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民终68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航运保险运营中心，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浦东南路1085号10层。负责人：严巍，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刘柱，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捷飞，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新华船务（香港）有限公司[XINHUASHIPPING(HK)]，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香港湾仔轩尼诗道145号安康商业大厦18楼。法定代表人：张红华，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剑明，男，该公司董事。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航运保险运营中心（以下简称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因与被上诉人新华船务（香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华船务公司）海上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8）鲁72民初15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新华船务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新华船务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以人保公司航保中心违反公平原则，且未对付费的特别约定（以下简称“付费条款”）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认定该条款无效，系错误认定。“付费条款”系保险合同双方特别约定的事项，符合公平原则，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均有约束力。首先，“付费条款”符合公平原则，且公平原则并非认定合同条款无效的法定事由。该条款系双方协商后约定于特别约定之中的合同条款，并非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单方免除其应承担的法定责任而强加给新华船务公司。本条款中保险人不承担保险赔偿责任仅是在新华船务公司存在逾期缴纳保费违约行为下的一种违约责任承担方式，而非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单方免除法定责任，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对该条款依法不负有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一审法院对此认定错误。本案未涉及解除合同问题，以解除合同后新华船务公司“仍需交纳合同终止日之前的保费”的约定来否定合同其他条款的效力，不合逻辑，亦脱离本案事实。案涉保险合同中除了“付费条款”外，并无关于支付保费的时间节点及金额的其他约定，因此，案涉保险合同中凡是涉及支付保费事项均应按照“付费条款”约定的时间节点及金额支付。所以“投保人仍需缴纳合同终止之日之前的保费”的约定是明确的，是指在合同终止之前，投保人应按本条前文中的时间节点及金额支付，并不苛求被保险人支付未到期的保费。新华船务公司权利实现受阻，是其先期违约的结果。其次，射幸性是保险合同最典型的特征之一，保险人的赔付系基于不特定发生的风险事件，保费是保险保障功能赖以存在的基础，支付保费是投保人的基本义务。按照一审判决，合同履行将会进入一个极不公平的局面，保险人和投保人之间真正的权利义务不一致，将会严重破坏保险合同的射幸性，违反了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在（2017）沪民终244号一案中认为，付费约定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对双方均有约束力，被保险人违反约定逾期缴纳保费期间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有权依据付费约定不承担保险责任，且该抗辩不以解除合同为前提。本案中，如新华船务公司在事故发生后通过补交保费的方式获得赔偿，对保险人显失公平，也不符合保险合同的射幸性。再次，合同条款是否有效应当严格按照法律规定进行判断，公平原则并非认定合同条款无效的法定事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当事人对显失公平合同可请求变更或撤销，一审法院将公平原则作为认定合同条款无效的事由，明显错误。最后，“付费条款”在保险单和投保单“特别约定”中均有记载，是双方合意的内容，且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对该条款已妥善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新华船务公司就案涉船舶在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处连续投保多年，并通过电子邮件方式就包含该条款在内的承保条件与新华船务公司进行协商，新华船务公司亦邮件回复予以确认。在此前2016年、2017年的投保单和保险单中均明确载明了完全相同的付费条款，新华船务公司明确知晓该条款的存在。投保单对该条款加黑、加粗、加下划线，足以引起新华船务公司的注意，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已经履行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妥善履行提示义务。