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民终2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凤殊（系死者林桂香之父），男，1957年3月1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永春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秀丽（系死者林桂香之母），女，1959年5月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永春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桂兰（系黄秀丽之女），住福建省石狮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某1（系死者林桂香之女），女，2003年10月3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永春县。 法定代理人：黄某2（系黄某1之父），住福建省永春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五缘宝海游艇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泗水道601号五缘湾营运中心一号楼3层D单元。 法定代表人：郑畅，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力舟，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隆，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尚澜旅游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泗水道601号五缘湾运营中心一号楼十二层D单元。 法定代表人：师帅，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洪明，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泽宇，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吉祥湾游艇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泗水道601号五缘湾营运中心一号楼6层K单元。 法定代表人：刘钰筝，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毅，男，住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区，系厦门吉祥湾游艇管理有限公司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五缘游艇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福建）自由贸易试验区厦门片区翔云一路93号翔云楼310单元A1233。 法定代表人：黄吉龙，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超，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秀丹，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厦门五缘宝海游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厦门尚澜旅游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尚澜公司）、厦门吉祥湾游艇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祥湾公司）、厦门五缘游艇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缘文化公司）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厦门海事法院（2019）闽72民初10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原审四被告共同向原审三原告赔偿死亡赔偿金1088026元、丧葬费42582元、被扶养人生活费47736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等合计1707971元；2．原审四被告共同承担案件受理费和财产保全申请费。 原审查明：2019年8月21日约1515时，“尚澜号”游艇乘载17人（其中乘客15人、工作人员2人）从五缘湾游艇港出航。1545时，该游艇在返航途中，有乘客发现艇上乘客少了一人，并告知艇上工作人员。经全艇寻找以及在周边海域寻找，未能发现失踪人员。2019年8月23日凌晨，该失踪人员尸体被案外人在五缘湾至五通客运码头中间的海域作业时发现。事发后，厦门海事局开展了询问“尚澜号”游艇驾驶员、水手及船东，勘验该游艇并调取VTS回放数据与AIS航迹等相关调查，调查结果排除林桂香落水是因“尚澜号”游艇发生事故、操纵过失或极端天气所导致。 2019年8月21日，尚澜公司、宝海公司等公司工作人员曾在微信“五缘湾游艇散拼沟通工作群”进行联系，相关聊天记录载明：“五缘宝海黄静：今日游艇散拼排班1．尚澜……7．五缘湾一号；……郑耀：发送2019年8月21日游艇体验登记表（该登记表载明，‘尚澜号’游艇于15时15分接待人数15人，其中宝海1人，华毅14人）。”