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吉02民终20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吉林省谊康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某。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某。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某，吉林证律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永吉县金家粮库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某。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某，吉林盛剑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吉林省谊康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谊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永吉县金家粮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家粮库）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永吉县人民法院（2019）吉0221民初16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谊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某、赵某，被上诉人金家粮库的法定代表人张某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谊康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吉林省永吉县人民法院（2019）吉0221民初1617号民事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者改判驳回金家粮库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超诉请，程序严重违法。金家粮库的诉讼请求是将案涉工程修复至“符合国家现行的相关标准、规范、规程及双方签订的《消防设施改造合同书》标准，达到验收合格程度”，而一审判决“无偿修理达到消防验收条件”。应当明确的是，“达到验收合格程度”与“达到消防验收条件”在工程建设领域，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达到验收合格程度”仅是达到消防验收条件的前提之一，“达到消防验收条件”还必须同时满足规划、设计、施工等方面专业技术文件资料齐备的条件。而后者，发包人根本完全不具备。“达到验收合格程度”与“达到消防验收条件”概念不同，含义不同，不能相互替代。一审法院违反不告不理原则和居中裁判规则，单凭主观想法替代当事人作出自认为更加周延但实际上却没有执行操作性的判项。二、发包人已经确认案涉工程验收合格具备使用功能并实际投入使用，质量缺陷风险至此转由发包人自担。1.自2017年4月5日金家粮库出具《工程完工验收单》确认案涉工程验收完毕并交付使用，至金家粮库在谊康公司第一次索要工程尾款诉讼中提出质量缺陷异议，案涉工程已经实际投入使用近两年时间，质量缺陷风险早已转由发包人自行承担。发包人无权再行主张工程质量缺陷责任。案涉合同虽然约定完工达到消防验收条件，但事实上，因为金家粮库无法提供报请消防验收必备的规划、设计、施工等方面专业技术文件，无法编制竣工资料，案涉工程根本不存在按照正规途径通过消防验收的可能。而这一不利后果，完全是由发包人一手主导造成，与自始至终处于弱势被动地位的承包人一方无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后，又以使用部分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主张权利的，不予支持。”举重以明轻，金家粮库对案涉工程既确认了竣工验收，也确认了交付使用，故金家粮库主张质量责任的请求没有法律依据，不应得到支持。2.从案涉合同第3.3条关于“工程施工结束15日内双方进行结算，发包方付清余款”的约定可见，发包人对工程价款给付条件的约定并未以验收合格为结算前提。同时，发包人在案涉合同中对于质量缺陷责任保证期间这一重要内容都未作约定，充分表明发包人对于未来工程完工状况有预判，并自愿担负质量缺陷风险责任。《工程完工验收单》明确记载：“工程完工验收合格具备使用功能。”《消防验收申请》明确记载：“粮库完成了改造事项并通过自检现已合格。”一审法院却以金家粮库“不具备消防验收能力，未实际做验收工作”为由，否定两份金家粮库盖章确认的文件的效力，没有任何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即便是自身缺乏验收能力而仍然决定自行验收、即便是没有实际进行验收而认可已经实际验收并投入使用，这一切都是平等市场主体自愿担负经营风险的自主权利安排。一审法院的评判，明显体现出对于本就居于强势主导地位的发包人的过度保护，有违公正、平等原则。三、一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作出判决，属于援引法律适用前提错误。该条适用应以承包人存在过错为前提。金家粮库作为发包人，严重违反建设工程施工与质量法律、法规的有关规定，拒不按照招标文件规定提供设计文件和施工图纸、缺失工程监理设置、不约定质量保证责任期间、大幅压低和削减工程中标价格达26％。