新华船务公司在投保单上签章并作出进一步声明，亦应当认定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2.涉案保险单载明“船舶装运原木期限发生的任何保险责任，保险人不予承担”（以下简称“原木条款”），该条款的约定具体明确，不具有任何歧义，一审法院对该条款的解释无相关依据，排除该条款适用亦是错误的。首先，该条款中“期限”即为期间之义，该条款未限制在船舶什么位置、什么季节装运原木，因此，只要是装运了原木，无论是在货舱内，还是在甲板上，无论是冬季还是夏季，保险公司对装运原木期间的保险事故均不承担保险责任。一审法院将“装运原木”限定为“甲板装运原木”，“期限”被限定为“特定期限”，解释过于随意，无相关依据。其次，青岛三杰技术咨询有限公司出具的《技术咨询报告》，至多可证明原木装载于不同位置、不同季节、不同海况情况下的风险大小不同，但不能代替或改写本案保险条款。再次，新华船务公司一审中提交的积载图、照片等证据，均不能有效证明原木仅装于船舱内，未装载在甲板上，一审判决在没有事实依据的情况下，认定涉案船舶舱内装载原木，明显有误。最后，“原木条款”在保险单和投保单中均有记载，该条款作为涉案保险合同订立时的保险条件而存在，系双方合意对保险责任范围的约定，而非免责条款，对双方均有约束力，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对该条款依法不负有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综上，“付费条款”和“原木条款”系双方协商后约定于特别约定部分的条款，并非格式合同文本，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不负有提示和明确说明的义务。该两条款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退一步而言，即使该两条款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亦妥善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该两条款仍然合法有效。案涉碰撞事故发生于新华船务公司逾期缴费的违约期间，且船舶在发生事故航次装运的是原木，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依约不承担保险责任。一审判决对该两条款约定内容及法律效力的认定存在重大错误，最终导致判决结果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支持人保公司航保中心的上诉请求。被上诉人新华船务公司答辩称，1.本案保险条款均由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单方拟制，强加给新华船务公司。“付费条款”和“原木条款”系格式合同文本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人保公司航保中心未对上述两条款履行提示和解释说明义务。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和第十九条的规定，认定上述两条款无效，判令人保公司航保中心承担赔偿责任。2.“付费条款”中赋予保险人解除合同的权利外，还加入了违约责任，该条款免除了保险人依法应当承担的义务，加重了投保人和被保险人的责任，应为无效。该条款对不付费的后果规定并不明确，在一审庭审中经新华船务公司询问，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并不能明确说明在不同的时间段里对于出现保险事故如何处理。本案保费采用分期付款方式，从条款的文字表述来看，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对交费之前发生的事故不负赔偿责任。而从双方建立保险关系，保险责任开始到支付第一期保费之间存在时间差。且该条款载明的是对支付保费前发生的事故不承担赔偿责任，并未载明每一期支付保费前都不承担赔偿责任，亦未载明是在应付而未付保费的情况下不承担赔偿责任，因此，只要新华船务公司支付过保费，就不存在所谓的不承担赔偿责任。新华船务公司在发生事故时已经支付过保费，人保公司航保中心理应承担赔偿责任。3.“付费条款”直接免除了保险人承担的全部责任，该条款使得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在一段时间内既有权收取保费，又不承担任何风险，违反了保险法的基本原则。4.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的规定，在本案诉争的“付费条款”和“原木条款”产生争议时，应作有利于受益人和被保险人的解释。5.不同期限装运原木具有不同的风险，所以“原木条款”载明的不是“原木装运期间”，而是“原木装载期限”。该条款设置的初衷是为了避免在船舶甲板上一定时期内装运原木的高风险。而本案原木装载于货舱中，不存在高风险。保险人在发生事后先是勘验货舱发现有原木在货舱，此时保险人以存在“原木条款”为由拒赔，在一段时间后又以“付费条款”为由拒赔。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新华船务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向新华船务公司支付事故赔款340698元及相应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8年5月31日起计算至生效判决确定的付款之日止）；2.判令人保公司航保中心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2月14日，人保公司航保中心签发了以新华船务公司为被保险人的编号为PCAA2017AT020000000096的保险单。保险单载明，船名“新航2”轮（NEWSAILING2），杂货船，船籍港巴拿马，1993年建造，登记总吨5542.00，保险价值和保险金额均为10000000元，保险期间为2017年2月27日0时至2018年2月26日24时。保险条件及特别约定以特别约定清单形式呈现：航行范围为中日韩、东南亚、印度、俄罗斯、台湾。承保条款及责任依据人保船舶保险条款（2009版）承保远洋一切险，机损责任除外。每次事故绝对免赔额CNY8万或损失额的10%，以高者为准；对于碰撞责任、施救费用、共同海损与救助费用的索赔，每次事故绝对免赔额CNY5万或损失金额的10%，以高者为准；发生全损或推定全损时，绝对免赔率为10%。