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294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肖建华。委托代理人：谭忠懿，广东国晖（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屹洋贸易发展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刘正明，经理。委托代理人：周羽军，广东承诺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肖建华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屹洋贸易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屹洋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5民初142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肖建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在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屹洋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造成判决结果错误。1、原审法院仅依据肖建华的陈述与《和解协议》中约定的保险赔款不足2万元是由屹洋公司补足，两者相矛盾，从而认定屹洋公司不存在欺诈，有违案件事实。肖建华与屹洋公司在签协议之前，未给肖建华阅览保险单或告知保险条款，而是口头陈述了屹洋公司购买了最高赔偿额50万元的意外伤害险，肖建华能从意外险中获赔超过20000元的保险赔款。但是，当肖建华向保险公司理赔时，却被告知根据保险条款的规定，肖建华的伤情以及伤残等级不符合赔偿标准，无法获得意外伤害保险的赔偿金。因此屹洋公司故意隐瞒了保险条款以及保险赔偿金的实际额度和利用肖建华急于获得赔偿以及不清楚保险条款规定的方式，误导并欺骗了肖建华，导致肖建华在不当的诱导下签下了该份和解协议。现今肖建华既因保险条款的规定未能获得保险赔偿金，也未能在评残后获得合理的赔偿金，这明显是屹洋公司为逃避应负担的责任和巨额的赔偿款，利用肖建华缺乏相应的知识而进行的欺诈行为。2、原审法院仅以肖建华已签署《和解协议》，其了解伤残大概是十级伤残存在的情况，而认定不构成重大误解。该结论系案件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下得出的。屹洋公司明知肖建华的受伤系工伤且有伤残等级的情况下，却在伤残等级评定未出结果之前，利用误导欺骗肖建华以及隐瞒保险条款的情况的方式让肖建华签下了仅为2万元赔偿金的和解协议。作为一家经正当程序合法成立的企业，完全了解工伤十级伤残相应的赔偿金额的大体的数目，却能仅以2万元的赔偿金额让当时还欠着医院上万的医药费，同时身受残疾折磨的肖建华签下了这份常人无法理解的显失公平的《和解协议》。原审法院忽略了肖建华签下协议的原因是由于屹洋公司对肖建华的误导、欺骗，肖建华误以为其能够从意外险中获得足额的保险赔款而在重大误解下签下了该份和解协议的事实。无论从法理还是情理来说，处于肖建华面临的境况，在没有重大误解的情况下，很难说服作为受害人的肖建华去签下这份显失公平的《和解协议》。综上，涉案《和解协议》存在《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存在欺诈、重大误解以及显失公平的事实，请求二审法院支持肖建华的上诉请求。屹洋公司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我方同意一审判决，请求二审维持原判。肖建华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法院撤销肖建华、屹洋公司2019年1月12日签订的《和解协议》第二大点及第三大点；2、诉讼费由屹洋公司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肖建华在穗海劳人仲案非终字【2017】70号案件要求确认其与屹洋公司在2015年6月28日至2016年5月13日止存在事实劳动合同关系，并要求屹洋公司支付其工资报酬、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及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广州市海珠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3月6日对该案作出裁决，屹洋公司对裁决结果不服向海珠区人民法院起诉，一审法院于2017年5月18日作出（2017）粤0105民初1915号民事判决书，屹洋公司不服上诉至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年10月18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前案作出(2017)粤01民终1458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即确认肖建华与屹洋公司自2015年6月28日至2016年5月13日存在劳动关系，屹洋公司支付肖建华工资共计6100元。该案中，广州市海珠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双方均未提供证据证明劳动关系已解除为由驳回肖建华关于赔偿金的请求，双方未就驳回赔偿金请求之裁决结果不服提起诉讼。2016年5月13日，肖建华因交通事故受伤，后被认定为工伤，2019年3月13日经鉴定劳动功能障碍程度为十级，生活自理障碍程度未达级，停工留薪期从2016年5月13日至2016年8月12日。