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京04民特21号申请人:上海上美化妆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南翔镇银翔路515号701室。法定代表人:吕义雄，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成龙，北京恒都（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慕娟，北京恒都（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请人:上海韩束化妆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胜辛南路500号8幢1149室。法定代表人:吕义雄，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成龙，北京恒都（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慕娟，北京恒都（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NBA香港经营有限公司(NBAHongKongOperationsLimited)，住所地Room3102,theLeeGardens,33HysanAvenue,CausewayBay,HongKong（香港特别行政区铜锣湾希慎道33号利园3102室）。授权代表:EllaBetsyWong，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嵘辉，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郝英男，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申请人上海上美化妆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美公司）、上海韩束化妆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韩束公司）与被申请人NBA香港经营有限公司(NBAHongKongOperationsLimited，以下简称NBA公司）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效力一案，本院于2020年1月3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上美公司、韩束公司共同申请称，请求确认上美公司、韩束公司与NBA公司签署的《服务协议书》中的仲裁条款无效。事实与理由:上美公司、韩束公司与NBA公司签署的《服务协议书》第5条约定：“由本协议书产生的、与本协议书有关的或者关于本协议书的所有争议，包括关于本协议书之存续、效力或者终止的任何问题，应提交在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中国贸仲委）进行仲裁......对裁决书的复审可在具有法定司法管辖权的任何法院立案......协议双方明确地接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的排他性司法管辖权。”《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九条规定：“仲裁实行一裁终局的制度。裁决作出后，当事人就同一纠纷再申请仲裁或者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仲裁委员会或者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当事人约定争议可以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仲裁协议无效......”。因此，我国法律要求仲裁协议应当明确表达通过仲裁解决争议的唯一性、终局性。若仲裁协议存在关于通过法院解决争议或对仲裁终局性的否定性约定，则相关仲裁协议无效。上述观点也在我国司法实践中得到印证。本案所涉的仲裁条款虽然约定了通过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但同时又约定了“对裁决书的复审可在具有法定司法管辖权的任何法院立案”。本案仲裁条款存在两层意思，第一层为通过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解决争议，第二层为通过法院立案对裁决内容进行重复审理。对涵盖程序、实体问题的裁决书进行重复审理动摇了仲裁裁决的终局性质，已经构成了或裁或审的约定，违反一裁终局的相关规定，缺乏约定仲裁的相关意思表示，因此案涉仲裁条款应当为无效仲裁条款。综上，请求确认本案仲裁条款无效。NBA公司称，不同意上美公司、韩束公司关于确认仲裁协议无效的申请。理由为：一、本案《服务协议书》先制作了英文版本，后进行了中文翻译。二、根据双方当事人的约定，涉案协议应以英文版本为准。《服务协议书》第26条约定“甲方（即上美公司和韩束公司）确认，本协议书业已使用英文本和中文本签署，且应以英文本为准。为甲方之便利而在附件二中提供本协议书的简体中文翻译文本以供参考。”因此，协议虽签订有英文本和中文本，但应以英文本为准。三、本案仲裁条款，无论中文版或英文版，明确无误约定全部合同争议由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解决，一裁终局且对双方具有约束力，符合《仲裁法》中对仲裁协议的规定。