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1479号上诉人（一审被告）：陈平，男，1950年1月25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荔湾区。上诉人（一审被告）：刘仲娟，女，1957年11月24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荔湾区。上诉人（一审被告）：陈淑明，女，1983年11月25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荔湾区。以上三名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峰，北京德恒（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以上三名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思敏，北京德恒（广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陈世平，男，1963年2月26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荔湾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古红嫦，广东高特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梁伟杰，广东高特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陈平、刘仲娟、陈淑明因与被上诉人陈世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3民初67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陈平、刘仲娟、陈淑明共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陈世平的全部诉讼请求；2.案件诉讼费由陈世平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有误。一、陈世平未举证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合意。借贷关系的成立，既需要资金交付也要有借贷合意，陈世平作为原告对其主张的469574.37元的借贷合意负举证责任，但陈世平对此并未提供任何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二、双方是赠与关系，一审判决关于案涉购房款系借款的认定有误。陈平与陈世平系兄弟，陈平曾帮助陈世平创业，后陈世平创业成功。陈世平做生意收入丰厚，几十万元对陈世平而言仅是小数目，陈平当时已有房产无须另外购房，即使购房也有存款以及住房公积金，没有必要为买房而借款。实际上陈平购房系双方为妥善解决母亲赡养问题，约定陈世平购房赠与陈平，由陈平照顾同住的母亲。三、一审判决认定案涉款项为借贷关系，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因陈平、刘仲娟、陈淑明抗辩为赠与关系的证据不足，而免除陈世平的举证责任，直接认定借贷关系成立，属于认定有误且适用法律错误，陈世平应对借贷关系的成立负举证责任。陈世平诉称双方是借贷关系，而陈平、刘仲娟、陈淑明对此予以否认，陈世平应对借贷关系的成立负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虽规定被告抗辩为赠与的证明标准，但没有规定抗辩为赠与不成立的情况下，免除原告的举证责任，原告仍应就主张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2.资金转移存在于所有民事法律关系中，赠与和借贷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否定赠与关系不能直接认定为借贷关系。四、陈平、刘仲娟、陈淑明未实际收取10万元现金款项，且10万元的《借条》不应作为认定借贷关系成立的佐证。陈世平称上述《借条》系另笔借款，并已现金支付，但实际上陈世平并未支付该笔款项。双方一致确认10万元款项不属于469574.37元的一部分，故该《借条》不能作为469574.37元系借款的佐证。陈世平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陈世平代陈平向开发商支付的款项是借款，其从未表示案涉款项系赠与。陈平称已有房产无须购房与事实不符，实际上陈平当时名下的房产没有配备电梯，因此想改善住房才借款买房，并承诺出售旧房子用以还款。陈世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陈平、刘仲娟、陈淑明向陈世平共同偿还借款529759.37元及利息（并从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陈平、刘仲娟、陈淑明共同承担。一审庭审中，陈世平变更诉讼请求借款本金为569574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世平与陈平是兄弟关系，陈平与刘仲娟是夫妻关系，陈淑明是陈平与刘仲娟的婚生女儿。