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湘11民终32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湖南省双牌水力发电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俊，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兴国，男，系湖南省双牌水力发电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总工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荣剑，男，系湖南省双牌水力发电有限公司法律顾问。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湖南省鸿鑫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双牌县。法定代表人：龚璐，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彤竺，男，系湖南省鸿鑫投资开发有限公司职工。委托诉讼代理人：汪顺生，湖南顺胜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湖南省双牌水力发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牌水电发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湖南省鸿鑫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鑫投资开发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双牌县人民法院（2019）湘1123民初5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本案事实清楚，本院通过阅卷、询问等方式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双牌水力发电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湖南省双牌县人民法院（2019）湘1123民初559号民事判决，改判被上诉人立即支付五里牌水电站回水顶托补偿费人民币6,207,827元，滞纳金3,047,279元（截止到2018年底，此后按月息1.5分计算到全部付清止），两项合计9,255,106元；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理由：1、本案具有特殊性，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水电站相距仅12公里，被上诉人的水电站建成后势必减少上诉人水电站的发电量，上诉人要求补偿合情合理；2、《补偿协议》合法有效，被上诉人对补偿系自愿的；3、类似本案的回水顶托补偿在全国已有例证，请二审依法改判。被上诉人鸿鑫投资开发公司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依法予以维持。理由：1、五里牌水电站是经过国家规划设计批准建设的水电站，被上诉人除依法纳税以外不需承担额外的补偿义务；2、涉案的《补偿协议》因显失公平且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该协议是在行政干预下答辩人被迫签字的不公平协议，上诉人的前身双牌水电站利用其国有企业的特定身份和与省水利厅水电部门的特殊关系，强行要去答辩人签订《补偿协议》才获准开工建设；3、整个潇水河流域的水电站均未对上游水电站进行顶托补偿，五里牌水电站也不应例外。双牌水力发电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立即支付五里牌水电站回水顶托补偿费人民币6,207,827元，滞纳金3,047,279元（截止到2018年底，此后按月息1.5分计算至全部付清止）；两项合计9,255,106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鸿鑫投资开发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请人民法院依法予以确认原告与被告签订的《补偿协议》属于无效民事合同；2、原告对被告的诉讼请求完全不能成立，请人民法院充分考虑本案的客观事实和公平原则，驳回原告对湖南省鸿鑫投资开发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请。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原告（反诉被告）双牌水电发电公司所属的双牌水电站与被告（反诉原告）鸿鑫投资开发公司所属的双牌五里牌水电站均属潇水流域双牌县境内的两个相邻12公里的梯级电站。双牌水电站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储水发电于上世纪六十年代，至今运行发电已有50余年。2017年11月，湖南省双牌水电站整体改制更名为湖南省双牌水力发电有限公司。根据国家制定的潇水河流域梯级电站建设规划，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规划了包括五里牌水电站在内的八个梯级水电站的开发建设。双牌五里牌水电站是湘江一级支流梯级开发电站中的第七个阶梯，是一座以发电为主，兼有航运、灌溉等综合效益的中型水电工程。双牌五里牌水电站位于双牌水电站下游12公里处，坝址以上控制流域集水面积10,832平方公里，水库正常储水位为126米。2004年8月14日，湖南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以湘发改交能（2004）589号文件批准了双牌五里牌水电站工程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初步设计于2008年6月16日经湖南省水利厅湘水许（2008）57号文件批准通过。