船舶装运原木期限发生的任何保险责任，保险人不予承担。关于付费的特别约定为：投保人应该分别于2017年3月10日、2017年7月10日、2017年11月10日前分别支付保险费的33%、33%、34%；否则，保险人对交费之前发生的事故不负赔偿责任，并有权于向投保人发出解除保险合同通知的次日零时起终止合同，投保人仍需缴纳合同终止日之前的保费。上述人保船舶保险条款（2009版）中，第一条（责任范围）第（二）款规定：一切险承保碰撞所造成的保险船舶的全损和部分损失；第十一条（争议处理）规定：保险合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不包括港澳台地区法律）。在人保公司航保中心签发保险单之前的2017年2月9日，新华船务公司曾应人保公司航保中心要求就其年度船舶保险出具了投保单。该投保单内容由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填写，新华船务公司加盖印章确认。投保单除载明了上述保险单中有关特别约定的条款，还列有“被保险人声明”一栏，内容为：“保险人已向本人提供并详细介绍了本保险所适用的条款，并对其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其他事项等），以及本保险合同中付费约定和特别约定的内容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充分理解并接受上述内容，同意以此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自愿投保本保险”。涉案该次年度投保系新华船务公司在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处的续转投保，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在上一年度的保险办理中即已存在“原木条款”和“付费条款”的特别约定，并被记载在由中国人寿财产保险公司航运保险运营中心于2016年3月2日签发的811012016963702000002号船舶保险单中（人保公司航保中心采取与该保险公司共保形式，承保理赔工作仍由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对接）。该次续转承保前的2017年1月，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向新华船务公司提出的续转条件仍包括该两项特别约定。2017年7月31日2228时许，新华船务公司所属的“新航2”轮在长江××水道由北向南横越航道过程中，与在下行通航分道内顺航道行驶的“重轮J3010”轮发生碰撞事故，事发时“新航2”轮船舱内装载货物为原木。中华人民共和国太仓海事局于2018年1月2日出具的（太海事）结论字[2017]18号《水上交通事故调查结论书》载明了事故情况：当事船舶为新华船务公司所属“新航2轮”、重庆轮船（集团）有限公司所属“重轮J3010”轮。2017年7月31日2228时许，巴拿马籍“新航2”轮（本航次载运原木约3010立方米，由日本驶往中国太仓）在长江××水道由北向南横越航道过程中，在长江＃××下游附近××道内，与在下行通航分道内顺航道行驶的“重轮J3010”轮（本航次载运集装箱183只，由重庆驶往上海）发生碰撞。事故造成“新航2”轮船首部分船体破损，“重轮3010”轮沉没，船上15人全部落水，其中13人获救，1人死亡，1人失踪，事故未造成水域污染，构成较大等级水上交通事故。太仓海事局认为，“新航2”轮负事故主要责任，“重轮J3010”轮负事故次要责任。报告书中还载明，“新航2轮”船首局部凹陷变形，球鼻艏上方部分船体破损，破损范围约1.2米×4.00米，船首左侧锚链孔上方船体有擦痕，船首护栏部分损坏。事故发生后，新华船务公司及时通知了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但人保公司航保中心认为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未参与事故处理并拒绝理赔。“新航2”轮被武汉海事法院裁定扣押,新华船务公司因无力提供足额担保，遂向武汉海事法院申请设立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2017年12月25日，武汉海事法院作出（2017）鄂72民特51号之一民事裁定书，准许新华船务公司提出的就涉案碰撞事故设立“新航2”轮非人身伤亡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基金的申请，金额为人民币9360572.43元。武汉海事法院在基金款项到位并接受新华船务公司就人身伤亡的赔偿请求提供的担保后，于2018年1月15日作出（2017）鄂72民初1732号之二民事裁定书裁定解除了对该轮的扣押。“新航2”轮于2018年2月1日至2月13日在荣成市和兴船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兴船业”）进行了坞修。修理前和兴船业出具的事故修理现场勘验结果报告显示：1.球鼻艏舯部纵向双曲外板及内部加强结构内陷，变形严重，伴有外板对接缝开裂及内部加强结构断裂、焊缝开裂，均无法修复，建议换新。内部结构现场定。2.球鼻艏左右舷外板及内部加强结构变形严重，不同程度破损，均无法修复，建议换新。内部结构现场定。3.左右锚台及锚链筒本体及加强结构变形严重，不同程度破损，均无法修复，建议左右锚链筒及锚台换新。锚链筒本体卷板加工，内部结构现场定。4.艏尖舱内部因球鼻艏破损，造成较严重进水，消除艏尖舱内污泥及污水。2018年5月18日，和兴船业出具的修理完工结算单记载：服务项目53418.2元，船体和油漆工程178211元，甲板钢质工程66371元，总计298000.2元。新华船务公司机务经理在结算单尾部签署名字并注明同意以上结算价格。2018年5月31日，名为吕思宇的付款人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和兴船业支付298000元，附言“新航2”修船款。2018年6月1日，和兴船业向新华船务公司出具金额为298000元的船舶修理费发票。对于船体和油漆工程费用，新华船务公司称系属于根据船级社要求必须进行的事故修理项目。