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70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奔，男，1994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郸城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学明，广东宏安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文鹏，男，1992年4月24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海口市琼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培韡，北京市炜衡（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彭骥，北京市炜衡（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杨奔因与被上诉人吴文鹏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9）粤0111民初66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奔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学明、被上诉人吴文鹏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培韡、彭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杨奔上诉请求：1.判令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吴文鹏的诉讼请求；2.案件受理费由吴文鹏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杨奔与吴文鹏存在债权转让合同关系是错误的，双方意思表示一致才能成立合同，但杨奔在与周邦良签订合同时根本不知道吴文鹏的存在，也未与吴文鹏进行过任何协商，没有任何与吴文鹏达成协议的意思表示，周邦良也不是以吴文鹏代理人身份在债权转让合同上签名，故吴文鹏不是合同相对方。根据一审的调查，杨奔提交的《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和《债权转让车辆交接使用免责协议》是周邦良本人签署的，也就是说，杨奔在签订合同和交车时，认为周邦良才是合同的相对方。证人尚某也证实了上述交易过程。而吴文鹏承认其持有的合同是周邦良交付给他的。一审判决关于杨奔将空白合同交给周邦良视为对合同内容无限授权的认定，缺乏依据，因为周邦良已在杨奔持有的债权转让合同中受让方处签署自己的名字，涉案车辆也是交付给了周邦良。虽然吴文鹏在空白合同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但杨奔并无无限授权的意思表示。周常成和周邦良出具的说明无法核实是否二人本人签名，该说明属于证人证言，与签署合同当天的事实经过存在矛盾，二人未到庭接受质证，一审判决采信该证言没有依据。（二）涉案债权转让合同合法有效，受让人根据合同已经取得涉案债权，对债务人的通知可以事后补正，一审判决认定杨奔未实际取得对债务人的有效债权是错误的。（三）吴文鹏与杨奔之间存在的是债权转让合同关系，吴文鹏对此也予以确认。双方转让的是债权，涉案车辆被公安机关扣押不会导致债权的丧失。由于涉案车辆涉及刑事案件，涉案债权是否真实存在需要在刑事案件中查明。债权转让合同第八条约定了退款条件，即“本协议签订后，如因甲方的过失错误，质押车辆非原车主质押的，涉及涉嫌包括但不限于盗抢、租赁、走私等债权不真实情况，造成乙方抵押（或质押）权债权丧失的”，只有符合上述约定，杨奔才有义务退还款项，而不是只要涉案车辆被扣押就要无条件退款。即使吴文鹏是合同的相对方，也只有在前述刑事案件审理终结后才能确定本案转让债权是否真实。补充：周邦良、周常成与本案的审理存在利害关系，故本案应追加二人为第三人。吴文鹏辩称，同意一审判决结果，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以维持。吴文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杨奔向吴文鹏返还款项236000元；2.杨奔向吴文鹏支付自2018年12月19日起至实际返还款项之日止的违约金，每日按本金百分之二计算，现暂计至2019年2月15日为23600元；3.案件受理费由杨奔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9月26日，从事二手车买卖的杨奔在微信朋友圈发布“抵押到期，债权转让，2017年奔驰E300，抵押银行，状态正常，车况精品，欢迎预订”。2018年9月27日，周邦良、周常成前往杨奔所在的二手车行看车，周邦良看好车后以自己的名义与杨奔签订《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债权转让车辆交接使用免责协议》。同时，杨奔签名了一份合同首部乙方身份信息处、合同尾部乙方签名处均为空白，其他内容与上述转让协议书内容一致的合同交给周邦良。吴文鹏称杨奔知晓周邦良带回去给吴文鹏签署的，吴文鹏在周邦良带回去的空白合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并由此主张合同关系为吴文鹏与杨奔。吴文鹏提交了周邦良的书面陈述，称吴文鹏在微信朋友圈看到有人卖奔驰E300轿车，想买，就让周常成跟对方谈价格，谈妥后当天付了定金，由吴文鹏出资委托周常成去买车，周常成叫上周邦良一起去广州验车。第二天，周邦良、周常成去广州车行验车没问题后，周常成就支付款项给杨奔。周邦良跟杨奔签的合同，一份留给车行，一份带走，上面有杨奔签名，乙方处是空白，留给吴文鹏签订的。杨奔知道自己是代吴文鹏所签。回到海南后，车子和相关手续都交给了吴文鹏，直到车辆被派出所扣押。杨奔对此予以否认，称自己并不清楚周邦良是代吴文鹏签订合同，周邦良并没有告知也没有出示吴文鹏的授权委托书，他只是说自己留存的那一份合同带回去签名即可，所以自己在上面签名后就让周邦良带回去“乙方处”空白的合同。