2019年9月3日，宝海公司财务人员向尚澜公司工作人员发送“尚澜结算表”，后者回复称：“……8月承运费2897-2466＝431×70＝30170。7、8月应支付尚澜承运费35700元。请核对……”宝海公司财务人员回复“没错”。尚澜公司在庭审时确认，2897和2466均是人数，2897人是8月尚澜公司下属游艇接待乘客总数，其中2466人是尚澜公司自行售票的人数，431人是参与散拼经营的其他公司售票的人数，宝海公司对后者按照每位70元承运费的标准向尚澜公司支付承运费，林桂香便是431人中的一位，其在向宝海公司购票后登艇。 另查明：（1）事发后，多位案外人员接受了厦门市公安局五通边防派出所工作人员的调查：“尚澜号”游艇工作人员陈某在接受调查时确认，该游艇的出海线路是从五缘湾游艇港航行至翔安海底隧道上方后返回五缘湾游艇港，出海时间约30分钟。“尚澜号”游艇多位乘客在接受调查时表示，其未注意到林桂香在艇上是否有异常；其中，乘客陈某坤称其看到林桂香在艇上自拍，并在一、二层均有活动；乘客黄某玉称，其孩子在刚登艇时跑来跑去，林桂香提醒孩子注意安全。案外人刘某在接受调查时表示，其系林桂香同学、同乡，曾于2019年8月20日为林桂香预定酒店房间，林桂香于次日中午曾向其表示要续订酒店房间。（2）“尚澜号”游艇《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载明，船舶所有人为尚澜公司，船舶经营人（托管俱乐部）为吉祥湾公司，总吨34，本证书有效期自2018年5月4日至2023年3月29日。该游艇《游艇适航证书》载明的乘员定额为12人。（3）厦门海事局《水上交通事故现场勘查记录》载明，“尚澜号”游艇左右两舷均为玻璃钢墙，高度约1.1米，船艉两边为进出口通道，设有钢丝绳围固，锁扣方式未经专业指导难以开启，栏杆未见破损及摇晃；救生衣有12件，船检认可，马甲或救生衣20件（其中小孩救生衣5件）。（4）2019年7月20日，尚澜公司与吉祥湾公司签订了一份《游艇托管服务解除协议》，约定双方自即日起解除“尚澜号”游艇的所有托管协议。尚澜公司在庭审时确认上述协议的真实性，并自认“尚澜号”游艇在事发时系由其自行经营、管理，吉祥湾公司未参与任何经营、管理。（5）2019年8月25日，永春县玉里街镇仰贤社区居委会出具一份《证明》，载明：林桂香自2017年7月25日至2019年8月19日期间在该社区碧桂园2街9座1002室居住。（6）根据福建省统计局发布的相关统计数据，2018年度福建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2121元，2018年度福建省城镇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为28145元，2018年度福建省城镇单位在岗职工含劳务派遣人员平均工资为76266元。（7）林桂香之父林凤殊于1957年3月16日出生，事发时（即2019年8月21日）已年满62周岁，林桂香之母黄秀丽于1959年5月4日出生，事发时已年满60周岁。经永春县湖洋镇湖城村村民委员会证实，林凤殊、黄秀丽共生育一子二女。林凤殊之女黄某1于2003年10月30日出生，事发时已年满15周岁。（8）2007年6月22日，林桂香与黄某2办理了离婚登记。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因林桂香乘坐游艇出海旅游而引发的侵权纠纷，故案由应明确为与旅游相关的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旅游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旅游纠纷规定》）第一条的规定，“旅游经营者”是指以自己的名义经营旅游业务，向公众提供旅游服务的人。本案中，尚澜公司、宝海公司系以散拼方式对外共同经营游艇旅游业务，林桂香在向宝海公司支付120元票款后被安排至“尚澜号”游艇参与出海游览项目，宝海公司事后以承运费名义将上述票款中的70元转账给尚澜公司。可见，尚澜公司、宝海公司应系旅游经营者，林桂香为旅游者。宝海公司有关其系居间人的主张缺乏相应证据支持，不能成立。依照《旅游纠纷规定》第一条的规定，“旅游辅助服务者”是指与旅游经营者存在合同关系，协助旅游经营者履行旅游合同义务，实际提供交通、游览、住宿、餐饮、娱乐等旅游服务的人。吉祥湾公司虽被相关海事部门登记为“尚澜号”游艇的托管俱乐部，但尚澜公司自认吉祥湾公司未参与任何经营、管理，尚澜公司系该游艇的实际经营者、管理者，并且双方也于事发前解除了托管关系。五缘文化公司则仅为该游艇的泊位出租方。由此可见，吉祥湾公司、五缘文化公司依法不属于旅游辅助服务者的范畴。 对于林桂香的死因，尚澜公司、宝海公司虽主张林桂香系自杀，但并未提交有力证据予以证明，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根据民事诉讼优势证据原则，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原审推定林桂香系自该游艇失足落水后溺亡。依照《旅游纠纷规定》第七条的规定，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旅游者人身损害、财产损失，旅游者请求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安全保障义务是一种危险防免义务，尚澜公司、宝海公司作为游艇旅游经营者，应当积极采取适当与合理的措施对游艇经营中的危险予以控制或尽可能地降低危险发生的可能性。本案中，“尚澜号”游艇案涉航次接载乘客总数15人，而该游艇适航证书载明的乘客定额仅为12人，该游艇存在超员载客的问题。超员载客势必会对艇上乘客的安全管理形成不利影响，并进而对艇上乘客的人身安全构成威胁。