2004年8月22日，陈平、陈淑明、刘仲娟与金升公司签订书面认购书，认购宝盛园H栋1701房，并于2004年9月20日签订正式购房合同，于2004年10月8日与交通银行广州荔湾支行签订《个人住房抵押贷款合同》，以陈淑明的银行账户作为发放贷款和还款账户。上述宝盛园H栋1701房登记在陈平、陈淑明、刘仲娟名下，未区分份额共有该房屋。2007年1月，陈平、陈淑明、刘仲娟提前还清贷款，涂销抵押。庭审中，陈平、陈淑明、刘仲娟承认宝盛园H栋1701房房屋全部购房款469574.37元（包括定金10000元、首付183801元、按揭尾款235958.37元、交易契税6745元、登记费70元、贷款月供本息约33000元）全部由陈世平支付，并提供相应证据，显示陈世平或将上述款项直接支付给金升公司，或转账给陈淑明。陈平、陈淑明、刘仲娟购买宝盛园H栋1701房同时，陈世平购买了宝盛园H栋1704房用于其母居住。另查明，2004年8月24日，陈平书写《借条》一份，内容为“今借到陈世平人民币壹拾万元整。此据”，陈平在借款人处书名。双方庭审时对该借条所载明借款有无实际出借有争议。陈世平主张陈平以买房为由借款，其现金支付陈平人民币10万元，并述称其在1995年开始做生意，家中有足够的现金出借。陈平主张该《借条》系为向陈世平配偶掩盖赠房事实而虚构，并无实际出借。陈世平庭审承认在购置案涉房屋前，与陈平之间小额借款并无签订借条的习惯，此后除购房款外，陈平也没有其他借款。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各方对于陈世平支付宝盛园H栋1701房房屋购房款469574.37元且由陈平、陈淑明、刘仲娟共同取得该房屋所有权的事实没有争议，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结合双方诉辨争议，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宝盛园H栋1701房房屋购房款469574.37元的性质是借款还是赠与；二、《借条》所载的10万元借款是否为购房款以外的借款以及有无实际发生。关于争议焦点之一，本案系发生在家庭成员之间，因家庭成员之一为其他家庭成员利益处分自己财产时，没有签订任何书面协议或有其他证据可证明双方当时真实意思表示而导致的债权债务纠纷。由于本案民事法律关系形成的双方当事人具有特殊关系，不同于一般债权债务民事法律关系的主体，对此，应从举证责任分配、民事法律事实证明标准、家庭成员之间伦理关系、公序良俗等多个角度考量。第一，从证明责任及标准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赠与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可见赠与合同是单务合同，也是诺成合同，赠与人作出明确赠与的意思表示是赠与合同成立的必要要件。陈世平主张案涉款项为借款，应就借贷关系承担举证责任；陈平、陈淑明、刘仲娟主张案涉款项为赠与性质，应就陈世平有明确赠与意思表示承担举证责任。因案涉款项并无足额借款凭证作为直接证据，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陈世平在付出案涉款项时作出了明确的赠与意思表示，双方对各自主张的法律关系均无完整和充分的证据，故应从两种法律事实的证明标准之要求分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以下简称民诉法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可见，对赠与事实的证明标准是“排除合理怀疑”，高于民诉法解释第一百零八条规定的一般民事法律事实“高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第二，在购买房屋之初，陈平出具了《借条》，虽然双方对该借条中10万元款项是否实际支付尚存争议，但均确认是为购房签订。可见，不能排除陈世平为案涉房屋支付房款时意思表示为借款的可能性。陈平解释签借条的目的是为了向陈世平配偶隐瞒赠与房屋的目的，没有提供证据，况且，若赠与案涉房屋需要陈世平配偶同意，则购房款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在陈世平配偶不同意的情况下，更加不能将当时陈世平的行为推定为赠与的意思表示。第三，案涉购房款在2004年-2006年间是一笔较大的数目，房屋本身也是一项重大财产。从日常生活经验和家庭伦理关系而言，兄弟姐妹之间在婚后无特别原因做出赠与对方大额财产的行为比较少见。陈平与陈世平是兄弟关系，且是较为亲密的家庭成员，陈世平在最初为陈平支付购房款时未办理任何借款的手续，亦符合我国传统家庭成员间交往情理。而陈平、陈淑明、刘仲娟并无明确证据证明陈世平做出过赠与的意思表示，仅以没有借款凭证及陈世平出钱购房后将房屋登记在其三人名下倒推陈世平的意思表示是赠与，缺乏依据，况且陈世平本人提起借贷之诉，否认赠与，更加阻却了赠与的可能性。第四，虽然兄弟姐妹间经济条件较好的对经济条件较差的进行一定程度资助并不少见，但从公序良俗角度，家庭成员之间应在经济层面保持独立和公平，不能理所当然地将兄弟姐妹之间的经济资助认定为赠与，否则易助长受资助方坐享其成的错误思想。对于较大金额财产的处分，在财产所有人没有明确表示赠与的情形下，应视为以帮助为目的的资金出借，获取财产的一方当然具有偿还义务。至于出借人是否要求对方偿还，是出借人单方行使权利的范畴，与债权事实的客观存在无关。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宝盛园H栋1701房房屋购房款469574.37元的性质是陈世平为帮助陈平、陈淑明和刘仲娟购买房屋的借款，现陈世平主张三人共同偿还依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之二，陈世平主张借条涉及的10万元以现金方式支付给了陈平，虽然一审法院亦认可陈世平确有经济实力支付现金，但有支付能力不等同于实际支付。