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0民终3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武玉贤，男，1974年2月8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太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海军，浙江鑫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仙居支公司，住所地：仙居县安洲街道环城西路东侧金色和泰综合楼3楼。 负责人：包涵，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连君，浙江欣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希传，浙江欣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武玉贤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仙居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产保险公司）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仙居县人民法院（2019）浙1024民初48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武玉贤上诉请求：一、撤销仙居县人民法院浙1024民初4868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全部的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与已经生效的（2017）浙1024民初3676号民事判决书相矛盾，应予撤销。已经生效的（2017）浙1024民初3676号民事判决书认定（第10页起）：“……故合同中的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对于被告平安财产保险公司辩解因酒驾所产生的赔偿责任应予免除的理由，本院不予采纳。被告保险公司未对被告武玉贤就超过国家基本医疗费用部分免责尽到提示、说明义务，故被告保险公司抗辩的超过国家基本医疗费用不予承担，本院不予采纳。被告武玉贤因被保险车辆给原告造成的损害而承担的赔偿责任，应由被告平安财产保险公司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该判决书针对被上诉人要求的免责的抗辩已经作出了判决，被上诉人的免责要求既包括了商业险，也包括了交强险，生效判决认为均不成立。也就是说，事实上被上诉人本次的诉讼请求，在上一个生效判决中作为被告的时候就提出过主张，一审法院已经做过处理。这一次重新以原告的身份再次提出，一审法院却做出完全相反的判决，是自相矛盾的，应予以撤销。二、一审法院认为：“驾驶人醉驾发生交通事故，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承担赔偿责任后，在法律上，享有对驾驶人的追偿权，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没有关系。”的观点是错误的。1、在法律上，保险公司享有对驾驶人的追偿权，要建立在合法合规的责任强制保险合同前提下。本案中已经查明保险公司没有告知免责条款，也没有向上诉人提供《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上诉人自始至终不知道保险条款的内容，被上诉人保险公司与上诉人之间的保险合同因保险公司的违规而不受法律保护。一审法院避开法律保护的是合法合规保险合同这一前提，明显是错误的。2、一审法院认为保险公司对醉驾的追偿权，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没有关系，更是站不住脚。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就是基于责任强制保险合同关系起诉，如果按照一审法院的观点与责任强制保险合同没有关系的话，被上诉人那么连一审原告的资格都没有。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案件却说与保险合同无关，上诉人认为是不可理解的。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无权行使本案追偿权。本案是一起因交强险赔偿而产生的追偿权纠纷，被上诉人保险公司能否向上诉人武玉贤进行追偿，除根据保险单、保险条款约定外,还应根据法律规定来进行审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条规定中的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主要是指无证驾驶、酒驾、肇事逃逸等严重违法行为，对于上述禁止性规定免责，保险公司虽只需证明完成提示义务即可，免除了保险公司的说明义务，但前述禁止性规定并不具有“当然免责”的效力，保险公司仍要作出提示，以让投保人知晓保险公司将哪些禁止性规定变成了免责事由，否则仍应承担保险责任。就本案而言，已经生效的（2017）浙1024民初3676号民事判决书认定：“金华天鉴司法鉴定所依法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已证实投保人即被告武玉贤并未在《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辆保险责任免除明确说明书（客车、货车）》、《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费率浮动告知单》中签名，落款处“武玉贤”三字系他人所签，被告平安财产保险公司又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已向投保人作过其他说明，故合同中的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在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上诉人保险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赔偿义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及交强险保险条款第九条均明确“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的，驾驶人醉酒的，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垫付的抢救费用，有权向致害人追偿”。追偿垫付的抢救医疗费不属于免责条款，根据交强险条例及保险合同的约定，被上诉人保险公司有权就垫付的抢救医疗费费用向上诉人武玉贤进行追偿，但在本案中保险公司没有垫付一分钱的抢救费用，自然也就不存在追偿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一审法院没有以合法合规的保险合同关系为前提进行适用判决不当，同时避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四、一审法院判决超出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被上诉人保险公司一审诉讼请求是判令上诉人偿还垫付的交通事故赔偿款120000元，而事实是保险公司没有垫付一分钱，已经生效判决中被上诉人是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判决超出被上诉人要求返还“垫付”的诉讼请求。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与已经生效的判决书自相矛盾，同时适用法律错误并判决事项超出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应予以撤销。为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特此上诉，请求法院依法立案并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表示感激！ 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仙居支公司答辩称，本案是上诉人醉驾发生交通事故，在交通事故案件中法院认为被上诉人在投保时未对责任免除条款尽到告知义务，判决被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但交强险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及合同约定发生醉驾行为是代偿，不是责任免除范围。保险法第183条规定，交强险在保险法中是另外一个法律规定，不能完全参照保险法的规定。所以被上诉人在赔偿交强险后有权向上诉人追偿。一审法院并未超越诉讼请求判决。综上，被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得当，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仙居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被告偿还原告为其垫付的交通事故赔偿款120000元；二、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武玉贤驾驶的浙Ｊ×××××的小型汽车于2016年1月22日在原告平安保险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保险期间一年，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保额为100万元，并投保了不计免赔险，被告武玉贤未在交强险保险单保险人处签字，原告平安保险公司也未告知及提示免责事宜。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九条(“垫付与追偿部分”仅第九条一个条款)约定：“被保险机动车在本条（一）至（四）之一的情形下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受伤需要抢救的，保险人在接到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的书面通知和医疗机构出具的抢救费用清单后，按照国务院卫生主管部门组织制定的交通事故人员创伤临床诊疗指南和国家基本医疗保险标准进行核定。对于符合规定的抢救费用，保险人在医疗费用限额内垫付。