从本案实际情况看，艇上工作人员对林桂香如何落水毫不知情，直至游艇返航时经其他乘客告知后方才察觉，此种亦能印证上述安全威胁客观存在。据此，原审认定尚澜公司、宝海公司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理应连带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尚澜公司已经依法为“尚澜号”游艇配备了救生衣，且尚澜公司亦不负有要求登艇游客穿着救生衣的法定义务，故原审三原告有关尚澜公司因未要求林桂香穿着救生衣而存在过错的主张不能成立。因吉祥湾公司、五缘文化公司并非旅游辅助服务者，故原审三原告要求两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原审不予支持。此外，林桂香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理应对乘艇出海的危险性具有判断能力，但其在出海期间未尽审慎注意义务而致失足落水，故对损害结果的发生亦存在明显过错。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在区分各责任人的过错程度和原因力大小基础上，原审酌情认定由尚澜公司、宝海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对于原审原告主张的损失金额，原审认定如下： 关于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关于经常居住地在城镇的农村居民因交通事故伤亡如何计算赔偿费用的复函》精神，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死亡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计算，应当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结合受害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等因素，确定适用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人均消费性支出）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的标准。本案中，受害人林桂香虽为农村户口，但其在城市经商、居住，其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地均为城镇，有关损害赔偿费用应当根据城镇居民的相关标准计算。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二十九条的规定，按照2018年度福建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为42121元×20年＝842420元，尚澜公司、宝海公司应按30%责任比例连带承担252726元。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依照《解释》第二十八条的有关规定，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林桂香之女黄某1，在林桂香死亡时未满十八周岁，且父母对未成年子女的抚养义务并不因离婚而消除，故对有关黄某1被扶养人生活费主张予以支持。黄某1有两个抚养人，按照2018年度福建省城镇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其被扶养人生活费为28145元×3年÷2＝42217.5元，尚澜公司、宝海公司应按30%责任比例连带承担12665.25元。林桂香的父母林凤殊、黄秀丽虽在林桂香死亡时均年满60周岁，但该二人系务农农民，本案并无证据证明该二人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事实，故原审对该二人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丧葬费，依照《解释》第二十七条的规定，按照2018年度福建省城镇单位在岗职工含劳务派遣人员平均工资标准计算，丧葬费为76266元÷12个月×6=38133元，尚澜公司、宝海公司应按30%责任比例连带承担11439.9元。 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一条的规定，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仅应考虑侵权人、受害人的主观过错程度，还应考虑侵权行为的损害后果等客观因素，综合本案案情，原审酌情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 综上所述，尚澜公司、宝海公司应就林桂香死亡产生的各项损失合计306831.15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旅游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一、厦门尚澜旅游管理有限公司、厦门五缘宝海游艇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合计306831.15元；二、驳回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172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25172元，由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共同负担20650元，由厦门尚澜旅游管理有限公司、厦门五缘宝海游艇有限公司负担4522元。 