由于船舶停航时间长达半年之久，船底防污漆在长期停航状况下失去相应的防污效应，导致船体水生物附着严重，需要铲除并喷涂防锈漆和防污漆。2018年3月30日，荣成市泽兴国际船务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泽兴船务”）出具“新航2”轮报价单，明细为引航费5298元，拖轮费29600元，检疫费0元，代理费6000元，其他1800元，备注为船员上下100元/位（4上4下），威海机场送船员500元/次（2次），上述合计42698元。泽兴船务开具金额均为2649元的发票两张，项目名称为其他国有资源有偿使用收入；石岛新港港务股份有限公司开具金额均为14800元的收款收据两张，项目名称分别为“新航2”轮、“顺航1”轮双拖轮协助出港。2018年12月21日，户名为吕思宇的付款人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户名为孙东泽的收款人支付42698元，附言注明“新航2”轮港使费，泽兴船务在该笔打印出的电子回单上签章并有孙东泽签字确认。对于“顺航1”轮的名称，新华船务公司称是“新航2”轮在修理期间进行了更名，并提交了相关船舶证书。新华船务公司在保险合同签订后支付了两期保费。2017年3月7日，户名为吕思宇的付款方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人保公司航保中心支付121666.66元，备注为“爱新、爱华、航2、航5船壳险”。2017年7月31日，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员工以电子邮件的方式向新华船务公司员工发送保费清单，并告知“爱华、新航1、新航2”的第二期保费已经逾期，要求尽快安排支付。保费清单载明“新航2”轮2017年7月10日应交保费38333.33元。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即8月1日，户名为林治超的付款方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人保公司航保中心支付38333.34元，用途备注为“新航2船壳险”。事故发生三个月后的2017年11月2日，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员工继续以电子邮件的方式向新华船务公司员工发送保费清单，告知2017年船壳险第三期保费将于11月10日到期，并要求提前安排付款计划，但新华船务公司再未交纳。新华船务公司和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对于保单中“付费条款”和“原木条款”的含义和性质存在不同的解读。新华船务公司主张该两项条款均属免除责任条款，因人保公司航保中心未尽提示和说明义务而无效。新华船务公司认为，保险责任开始后，保险人因被保险人未依约付费可以解除合同，但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并未行使解除权，保险责任依然存在。“原木条款”即使有效，也应该是指因为在甲板装运原木而导致的特殊风险保险公司不想赔偿。该条款中的“装运原木期限”应理解为“不适合装运原木的季节、不适合装运原木的海域”，并不适用于本案舱内装载的原木运输。为支持其对“原木条款”解释，新华船务公司提交了青岛三杰海事技术咨询有限公司出具的关于船舶装运原木风险问题的《技术咨询报告》。报告载明：原木的船舶装运主要有普通杂货船装运、木材专用船装运及集装箱船装运。甲板上装载和运输原木存在的主要风险有：原木的吸湿性引起的风险、甲板上绑扎松动引起的风险、甲板上结冰带来的风险、甲板上积载过高引起的风险、以及特定的原木装运期限可能引起的风险，国际海事组织（IMO）对此专门出台了有关装载木材甲板货的货船安全操作的规则和应采取预防措施的导则。货舱内装载的原木属于均质普通货物，不存在木材甲板货积载和运输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各种风险。报告在分析特定的原木装运期限可能引起的风险时，论及“在特定的（原木出口）货流条件下，船舶运输原木的期限是受到严格限制的。例如来自俄罗斯、加拿大和美国的原木如果在甲板上积载运输，在冬季高纬度航行时，甲板上浪和结冰对甲板货运输具有明显的可预知的安全隐患和风险，而在夏季则没有这种明显的风险”。报告认为原木装运期限是指这种业内有明显限制的装运期限。该报告由船舶检验高级工程师孙明亮、孙若昕和远洋高级船长、航政管理高级工程师刘进传三人共同签署，并出庭接受了质询。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则主张该两项条款并不是格式条款，是双方协商确定的特别约定事项。人保公司航保中心认为“付费条款”的约定是明确的，条款中“否则”作为一个中间词语，前面是新华船务公司付费的义务，后面是新华船务公司未付费的两个并列的法律后果：第一个法律后果是保险人对交费之前发生的事故不负赔偿责任，第二个法律后果是保险人有权解除保险合同。关于“原木条款”，就其文意解释即可明确，该约定的原意是只要船舶装运原木期间发生事故，保险人就不予赔偿；该约定是对承保风险的选择，是对保险责任范围的界定，不属于免除责任条款，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为说明原木装载与运输的风险，人保公司航保中心提供了《原木安全运输指导手册》《船运木材货物的注意事项》《多用途杂货船载运原木沉船事故分析》《浅谈原木运输风险及其防范对策》《原木的装载与运输》等相关参考文献。人保公司航保中心据此认为，舱内原木运输依然存在风险，只不过比甲板原木运输的风险程度小一点而已，新华船务公司将原木运输期限解释为甲板原木运输期限没有依据。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涉港海上保险合同纠纷。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住所地、事故发生地均位于中国内地，人保船舶保险条款（2009版）中规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双方当事人对此没有异议并予以确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六十九条的规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处理本案的实体争议。