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行 政 判 决 书（2020）京01行终15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海淀区苏家坨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苏家坨镇西小营村。法定代表人:刘培宝，镇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勇华，北京市海淀区苏家坨镇人民政府工作人员。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婷婷，北京嘉观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顾某，女，2009年5月18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兼顾某之法定代理人：孟某（顾某之母），1964年7月27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富强，河北崇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市海淀区苏家坨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苏家坨镇政府）因答复行为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8行初95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87年，孟某与柳林村村民甄某结婚后，户口迁入柳林村，与甄某合为一户。双方于2008年3月协议离婚。2008年12月，孟某与非柳林村村民再婚，二人于2009年5月18日生一女顾某。孟某于2009年3月17日单立户，户口登记于柳林村某号，属农业家庭户口，其为户主。后顾某的户口因出生落在孟某户籍上。孟某自2018年1月1日开始在柳林村担任护林员，从事护林工作。2016年1月12日前，孟某、顾某一直享有柳林村的村民福利待遇。2016年1月12日,苏家坨镇柳林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柳林村村委会）召开村民代表会议，村民代表31人，实到25人，会议决议第一项内容为：“从外村或外省嫁到柳林村的妇女，因离婚不在本村居住、不在本村工作的人员，不再享受柳林村的任何福利待遇。”此次会议决议经到会人员中的24人同意通过，决定包括孟某、顾某在内的12人不再享受柳林村的福利待遇。孟某、顾某认为上述决议侵害了其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2018年9月7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京0108民初43369号和43337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撤销柳林村村委会于2016年1月12日召开的村民代表会议作出的第一项决定；柳林村村委会向孟某、顾某支付柳林村2015年、2016年、2017年三年福利待遇共计16500元。柳林村村委会不服提起上诉。2018年12月13日，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京01民终9883号和9858号民事裁定书，对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上述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但同时认为2016年1月12日柳林村村民代表会议第一项决定事项属于村民自治范畴，由此引发的纠纷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裁定驳回孟某、顾某的起诉。2019年1月8日，孟某、顾某向苏家坨镇政府提出申请，请求其审查柳林村村委会2016年1月12日召开的村民代表会议第一项决议；责令柳林村村委会给付孟某、顾某相关福利待遇。2019年1月22日，苏家坨镇政府向柳林村村委会去函，请其就孟某、顾某申请事项予以说明。2019年2月20日，柳林村村委会向苏家坨镇政府回函，就孟某、顾某申请事项进行说明。2019年3月6日，苏家坨镇政府向孟某、顾某作出《关于依法履职申请的答复》（以下简称《答复》）。2019年3月8日，苏家坨镇政府向孟某邮寄送达《答复》，孟某于次日签收《答复》。孟某、顾某不服《答复》，于2019年9月2日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2019年11月29日，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以下简称村委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三款规定：“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违反前款规定的，由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责令改正。”因此，苏家坨镇政府具有对本辖区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进行监督的法定职责。根据村委会组织法的规定，我国农村村民实行自治，由村民依法办理自己的事情，乡镇人民政府不得干预依法属于村民自治范围内的事项。村委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规定：“村民会议可以制定和修改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并报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备案。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违反前款规定的，由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责令改正。”因此，村民自治并非完全不受限制的自治，必须契合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政策，不得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否则乡镇人民政府有责令改正的法定职责。《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三条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因结婚男方到女方住所落户的，男方和子女享有与所在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平等的权益。”《北京市实施办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中的妇女与男子享有平等的财产权利、集体福利和保障待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中的妇女结婚、离婚或者丧偶的，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其在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股权分配、宅基地使用及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等方面依法享有的权益。”本案中，孟某、顾某作为柳林村户籍人员，属于柳林村村民，其是否离婚以及是否在该村居住和工作不影响其作为柳林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柳林村村委会通过召开村民代表会议，以“从外村或外省嫁到柳林村的妇女，因离婚不在本村居住、不在本村工作的人员，不再享受柳林村的任何福利待遇”为由决定孟某、顾某不再享受柳林村的福利待遇，实质上剥夺了孟某、顾某的村民资格，侵犯了其在集体经济组织中依法享有的财产权等合法权益。因此，2016年1月12日柳林村村民代表会议第一项决定虽属于村民自治范畴，但其与我国妇女权益保障方面的法律、法规以及男女平等的基本国策相抵触，并侵犯了村民的合法财产权利，应当予以责令改正。苏家坨镇政府作出的《答复》认为上述决定符合村委会组织法的相关规定，不存在应予责令改正的情形，属适用法律、法规错误，法院应予纠正。