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裁 定 书 （2020）新行再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陆刘氏，女，1964年3月5日出生，汉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陆（系陆刘氏之子），男，1997年2月11日出生，汉族，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克拉玛依市白碱滩区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白碱滩区门户路101号。 法定代表人：殷航，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焦彦杰，该局科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勇，新疆瀛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陆刘氏因与被申请人克拉玛依市白碱滩区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以下简称白碱滩区执法局）行政赔偿一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白碱滩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11月17日作出（2018）新0204行初10号行政判决，陆刘氏不服，上诉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中级人民法院，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5月15日作出（2019）新02行终7号行政判决，陆刘氏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3月24日作出（2020）新行申10号行政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2014年8月6日下午，陆刘氏因拒绝克拉玛依永升公司施工人员在其已被拆除的临时建筑上打桩施工，白碱滩区城管局局长周孟刚、副局长朱学卿、大队长鲜长青来到涉案现场协调处理。为完成打桩施工，白碱滩区执法局局长周孟刚告知施工队负责人安排人员拉住陆刘氏。施工队两名工人在拉住陆刘氏过程中，陆刘氏被按倒在地，陆刘氏挣扎并用脚踢两名工人，两名工人亦用脚踢陆刘氏。打桩完成陆刘氏被放开后，拿出用矿泉水瓶装的农药喝下。后白碱滩区城管局工作人员将陆刘氏送至医院救治，经抢救陆刘氏脱离生命危险。上述过程中，白碱滩区城管局副局长朱学卿报警，克拉玛依市公安局白碱滩区分局三环路派出所出警。该所经调查，认为白碱滩区城管局在2013年12月与陆刘氏家达成拆除协议，补偿款全额发放，陆刘氏此次阻碍建筑施工队施工尚不构成立案条件，该报警做其他处理。2018年5月11日，一审法院受理了陆刘氏起诉白碱滩区城管局行政赔偿一案，因陆刘氏未先予向白碱滩区城管局提出行政赔偿申请，经一审法院释明后，陆刘氏撤回起诉。撤诉后陆刘氏向白碱滩区城管局递交国家赔偿申请书称，2014年8月6日，陆刘氏因拒绝白碱滩区城管局拆迁工作，白碱滩区城管局原局长、工作人员进行强拆，强拆过程中对陆刘氏拳打脚踢，同时将房屋及屋内物品推平掩埋。陆刘氏认为白碱滩区城管局存在暴力执法情形，是造成陆刘氏人身伤害的原因，要求白碱滩区城管局赔偿住院费、交通费、半年复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等共计118560元。2018年8月9日，白碱滩区城管局作出答复意见书，认为陆刘氏赔偿申请书中所述与事实不符，申请白碱滩区城管局进行赔偿没有事实依据，对陆刘氏提出的赔偿申请不予认可。陆刘氏遂诉至法院，提出前述诉请。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规定，赔偿请求人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为两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的行为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之日起计算，但被羁押等限制人身自由期间不计算在内。在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时一并提出赔偿请求的，适用行政复议法、行政诉讼法有关时效的规定。赔偿请求人在赔偿请求时效的最后六个月内，因不可抗力或者其他障碍不能行使请求权的，时效中止。从中止时效的原因消除之日起赔偿请求时效期间继续计算。2014年8月6日，陆刘氏因被施工人员按倒至施工队完成施工将其放开后，自行喝下农药中毒昏迷，被送至医院救治、住院，于2014年8月18日出院。2014年10月24日，陆刘氏到白碱滩区公安分局三环路派出所接受询问，陈述了2014年8月6日其喝农药的原因、经过。如果陆刘氏认为白碱滩区城管局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的行为侵犯了其人身权利，那么最迟于该日陆刘氏就应当知道。依据上述法律规定，陆刘氏于2018年6月向白碱滩区城管局提出赔偿请求，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两年时效。陆刘氏未提交证据证实其存在时效中止的情形。故一审法院认为，陆刘氏已丧失请求国家赔偿的权利。庭审中，陆刘氏提交《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复印件一份，用于证实其于2015年9月22日曾就其人身损害向白碱滩区城管局提出赔偿。白碱滩区城管局对该份证据不予认可。陆刘氏称该证据原件在克拉玛依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法院允许陆刘氏对证据来源进行补正，但陆刘氏未予补正。该证据系复印件，无法与原件核对，对该证据不予采信。但即使陆刘氏提交的该份证据系真实的，《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于2015年11月20日作出，该意见书对陆刘氏要求赔偿其人身损害的答复为：“信访人所称的‘肢体冲突’，是指信访人陆刘氏在抗议永升公司划线施工过程中，与永升公司方面发生的纠纷，该事件与我局没有任何关联”。