对于审理本案所依据的法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上保险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的规定，应当首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有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均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其他相关法律的规定。新华船务公司出具投保单并由人保公司航保中心接受投保签发了保险单，双方之间的海上保险合同依法成立并有效。保险船舶“新航2”轮在保险责任期间内因碰撞事故所致的本船修理费用等损失，属于双方约定的人保船舶保险条款（2009版）中远洋一切险的保险责任范围。但案涉保险船舶的事故航次装载了原木，且保险费系事故发生后交纳，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作为保险人依合同中的“付费条款”、“原木条款”的特别约定提出了不负赔偿责任的抗辩。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有二：保险费的延付能否免除人保公司航保中心的保险责任；保险船舶装载原木的事实能否免除人保公司航保中心的保险责任。一、保险费的延付能否免除人保公司航保中心的保险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一十六条“海上保险合同，是指保险人按照约定，对被保险人遭受保险事故造成保险标的的损失和产生的责任负责赔偿，而由被保险人支付保险费的合同”及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除合同另有约定外，保险责任开始后，被保险人和保险人均不得解除合同。…保险人要求解除合同，应当将自合同解除之日起至保险期间届满之日止的保险费退还被保险人”的规定，保险人依法承担保险责任和被保险人依约支付保险费系其各自的合同义务，保险合同可以约定就保险费的支付设定解除保险合同的条件。案涉“付费条款”就此作出了约定，赋予保险人享有解除合同的选择权，保险人选择解除合同时，有权收取合同终止日之前的保费（解除合同条款）。在同一条款中以相同的条件同时约定“保险人对交费之前发生的事故不负赔偿责任”（免除责任条款），意味着不论合同是否解除，保险人对交费之前的特定期间，只享有收取保费的权利而不需履行承担保险责任的义务，该约定系保险人单方免除了其应负担的责任，权利义务不相一致，违反了合同法的公平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对该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的内容，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向投保人作出足以引起注意的提示，并以书面或口头形式作出明确说明。《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意义上的保险事故系指发生于保险责任期间内、遭受的损失应由保险人负责赔偿的事故，属于保险人的承保风险。该免除责任条款对于保险事故也不予赔偿，实质上是将保费应付之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时间段排除在保险责任期间之外，正如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在本案中的抗辩主张：涉案保险合同约定保险责任期间自2017年2月27日0时至2018年2月26日24时止，新华船务公司于8月1日支付了应于7月10日支付的第二期保费，涉案碰撞事故属于保险事故，因发生在7月11日至7月31日期间而不承担赔偿责任。航运实务中，船舶经营者投保船舶定期保险的目的，无疑是为了获得在保险责任期间内连续不间断的保险保障。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作为专业船舶险的保险人，应当将该条款的上述应有之义向新华船务公司作出提示和明确说明。但该意思表示系在“付费条款”的抬头之下，以与合同解除条款合并在一起的方式予以表达，人保公司航保中心提交的沟通邮件及附有声明的投保单不足以证明其已尽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义务，故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据上，因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单方免除其应承担的法定责任，且未尽提示和说明义务，致使该免除责任条款无效，但并不影响涉案“付费条款”其他约定的效力。人保公司航保中心未选择解除合同，并在碰撞事故发生之前催交保费，则新华船务公司于碰撞事故发生后支付保费系其履约行为，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亦应当继续依约履行自己的义务。即使该期保费新华船务公司没有支付，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享有的系对新华船务公司的债权请求权，其拒绝承担保险责任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新华船务公司延付保费不能免除人保公司航保中心的保险责任，人保公司航保中心相应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二、保险船舶装载原木的事实能否免除人保公司航保中心的保险责任碰撞事故发生在“新航2”轮舱内装运原木的航次，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依据保险合同中“船舶装运原木期限发生的任何保险责任，保险人不予承担”的约定主张不承担保险责任。本院认为，人保公司航保中心的主张能否成立，应当根据该“原木条款”的含义、性质进行分析判断。青岛三杰咨询有限公司关于船舶装运原木风险问题的《技术咨询报告》系由船舶工程、远洋运输和航运管理方面的专家出具，并经庭审质证，论证客观、科学、公允，其观点本院予以采信。