讼请求。 曹文成答辩称：一、于际相未被追究刑事责任法理难容。本案由东关派出所查办初始，在场几位目击者都是于际相的哥们，在羊汤馆里赌博，事发后怕被警察抓赌博现行，逃之夭夭。当晚于际相经派出所多次传唤拒绝到场，几天后才被迫到派出所做笔录，由于民警无法在第一时间找到目击证人，加上后来经办民警更换（认为事情不大），导致调查侦查搁浅，以至于公安以追刑证据不足为由而终，使于际相逃脱了法律制裁，反而成为其话柄。二、于际相在原审庭审中粗暴干涉庭审秩序，严重妨碍司法公正。于际相在一审中申请证人周某出庭作证，当证人陈述曹文成被人劝阻放下手中菜刀后，第二次双方在肢体接触中被于际相摔倒在地、用肘和拳击打的情节时，于际相的代理人突然打断证人陈述，明目张胆误导证人。周某无意中讲出了事情真相，足以证明于际相故意伤害曹文成的事实。三、所谓正当防卫系无稽之谈。于际相自认用肘部击打曹文成，与证人周某在一审中的证词相互吻合，怎么会是正当防卫呢？于际相利用事发当场派出所按正常办案程序留置曹文成做笔录为借口，认为曹文成是违法嫌疑人，没有想到于际相自己不也是违法嫌疑人吗？更为严重是当晚还拒绝公安传唤到场，逃避罪责。经司法鉴定，曹文成的伤与摔倒有因果关系，且没有证据证明有自殴情节。本案双方因讨债引起互殴，根本不存在正当防卫。在双方被旁人劝阻放下菜刀和扫把后，两人第二次身体接触，于际相将曹文成摔倒在地进行殴打，曹文成在被摔倒后极力挣扎中，被于际相按住用手肘、拳击打，致右膝前、后交叉韧带断裂、右膝内侧韧带断裂。四、于际相的申请理由与事实不符。双方纠纷起因是讨债引发。双方争吵是于际相在赌博中输了钱时，向他讨要债务，他竟恼羞成怒，先是骂人，后又在互相辱骂中先动手伤人引起。由于曹文成在右膝韧带、副韧带断裂初始因人的生理疼痛极限，是从逐渐隐痛到第二天极痛，去医院检查后才知道右膝前后交叉韧带、副韧带断裂，于际相承认他用肘部击打曹文成背部，不会造成右膝韧带断裂，纯属歪理。综上，原判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于际相的再审申请。 曹文成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于际相赔偿各项损失共计203288.26元。 一审法院查明：2017年6月7日晚21点40分左右，曹文成酒后路过东关羊汤馆，看到于际相和他人在羊汤馆内，即上前讨要欠款，双方言语不和发生争吵，曹文成用手指着于际相辱骂，于际相用手挡开，曹文成随即挥拳砸在于际相脸上，于际相起身拿起椅子砸向曹文成，曹文成用手挡开，导致右手胳膊、手指受伤，曹文成从羊汤馆厨房找来菜刀一把，于际相捡起啤酒瓶跑出羊汤馆外，曹文成追到外面，于际相又拿起扫帚，相互追逐打斗过程中，曹文成用菜刀将于际相手臂划伤，其后曹文成菜刀被旁人夺下，于际相随即上前，双方赤手空拳互殴，于际相将曹文成摔倒后殴打，旁人劝架过程中报警，警察到来方才平息事态。本案争议焦点：曹文成右膝前后交叉韧带及右副韧带断裂伤是否系于际相殴打行为造成。曹文成陈述在羊汤馆外追逐过程中，自己手上菜刀被人夺下后，于际相上前将自己摔倒，并用手肘在背上猛击。于际相在2017年6月8日派出所询问笔录中也陈述道“旁边有人把菜刀夺下了，之后我和曹文成互相用拳头打对方，具体打在哪里我也忘记了，打了10来秒钟”。证人周某在陈述中亦提到在曹文成手中菜刀被人夺下后，于际相有殴打曹文成的情节。三方陈述相互印证之后，可证实在羊汤馆外，曹文成手中菜刀被旁人夺下之后，双方进行了互相殴打行为，且绍兴明鸿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也确认曹文成之伤与当日摔倒存在因果关系，故曹文成之伤系被于际相摔倒后殴打所致；于际相辩称，曹文成之伤系追逐过程中自行摔倒所致，并非于际相殴打所致，经查验询问笔录，于际相在2017年6月8日笔录中并未提到曹文成有摔倒行为，在其2017年7月20日询问笔录中知晓了曹文成韧带断裂的事实时，对曹文成之伤是如何形成的不清楚，也未提到曹文成有摔倒的行为，仅有的提到“摔倒”一事，是案外人高尚理在询问笔录中陈述“两个人追跑过程中，都摔倒了”，此时高尚理做笔录已是事隔两个月之后，其有可能已知晓曹文成韧带断裂事实，且其系于际相朋友，故高尚理的陈述能否反映客观事实无法确认，故对于际相辩称，该院不予采信。至于于际相辩称，打击曹文成系正当防卫的说法亦无法成立，双方酒后因经济纠纷发生争吵后持械斗殴，且在曹文成菜刀被夺下后，仍进行互殴，于际相行为不符合正当防卫构成要件，该院对于际相辩称不予采信。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人身权益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身体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案双方因经济纠纷发生争吵继而大打出手，曹文成之伤系于际相殴打所致，理应承担侵权责任。该院对曹文成因伤可主张的损害赔偿确定如下：医疗费54224.58元、护理费15065.1元（167.39元/天×90天）、住院伙食补助费440元（20元/天×22天）、误工费20086.80元（167.39元/天×120天）、交通费300元、营养费1200元（20元/天×60天）、残疾赔偿金102522元（51261元/年×20年×1÷10）、鉴定费3350元、精神抚慰金5000元，上述费用合计202188.48元。