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3民终9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淄博市黄河工程局。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联通路90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322614080914D。 法定代表人：赵严华，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宝瑞，山东慧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婷婷，山东慧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孝国，男，1966年3月7日出生，汉族，现住山东省高青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成德英，女，1963年4月14日出生，汉族，现住山东省高青县。系被上诉人郑孝国之妻。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健，山东众成清泰（淄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贾田雨，山东众成清泰（淄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耿伟华，男，1966年3月24日出生，汉族，无业，现住山东省高青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宗江，男，1953年9月29日出生，汉族，退休职工，住山东省高青县。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边红珍，山东青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淄博市黄河工程局（下称黄河工程局）与被上诉人郑孝国、成德英、耿伟华、李宗江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山东省桓台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9月15日作出(2015)桓商初字第787号民事判决。黄河工程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22日作出(2017)鲁03民终1177号民事判决。耿伟华、李宗江不服，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再审，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指定本院进行审理。本院于2019年3月20日作出（2019）鲁03民再4号民事裁定，撤销本院(2017)鲁03民终1177号民事判决和山东省桓台县人民法院(2015)桓商初字第787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山东省桓台县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19日作出（2019）鲁0321民初1383号民事判决，驳回黄河工程局的诉讼请求。黄河工程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黄河工程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宝瑞、陈婷婷，被上诉人郑孝国、成德英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健，被上诉人耿伟华、李宗江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边红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黄河工程局上诉请求：撤销山东省桓台县人民法院(2019)鲁0321民初1383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并支持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公司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灭失，也不能证明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属无端加重上诉人举证责任的行为，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二、本案“无法清算”是个伪命题，自然就不存在诉讼时效问题，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不积极行使自己的权利而超出诉讼时效，适用法律错误。诉讼时效自公司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涉案公司无法清算之日起计算，因被上诉人隐匿财产，拒不提供账册，上诉人至今仍无法确切知道涉案三公司能否进行清算或无法清算之日。 被上诉人郑孝国、成德英共同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应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理由：1、审理过程中，上诉人对其主张被上诉人是承担赔偿责任还是连带责任不明确，二被上诉人不承担清算责任；2、大地公司注销发生在2006年，当时的法律规范没有规定股东不进行公司清算而承担责任；3、公司账簿现在无法提供并非股东导致，与债权人怠于主张权利有关，且涉案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贾惠清，二被上诉人未实际经营和管理；4、涉案三公司分别于2006年、2007年被吊销执照，2007年上诉人的债权经法院执行未果而终结执行，上诉人此时应当知道自己的权利受到侵害，时隔八年上诉人才起诉，超过诉讼时效。 被上诉人耿伟华、李宗江共同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当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理由：1、被上诉人李宗江、耿伟华对淄博市大地肉牛食品集团有限公司的成立不知情，没有投资，也并没有参与该公司的经营管理，系被冒名股东；2、淄博市大地肉牛食品集团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已于2006年1月23日登报刊登了注销公告，成立清算组履行了清算义务；3、上诉人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黄河工程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郑孝国、耿伟华、李宗江、成德英、张玉环、张长胜、焦念祥、高东军对淄博市大地肉牛食品集团有限公司、高青县川爵酒业有限公司、高青东青兽药饲料有限责任公司未能履行本院（2006）淄民一初字第25号判决项下的义务承担连带责任，即工程款余款1340000元、利息59000元、诉讼费18145元、保全费8615元、延迟履行金1779348.48元（自2007年1月23日至2014年12月31日），共计3205108.48元；2.