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8民终2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衢州柯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航埠支行，住所地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航埠大桥路20号。 负责人：龚守浩，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火旺，浙江南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新民，男，1970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义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鹏，浙江欧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俊景，浙江麦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衢州柯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航埠支行（以下简称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因与被上诉人金新民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2018）浙0802民初37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进行的一系列操作是明知转账给祝华锋的，双方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第一次转账给祝华锋后，被上诉人看到存折上显示3000000元转出时立即与祝华锋、谢云春交涉，说不是这样办的，说明被上诉人与祝华锋、谢云春在办理一系列反常操作中是有默契的。在上诉人处转账未成功后，祝华锋、谢云春与被上诉人商量后来到上诉人下属河东分理处办理，也是由被上诉人亲自输入密码进行转账，祝华锋确认收到被上诉人转入的3000000元后，支付了被上诉人600000元利息，一年后祝华锋与被上诉人商量延期一个月，祝华锋再次支付200000元利息给被上诉人。因此，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在前往上诉人河东分理处时在祝华锋打印对账单的诱使下输入密码两次，系认定事实错误，与相关证据是相违背的。2.被上诉人所谓的存款是同犯罪分子一同合谋进行的大量反常理操作，并非真实的储蓄行为，且其放任损失的发生和扩大，应对此承担主要责任。被上诉人以同样的方法和手段在上诉人处、衢州工商银行、杭州联合银行、浦江农商行均有类似操作，被上诉人利用银行为其谋求高利附加双保险，因高利诱惑而忽视风险，其应对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被上诉人与非银行工作人员在非银行工作场地签订“六不承诺书”，也说明被上诉人与祝华锋之间存在意思联络。3.被上诉人的款项能有效转出系犯罪分子秘密谋划、银行员工违规给予便利、“存款人”假意存款这三个因素造成事件的发生。被上诉人在主观上是明知转账给祝华锋，被上诉人和犯罪分子的过错更大，一审法院忽视被上诉人一系列反常操作细节、过程及主观心态，把案件形成因素的大部分原因归结于上诉人员工的过错，判决上诉人承担90%的责任，有失偏颇。 金新民辩称，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1.上诉人称被上诉人与祝华锋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且被上诉人明知存款转账给祝华锋及其与犯罪分子合谋，均系上诉人主观臆断，毫无事实依据，与（2016）浙08刑初5号刑事判决书认定的犯罪事实相悖。2.上诉人的工作人员谢云春在代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并履行储蓄存款合同过程中与犯罪分子祝华锋合谋共同实施诈骗犯罪以及上诉人的工作人员邵前、何志顺在为被上诉人办理业务时受谢云春的指示违规操作，才是被上诉人存款被诈骗的主要原因。一审法院综合全案确定上诉人承担90%赔偿责任，裁判公正、准确。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金新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立即支付存款本金人民币3000000元并支付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清户日挂牌的活期储蓄存款利率按本金3000000元自2013年10月28日起计算至2014年12月28日的利息约人民币12425元；2.判令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支付自2014年12月29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按本金3000000元计付至款清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暂计至起诉之日，利息损失约人民币540000元）；3.案件诉讼费用由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承担。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金新民变更请求本金基数数额为218586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0月28日，金新民在高利息的诱惑下，经朱益明、龚有林、徐建波等人的介绍由祝华锋安排在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处开立了一本“活期一本通”存折，账号为10×××03。同日，金新民将3000000元存款存入该存折中。期间，祝华锋直接签名填写转账单，并将转账单和其他转账凭证资料一并递交给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的工作人员，但因操作违规被该柜台工作人员发现并制止。随后，金新民又在介绍人及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工作人员谢云春的指引下前往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河东分理处，在祝华锋打印对账单的诱使下，前往转账柜台自行输入密码2次。嗣后，前述3000000元存款汇入祝华锋账户。在确认款项到账后，祝华锋即转账汇款600000元到金新民银行账户。一年到期后，金新民收到延期利息200000元。金新民认为，该存折内的3000000存款自2013年10月28日存入后至今，从未自行或授权他人以任何方式支取，不论存款去向如何，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均有义务向其支付3000000元存款本金及相应利息。遂诉至法院，诉请如前。 另查明：2014年12月后，祝华锋等人因涉嫌刑事诈骗，先后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后经刑事侦查和司法裁判，最终认定构成诈骗犯罪。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8刑初5号刑事判决书认定的犯罪事实中，与该案相关的诈骗金额认定为2200000元。并确认案发后，龚有林退还金新民50000元。在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结的被告人祝华锋、林文全、谢云春、谢盼盼诈骗一案中，金新民应受偿14135元，尚未领取。 一审法院认为，案件主要争议在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是否成立有效，双方当事人对存款损失是否存有过错及相应民事责任的承担问题。 