被告（反诉原告）鸿鑫投资开发公司为了双牌五里牌水电站工程如期能够如期正常建设施工，于2007年12月28日根据湖南省水利厅于2005年7月15日作出的湘水函（2005）118号关于补报五里牌水电站初步设计审批有关资料的函第4条要求，与原告（反诉被告）双牌水电发电公司（原湖南省双牌水电站）签订了一份《补偿协议》，合同约定：1、乙方即被告（反诉原告）鸿鑫投资开发公司承诺对五里牌水电站回水顶托影响双牌水电站发电进行补偿；2、补偿标准：从五里牌电站开始蓄水日起，由乙方即被告（反诉原告）鸿鑫投资开发公司暂按每年补偿甲方即原告（反诉被告）双牌水电发电公司损失电量500万度，电价以同期双牌水电站上网平水平段电价结算，如电价政策变动，则按变动后的电价政策执行，该补偿标准执行时间暂定为两年；3、补偿金支付：乙方即被告（反诉原告）鸿鑫投资开发公司在自蓄水之日起三个月内一次性支付第一年的补偿金，第二年度的三个月内一次性支付第二年的补偿金，如逾期未付清，则按欠费额每日5‰的标准支付滞纳金；4、在五里牌水电站投入运行后，每年五里牌水电站回水顶托影响双牌水电站发电补偿的具体数额，由甲、乙双方对五里牌水电站坝前水位和双牌水电站尾水位进行同步观测，然后根据实际运行资料请一家有资质且双方认可的单位进行计算后确定；5、如果计算出的实际损失电量与暂定的500万度电量有出入，则以计算出的实际损失电量为准，并对前两年的暂定电量实行多退少补；6、如果两年后计算结果未出来，则以后每年仍按500万度进行补偿，支付仍按第三条执行。该补偿协议签订后，双牌五里牌水电站初步设计于2008年6月16日经湖南省水利厅湘水许（2008）57号文件批准通过，双牌五里牌水电站工程申请开工于2008年8月27日得到湖南省水利厅湘水许（2008）109号文件的批复许可，2011年10月1日起，五里牌水电站开始蓄水，按照协议约定被告（反诉原告）鸿鑫投资开发公司应开始支付补偿费，但被告（反诉原告）鸿鑫投资开发公司提出工程建设投资大、银行贷款多，资金紧张，没有向原告（反诉被告）双牌水电发电公司支付补偿费，同时，双方对回水顶托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均无法准确把握。2017年，双方共同委托湖南省水利水电勘测设计研究总院对五里牌水电站回水顶托影响电量进行测试，经长达一年时间的观测、测量、分析和计算，2018年6月最终作出湖南省双牌县五里牌水电站回水顶托对双牌水电站发电能力影响分析报告，该分析报告结论为：五里牌水电站对双牌水电站顶托多年平均发电量310万度。湖南省水利水电勘测设计研究总院的结论得出后，原告（反诉被告）双牌水电发电公司于2018年12月12日致函被告（反诉原告）鸿鑫投资开发公司就补偿费用问题进行洽谈，但被告（反诉原告）鸿鑫投资开发公司以需请示总公司为由拖延拒谈。以后，双方就电量补偿费没有达成一致共识。为此，原告双牌水电发电公司诉至法院，要求判处。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涉案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社会公共利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涉案合同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应当认定无效。涉案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第十四条规定，国家制定全国水资源战略规划，规划分为流域规划和区域规划；《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第十八条规定，规划一经批准，必须严格执行。经批准的规划需要修改时，必须按照规划编制程序经原批准机关批准。由此可见，水资源作为国家的战略资源，是由国家直接管理和审核的重要公共资源，水资源的有效使用必须严格遵循国家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相关规定。五里牌水电站是经过湖南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审核批准立项、湖南省水利厅批复许可、利用国家所有的水资源进行发电生产的合法企业，除了向国家依法缴纳水资源费和依法纳税之外任何单位不得收取任何费用。《补偿协议》签订的所依据的前提条件是被告鸿鑫投资开发公司按照国家规划、设计的126米正常蓄水位后与原告水电站的尾水位重叠即回水顶托而导致原告水电站发生尾水相应抬高，强迫被告鸿鑫投资开发公司改变国家规划、设计的蓄水规划而与原告其签订的《补偿协议》，直接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第十四条、十八条的强制性规定。五里牌水电站的蓄水发电无论对原告的回水顶托有无影响、影响大小均与被告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五里牌水电站的126米正常蓄水高程是由湖南省水利勘察设计总院按照潇水河流域的总体规划方案勘察设计、由湖南省水利厅批准的，被告公司在建设过程中没有做任何改变，并未违反设计规划。如果五里牌水电站蓄水至126米对原告的尾水顶托有一定的影响，需要变更、调整，必须经原批准机关批准，与被告鸿鑫投资开发公司依法依规建设水电站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原告双牌水电发电公司与被告鸿鑫投资开发公司通过民事合同调整已经核定的蓄水位所产生的回水顶托补偿，因违反了水法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因此，原告双牌水电发电公司诉称涉案合同系双方自愿签订，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诉讼主张不能成立，依法不予采纳；对被告（反诉原告）鸿鑫投资开发公司提出确认其与原告（反诉被告）双牌水电发电公司签订的《补偿协议》属于无效的民事合同的反诉主张，予以支持。二、五里牌水电站回水顶托补偿费、滞纳金是否予以支付。