专家意见认为，原木运输的风险主要存在于原木在船舶甲板上装运的情形；舱内装载的原木，仅仅是普通均质货物，舱内装运不存在甲板装运的风险；“装运原木期限”中的“期限”也有其特定的含义，系指船舶甲板装运原木时有明显限制的装运期限，限制因素包括季节、气候、航行海域等。本院认为，船舶保险实务中，保险人通常将影响船舶航行安全的不确定的风险或危险程度显著增加的风险不予承保，案涉“原木条款”即为针对船舶甲板上装运原木存在的特定期限内的特殊风险作为除外风险进行的特别约定。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将船舶舱内装运原木涵盖在内，并将“期限”解释为“期间”，不符合航运、保险业内的上述通常理解。本案中，保险合同约定的一切险采取列明风险的方式，并承保碰撞所造成的保险船舶的全损和部分损失，其未将舱内装载货物的种类作为碰撞事故原因进行特别约定。舱内装载原本无异于舱内装载其他货物，若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将舱内装运原木的风险作为除外风险，应当以明确无误的文字表述予以呈现。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对于舱内装运原木期间发生的事故不承担保险责任的抗辩，实质上系以“原木条款”构成了该种约定为由提出的主张，具有免除保险责任的性质。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并未举证证明已向新华船务公司履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该主张也难以成立。因此，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依据“原木条款”提出的相应抗辩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新航2轮”舱内装载原木的事实不能免除人保公司航保中心的保险责任。三、关于新华船务公司的损失新华船务公司主张碰撞事故所致的船舶修理费298000元，费用合理；引航费5298元、拖轮费29600元、船舶代理费6000元，系为船舶修理必然产生的费用。以上合计338898元，根据船舶保险条款的约定，属于保险赔偿范围，予以认定。其他费用1800元（船员上下船和接送船员），与碰撞事故无关，不予支持。扣除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赔额80000元，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应当承担的保险赔偿金额为258898元。新华船务公司主张上述款项的利息自2018年5月31日起计算，不具有事实依据。2018年12月21日系新华船务公司最后一笔款项的付款日期，利息可从2018年12月22日起计算。综上所述，涉案船舶保险合同依法成立并有效。船舶碰撞事故系发生在保险责任期间内的保险事故，保险责任不因保险费未及时交纳而免除；涉案船舶舱内装载原木运输属于承保风险，保险人应当依约承担保险责任。新华船务公司在本案中请求的因事故所致本船修理等合理损失，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应予赔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一十六条、第二百三十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在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新华船务公司保险赔偿金人民币258898元及自2018年12月22日起至一审判决确定的应付之日止的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二、驳回新华船务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410元，由人保公司航保中心负担4870元，由新华船务公司负担1540元。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被上诉人新华船务公司提交了增值税专用发票，以证明新华船务公司已交纳了本案保险合同项下的第三期保费36163.53元。上诉人人保公司航保中心质证认为，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已收到新华船务公司交纳的第三期保费。本院审理查明：2017年11月9日，新华船务公司向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交纳“新航2”轮投保远洋一切险的保费36163.53元。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系海上保险合同纠纷，新华船务公司的住所地位于香港特别行政区，本案为涉港商事纠纷，应参照涉外商事案件的程序进行审理。人保船舶保险条款（2009版）规定保险合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为解决本案实体争议的准据法。当事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为，涉案保险合同中的“付费条款”和“原木条款”能否免除人保公司航保中心的保险责任。新华船务公司向人保公司航保中心投保，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同意承保，双方成立海上保险合同法律关系。人保公司航保中心承保的责任为依据人保船舶保险条款（2009版）远洋一切险，机损责任除外，保险责任期间为2017年2月27日0时至2018年2月26日24时。