坚持认为自己与周邦良建立的合同关系，吴文鹏无权直接向杨奔主张权利。上述《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中约定甲方将享有债务人李赛赛借款280000元的债权全部转让给乙方债权转让金额为236000元，同时该债权项下的抵押（或质押）权及转押权、使用权、所有权一并转让给乙方。本协议签订后，由债务人直接向乙方偿还，该债权项下的抵押（或质押）权及转押权、使用权、所有权全部由乙方享有。抵押（或质押）物基本信息为奔驰牌汽车一辆，号牌为粤Ｅ×××××，车架号：LE4ZG4JBOHL073285，车主姓名李赛赛。本协议签订后，甲方负有向债务人通知该债务转让的义务，对于因未履行通知义务导致乙方受到损害的，责任由甲方承担。本协议签订后，如因甲方的过失过错，质押车辆非原车主质押的，涉及涉嫌包括但不限于盗抢、租赁、走私、套牌等债权不真实情况，造成乙方抵押（或质押）权债权丧失，导致质押物车辆被公安机关或者相关部门查扣扣留，甲方应立即将本合同受让款236000元一周内（七天）退还给乙方。逾期一日，赔偿乙方违约金为受让款的百分之二。此外，周邦良与杨奔还签订一份约定经双方协商自愿签订的债权转让车辆交接使用免责协议，对该质押物车辆进行移交。同日，案外人周常成分五笔共向杨奔转账支付了236000元。吴文鹏称是其委托周常成付款，并提交了委托付款函予以证实。杨奔对该证据真实性不予确认。吴文鹏称周邦良将车辆交付自己后，在使用过程中，车辆被公安机关扣押。广州市公安局番禺区分局在侦查李赛赛被合同诈骗案件中，决定扣押奔驰牌汽车一台、粤Ｅ×××××行驶证（发动机号10628909，车架号LE4ZG4JB0HL073285）并出具扣押清单。杨奔称自己并不知晓李赛赛被诈骗一事，且尽到了审慎的义务，并对此提交了王文建与李赛赛签订的《汽车质押借款合同》、李赛赛签名的借据、王文建向李赛赛转账266500元的银行汇款电子回单。以上事实，有《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银行转账记录、扣押决定书、扣押清单、汽车质押借款合同、借据和收据、照片以及王文建向李赛赛汇款记录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合同关系主体；2.杨奔应否退还款项。首先，关于吴文鹏与杨奔是否建立合同关系问题。本案中有两份合同，一份是吴文鹏与杨奔所签，吴文鹏据此主张与杨奔建立合同关系；一份为周邦良与杨奔所签，杨奔据此主张与周邦良建立合同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规定：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因证据的证明力无法判断导致争议事实难以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举证责任分配的规则作出裁判。吴文鹏尽管没有直接证据证实周邦良在签订合同时明确出示了授权委托书给杨奔，杨奔已经知晓周邦良是受吴文鹏委托，但是本案的付款并非周邦良支付，而是周常成，吴文鹏提供证据证实其委托周常成付款，周常成是代吴文鹏向杨奔履行合同义务；而杨奔未有举证周常成是代周邦良履行合同义务。因此，综合证据的证明力来看，吴文鹏的证据显然更为充分，这是其一。其二，杨奔将留有空白内容的合同交于周邦良，应视为对合同内容的无限授权，由此造成的风险应由杨奔承担。因此，对建立合同关系的主体是吴文鹏与杨奔还是周邦良与杨奔的事实，结合证据规则，一审法院采信吴文鹏的主张，合同关系主体为吴文鹏与杨奔。其次，杨奔是否应当退还款项。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条规定，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杨奔并无证据证明案外人王文建转让债权给杨奔已经通知债务人李赛赛，因此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杨奔并未实际取得对债务人李赛赛的有效债权。其再转让债权给吴文鹏，属于无法履行合同义务。第二，吴文鹏与杨奔双方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表面上名为债权转让，但从吴文鹏的陈述以及提交的周邦良陈述本案交易过程，以及杨奔发朋友圈的内容和杨奔本人陈述来看，双方签订合同的主要目的是吴文鹏通过支付款项获得涉诉车辆的使用权，现因车辆已经被公安机关扣押，涉案合同目的已经无法实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规定，吴文鹏要求杨奔返还转让款，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至于吴文鹏主张杨奔支付违约金，鉴于吴文鹏明知涉诉车辆为抵押车辆，仍希望通过签订所谓债权转让协议书的形式获取涉诉车辆使用权，放任车辆可能无法有效使用的风险，其与杨奔签订该合同，存在明显过错。故吴文鹏主张按照合同约定的每日百分之二的标准计算违约金，无事实依据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杨奔所称本案需中止审理，以待另案刑事案件侦查结果。一审法院认为，案外人涉嫌刑事诈骗案与本案民事纠纷不具有直接联系，本案不具备中止审理的法定条件，故对杨奔中止审理申请不予准许。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杨奔向吴文鹏返还款项236000元；二、驳回吴文鹏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4840元，由杨奔负担（吴文鹏已预缴，杨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吴文鹏迳付）。经审查，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1.吴文鹏一方称，吴文鹏与周常成是同学关系，周邦良是周常成的表哥。本案款项是由吴文鹏以现金形式支付给吴文鹏的同学黄刚，然后由黄刚转成周常成的朋友，再由周常成转给杨奔。2.一审庭审过程中，吴文鹏称涉案车辆于2018年12月6日被海口警方扣押，2018年12月13日被广州警方开走。3.一审过程中，吴文鹏提交了与杨奔的微信聊天记录。