双方签订的《服务协议书》第5条是对于解决双方合同履行争议和纠纷方式的约定。该条内在层次逻辑也印证了仲裁是唯一的争议解决方式，不存在或裁或审。该条款第二句约定了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作为争议解决方式。从第三句到第十八句，约定了仲裁地、仲裁规则、仲裁庭组成、费用分摊、语言、证据、仲裁期限等程序问题，并明确仲裁裁决为终局裁定且具有约束力。最后，从第十九句到最后，该条款进一步对仲裁裁决作出后的执行问题以及费用挽回和临时措施等仲裁程序的司法辅助事项进行明确。上美公司、韩束公司反复强调的所谓“对裁决书的复审可在具有法定司法管辖权的任何法院立案”，其英文原文是“JudgmentupontheawardmaybeenteredinanycourthavingcompetentjurisdictionandthepartiesexpresslysubmittotheexclusivejurisdictionofthecourtsofthePeople’sRepublicofChinaforanysuchactionincluding,withoutlimitation,torecoveranycostsandattorneys’feesincurredbytheprevailingpartyinthearbitrationinconfirmingandenforcingtheaward,ortoapplyfortheprovisionalorinterimremediesprovidedforherein”，该句子中均是逗号，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对应的协议中的中文翻译是“对裁决书的复审可在具有法定司法管辖权的任何法院立案，但就任何该等诉讼，包括挽回仲裁之胜诉方在确认和强制执行裁决书时发生的任何费用和律师费、也包括申请本协议书里规定的暂时救济或临时救济，协议双方均明确地接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的排他性司法管辖权”。很显然，该句是有关执行仲裁裁决的相关程序以及费用挽回和临时措施等救济措施等的约定，其实质是双方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约定对于可能存在的任何与仲裁裁决有关的司法辅助程序，可以向具有管辖权的司法机关提交并且排他性地选择我国法院作为受理法院，而非将合同争议再次提交法院审理。此外，“Judgmentupontheaward”，无论是更准确的翻译“基于裁决书的裁定”或原文中“裁决书的复审”，均明确无误表明已经存在一份有效的仲裁裁决书，而不是就争议本身的复审，更证明该条款本身并未有或裁或审的约定。另外，贵院此前在关联案件中已经认定相应表述不能理解为或裁或审，对本案应具有指引作用。四、中文文本将“Judgmentupontheaward”翻译为“对裁决书的复审”并不准确，更准确的翻译是“基于裁决书的裁定”。根据NBA公司提交的由中国对外翻译有限公司确认的翻译，“Judgementuponaward”翻译为“基于仲裁裁决书的执行裁定”。而上美公司、韩束公司提交的翻译为“仲裁结果可……进行复审判决”。双方实际的争议仅在于upon这个词的翻译。而upon类似于on，英文中有“在…之上”的含义，因此更准确的翻译为“基于”。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翻译为复审，即“again”。五、即使按照目前协议书的译文，即“对裁决书的复审可在具有法定司法管辖权的任何法院立案”，通过仲裁解决争议的唯一性和终局性也并未因此被否定。仅从复审的字面理解，亦体现的是法院对仲裁的监督，不会影响仲裁条款的效力。正如上文所述，本案涉案当时签订的协议书中明确约定，协议书文本应当以英文为准，协议书英文的仲裁协议合法有效，应当予以遵守。退一步讲，即使按照目前的中文译本，亦不存在双方存在或审判或仲裁的约定。“复审”虽非我国《仲裁法》或《民事诉讼法》中明文出现的法律术语，但无论从何种角度解读，从“复审”两字及对《服务协议书》第5条关于管辖约定的整体解读并不能得出或裁或审的理解。从字面含义理解，复审也与中国法下法院对仲裁裁决的司法审查制度并无冲突。因此，中国法亦存在法院对仲裁裁决审查，即“复审”的规定，这并非或裁或审，不影响仲裁条款的效力。六、上美公司、韩束公司目前对于中文版本协议书中的仲裁条款的理解，完全是断章取义，故意扭曲甚至无视当事各方真实的意思表示，意在规避仲裁条款，实属滥用司法资源。由上述分析可见，将由协议书产生的、与协议书有关的或者关于协议书的所有争议提交仲裁解决是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达成的合意。《服务协议书》第5条中约定的仲裁条款是合法有效的仲裁条款，双方明确约定，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的仲裁裁决是终局的并对各方均具有约束力，不存在任何构成或仲裁或诉讼，抑或违反一裁终局的歧义性内容。无论英文或中文的仲裁协议，双方均已经明确排除了法院对争议的管辖权。所谓法院“对裁决书的复审”，即使按照中文版本理解也是法院对仲裁的监督方式，由此对仲裁条款效力的否定性影响无从谈起。综上所述，上美公司、韩束公司提交的确认仲裁条款无效的申请完全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应驳回其相应申请。