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厦门海事法院（2019）闽72民初1045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其原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由原审四被告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原审认定林桂香系失足落水属于事实认定错误，认定尚澜公司和宝海公司仅承担30%的赔偿责任属实法律适用错误。原审在没有证据证明林桂香因何落水的情况下，推定林桂香系失足落水，认定依据不充分。旅游承运人存在超载和未告知死者穿着救生衣等过错，并无证据证明死者对落水也存在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规定，承运人仅在伤亡是旅客自身健康原因造成或旅客故意、重大过失造成的，才减免责任，因此，尚澜公司和宝海公司作为承运人应对本案死亡事件承担全部责任。2．原审计算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用标准存在错误，应以厦门市城镇标准计算前述费用。按照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前述费用应按照受诉法院地标准计算，原审法院所在地为厦门，应按厦门相关标准计算前述费用。3．原审对林凤殊、黄秀丽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不予支持存在错误。案涉事故发生时，林凤殊、黄秀丽已届满60周岁，已达退休年龄，且二人没有实际工作，并无其他收入来源，一直依赖子女提供的生活费。4．吉祥湾公司和五缘文化公司因对案涉事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吉祥湾公司作为案涉船舶的登记经营人和托管人，负有管理案涉船舶的责任。五缘文化公司是码头管理方，为案涉船舶提供停泊服务。两公司均属于旅游辅助服务者，理应承担连带责任。吉祥湾公司和尚澜公司之间内部解除托管关系的协议对外不具有法律效力，吉祥湾公司的法律地位应以海事局登记为准。 尚澜公司辩称：1．尚澜公司与死者成立旅游服务合同关系，不是运输合同关系，不能适用运输合同的相关规定。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在原审庭审中已经明确其是根据《旅游纠纷规定》要求各责任方承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侵权责任；2．原审推定死者系失足落水，并对落水死亡承担主要责任并无不当。根据厦门海事局、公安局作出的现场勘验记录及相关调查笔录，事发时相关海域海况良好，不存在大风浪，案涉船舶设备运行正常，符合相关要求，不存在超速驾驶等问题，已排除水上交通事故和他杀的可能。原审是在无充分证据证明死者系自杀的情形下推定死者为失足落水，其实根据种种迹象表明，死者是自杀可能性较大。船舶超载问题并不是死者落水的原因。另外，并无法律规定旅游经营者必须要求游客穿着救生衣，案涉船舶已配备足量救生衣，符合船检要求；3．原审计算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用标准存在错误，应按福建省农村标准进行计算。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目前仍生活在农村。原审认定死者在城镇生活和工作的证据证明力不足。居委会出具的《证明》形式不符合要求，单位负责人未签字。从事服装和美容美发生意的租赁协议没有支付租金的转账凭证和相关工商登记作为辅证，不能认可其证明力。4．原审不支持林凤殊、黄秀丽被扶养人生活费的主张是正确的。没有证据证明该二人无劳动能力且无生活来源。 宝海公司辩称：1．死者失足落水的主要原因是其未尽到注意义务，原审认定其对死亡结果应承担主要责任无误。2．原审计算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用标准存在错误，应按福建省农村标准进行计算。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提供的证据《居委会证明》、租赁协议及三位证人证言存在较多矛盾之处，不应对其证明力进行认定。3．原审不支持林凤殊、黄秀丽被扶养人生活费的主张是正确的。没有证据证明该二人无劳动能力且无生活来源。 吉祥湾公司辩称：1．吉祥湾公司并未实际托管并经营案涉游艇，该游艇一直是由游艇所有人尚澜公司经营管理。尚澜公司不是吉祥湾公司的游艇俱乐部会员，也未将案涉游艇交付给吉祥湾公司经营管理，海事部门登记的信息不能作为主张民事责任的依据。2．尚澜公司与死者成立旅游服务合同关系，吉祥湾公司不是合同相对方。原审三原告是依据旅游服务合同要求旅游经营者承担安全保障责任，其要求吉祥湾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没有合同和法律依据。3．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死者生前经常居住地为城镇，相关费用应福建省农村标准计算。总之，吉祥湾公司不应对案涉事故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五缘文化公司辩称，其不属于旅游辅助服务者，不应对案涉事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旅游辅助服务者是指与旅游经营者存在合同关系，协助旅游经营者履行旅游合同义务，实际提供交通、游览、住宿、餐饮、娱乐等旅游服务的人。