2019年1月12日，肖建华与屹洋公司签署《和解协议》，该协议约定：一、屹洋公司执行法院判决，支付肖建华关于前案的判决款项6100元，肖建华须配合屹洋公司办理解除政府机关、法院限高消费令等管制措施，否则肖建华需按500元／天支付屹洋公司延迟配合办理的赔偿（不可抗力因素除外）；二、对肖建华2016年5月13日发生的交通事故，参考《工伤保险条例》，由屹洋公司支付肖建华补偿金8000元，肖建华不得再另行提出另外的补偿或赔偿诉求，屹洋公司配合肖建华办理此次交通事故的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的索赔，并且屹洋公司承诺如出现理赔金额低于20000元，由屹洋公司支付不足20000元的差额，如保险公司拒赔，则由屹洋公司支付肖建华该20000元；三、本和解协议签订之时，屹洋公司支付肖建华14100元，肖建华在收到此笔款项之时，双方对第一、第二项的纠纷和解协议正式生效；双方在签署该协议后，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借口改变协议，肖建华收到款项后不得以任何理由借口向屹洋公司进行起诉、追诉、投诉、举报、报警等，否则肖建华承担违约后果等。屹洋公司已向肖建华支付上述《和解协议》约定的6100元执行判决款及8000元补偿款。肖建华尚未向保险公司办理理赔。肖建华表示其仍有11000多元的医疗费未与医院结算，因欠费无法取得医疗票据，导致无法向保险公司提供票据进行理赔。肖建华于2019年3月28日向广州市海珠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请求屹洋公司支付：一、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15085.84元；二、2016年5月13日至2016年6月21日住院期间医疗费17850.72元；三、2016年5月13日至2016年6月21日住院期间伙食补助费2800元；四、2016年5月13日至2016年7月12日期间护理费8400元；五、2016年5月13日至2016年8月12日停工留薪期工资22628.76元；六、一次性伤残补助金52800.44元；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30171.68元；八、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7542.92元；九、鉴定费390元；十、营养费500元；十一、2016年5月13日至2016年6月21日住院期间交通费500元。广州市海珠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6月5日作出穗海劳人仲案字【2019】856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驳回肖建华的全部仲裁请求。该仲裁裁决本委认为部分载明：“肖建华与屹洋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双方的合法权益均应受到法律保护。肖建华与屹洋公司自行达成和解并签署《和解协议》，除商业保险理赔款因未办理申报而未能确定给付款项外，屹洋公司已履行协议的其他给付款项。现肖建华主张该协议应予撤销，经审查，因双方在该协议中达成约定部分非劳动争议处理范畴，当前法律法规及规章制度并未赋予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撤销上述协议的权利，故协议能否撤销，决定权在人民法院……”。诉讼过程中，肖建华明确其要求撤销的为《和解协议》第二点及第三点，理由是屹洋公司存在欺诈，屹洋公司原先告诉肖建华，屹洋公司帮肖建华买了意外险，保险公司的赔付不止2万元，结果实际上只有几千元。而且存在重大误解，肖建华在签协议后才知道具体伤残等级，签协议存在无奈，当时肖建华欠医院的钱，屹洋公司趁人之危，当时肖建华就无奈签了协议书。肖建华多次要求屹洋公司提供保险单，但是屹洋公司要求肖建华先签了协议才能给肖建华看。当时肖建华特别需要钱去康复治疗，签了协议屹洋公司就不理肖建华了，保险单也没有给肖建华，肖建华无法去找保险公司理赔，签协议前肖建华没有见过保险单。肖建华确认签协议前了解大概是十级伤残，但是没有鉴定。肖建华表示去过保险公司，保险公司当时能赔的钱只有几千元，需要肖建华提供医疗费单据，但是肖建华没有提供，所以几千元也不能赔，医药费花了2万多，所以不够钱给医疗费，屹洋公司之前承诺帮肖建华搞好理赔的事情，但是签了协议就不管了。屹洋公司表示肖建华的医疗费还没给医院，医院没有给医疗费单据，保险公司无法理赔。屹洋公司表示本案不存在欺诈，合同条款约定清楚。当时承诺保底2万元，本案不存在显失公平，录音和庭审笔录已经确认了，肖建华也向律师等咨询过知道处理的结果，本案不存在胁迫的情况，本案的协议条款不存在被撤销的情形。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肖建华、屹洋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第二条及第三条是否属于可撤销的合同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因重大误解订立的或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而订立的合同，当事人可以申请撤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撤销。当事人主张合同可撤销应当举证证明双方签订合同具备上述情形之一。本案中，肖建华以屹洋公司原先告诉肖建华，屹洋公司帮肖建华买了意外险，保险公司的赔付不止2万元而实际保险公司表示只能赔付几千元为由主张屹洋公司存在欺诈，对此肖建华未提交证据证实，且屹洋公司也不予确认，肖建华的上述陈述与《和解协议》约定的保险赔款不足2万元时由屹洋公司补足相矛盾，故肖建华主张屹洋公司存在欺诈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认定。肖建华主张签订《和解协议》时尚未作鉴定，存在重大误解，但肖建华已陈述在签订《和解协议》前其已了解大概是十级伤残，故肖建华所述重大误解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认定。