经审查查明：上美公司和韩束公司共同作为合同一方、NBA公司作为合同另一方，双方于2019年4月3日共同签订《SERVICEAGREEMENT》（协议为英文版本，并附有中文版本附件《Attachment2-ChineseTranslation服务协议书》）。该协议第5条约定（中文版本）：“由本协议书产生的、与本协议书有关的或者关于本协议书的所有争议，包括关于本协议书之存续、效力或者终止的任何问题，应提交在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中国贸仲委’）进行仲裁、并通过仲裁最终解决。……仲裁地点和所在地应为北京，……本项仲裁协议应由仲裁所在地的法律进行管辖。对裁决书的复审可在具有法定司法管辖权的任何法院立案，但就任何该等诉讼，包括挽回仲裁之胜诉方在确认和执行强制裁决书时发生的任何费用和律师费、也包括申请本协议里规定的暂时救济或临时救济，协议双方明确地接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的排他性司法管辖权。”本院认为，本案被申请人NBA公司系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注册成立的企业法人，故本案属于涉港民事案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五十一条规定，本案诉讼程序应参照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编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该编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其他有关规定。关于本案准据法适用。本案系当事人对仲裁协议效力提出的争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八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仲裁协议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仲裁机构所在地法律或者仲裁地法律”。本案双方当事人在《服务协议书》第5条（应视为独立的仲裁协议）中约定仲裁所在地为北京，同时约定“本项仲裁协议应由仲裁所在地的法律进行管辖”，故本院依据双方当事人上述约定适用内地法律对涉案仲裁协议的效力进行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七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仲裁协议无效：（一）约定的仲裁事项超出法律规定的仲裁范围的；（二）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的仲裁协议；（三）一方采取胁迫手段，迫使对方订立仲裁协议的”；该法第十八条规定：“仲裁协议对仲裁事项或者仲裁委员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当事人可以补充协议；达不成补充协议的，仲裁协议无效”。上述规定是人民法院确认仲裁协议无效的法定事由。本案中，上美公司、韩束公司主张涉案仲裁协议无效的理由为：仲裁条款虽约定通过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但同时又约定“对裁决书的复审可在具有法定司法管辖权的任何法院立案”，故上述仲裁协议存在通过仲裁解决争议以及通过法院立案对裁决重复审理两层意思。由于对裁决重复审理动摇了仲裁裁决的终局性质,构成“或裁或审”，违反“一裁终局”的相关规定,缺乏约定仲裁的相关意思表示，仲裁条款应为无效。对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当事人约定争议可以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仲裁协议无效。但一方向仲裁机构申请仲裁，另一方未在仲裁法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期间内提出异议的除外”。涉案仲裁协议中约定通过仲裁解决纠纷的意思明确,该意思之后又表述“对裁决书的复审可在具有法定司法管辖权的任何法院立案”，相应内容不能理解为双方当事人可将争议提请仲裁解决或是进行诉讼解决的选择关系，而应理解为合同双方同意将仲裁机构作出的仲裁裁决提交司法机关进行司法监督，相应约定事项与内地现行法律规定并不相悖,因此不能认定涉案仲裁协议中存在就争议问题既可以提交仲裁又可以提起诉讼的约定内容。综上,双方当事人通过仲裁解决争议的意思表示明确，且未违反法律相关规定，涉案仲裁条款（视为独立仲裁协议）应为有效。上美公司、韩束公司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五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上海上美化妆品有限公司、上海韩束化妆品有限公司的申请。申请费400元，由申请人上海上美化妆品有限公司、上海韩束化妆品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审 判 长 崔智瑜审 判 员 冀 东审 判 员 李冬梅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邱治朝书 记 员 张 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