就本案审理情况来看，陈世平清楚陈平借款的目的是为了买房，该10万元借条书写的时间也与案涉房屋认购时间一致，而陈世平亦参与了买房的整个过程，清楚自己在购买房屋时支出的每笔款项。陈世平已足额支付了购房款，却没有对多支付的10万元提出过质疑，不符合亲密家人间交往的日常生活经验。陈世平自己庭审中亦自认与陈平之间小额借款并没有签订借条的习惯，该借条签订后对于其他购房款也没有签订过借条，可见该款项属于购房款的组成部分具有高度可能性，并非购房款以外的借款，而陈世平已直接将购房款交付给房屋卖方，并未另外交付陈平。故陈世平主张该借条载明的借款10万元属于购房款以外的借款依据不充分，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利息，鉴于借款双方属于亲属关系，并无约定还款期限、利息，陈世平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曾经向陈平等人主张过还款，故陈世平提起诉讼视为向陈平等人发出还款催告，本案审理期间视为给予陈平、陈淑明和刘仲娟合理的还款期限，在此期限内，陈平、陈淑明和刘仲娟无须支付利息，一审法院酌定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陈平、陈淑明和刘仲娟应支付逾期还款利息。陈世平主张的利率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判决之外，一审法院需要指出的是，从陈世平与陈平庭审陈述可以看出陈平作为兄长，曾尽心尽力扶助陈世平，陈世平作为弟弟，亦能在有所成就后对兄长提供经济帮助，双方在维系兄弟情谊上各有付出，多年来兄友弟恭，实属难得。血缘亲情难以取代，希望双方在本案判决后仍然能顾及以往情谊，珍惜亲情，本着互相体谅的原则处理其他财产纠纷。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二百零七条、二百一十条、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陈平、陈淑明、刘仲娟应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向陈世平清偿借款人民币469574.37元并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支付逾期还款利息（逾期还款利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为标准，计付至借款清偿之日止）；二、驳回陈世平其余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549元，由陈世平负担1150元，由陈平、陈淑明、刘仲娟共同负担3399元。一审判决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各方当事人对案涉宝盛园H栋1701房的房屋购房款469574.37元系由陈世平支付及房屋所有权由陈平、陈淑明、刘仲娟共同取得的事实并无异议，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购房款系赠与还是借款。关于案涉购房款系赠与还是借款的认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各方当事人均确认陈世平将案涉469574.37元购房款直接支付给金升公司或陈淑明，陈世平对于借款支付完成初步举证责任。现陈平、刘仲娟、陈淑明抗辩该469574.37元购房款系陈世平的赠与，应由陈平、刘仲娟、陈淑明承担举证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上述规定表明对于赠与事实的认定高于一般事实“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具体到本案中，目前并无证据证明陈世平存在赠与的意思表示或事后追认的情形，陈平、刘仲娟、陈淑明基于双方的亲属关系未出具借据亦符合常理。陈平、刘仲娟、陈淑明对于469574.37元的款项性质分别作出赠与、照顾母亲的补偿等解释，但均未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故本院不确认该469574.37元购房款是赠与款项。综上，陈平、刘仲娟、陈淑明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即案涉469574.37元购房款系陈世平的赠与，一审判决据此认定案涉469574.37元系借款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双方当事人关于逾期利息计付方式无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上诉人陈平、刘仲娟、陈淑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344元,由上诉人陈平、刘仲娟、陈淑明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汤 琼审判员 谷丰民审判员 汪 毅二〇二〇年四月七日书记员 李玉娜何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