即赔偿义务机关对陆刘氏的赔偿申请拒绝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四条规定，赔偿义务机关在规定期限内未作出是否赔偿的决定，赔偿请求人可以自期限届满之日起三个月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赔偿请求人对赔偿的方式、项目、数额有异议的，或者赔偿义务机关作出不予赔偿决定的，赔偿请求人可以自赔偿义务机关作出赔偿或者不予赔偿决定之日起三个月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自2015年11月20日至今已超过三个月，陆刘氏亦丧失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权利。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一审判决驳回陆刘氏的诉讼请求。 二审审理查明的基本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依法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及证据予以确认。另，因机构改革等原因，被上诉人克拉玛依市白碱滩区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名称变更为克拉玛依市白碱滩区（克拉玛依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城市管理局。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上诉人的请求是否超过法律规定的国家赔偿请求时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对国家赔偿请求时效进行了规定，该条规定的请求时效与《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规定的起诉期限存在本质区别，期限属于程序审查范围，时效属于实体审查范围。在国家赔偿法中，请求时效届满权利人不仅丧失胜诉权，并且丧失实体权利，只是不丧失程序意义上的申请权。我国规定国家赔偿请求时效只适用时效的中止，而不适用时效的中断与延长，对赔偿请求时效的起算“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的行为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之日起计算。”，并非自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的行为被依法确认为违法之日起计算。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起诉程序错误，于法无据。本案中，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工作人员于2014年8月6日的暴力行为造成其身体伤害，当日，上诉人被送往医院进行住院治疗，经过转院后于当月18日“治愈、好转”出院，上诉人的国家赔偿请求时效至迟应当从出院之日起计算。2014年8月25日，上诉人的丈夫就拆迁所涉财产赔偿事项上访，未就上诉人人身伤害提出赔偿请求。2015年9月22日，上诉人就拆迁所涉财产、人身赔偿事项信访，11月20日，被上诉人作出《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该处理意见系针对上诉人的信访请求作出的处理意见，并书面告知上诉人不服处理意见在规定期限内向相关机关提出复查申请。本院认为，该《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规定的赔偿决定书，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四条中有关三个月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规定。一审法院适用该条款认定“自2015年11月20日至今已超过三个月，原告亦丧失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权利”，系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2016年8月10日至2017年4月6日系上诉人及其丈夫就人身损害行政赔偿、行政信息公开等内容提起行政诉讼的两审诉讼期间。上诉人的上述上访、信访及诉讼行为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规定的“因不可抗力或者其他障碍不能行使请求权”而导致时效中止的情形，亦不产生民事诉讼时效中断，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的法律后果。上诉人于2017年11月后就人身损害行政赔偿提起的诉讼，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两年请求时效。上诉人提起本次一审诉讼的时间为2018年9月27日，因无证据证实其存在时效中止的情形，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两年请求时效，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基于上述分析，因国家赔偿请求时效届满，上诉人虽然未丧失程序意义上的申请权，但上诉人作为赔偿请求人已经丧失实体上的胜诉权。综上，上诉人陆刘氏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虽然适用法律部分错误，但不影响判决结果，故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陆刘氏申请再审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被申请人工作人员与申请人发生冲突系被申请人履行拆迁行政行为的一部分，没有任何法律许可被申请人可以在执行公务时侵害他人身体健康权，被申请人对申请人造成人身伤害的行为应当被认定为违法行为，申请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申请人于2016年依法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经一审、二审法院审理后，以申请人的起诉不符合“一案一诉”原则为由，裁定驳回申请人的起诉。