案涉合同第4.2.1条明确约定：“承包人在施工过程中，听从发包人管理”。合同已经签订，承包人已经无法退出。面对如此恶劣的施工局面，谊康公司为避免损失无限扩大，只能克服各种困难，艰难地完成施工。即便这样，发包人仍然长期拖欠工程尾款不付，一再给谊康公司造成不应有的巨额经济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规定：发包人提供的设计有缺陷，造成建设工程质量缺陷，应当承担过错责任。举轻以明重，发包方连设计文件和施工图纸都不向施工方提供，比法律规定的“设计文件和施工图纸存在缺陷”的过错更加明显和严重。这样的事实直接导致承包人对于施工内容和施工范围、执行技术标准等事项，完全没有明确的依据和自主权。谊康公司只能被动依靠金家粮库的全程主导和现场指挥进行实际施工。因此，工程完工现状完全是金家粮库主导和认可的结果，如果存在质量缺陷，过错责任完全应由发包人一方承担。尤其需要特别一提的是，我国法律明确禁止当事人签订工程造价低于中标价格的合同，核心目的是保证有足够的资金投入满足工程设计要求，确保工程质量。本案中，发包人利用建筑市场优势地位，在中标价格已经明显低于《金家粮库消防改造最高投标限价》的情况下，又与承包人签订低于中标价格26％的施工合同。谊康公司对此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承包人难以建出符合所谓质量标准的工程。何况发包人严重违背招标文件规定：没有设计文件，不提供施工图纸，不设置工程监理，哪来的技术质量标准可言。一审法院完全无视金家粮库上述一系列严重违法、违规行为对工程质量产生的决定性影响，竟然作出与工程质量不合格没有因果关系的论断，并将此种因果关系的举证证明责任错误地分配给承包人。一审法院进而简单判定谊康公司对工程质量承担全部责任，明显违反法律规定和公平原则。四、案涉司法鉴定意见对于本案的审理结果没有证据采信价值。在没有施工图纸的情况下，在工程量清单不足以覆盖全部施工内容的情况下，对已经完工近两年的案涉工程的现状进行的现场勘验，仅能反映勘验当时的情况，且未确定工程质量出现问题的原因。金家粮库自始至终没有向法院提交作为鉴定依据的《永吉县粮库消防改造工程一标段施工招标文件》副本（技术部分），其在第二次庭审结束后向法院提交的副本（技术部分）名称为“投标文件技术部分”，该文件是谊康公司依据金家粮库委托的招标代理机构吉林恒源工程管理服务有限责任公司发布的招标文件要求制作的，因施工组织设计采用“暗标”评审方式，投标人必须按照招标人要求的投标文件格式中施工组织设计编制及装订要求编制和装订组织设计，否则无法完成投标，该“投标文件技术部分”是对投标工程施工情况的策略分析，不是案涉工程施工质量标准，鉴定机构据此分析案涉工程质量存在问题明显错误。此外，鉴定意见书中涉及的轻质彩钢板结构泵房是因施工时气温骤降，无法进行砌体施工，经金家粮库同意改为轻质彩钢板结构，并非谊康公司擅自变更。因鉴定人员勘验现场时距工程完工投入使用已经两年多时间，故现场消防设施附属部件有损坏裂璺不能排除是自然环境或者人为使用所导致。一审法院依据鉴定意见判定工程质量问题是谊康公司导致明显错误。五、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部分，主观推断谊康公司在另案主张工程款的诉讼中因司法鉴定意见的作出而撤回起诉，没有任何事实根据，适用法律失当。法院在事实认定阶段应当依据证据客观表述，不可主观推断。事实是，金家粮库不但大幅压低合同价格还长期拖欠工程尾款，在谊康公司起诉工程款的审理过程中，金家粮库和谊康公司共同熟悉和信任的朋友知道此事后，主动参与调解，劝解双方“打官司对谁都不好，谊康公司对于小来小去的问题修复一下，金家粮库及时给付工程尾款”。谊康公司顾虑长远，听从劝解，按照朋友的建议与金家粮库达成口头调解协议并选择撤诉。之后，金家粮库却违背承诺，将责任完全推卸，令谊康公司无法接受。因此谊康公司的撤诉与一审法院错误启动没有证据采信价值的司法鉴定无关。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人民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支持谊康公司的上诉请求。金家粮库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判决结果正确，但在适用法律上应适用合同法第二百八十七条和二百六十二条。案涉工程未竣工验收，验收单及消防验收申请的目的是由谊康公司到消防部门办理申请验收手续所用，实际未进行验收。之所以由谊康公司申请办理消防验收手续，是因为谊康公司于2015年12月向消防部门承诺，保证整改到位。2015年11月1日，谊康公司已经进入工地施工，双方针对工程款及工程质量始终存在争议。金家粮库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谊康公司将所承建的金家粮库的“消防设施改造工程--消防水池、室外消火栓及管线、消防泵安装以及消防泵配电等工程”修复至符合国家现行的相关标准、规范、规程及双方签订的《消防设施改造合同书》标准，使之达到验收合格的程度。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3月，金家粮库与谊康公司签订了《建筑安装工程承包合同书》。合同约定：“一、工程概况。1.1工程名称：永吉县金家粮库消防设施改造工程；1.2工程地点：吉林省吉林市；1.3工程条件：现场建筑主体施工合格，具备施工条件；1.4质量标准：达到使用功能，符合消防验收条件。二、工程承包范围：消防水池、室外消火栓及管线、消防泵安装、消防泵配电。三、合同价款与支付。3.1合同价款：678,110元；3.2双方约定按月进度拨付工程款，即发包人按已完成工程产值的85％支付工程款；3.3工程施工结束，15日内双方进行结算，发包方付清余款。四、双方责任……五、竣工验收与质保。5.1工程完工后，系统试运转正常达到消防验收条件。