综上所述，对曹文成要求于际相赔偿各项经济损失合理部分，该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于际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赔偿曹文成因侵权造成各项经济损失共计202188.48元；二、驳回曹文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11元，依法减半收取705.5元，由曹文成负担55.5元，由于际相负担650元。 于际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曹文成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为曹文成的受伤是否系于际相所致。双方当事人于一审中提交的公安询问笔录、病历、司法鉴定意见等证据可以证实于际相的行为与曹文成的受伤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于际相应对曹文成的受伤负有法律责任。于际相以公安机关未追究其刑事责任为由主张曹文成的受伤不是其所致。本案系民事纠纷，承担民事责任的标准与承担刑事责任的标准并不相同。于际相认为其行为构成正当防卫，但结合本案证据，其该项主张依据不足。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于际相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411元，由于际相负担。 再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原判判令于际相赔偿曹文成各项损失202188.48元是否正确。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原审认定曹文成右膝前后交叉韧带及右副韧带断裂伤系被于际相摔倒后殴打所致，并无不当。于际相称曹文成系自行摔倒，根据在案证据，仅有的提到“摔倒”一事，是案外人高尚理在询问笔录中陈述“两个人追跑过程中，都摔倒了”。高尚理做笔录时，距本案案发已隔两个多月，其有可能已知晓曹文成韧带断裂事实，且系于际相朋友，故该陈述能否反映客观事实无法确认，缺乏依据，原审不予采信，亦无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之规定，于际相应对曹文成之损害后果承担侵权责任。但从本案纠纷的发生及过程看，曹文成对自身损害后果的发生亦负有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于际相的该申请再审理由成立。原审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本案系因赌债纠纷引发言语不和进而互殴，双方行为均不具有正当性。曹文成所持菜刀被他人夺下后，对于际相并不构成现实危险。于际相将曹文成摔倒后仍继续殴打，造成曹文成右膝韧带伤，应负主要责任；其称系正当防卫，显然不能成立。综上，对于曹文成所受之损害后果，本院酌定于际相承担70%的责任、曹文成自负30%的责任。一审中，经司法委托鉴定，曹文成所受韧带伤构成十级伤残。双方当事人对原审认定的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交通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鉴定费、精神抚慰金等赔偿费用数额合计202188.48元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据此，于际相应赔偿曹文成各项损失141532元。 综上所述，于际相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六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浙06民终1156号民事判决、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18）浙0604民初5636号民事判决； 二、于际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曹文成各项损失共计141532元； 三、驳回曹文成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349元，减半收取2174.5元，由于际相负担1522元，曹文成负担65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32元，由于际相负担3032元，曹文成负担1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此页无正文） 审判长  陈肖 审判员  苏虹 审判员  孙奕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彭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