杨奔本人到庭接受询问称，涉案车辆被扣押后，买主有通过电话事先沟通了一下车辆的相关情况，然后双方加了微信，但是并不清楚对方具体是谁。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的规定，综合本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及证据，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吴文鹏是否为涉案协议的相对方。二、杨奔是否需要向吴文鹏退还涉案款项。一、关于吴文鹏是否为涉案协议相对方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一款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与第三人订立合同时，第三人不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受托人因第三人的原因对委托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委托人披露第三人，委托人因此可以行使受托人对第三人的权利，但第三人与受托人订立合同时如果知道该委托人就不会订立合同的除外。”本案中，虽然杨奔提供的《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以及《债权转让车辆交接使用免责协议》等证据显示，上述协议系由周邦良与杨奔签署，但吴文鹏提供的由周邦良出具的情况说明以及委托周常成付款的委托付款函显示，周邦良系接受吴文鹏的委托，与杨奔进行交易。杨奔辩称周邦良与周常成均未出庭接受质询，但有周常成签名的委托付款函并非证人证言，故周常成并不是必需出庭接受质询；而周邦良又将空白协议交给吴文鹏签名，这可以佐证其出具的情况说明中关于其是受吴文鹏所托的事实。因此，在杨奔无其他证据予以反驳的情况下，本院认定周邦良系接受吴文鹏的委托与杨奔进行交易，吴文鹏是委托人，周邦良是受托人。从本案案件事实来看，无论合同相对方是吴文鹏，还是周邦良，均不会影响杨奔订立涉案协议。现因涉案车辆被公安机关扣押，吴文鹏选择以原告的身份直接起诉杨奔，属行使委托人的介入权，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二、关于杨奔是否需要向吴文鹏退还涉案款项的问题第一，虽然涉案协议名为转让质押债权，但协议主要条款均是围绕债权质押车辆的情况进行约定，不仅涉及车辆号牌、型号等信息的完整描述，还明确订明车辆权属、事故责任、风险承担等各方面内容。同时，双方还另行签订《债权转让车辆交接使用免责协议》，进一步就车辆交接、风险负担问题作出确定。由此充分反映双方在签署协议时着重关注于质押车辆的状况而非主债权标的情况，而对于主债权的客观真实性、实现可能性等均未作实质审查，协议内容明显有别于一般债权转让合同的权利义务特征。因此，双方真实交易目的并非转让特定债权，而是转让作为债权质押的具有一定权利瑕疵的车辆，双方实际设立的是车辆买卖合同关系。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处理。”本案中，根据前文分析，双方达成的《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属虚假的意思表示，故依据该协议所实施的质押债权转让行为当属无效。至于双方所隐藏的车辆买卖合同关系，涉案交易标的为机动车辆，机动车辆作为道路交通运输工具在其运行期间具有高度危险性，故国家对于机动车辆的登记、流通各环节均制定了严格的监督管理措施。其中对于二手车辆的交易行为，我国商务部已制定《二手车流通管理办法》，该办法第六条规定：“二手车直接交易是指二手车所有人不通过经销企业、拍卖企业和经纪机构将车辆直接出售给买方的交易行为。二手车直接交易应当在二手车交易市场进行。”该办法第十二条规定：“二手车卖方应当拥有车辆的所有权或者处置权。二手车交易市场经营者和二手车经营主体应当确认卖方的身份证明，车辆的号牌、《机动车登记证书》、《机动车行驶证》，有效的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合格标志、车辆保险单、缴纳税费凭证等。”第二十条更明确规定：“下列车辆禁止经销、买卖、拍卖和经纪：……（二）在抵押期间或者未经海关批准交易的海关监管车辆；（三）在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行政执法部门依法查封、扣押期间的车辆……”。因此，本案当事人双方通过连环订立《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的方式转让涉案车辆，明显是为规避国家对二手车交易的管理规定，严重扰乱了车辆流通经营的市场秩序，对正常交易秩序和交易安全造成冲击，实质损害了社会经济秩序和社会公共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该协议依法应当认定为无效。虽然本案双方当事人均未主张协议无效，但协议效力问题属于法院主动审查范围，故本院可以依职权主动审查。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因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债权（抵、质押权）转让协议书》无效，故杨奔依据该协议收取的价款236000元应予以返还。鉴于吴文鹏明知涉诉车辆为抵押车辆，仍希望通过签订所谓债权转让协议书的形式获取涉诉车辆使用权，放任车辆可能无法有效使用的风险，其与杨奔签订该合同，存在明显过错，一审法院未支持其主张的违约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杨奔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虽然适用法律错误，但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840元，由上诉人杨奔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易超前审判员  国平平审判员  汤 瑞二〇二〇年四月十日书记员  王 敏何冠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