被保险人在交通事故中无责任的，保险人在无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对于其他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垫付和赔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的：（二）驾驶人醉酒的；（三）被保险机动车被盗抢期间肇事的；（四）被保险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对于垫付的抢救费用，保险人有权向致害人追偿。”第十条（“责任免除”部分仅为第十条一个条款）约定：“下列损失和费用，交强险不负责赔偿和垫付：（一）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交通事故的损失；（二）被保险人所有的财产及被保险机动车上的财产遭受的损失：（三）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致使受害人停业、停驶、停电、停水、停气、停产、通讯或者网络中断、数据损失、电压变化等造成的损失以及受害人财产因市场价格变动造成的贬值、修理后因价值降低造成的损失等其他各种间接损失；（四）因交通事故产生的仲裁或者诉讼费用以及其他相关费用。”2016年8月18日，被告武玉贤饮酒后驾驶牌号为浙Ｊ×××××的小型汽车沿仙居县安洲街道泰和北路自南往北行驶，23时20许，行驶至仙居县安洲街道环城北路与泰和北路红绿灯路口前,与王建荣驾驶的浙Ｊ×××××号二轮摩托车发生碰撞，造成王建荣受伤及两车损坏的交通事故。2016年9月8日，仙居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了事故责任认定，被告武玉贤和王建荣均承担本次事故同等责任。本次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事故发生后，被告武玉贤已付王建荣59000元。2017年2月28日，被告武玉贤因本次交通事故被仙居县人民法院认定为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一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千元。2017年5月25日，经台州求是司法鉴定所作出台求司鉴所【2017】临鉴字第A378号法医临床鉴定意见书：被鉴定人王建荣右髌骨开放粉碎性骨折，右腓骨小头骨折，左膝交叉韧带损伤，左膝内侧副韧带损伤，右膝皮肤裂伤，左颞顶骨骨折，左颞顶头皮血肿，右颞叶脑挫伤，右颞顶部薄层硬膜下血肿等。1、上述损伤与本次交通事故受伤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2、目前遗留右下肢丧失功能10%以上，构成道路交通事故十级伤残；左膝交叉韧带损伤后行手术治疗，目前遗留左下肢丧失功能10%以上，构成道路交通事故十级伤残。同时台州求是司法鉴定所作出台求司鉴所【2017】临鉴字第A378-1号法医临床鉴定意见书：误工期为210天（自损伤之日起计算〉，护理期为60天（自损伤之日起计算〉，营养期为60天。2017年7月19日，王建荣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做出（2017）浙1024民初3676号民事判决，确认王建荣本次事故产生的费用包括：医疗费90120.3元（其中超医保费用9020元）、误工费32340元、护理费7084元、营养费8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960元、交通费320元、残疾赔偿金113368.8元、鉴定费2250元，合计247243.1元；由原告平安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120000元（医疗费10000元、残疾赔偿金110000元），超过交强险部分的127243.1元，由被告平安财产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63621.55元【（247243.1元-120000元）X50%】；判决：一、由被告武玉贤赔偿王建荣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183621.55元（包括被告武玉贤已支付的59000元）。二、上述款项183621.55元由原告平安保险公司在保险责任险范围内直接赔付给王建荣；被告武玉贤已支付的59000元，由王建荣在保险赔款中返还。三、驳回王建荣的其他诉讼请求。判决生效后，原告平安保险公司已支付王建荣赔偿款183621.66元，其中交强险部分为12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平安保险公司与被告武玉贤之间已成立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关系，因原告平安保险公司未向被告武玉贤告知及提示责任免除条款部分，故合同中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但是保险合同的责任免除部分未涉及驾驶人醉驾而保险公司免责事宜。《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二）被保险机动车被盗抢期间肇事的；（三）被保险人故意制造遒路交通事故的。有前款所列情形之一，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造成受害人的财产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遒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二）醉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三）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追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保险公司实际赔偿之日起计算。”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的规定看，驾驶人醉驾的，保险公司承担的是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看，驾驶人醉驾发生交通事故，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侵权人追偿。因此，驾驶人醉驾发生交通事故，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承担赔偿责任后，在法律上，享有对驾驶人的追偿权，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合同没有关系。综上，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因此，判决：限被告武玉贤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仙居支公司赔偿款1200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除饮酒驾驶改为醉酒驾驶外，其余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已经生效的仙居县人民法院（2017）浙1024民初3676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武玉贤未在《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辆保险责任免除明确说明书（客车、货车）》《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费率浮动告知单》中签名，落款处武玉贤三字系他人所签，平安保险公司又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已向投保人作过其他说明，故合同中的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对于平安保险公司辩解因酒驾所产生的赔偿责任应予免除的理由不予采纳。从上述认定看，原生效判决并未区分三者险与交强险的免责条款，对两者的免责条款均认定为无效。而且认定交强险中无效的免责条款显然是指强制保险条款第九条中的驾驶人醉酒驾驶造成其他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垫付和赔偿的条款。一审判决仅因合同条款第十条责任免除部分不包括醉酒驾驶，而否定第九条明文约定的驾驶人醉酒驾驶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为免责条款，不符合事实。因此，已生效的（2017）浙1024民初367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平安保险公司对受害人承担赔偿责任，是基于三者险与交强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无效，而不是基于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的直接规定。而一审判决认为，被上诉人的追偿权与交强险合同没有关系，是直接基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十八条的规定，这与已经生效的（2017）浙1024民初3676号民事判决矛盾。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是交强险合同的双方，不存在代位求偿关系，一审判决将案由确定为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错误，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武玉贤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仙居县人民法院（2019）浙1024民初486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仙居支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被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仙居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微春 审 判 员 朱贤和 审 判 员 陈文杰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二日 代书记员 赵灵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