肖建华主张签订《和解协议》时肖建华拖欠医疗费，屹洋公司乘人之危，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肖建华在起诉状中自述于2016年6月21日出院，即使肖建华所述属实，肖建华、屹洋公司于2019年1月才签订《和解协议》，并不在肖建华住院治疗期间，肖建华主张屹洋公司乘人之危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肖建华主张屹洋公司的上述情形并未达到误导致其在违背真实意愿的情况下与之签订《和解协议》的程度，肖建华以屹洋公司构成欺诈、乘人之危、肖建华产生重大误解为由主张撤销双方签订的《和解协议》第二大点及第三大点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肖建华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500元由肖建华负担。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期间，肖建华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1.《委托书》以及屹洋公司的营业执照，拟证明肖建华受保以及理赔；2.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条款》、附表1《人身保险残疾程度与保险金给付比例表》以及《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费率规章》，拟证明保险理赔规定以及赔付标准的情况。屹洋公司发表如下质证意见：我方不认可上述证据的三性，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依法不应质证。二审期间，屹洋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肖建华的上诉及屹洋公司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肖建华、屹洋公司签订的《和解协议》第二条及第三条是否属于可撤销的合同条款。本院对该争议焦点具体分析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第六条规定：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本案中，肖建华以屹洋公司利用其处于危困状态下与其签订《和解协议》，而协议第二条及第三条内容显失公平为由，要求撤销上述协议第二条及第三条。对此，本院认为，本案的《和解协议》实质为工伤赔偿协议，争议焦点问题是《和解协议》第二条及第三条内容是否属于显失公平的合同条款，这就涉及如何认定显失公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十二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合同显失公平应具备两个条件，一是客观上合同造成当事人的利益不平衡，二是主观上一方当事人故意利用其优势或另一方当事人的草率、无经验等订立了合同。本案中，一方面，肖建华在签订《和解协议》时尚未进行伤残鉴定，其虽陈述在签订《和解协议》前已了解大概是十级伤残，但在伤残鉴定结果没有作出之前，此为肖建华对自身伤残程度的单方判定，而肖建华作为一名普通的劳动者，其对于十级伤残依法应享受的工伤待遇并不清楚。此外，肖建华已被认定为工伤，按照法律规定，屹洋公司应当为肖建华参加社会保险，在肖建华被认定为工伤后，肖建华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待遇及享受与其伤残等相应的伤残待遇。现屹洋公司没有为肖建华购买社保，其为肖建华购买的人身意外险并不能免除依法应为肖建华购买社保的法定义务。据此，《和解协议》第二条及第三条约定的理赔条款及屹洋公司在保险公司拒赔情况下由其支付肖建华20000元作为解决肖建华工伤问题的条款确实显失公平，使屹洋公司以较少的代价取得了极大的利益，肖建华则因此遭受到重大的经济损失，双方在利益上严重失衡。这种不平衡，违反了民事活动应遵循公平及等价有偿的基本原则。另一方面，屹洋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其在处理员工工伤待遇纠纷中具有身份上、专业知识上和经验上的优势地位，主观上对肖建华应享受的工伤待遇、伤残待遇明显高于协议约定的款项应当是明知的，屹洋公司利用优势地位使肖建华与其签订明显低于其应获得的工伤待遇，该协议显然显失公平。根据上述分析，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和解协议》第二条及第三条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肖建华上诉主张撤销该协议第二条及第三条合法有据，应予支持；至于肖建华依据《和解协议》第二条取得的8000元在该条款撤销后应当如何处理的问题，屹洋公司对此可以另循法律途径解决。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对涉案《和解协议》第二条及第三条应否撤销问题认定及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对于肖建华上诉有理部分，本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撤销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5民初14291号民事判决；二、撤销肖建华与广州屹洋贸易发展有限公司于2019年1月12日签订的《和解协议》第二条、第三条；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0元，均由广州屹洋贸易发展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杨玉芬审判员  苏韵怡审判员  印 强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七日书记员  杨 琳黄翠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