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涉案合同无效，则原告双牌水电发电公司的诉讼请求丧失了合同依据，回水顶托补偿费、滞纳金的支付没有前提条件，故法院对原告双牌水电发电公司要求被告鸿鑫投资开发公司支付五里牌水电站回水顶托补偿费6,207,827元、滞纳金3,047,279元（截止到2018年底，此后按月息1.5分计算至全部付清止）两项合计9,255,106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项、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反诉原告）湖南省鸿鑫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与原告（反诉被告）湖南省双牌水电发电有限公司签订的《补偿协议》无效；二、驳回原告湖南省双牌水电发电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6,585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00元，合计76,685元，由原告湖南省双牌水电发电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湖南省物价局湘价电【2011】196号文件规定，双牌水电站上网电价自2011年6月1日起按2550元/万千瓦时；湘价电【2012】133号文件规定，双牌水电站上网电价自2011年12月1日起按2750元/万千瓦时；湘价电【2014】36号文件规定，双牌水电站上网电价自2013年7月1日起按2850元/万千瓦时；湖南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发改价商【2016】704号文件规定，双牌水电站上网电价自2016年9月1日下调100元/万千瓦时，即为2750元/万千瓦时。2011年10月1日起至2018年12月31日，按照五里牌水电站对双牌水电站顶托多年平均发电量310万度补偿标准，共计补偿电量2247.5万度，按照上述分时段上网电价计算，总补偿金额为6,268,458.34元。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为：一、涉案合同是否有效；二、五里牌水电站回水顶托补偿费、滞纳金是否予以支付。关于焦点一。经查，当事人虽称自己是因湖南省水利厅行政行为的要求才签订补偿协议，而不是鸿鑫投资开发公司真实意思的表示，但湖南省水利厅作为一个管理水资源的行政机关，于2005年7月15日作出的湘水函（2005）118号《关于补报五里牌水电站初步设计审批有关资料的函》中第4条“关于五里牌水电站建设对上游双牌水电站影响的意向协议书（协议双方为五里牌水电站和双牌水电站）”，也说明上诉人双牌水电发电公司（原湖南省双牌水电站）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这份《补偿协议》是湖南省水利厅审批五里牌水电站建设的资料之一，如果被上诉人认为湖南省水利厅的行政行为不当或者违法，可以通过对该行为提起行政诉讼或申请行政复议等途径进行救济，这种情况并不满足《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项规定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的合同无效情形。该协议内容也得到了湖南省水利厅的认可，且并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依法予以保护。一审法院认为该协议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第十四条、十八条的强制性规定，明显不当。因为该协议签订在先，且为审批条件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第十九条明确规定，未取得规划同意书不得开工建设。关于焦点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根据《补偿协议》约定，鸿鑫投资开发公司应按照五里牌水电站对双牌水电站顶托多年平均发电量310万度补偿标准，从2011年10月1日起至2018年12月31日，共计补偿电量2247.5万度，按照上网电价分段计算，总补偿费为6,268,458.34元。但上诉人湖南省双牌水力发电有限公司只诉请6,207,827元，属于当事人对自己民事权益的有权处分，本院予以确认。虽然该协议中还约定了每日高达千分之五的滞纳金，但上诉人在诉状中自认同意暂缓支付补偿费，就影响发电量度数问题于2018年6月才最终确定，在2019年4月23日发函中才催缴补偿费且明确承认“滞纳金明显偏高建议友好协商”。显然上诉人既然同意暂缓支付补偿费，那就不存在还需要支付滞纳金的问题，上诉人对其诉请的至2018年底的滞纳金已经做出了变通，属于当事人对自己民事权益的有权处分，故本院对上诉人提出要求被上诉人支付滞纳金3,047,279元的诉请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部分不清楚，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上诉人湖南省双牌水力发电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不成立的，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双牌县人民法院（2019）湘1123民初559号民事判决；二、限被上诉人湖南省鸿鑫投资开发有限公司在收到本判决之日起三十日内给付上诉人湖南省双牌水力发电有限公司补偿费人民币6,207,827元；三、驳回上诉人湖南省双牌水力发电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请。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76,585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00元，合计76,685元，由上诉人湖南省双牌水力发电有限公司负担25,216元，被上诉人湖南省鸿鑫投资开发有限公司负担51,46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6,685元，由上诉人湖南省双牌水力发电有限公司负担25,216元，被上诉人湖南省鸿鑫投资开发有限公司负担51,469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兰青审判员  陈久余审判员  宋争文二〇二〇年四月一日书记员  骆 源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第十三条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