申请人于2018年5月再次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白碱滩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经释明，申请人撤诉后依法向被申请人申请国家赔偿，被申请人作出决定认为申请人赔偿申请书所述与事实不符，并未提及已过申请时效问题，故申请人提起本案行政诉讼未过申请赔偿时效。请求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白碱滩区人民法院（2018）新0204行初10号行政判决，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新02行终7号行政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 白碱滩区执法局答辩称，2014年8月6日，申请人因扰乱工地施工秩序被施工人员拖出施工现场，申请人喝下事先准备好的农药致伤住院，2014年8月18日出院，申请人至迟于2014年8月18日出院时就应当知道被申请人侵犯其人身权利。申请人2016年8月10日至2017年4月6日就信息公开等内容提起行政诉讼，其信访和诉讼行为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规定的“因不可抗力或者其他障碍不能行使请求权”而导致请求时效中止的情形，亦不产生时效中断的法律后果。故申请人于2018年提起行政赔偿之诉已超过法律规定的两年请求时效。申请人身体伤害并非被申请人所为，其自杀致伤不属于行政赔偿的范围，申请人受伤与被申请人的行为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综上，请求依法驳回申请人的再审申请。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申请人陆刘氏认为被申请人白碱滩区执法局暴力执法行为造成其人身伤害，请求被申请人白碱滩区执法局对其进行行政赔偿之诉。《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人身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一）违法拘留或者违法采取限制公民人身自由的行政强制措施的；（二）非法拘禁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公民人身自由的；（三）以殴打、虐待等行为或者唆使、放纵他人以殴打、虐待等行为造成公民身体伤害或者死亡的；（四）违法使用武器、警械造成公民身体伤害或者死亡的；（五）造成公民身体伤害或者死亡的其他违法行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赔偿请求人认为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实施了国家赔偿法第三条第（三）、（四）、（五）项和第四条第（四）项规定的非具体行政行为的行为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并造成损失，赔偿义务机关拒不确认致害行为违法，赔偿请求人可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赔偿诉讼。”本案中，申请人陆刘氏认为白碱滩区执法局在履行拆迁行政行为过程中，对其采用暴力手段，侵害其人身权，并造成其吞食农药致伤，本案属于上述法律规定的可以单独提起行政赔偿之诉的情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九条规定，赔偿请求人请求国家赔偿的时效为两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国家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时的行为侵犯其人身权、财产权之日起计算。本案事发时间系2014年8月6日，申请人陆刘氏如认为白碱滩区执法局工作人员在履行职务行为过程中侵犯其人身权，则在事发当场即已知晓该侵害事实，故本案赔偿请求时效的起算时间应当认定为2014年8月6日。2016年8月2日，申请人陆刘氏及其丈夫陆吉飞以被申请人白碱滩区执法局及克拉玛依市白碱滩区人民政府为被告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诉讼请求为包括本案请求判决白碱滩区执法局对侵害申请人陆刘氏人身权进行行政赔偿在内的四项诉讼请求，该案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后，于2017年4月6日以陆刘氏、陆吉飞的起诉违反“一案一诉”的司法实践原则为由裁定驳回其起诉。故申请人陆刘氏于2016年8月2日已经就本案提起行政诉讼。自2014年8月6日事发至2016年8月2日提起行政诉讼，并未超过两年，符合申请国家赔偿时效两年的法律规定。故申请人陆刘氏的再审申请理由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以申请人陆刘氏提起本案诉讼超过法律规定的申请国家赔偿的时效为由，判决驳回申请人陆刘氏的诉讼请求，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二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白碱滩区人民法院（2018）新0204行初10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新02行终7号行政判决； 三、本案发回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拉玛依市白碱滩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哈里木拉提 审判员 马   荣 审判员 张   玉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吴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