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陕09民终22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金绪建，男，1980年4月6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紫阳县。 上诉人（一审被告）：李易明，男，1986年4月22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紫阳县。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韦建信，紫阳县城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公仁，安康市148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代立俭，男，1982年7月21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紫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付东，陕西自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国娇，陕西自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金绪建、李易明因与被上诉人代立俭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紫阳县人民法院（2019）陕0924民初14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易明、金绪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韦建信、赵公仁，被上诉人代立俭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付东、张国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绪建、李易明上诉请求：1.撤销陕西省紫阳县人民法院（2019）陕0924民初1410号民事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代立俭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代立俭负担。事实与理由：一、金绪建、李易明与代立俭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等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合法有效。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金绪建、李易明与代立俭签订合同前，代立俭在店里实际考察后自愿入伙，不存在金绪建、李易明非法占有代立俭财产的说法，也没有恶意串通的事实。三、一审法院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案涉合同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四、代立俭在一审中申请出庭的证人没有和金绪建、李易明签订合伙协议，故双方之间不存在合伙关系。 代立俭答辩称，一、陈某某、谢某某在一审中均出庭作证，可以证实御雅阁沐足店筹建于2018年5月，原始合伙人有金绪建、李易明、胡某某、陈某某、谢某某五人。虽然未签订书面合伙协议，但合伙人均实际履行了出资义务，应当认定合伙关系已经成立。二、合伙期间吸纳新的合伙人入伙，属于合伙组织的重大事件。法律规定应当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李易明、金绪建未经其他合伙人同意，擅自吸纳代立俭为新的合伙人，实际上侵害了其他合伙人的合法权益。因入伙行为无效，金绪建、李易明应当返还代立俭支付的股权转让款145900元。 代立俭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代立俭与金绪建、李易明签订的《御雅阁会所内部股权转让协议》无效；2.判令金绪建、李易明返还合伙份额转让款160000元；3.一审案件受理费由金绪建、李易明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金绪建、李易明与胡某某、陈某某、谢某某五人在广东省潮州市饶平县合伙投资开店。2018年4月19日办理营业执照，名称为饶平县XX中心，经营者为李易明。同年5月20日正式营业至今。期间，代立俭与金绪建、李易明协商入股事宜，并陆续通过转账的方式向金绪建、李易明转入资金，后双方于2018年8月15日签订《御雅阁会所内部服权转让协议》，约定：金绪建、李易明将各自在御雅阁会所名下10%的股份共计20%的股份以现金160000元的价格转让给代立俭，代立俭自交纳转让费后终生享有御雅阁会所20%的股份，并自2018年8月15日开始享有20%股份分红。同时，代立俭可自行转让自己持有的股份，但必须和其他股东协商后方可转让。协议签订后，代立俭足额交纳完毕股份转让费160000元，同年9月至12月累计分红14100元。2019年，因店面及住宿租房费用需追加投资，双方产生矛盾。 一审法院认为，个人合伙是指两个或两个以上公民按照协议，各自提供资金、实物、技术等，合伙经营、共同劳动、共负盈亏，对合伙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经济组织。本案中，李易明辩称未与陈某某、谢某某签订书面合伙协议，不认可两人合伙人身份，但一审庭审中对两人出庭陈述的出资及分红情况予以认可，并存在向谢某某追要2019年店面及住房租赁费的行为。虽双方无书面合伙协议，但具备合伙的其他条件，其合伙关系存在。金绪建、李易明在未终止和解除与原合伙人合伙协议的情况下，不经原合伙人的同意，单方与代立俭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侵犯了其他合伙人的利益，且事后其他合伙人谢某某当庭拒绝追认。金绪建、李易明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四条关于“个人合伙的经营活动，由合伙人共同决定，合伙人有执行和监督的权利”的规定，金绪建、李易明与代立俭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应属无效合同，故对代立俭要求确认与金绪建、李易明签订《御雅阁会所内部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关于代立俭要求金绪建、李易明返还股权转让款160000元的诉请。无效合同自始无效，因无效合同所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但应扣除代立俭已取得的分红款14100元，故金绪建、李易明应返还代立俭股权转让款145900元。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八条、第六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代立俭与李易明、金绪建签订的《御雅阁会所内部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二、李易明、金绪建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代立俭股权转让款1459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减半收取1750元，由代立俭承担154元，由李易明、金绪建承担1596元。 二审中，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代立俭提交《御雅阁会所股份合作协议书》一份，用以证实XX中心系五个自然人合伙设立。