六、违约责任和仲裁……”2017年4月5日，金家粮库为谊康公司出具了工程完工验收单，同年9月10日，金家粮库与谊康公司共同向永吉县消防大队提出“永吉县金家粮库室外消防改造工程消防验收申请”，但未实际验收。在此期间金家粮库共支付工程款604,110元，余款因谊康公司工程质量未达标而拒绝支付。2018年10月，谊康公司因金家粮库拖欠工程款起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开2018年12月25日委托吉林省睿诚建筑工程检测有限公司进行了司法鉴定，鉴定分析：“该工程存在有待处理及整改部位，尚不能交付使用。该消防设施改造工程中存在不能满足国家现布相关标准、规范、规程的部位，不能达到质量工程及消防验收的标准。这也与被申请人与申请人签订的永吉县金家粮库消防设施改造承包合同书中所协定的‘①一、工程概况--1.4质量标准：达到使用功能，符合消防验收条件；②竣工验收与质保--5.1工程完工后，系统试运转正常达到消防验收条件’相违背。综上所述，金家粮库消防设施改造工程现阶段不能满足质量手续合格标准。”此后谊康公司撤回起诉。一审法院认为，谊康公司承建的金家粮库消防设施改造工程中，经司法鉴定确认，存在不能满足国家现行相关标准、规范、规程的部位，不能达到质量工程及消防验收的标准，违反了合同书中约定的质量标准：达到使用功能，符合消防验收条件；竣工验收与质保：工程完工后，系统试运转正常达到消防验收条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一条规定：“因施工人的原因致使建设工程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发包人有权要求施工人在合理的期限内无偿修理或者返工、改建……”故金家粮库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谊康公司关于金家粮库大幅压低工程中标价格、明显缩减工程材料投入的抗辩意见，因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证据证明金家粮库大幅压低工程中标价格，且该价款问题，可以通过另案告诉主张权利，不能因此作为工程质量不合格的理由，故其抗辩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谊康公司关于案涉工程完工状况完全由金家粮库一方主导且无设计文件、图纸和监理的抗辩意见，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无设计文件、图纸和监理，与工程质量不合格具有因果关系，且双方签订的建筑施工合同对此未作约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谊康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三个月内无偿修理金家粮库消防设施改造工程达到消防验收条件。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谊康公司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审理查明，案涉消防工程尚未经消防部门验收。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施工方对建设工程应承担的质量责任，包括对工程施工中出现的质量问题及经验收不合格工程应承担的质量返修责任，以及对经验收合格的工程在使用过程中出现的质量问题应承担的保修责任。前者系基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及相关法律法规等规定产生，后者系基于双方签订的保修合同或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约定的保修条款及相关法律法规等规定产生。本案中，金家粮库提出的诉讼请求为将案涉消防工程修复至“验收合格的程度”，其主张的是质量返修责任。一审法院亦按照这个方向审理并作出判决。根据谊康公司提交的《工程完工验收单》《永吉县金家粮库室外消防改造工程消防验收申请》，能够证明案涉消防工程已完工并经金家粮库验收合格。金家粮库主张上述两份材料系为向消防部门申请消防验收而出具且双方实际未进行验收，但未提交充分证据加以证明，故本院不予支持。因案涉工程已完工并经金家粮库验收合格，不涉及再次组织验收问题，仅涉及谊康公司对该工程是否应当承担质量保修责任以及该工程能否通过消防部门验收问题，故金家粮库提出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一审法院在未明确金家粮库所提诉讼请求的性质及该工程至今未进行消防验收的前提下，径行判决谊康公司将该工程修复至“达到消防验收条件”，缺乏事实根据，且判决具体内容不明，本院予以纠正。金家粮库在二审时表示，其主张的是质量保修责任，但与其一审时提出的诉讼请求及事实与理由相矛盾，故本院对此不予评判。关于谊康公司是否需要承担该工程的质量保修责任以及该工程能否通过消防部门验收问题，金家粮库可依据双方约定及法律规定，另行主张权利。综上所述，谊康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吉林省永吉县人民法院（2019）吉0221民初1617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永吉县金家粮库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合计200元，由永吉县金家粮库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丁照明审判员  潘军宁审判员  张 铁二〇二〇年四月三日书记员  仇 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