本案诉讼费由以上被告承担。案件审理中，黄河工程局撤回对张玉环、张长胜、焦念祥、高东军的起诉。 一审认定事实：淄博市大地肉牛食品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地公司）成立于2004年2月27日，股东为郑孝国、李宗江、耿伟华。公司原名淄博市大地肉牛食品有限公司。因未年检于2006年12月18日被吊销企业营业执照。高青县川爵酒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川爵公司）成立于2001年3月23日，于2004年8月20日变更名称为淄博大地集团川爵酒业有限公司，股东为大地公司、成德英。因未年检，于2007年12月8日被吊销企业营业执照。高青东青兽药饲料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东青公司）成立于2003年10月23日，股东为张玉环、张长胜、川爵公司、大地公司、高东军、焦念祥。2005年11月10日，张玉环、张长胜、焦念祥、高东军与郑孝国达成股份转让协议，约定四人将其在东青公司的股份转让给郑孝国。但未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因未年检，东青公司于2006年11月13日被吊销企业营业执照。另，大地公司于2006年1月26日在淄博日报刊登注销公告。2006年11月24日，本院就黄河工程局与大地公司、山东大地肉牛食品有限公司、川爵公司、东青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06）淄民一初字第25号民事判决：一、大地公司支付原告黄河工程局工程欠款1560000元；二、大地公司支付原告黄河工程局逾期付款利息59000元；三、川爵公司、东青公司对大地公司上述一、二项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山东大地肉牛清真食品有限公司在本案中不承担民事责任。案件受理费18145元、保全费8615元，由大地公司、川爵公司、东青公司共同承担。判决生效后，涉案当事人未履行判决书确定的付款义务，黄河工程局向本院申请强制执行。在执行过程中，大地公司支付220000元，剩余执行款未能履行，本院于2007年10月15日作出（2007）淄执字第155-1号民事裁定，因在执行中查明大地公司、川爵公司、东青公司均暂无财产可供执行，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2015年4月14日，黄河工程局以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为由向山东省高青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诉求郑孝国、耿伟华、李宗江、成德英、张玉环、张长胜、焦念祥、高东军作为股东未履行清算义务，应当对上述三公司的判决义务承担连带责任（工程款1340000元、逾期利息59000元、诉讼费18145元、保全费8615元、延迟履行金1779348.48元）。2015年5月12日，本院将该案指定山东省桓台县人民法院管辖。审理过程中，黄河工程局撤回对张玉环、张长胜、焦念祥、高东军的起诉。庭审中，耿伟华、李宗江主张其系被冒名的股东，大地公司工商登记资料中“耿伟华”、“李宗江”的签名捺印均非本人所留，亦未实际出资。并申请对大地公司相关工商登记资料中的签名及指纹进行鉴定。经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后，鉴定部门依据十七份检材（检材形成时间为2004年）与耿伟华、李宗江的十指指纹捺印、签名（实验样本签字捺印时间为2019年8月）进行比对。结论为：17份检材中耿伟华、李宗江签名均不是其本人所写；17份检材中，4份检材中的捺印不是耿伟华、李宗江所留，其他指纹印痕可视范围内所反映稳定可靠的细节特征数量不足，均不具备鉴定条件。耿伟华、李宗江为此每人支付鉴定费2945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两方面： 一是公司股东是否因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应承担相关民事责任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公司法规定二）第十八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灭失，债权人主张其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该规定说明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构成要件为：1、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2、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灭失。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构成要件为：1、怠于履行义务；2、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本案中，黄河工程局提交民事判决书证明债权的存在及数额；提交民事裁定书证明涉案三公司因暂无可供执行的财产，执行程序终结；提交大地公司及川爵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证明公司的状况，但上述证据不能证明公司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灭失，也不能证明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故对黄河工程局主张由郑孝国、成德英、耿伟华、李宗江承担公司债务，不予支持。 二是本案的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审理中，黄河工程局主张因本院已发放债权凭证，因此本案不适用诉讼时效制度的规定。一审法院认为，债权凭证是针对黄河工程局与三公司之间建设工程合同纠纷，而本案为诉求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质为债权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制度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公司因本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逾期不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的，债权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2006年1月23日，大地公司登报刊登注销公告，显示该公司已经成立清算组。川爵公司于2007年12月8日被吊销企业营业执照，应于2007年12月23日前组成清算组。东青公司于2006年11月13日被吊销企业营业执照，应于2006年11月28日前组成清算组。