李易明、金绪建质证认为，协议的真实性无异议，因合伙人均未签字，不具有法律约束力。 经审查，本院认为，代立俭提交的《御雅阁会所股份合作协议书》未经全体合伙人签字确认，故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另查明，“御雅阁会所”系“饶平县XX中心”对外经营所用的名称之一，二者系同一民事主体。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理由和答辩意见，案件争议焦点为：代立俭与李易明、金绪建签订的《御雅阁会所内部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无效。 一、关于合伙组织的认定。个人合伙是人合性的法律制度，具有团体组织性特征。合伙关系是否成立，关键在于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的探究。落实到具体案件，主要是对“共同出资、合伙经营、共享收益、共担风险”这一原则的确认。根据查明的案件事实，“御雅阁会所”系饶平县XX中心在经营活动中使用的名称之一，二者系同一民事主体。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对饶平县XX中心由金绪建、李易明、胡某某、陈某某、谢某某五个自然人共同出资，合伙设立的基本事实均无异议，故一审认定饶平县XX中心属于个人合伙组织正确。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的规定，个人合伙不具有法人资格，是一种较为松散的组织形式。合伙组织成立后，各合伙人依法享有相应的出资份额。本案中，合伙组织与工商登记不一致，无论从合伙的本质出发，还是从工商登记的形式审查，在合伙关系存续期间五名原始合伙人均不享有法律意义上的“股权”。故代立俭与金绪建、李易明在合同中所约定的“股权”，实为合伙出资份额。 二、关于评价依据的确定。代立俭以“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为由提起民事诉讼，故本案诉讼标的指向《御雅阁会所内部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从法律概念的内涵分析，设立个人合伙属于民事法律行为，增加新的合伙人亦是如此。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在合伙组织内部关系处理上，除了遵循意思自治的基本原则外，法律更强调合伙人之间人身信赖关系的维护。故全体合伙人对合伙事务作出了不同于法律规定的，一般具有法律效力且优先适用。反之，则应当将法律的特别规定作为规范化的行为依据。 金绪建、李易明等五人决定成立合伙组织之际并未签订书面合伙协议，本案中亦没有证据证实五名原始合伙人对新增合伙人的事项另有特别约定，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1条等规定，新增加合伙人的，须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否则入伙无效。从法律规范的性质分析，前述法律和司法解释的内容属于强制性规定，在当事人没有约定排除适用的情况下，应当作为案涉合同效力评价的依据。 三、关于合同效力的认定。合同成立与否属事实判断，合同有效与否则属于价值判断的范畴。相比较而言，合同成立是探讨合同效力的前提，二者存在阶层关系，在逻辑上应逐次推演才能得出确定性结论。 金绪建、李易明在未终止既存合伙关系的情况下，又通过出让部分合伙份额吸纳代立俭为新合伙人，将直接导致合伙人数量由原定的五人增至六人。因此，《御雅阁会所内部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和履行，兼具出资份额转让与新增合伙人的双重属性。详言之，转让合伙份额是手段，增加合伙人是结果，二者统辖于同一个合同目的，且不可分割。故案涉合同效力的审查必须综合适用合同、合伙的相关法律规定，从整体上研判。 首先，出资份额是合伙人基于出资事实享有的一种综合性民事权益，既包含对合伙事务的经营管理等共益权，也包括获取分红、有偿转让等自益权，后者更加凸显出财产权的属性。合伙份额转让，属典型的双务有偿民事法律行为。根据法律规定，双方民事法律行为以出让人、受让人达成相互一致的意思表示为基本要素。金绪建、李易明与代立俭订立合同之时，已就合伙份额的转让比例、价款、支付方式等主要事项作出了约定，并且代立俭已经实际履行了合同义务。故案涉合同主要条款业已成立。但是，若要按照当事人的期待依法产生相应法律效力，还必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列举的全部生效条件，以及其他法律规范中关于个人合伙的强制性规定，才能依法赋予其强制效力。 其次，新增合伙人属重大经营管理事项，应由全体合伙人共同决定。根据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增加新合伙人时须获得原合伙人的“一致同意”。从民事法律行为的类型分析，“一致同意”属于共同民事法律行为，即拟入伙的新合伙人与原始合伙人之间，就入伙、退伙、出资数额、方式、合伙债权债务承担等事项协商后，各表意人的个别意思须达到平行的一致，方能认定意思表示成立，继而经由价值判断获得肯定性评价的，即可发生法律效力。经审查，在案证据只能反映出《御雅阁会所内部股权转让协议》中关于新增合伙人的内容，仅有代立俭、金绪建和李易明三人同意，另有三名原始合伙人并未以书面或者其他方式做出过意思表示。相反，在本案一审中，谢某某作为原始合伙人之一出庭作证，明确表示其对增加合伙人一事并不知情，也不同意增加代立俭为新的合伙人。由此可见，前述共同民事法律行为中，作出意思表示的主体不完整，原始合伙人之间不能形成一致的意见，代立俭不能基于合同已实际履行的事实，当然获得合伙人资格。 结合上述两点分析，《御雅阁会所内部股权转让协议》的签订和履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1条的强制性规定。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御雅阁会所内部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不能得到法律的肯定性评价。一审法院认定该合同无效，判决结果正确。 四、关于法律适用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自2017年10月1日起施行，案涉《御雅阁会所内部股权转让协议》于2018年10月5日签订。关于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均有规定。故两部法律内容不一致的，应当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规则，统一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一审法院作出判决时，仍然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对案涉合同效力予以评判，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但是，本案法律适用上的瑕疵并未导致处理结果错误，故本院纠正瑕疵后，依法予以维持。 综上，金绪建、李易明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96元，由金绪建、李易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佳 审判员 杜 涛 审判员 刘慧琴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七日 书记员 温贤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