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二）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北京市海淀区苏家坨镇人民政府于二〇一九年三月六日作出的《关于依法履职申请的答复》；二、责令被告北京市海淀区苏家坨镇人民政府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对北京市海淀区苏家坨镇柳林村村民委员会于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二日作出的村民代表会决议第一项内容重新进行审查并作出书面处理决定。上诉人北京市海淀区苏家坨镇人民政府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本院。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柳林村2016年1月12日村民代表会议决议中，确定被上诉人不再享受村福利待遇的标准是“不在本村居住、不在本村工作”，而非因其身份为离婚妇女即停止发放其福利待遇，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作出裁判系适用法律错误。二、原审诉讼为履责之诉，上诉人根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在调查核实的基础上作出研判，在法定期限内作出答复，已尽到履责之职，不存在适用法律错误的情形。原审法院在审理履责之诉案件中直接判定柳林村村民自治事项违反法律法规，超越人民法院审理范围。综上，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对村民自治事项作出实质审判超出人民法院收案范围，请求判决撤销原审判决，并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孟某、顾某表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为证明其诉讼主张，在法定举证期限内，苏家坨镇政府向一审法院提交下列证据：1、孟某、顾某提交的《申请书》，证明孟某、顾某于2019年1月8日向苏家坨镇政府提交《申请书》；2、《关于孟某、顾某依法行政申请事项的函》；3、《北京市海淀区苏家坨镇人民政府送达回证》，以上证据证明2019年1月22日，苏家坨镇政府向柳林村村委会直接送达孟某、顾某提交的《申请书》，并要求柳林村村委会于2019年2月22日前向苏家坨镇政府书面回复；4、《回函（关于孟某、顾某依法行政申请事项）》，证明2019年2月20日，柳林村村委会向苏家坨镇政府回函，针对孟某、顾某的申请事项作出回应；5、柳林村村委会2016年度村民代表会议记录本（节选）；6、柳林村村民代表信息统计，以上证据证明柳林村村民代表会议所作决议合法有效；7、柳林村村委会向苏家坨镇政府出具的《证明》，证明根据柳林村村民代表会议所作决议，自2015年起，包括孟某、顾某在内的12人均不再享受柳林村相关福利待遇；8、《柳林村村民自治章程》，证明2016年1月12日的村民代表会议第一项议题属于村民自治范畴，不违反现行法律法规；9、苏家坨镇政府向孟某、顾某邮寄送达《答复》的邮寄凭证及邮寄结果查询网页截图，证明2019年3月8日，苏家坨镇政府向孟某、顾某邮寄送达《答复》。为证明其诉讼主张，在法定举证期限内，孟某、顾某向一审法院提交下列证据：1、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证明孟某、顾某曾向海淀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及认定的相关情况；2、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证明孟某、顾某上诉事实及认定的相关事实情况；3、村民代表会议记录，证明孟某、顾某被剥夺村民待遇的情况；4、《答复》，证明苏家坨镇政府未依据法律规定依法履职。同时，孟某、顾某提交了村委会组织法作为支持其诉讼主张的法律规范依据。对于上述证据，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苏家坨镇政府提交的证据5、6、8，形式上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证据规定）中规定的提供证据的要求，内容真实，法院予以采纳，但上述证据不能证明其欲证明的事项，对其证明目的法院不予采信；苏家坨镇政府提交的其他证据符合证据规定中规定的提供证据的要求，与本案被诉的行政行为具有关联性，内容真实，法院予以采信。孟某、顾某提交的证据4系本案被诉行政行为，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孟某、顾某提交的其他证据，形式上符合证据规定中规定的提供证据的要求，与本案被诉的行政行为具有关联性，内容真实，法院予以采信。上述证据全部随案卷移送本院。本院经查阅一审卷宗，上述证据已经一审法院庭审质证。经审查，本院同意一审法院的上述认证意见。基于上述证据及各方当事人的陈述，本院同意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本院认为，村委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规定：“村民会议可以制定和修改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并报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备案。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违反前款规定的，由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责令改正。”《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三条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因结婚男方到女方住所落户的，男方和子女享有与所在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平等的权益。”《北京市实施办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中的妇女与男子享有平等的财产权利、集体福利和保障待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中的妇女结婚、离婚或者丧偶的，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其在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股权分配、宅基地使用及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等方面依法享有的权益。”本案中，孟某、顾某作为柳林村户籍人员，属于柳林村村民，孟某的婚姻状态以及孟某、顾某是否在该村居住和工作不影响其作为柳林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柳林村村委会通过召开村民代表会议，以“从外村或外省嫁到柳林村的妇女，因离婚不在本村居住、不在本村工作的人员，不再享受柳林村的任何福利待遇”为由决定孟某、顾某不再享受柳林村的福利待遇，实质上剥夺了孟某、顾某的村民资格，侵犯了其在集体经济组织中依法享有的财产权等合法权益。2016年1月12日柳林村村民代表会议第一项决定虽属于村民自治范畴，但其与我国妇女权益保障方面的法律、法规以及男女平等的基本国策相抵触，并侵犯了村民的合法财产权利。苏家坨镇政府具有对本辖区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进行监督的法定职责。苏家坨镇政府作出的《答复》认为2016年1月12日柳林村村民代表会议第一项决定符合村委会组织法的相关规定，不存在应予责令改正的情形，属适用法律、法规错误，依法予以纠正。一审法院判决撤销被诉答复以及责令苏家坨镇政府在法定期限内重新审查并作出书面处理决定正确，本院应予维持。唯原审判决书中未列明未成年人顾某之母孟某为顾某之法定代理人，经查，一审卷宗中有孟某、顾某委托诉讼代理人的材料，孟某履行了法定代理职责，不属于未按照法律规定由法定代理人、指定代理人、代表人为诉讼行为的情形，一审判决书文书虽有瑕疵，应认定为笔误，本院予以纠正。苏家坨镇政府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北京市海淀区苏家坨镇人民政府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徐庆斌审 判 员 冯 哲审 判 员 谷世波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日法官助理 仇芳芳书 记 员 杨梦琳《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