五缘文化公司向尚澜公司出租案涉游艇的泊位，负责码头泊位的清洁和码头基础设施维护，并不实际为旅游服务提供辅助服务，其并非《旅游纠纷规定》确定的旅游辅助服务者，原审对此认定无误。 宝海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厦门海事法院（2019）闽72民初1045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对宝海公司提出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在原审时确认其提起合同之诉，原审认定本案案由为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明显错误，且不应支持原审三原告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主张；2．当事人原审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宝海公司与尚澜公司构成共同经营，两公司也不构成合伙型联营，原审认定其与尚澜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宝海公司对死者并无侵权行为，死者是在尚澜公司的船舶的失足落水的，与宝海公司无关。即使宝海公司应承担责任，亦应确定其具体责任比例，而不应要求其承担连带责任。3．原审计算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用标准存在错误，应按福建省农村标准进行计算。 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未提交答辩意见。 尚澜公司辩称，原审认定尚澜公司与宝海公司系共同经营，对外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但为避免后续诉讼，二审应对两公司对内的责任比例进行确认。 二审审理期间，林凤殊、黄秀丽提交了新的证据《村委会证明》，用以证明林凤殊、黄秀丽没有收入，需要子女扶养。尚澜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且该证明没有村委会主任签字，林凤殊、黄秀丽是否丧失劳动能力应由司法鉴定部门进行司法鉴定，而不应有村委会进行证明。宝海公司质证认为，该证据为孤证，无其他关联性证据佐证，其他意见与尚澜公司相同。吉祥湾公司、五缘文化公司质证意见与尚澜公司相同。本院认为，案涉事故发生时，林凤殊、黄秀丽均已年满六十周岁，已达到城镇职工的退休年龄。休息权是劳动者的基本权利，不应有所区别。而且二人在农村主要从事体力劳动，对身体素质要求更高，不应苛求年满六十岁的老人仍然劳作不息。村委会作为农村基层组织，了解村民的生活状况，其证明二人主要靠子女提供主要生活来源，符合农村生活习惯，本院对其证明力予以确认。 另查明，尚澜公司和宝海公司之间内部的责任比例划分问题，两公司经协商达成一致意见：若生效判决认定尚澜公司和宝海公司对外须承担连带责任，则两公司内部责任比例为尚澜公司承担80%责任，宝海公司承担20%责任。 原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一起因旅游观光过程中发生的意外死亡事故引发的纠纷，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在原审庭审时已明确其按照《旅游纠纷规定》，要求四公司因未尽到旅游服务合同项下的安全保障义务而承担侵权责任，因此，本案案由应确定为海上人身损害赔偿责任纠纷，原审对此认定无误。二审需要审查的焦点问题主要有：1．有关损害赔偿费用计算标准问题；2．尚澜公司和宝海公司的责任形式及二者的责任比例；3．是否应支持林凤殊、黄秀丽提出的被扶养人生活费的索赔主张；4．吉祥湾公司和五缘文化公司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 一、关于损害赔偿费用的计算标准。当事人之间存在争议的事实问题主要为本案死者生前是否以城镇作为经常居住地。原审三原告已经提供居委会证明，租赁协议及证人证言，证明死者林桂香生前在城镇工作，城镇收入为其主要收入来源。原审四被告虽提出相应疑问，但并未提出反证。且因林桂香已死亡，相关证据收集存在困难，上述证据已能基本反应死者生前在城镇的生活和工作情况。因此，原审认定死者生前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地为城镇无误。因厦门海事法院管辖地域涉及福建省全省范围，有关损害赔偿费用应当根据福建省城镇居民的相关人均标准计算。 二、关于尚澜公司和宝海公司的责任形式问题。尚澜公司和宝海公司合作模式为宝海公司招揽游客并售票，然后将游客安排到尚澜公司所属的游艇上接受旅游观光服务，两公司通过采用散客拼团的模式共同经营游艇出海旅游观光业务，并按约定的比例进行分成，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二条关于合伙型联营的规定。且两公司作为旅游经营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案涉死亡事故存在共同过失。因此，尚澜公司和宝海公司对外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三、关于尚澜公司和宝海公司的过错责任比例问题。相关部门调查结果既排除林桂香落水是因“尚澜号”游艇发生事故、操纵过失或极端天气所导致，也排除存在他杀可能。在无充足证据证明林桂香系自杀的情况下，推定林桂香失足落水死亡应属合理。林桂香作为成年人，在坐游艇出海时，应具有通常的安全防范意识，在游艇航行时不应靠近游艇边缘，减少落海风险。