2017年7月31日，新华船务公司所属“新航2”轮发生碰撞事故所造成的船舶修理费等损失，属于人保公司航保中心的保险责任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一款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该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做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规定：“保险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文本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免赔额、免赔率、比例赔付或者给付等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可以认定为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本案中，“付费条款”约定，新华船务公司应于2017年3月10日、2017年7月10日、2017年11月10日前分别支付保险费的33%、33%、34%；否则，保险人对交费之前发生的事故不负赔偿责任，并有权向投保人发出解除保险合同通知的次日零时起终止合同，投保人仍需缴纳合同终止日之前的保费。该条款虽置于投保单和保险单“付费约定”下，但根据该条款，新华船务公司如交费违约，则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则对交费之前发生的事故不负赔偿责任。该条款属于实质上免除了保险人在一定时间内承担保险责任的条款。“原木条款”约定，船舶装运原木期限发生的任何保险责任，保险公司不予承担。该条款系对远洋一切险承保范围进行了除外责任约定，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付费条款”和“原木条款”载于人保公司航保中心提供的船舶保险投保单（2009版）和船舶保险保险单（2009版）中，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关于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对“付费条款”和“原木条款”是否负有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主张上述条款系缔约双方商定，并非格式合同文本，其依法不负有提示和明确说明的义务。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来看，保险人对于格式条款和免责条款的提示、说明等规定在不同款项中，系并列关系；从文字表述来看，也无法得出第二款以第一款为前提。法律之所以规定保险人对特定条款具有提示和说明义务，是基于缔约自愿和诚信原则，使缔约方完全了解和明白合同约定的内容和权利义务，特别是对于专业术语和模糊不清的用语，提出文本的一方有义务作出说明，使对方明白其含义，充分意识到缔约风险。本案中，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以“付费条款”和“原木条款”为依据主张免除其保险责任，依法应负有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关于“付费条款”能否免除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保险责任的问题。首先，“付费条款”载于投保单和保险单“付费约定”中，条款内容在投保单上字体加黑、加下划线进行了提示，保险单置于特别约定清单中单独成页，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尽到了提示义务。但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在缔约过程中，与新华船务公司的邮件往来仅是将“付费条款”与其他条款一并作为续约条件，并未主动对该条款的概念、内容、法律后果作明确说明。其次，“付费条款”中“交费之前”并不明确，新华船务公司须分三期交纳保费，交费之前指的第一期交费前、每期交费前还是交清保费前，从文意解释看，容易产生歧义。最后，“付费条款”赋予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在新华船务公司逾期交费时解除合同和收取合同终止日前保费的权利，同时，人保公司航保公司对交费前发生的事故不负赔偿责任，该条款内容显失公平。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在缔约时未对条款进行明确说明，在新华船务公司第二期交费逾期时进行了催收，未解除合同，新华船务公司现已交清全部保费，在条款内容本身存有歧义且有违公平的情况下，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以该条款为由免除保险责任，理由不能成立。关于“原木条款”能否免除人保公司航保中心保险责任的问题。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将“船舶装运原木期限发生的任何保险责任，保险人不予承担”中的“期限”解释为“期间”，系对约定有争议的条款作有利于己方的解释，但未提供令人信服的理由和依据。从缔约过程来看，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对投保单中的“原木条款”未采用加粗、加黑等方式进行提示，与新华船务公司的邮件往来仅是将“原木条款”与其他条款一并作为续约条件，并未主动对该条款的概念、内容、法律后果作明确说明。投保单“被保险人”声明的字体与其他内容的字体相比较小，未采用加黑、加粗或加下划线方式等方式进行标注，不能引起投保人的注意。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关于新华船务公司在投保单“被保险人”声明处签字盖章，其已尽到了明确说明义务的主张，不能成立。人保公司航保中心在缔约时未对条款中“期限”的含义及法律后果进行明确说明，以该条款为由免除保险责任，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所述，人保公司航保中心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183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航运保险运营中心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传毅审判员  宫恩全审判员  董 兵二〇二〇年四月十日法官助理李建伟书记员高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