东青公司、川爵公司在被吊销营业执照后，逾期未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黄河工程局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但其未向人民法院提出申请。黄河工程局在收到本院发放的债权凭证及民事裁定书后即应当知道自身权利受到损害。在股东未按法定期限成立清算组后，黄河工程局应当知晓自己有权因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而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或主张因股东怠于履行义务，无法进行清算而要求其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黄河工程局于2015年4月14日以股东侵害公司债权人利益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距其应当知道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已近八年，且未提交证据证明2015年4月14日起诉前存在时效中断或中止的情形。因此，黄河工程局的诉讼请求已经超出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耿伟华、李宗江为证明不是大地公司的股东而提出鉴定申请，但鉴定意见书与本案判决结果无关联性，因申请产生的费用应由耿伟华、李宗江自行承担。综上所述，黄河工程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且其诉讼请求已经超出诉讼时效期间。一审判决：驳回黄河工程局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2441元，由黄河工程局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无新证据提交，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上诉人黄河工程局要求被上诉人郑孝国、成德英、李宗江、耿伟华作为公司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二、被上诉人李宗江、耿伟华是否是被冒名股东；三、本案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焦点一，公司法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义务人系公司全体股东，股东应对其是否怠于履行义务及其“怠于履行义务”与“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的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四被上诉人作为涉案公司的股东，均未举证证实其履行了清算等义务，并均称未掌握公司的财产，无法提交公司账册、财产等进行清算，故应对其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关于被上诉人郑孝国、成德英辩称公司法规定（二）溯及力问题，虽然本案公司成立、吊销等基础事实均发生于2008年前，但当时的公司法已有关于清算义务的规定，只是未明确具体责任形式，2008年施行的公司法规定（二）规定了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连带清偿责任，系属对公司法中有关具体责任形式的进一步明确，并非对股东清算责任的创设，故公司法规定（二）的效力应及于本案。 关于焦点二，被上诉人李宗江、耿伟华是否是被冒名股东。本案中，虽然二被上诉人始终辩称其二人对大地公司的成立均不知情，大地公司工商登记材料中亦无二人的签名捺印。但是，1、大地公司于2004年2月27日成立，李宗江、耿伟华均称当时因工作关系认识郑孝国，对于该公司工商登记中出现其二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均无法做出解释。2、2004年3月7日淄博大地集团章程证实，大地公司、东青公司、川爵公司、高青县民鑫棉业有限责任公司、高青县天舒日化有限公司作为淄博大地集团成员单位分别在章程中盖章，其法定代表人处分别有“郑孝国”、“李宗江”、“耿伟华”等签名。经质证，李宗江、耿伟华认可其二人当时分别担任高青县民鑫棉业有限责任公司、高青县天舒日化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述称知道成立大地集团一事。结合2004年公司注册登记并未严格要求公司股东当场签名捺印等客观情况，被上诉人李宗江、耿伟华主张自己系被冒名股东证据不足。 关于焦点三，公司法规定（二）第十八条规定的债权人对公司股东的赔偿请求权属于债权请求权，债权人行使该项权利应受诉讼时效制度约束，该赔偿请求权的诉讼时效期间应从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因公司股东不履行清算义务而致其债权受到损害之日起计算。本案中，大地公司、川爵公司、东青公司分别于2006年12月、2007年12月、2006年11月被吊销企业营业执照，本院于2007年10月作出裁定，因在执行中查明上述三公司均暂无财产可供执行，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从客观状态来看，债权人债权受损的事实和清偿义务人未依法履行清算义务的事实在公司法规定二施行前均已实际发生，上诉人黄河工程局主张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系基于公司法规定（二）第十八条的规定，之前我国并无关于股东未履行清算义务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明确规定，故从主观认知上而言，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其享有要求公司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时间应为公司法规定（二）施行之日。从公司法规定（二）施行日2008年5月19日到2015年黄河工程局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 综上，黄河工程局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但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部分不当，但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山东省桓台县人民法院（2019）鲁0321民初1383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32441元，由上诉人淄博市黄河工程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希宝 审 判 员 王欣欣 审 判 员 胡文伟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唐慧宁 书 记 员 刘 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