林桂香在游艇的护栏等各项防护设备未出现损坏的情况下失足落海，其自身对落海应承担主要过错。林桂香落海后，由于游艇上安全员配备不足且存在游客超载问题，导致旅游经营者未能及时发现有人落水，错过施救机会。另外，游客在上船时未被提醒应穿着救生衣，致使游艇上依法应配备的救生设备未能实际发挥作用，降低了林桂香落海后生还的机率。因此，尚澜公司和宝海公司作为旅游经营者对林桂香落海后未能及时获救应承担大部分过错。综合上述两方面因素考量，尚澜公司、宝海公司对案涉死亡事故过错程度较大。本院酌定尚澜公司和宝海公司应连带承担60%的损害赔偿责任。 四、关于林凤殊、黄秀丽提出的被扶养人生活费的索赔问题。林凤殊、黄秀丽系农村村民，在本案事发时分别年满62周岁和60周岁，无主要生活来源，需要三子女共同对其进行扶养，责任人理应对其生活费损失进行赔偿。生活费计算年限为20年，被扶养人超过60周岁的，每超一年减少一年计算年限。林凤殊、黄秀丽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按照福建省城镇居民人均生活消费支出标准，应计算为［28145×20+28145×（20-2）］÷3=356503元。尚澜公司和宝海公司连带承担60%的赔偿责任，计算为356503×60%=213901.8元。 五、关于吉祥湾公司和五缘文化公司的赔偿责任问题。虽然吉祥湾公司主张其并没有参与案涉游艇的实际经营管理，尚澜公司作为案涉船舶所有人在日常经营案涉游艇包括与宝海公司合作过程中均以自己名义对外提供旅游观光服务，不是案涉旅游服务合同的主体，不存在《旅游纠纷规定》中要求旅游经营者、旅游辅助服务者应承担的安全保障义务。但吉祥湾公司作为案涉游艇登记的经营人和托管人，本应依法做好案涉游艇的经营管理工作，由于其未能履行好管理案涉游艇的职责，导致尚澜公司经营管理案涉游艇时存在经营不规范情形，并由此造成林桂香落海后未能及时获救。吉祥湾公司和尚澜公司虽协议解除托管关系，但该协议对外不具有法律效力，不能以此免除登记经营人管理游艇的法定义务。因此，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国内水路货物运输纠纷案件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第12条规定，吉祥湾公司与尚澜公司对林桂香的死亡存在共同过失，应与尚澜公司共同对本案的人身损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原审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五缘文化公司仅向尚澜公司出租案涉游艇的泊位，负责码头泊位的清洁和码头基础设施维护，并不实际为旅游服务提供辅助服务，并非《旅游纠纷规定》确定的旅游辅助服务者。因此，五缘文化公司对本案死亡事故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本案的人身损害赔偿责任，原审对此认定无误。 结合原审确定的各项损失计算标准，并按尚澜公司、宝海公司、吉祥湾公司连带承担60%的损害赔偿责任比例计算，各项损害赔偿金额如下：死亡赔偿金为42121元／年×20年×60%＝505452元，黄某1的被抚养人生活费为28145元×3年÷2×60%＝25330.5元，林凤殊、黄秀丽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为213901.8元，丧葬费为76266元÷12个月×6×60%＝22879.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为30000元，共计797564元。 综上，上诉人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的部分上诉请求及理由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厦门海事法院（2019）闽72民初104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内容，撤销厦门海事法院（2019）闽72民初104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内容； 二、厦门尚澜旅游管理有限公司、厦门五缘宝海游艇有限公司、厦门吉祥湾游艇管理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连带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共计797564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案件受理费20172元，由上诉人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负担10752元，由上诉人厦门五缘宝海游艇有限公司负担6522元，由被上诉人厦门尚澜旅游管理有限公司、厦门吉祥湾游艇管理有限公司共同负担2898元。一审案件受理费20172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合计25172元，由林凤殊、黄秀丽、黄某1负担13418元，由厦门尚澜旅游管理有限公司、厦门五缘宝海游艇有限公司、厦门吉祥湾游艇管理有限公司共同负担1175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胜 审 判 员  陈少苓 代理审判员  陈小霞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张伟 书记员李龙霞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