关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是否成立有效的问题，储蓄存款合同是指存款人将其金钱存入储蓄机构、储蓄机构根据存款人的请求支付本金和利息的合同。从形式上看，双方当事人的行为符合储蓄存款合同的基本特征，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成立。但依据已发生法律效力的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8刑初5号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祝华锋以到指定银行存款可获得高额利息为利诱，诱使金新民将资金存入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随即在该行工作人员谢云春的帮助下，采用欺骗方式将该款项转入祝华锋账户，实施诈骗，由此，金新民到柯城农商银行存款的行为，不是正常的储蓄存款行为，而系犯罪人员实施诈骗犯罪的一个既定环节。因此认定金新民与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订立的储蓄存款合同无效。 关于双方当事人对存款损失是否存在过错及相应民事责任的承担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前述已生效的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祝华锋获取金新民客户信息后，直接冒充金新民签名填写转账单，并将转账单和其他转账凭证资料一并递交给事前取得联络的银行柜台工作人员谢云春，又以打印对账单为由诱骗金新民自行输入密码。谢云春在办理存折打印的同时，办理了转账手续，将金新民刚存入的3000000元存款转账汇入祝华锋账户。为帮助隐瞒转账痕迹，谢云春在转账后的存折记录打印时，故意塞入白纸，将转账记录打印在白纸上，并予以丢弃；有关转账单回执和凭证资料，则直接交由祝华锋收执。可见，在金新民本人到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办理转账业务的情况下，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经办人员不仅未就转账内容及转账单中的客户签名等事项，及对可能存在的有损储户利益的风险，按照业务操作规程与储户本人核对甄别、提醒，反而故意隐瞒转账情况，将金新民的存款转账至犯罪人员祝华锋的账户，因此，金新民的存款被犯罪人员骗取，系在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经办人员谢云春与祝华锋等其他人员积极配合下完成。因谢云春系在代表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与金新民签订并履行储蓄存款合同过程中实施犯罪，故对其该犯罪行为导致金新民存款损失的后果，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应依法承担主要民事责任，但金新民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银行的存款、转账流程有所了解，为他人高额贴息所诱惑，在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开户存款业务过程中，轻信听从犯罪人员的指引操作业务，且对祝华锋以现金支付所谓利息600000元等明显有违常理之行为，缺乏审慎注意义务；且金新民在第一现场因犯罪分子意志外的原因，未按规定操作被工作人员叫停后，仍积极配合犯罪分子继续在第二现场再次实施，造成其本人存入银行钱款的有效转出，有悖于一般理性人财产安全的防范注意义务。可见从造成损害后果的原因及过错程度，两者间主次分明，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负有主要责任，金新民负有次要责任。因此，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对金新民存款损失承担的赔偿责任可适当减轻。综合具体情况，该院确定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对金新民存款损失承担90％的赔偿责任。此外，对于金新民的钱款损失范围，应根据刑事判决认定的诈骗金额2200000元认定，同时对龚有林退还的50000元及金新民在衢州中院尚未领取的受偿款14135元，应作相应扣减。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对有关钱款转出金新民知情的答辩意见，因尚缺乏有力证据支持，且与刑事判决认定事实相悖，该院不予采信。 综上，金新民的诉讼请求中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2019年12月31日，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条、第七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金新民赔偿款1915865元；二、驳回金新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9606元，由金新民负担9708元（已交纳），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负担19898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双方当事人的责任承担比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查明的事实，结合刑事判决，可认定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及其相关工作人员存在以下明显过错和违规操作：1.谢云春明知转账单并非金新民本人所填、客户签名亦非金新民本人签署，且其不能确定金新民是否有转账真实意思的情形下，却始终不向在场的金新民本人核实，而绕过金新民直接指示柜员办理转账；2.按照柯城农商行的内部规定，本人和代理人均在场则不允许办理大额代理转账业务，但当日金新民和代理人祝华锋均在场的情况下仍然继续办理代理转账；3.金新民并未要求存折上不打印转账信息，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却未将转账信息打印在存折上明显违规；4.当日在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河东分理处，柜员邵前看到谢云春将白纸塞入打印机而不将转账记录打印在存折时，明知违规却不立即阻止也始终不向金新民本人核实，反而继续按照谢云春指示办理业务，刻意隐瞒资金被转出的事实；5.金新民本人在场的情形下，谢云春和柜员邵前却不将转账回执交于客户本人，而交给代理人祝华锋；6.当日犯罪分子在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第一次办理转账业务，已被主管钱蔚发现相关业务存在问题后叫停，但钱蔚并未警觉也未及时向上级部门汇报或在辖区内各分理处开展自查，错失避免损失扩大的机会。而金新民为了获取高额利息被犯罪分子所骗，对明显不符合常理之处予以轻信，第一次在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办理未成功发现疑问后仍然听信犯罪分子和银行工作人员的说辞前往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河东分理处再次办理，对资金安全未尽到审慎注意义务，未及时发现存款被转出，导致损失扩大，自身也应负一定责任。 综上，本院认为，在储蓄存款合同中，金融机构系专业金融服务机构，其应对储户资金安全承担更多的安全保障义务。就本案而言，客观情况是，金新民并未作出转账的任何意思表示情况下，银行柜员在柜台内如何操作、操作什么业务，柜台外的金新民难以掌控亦无从知晓，其难以预见银行在办理转账业务。而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主张金新民明知3000000元转入犯罪分子账户的主张，并无充分的证据予以佐证。况且银行存折系储户享有存款债权的有效凭证，金新民手持余额并无变化的存折，作为一般的理性人，完全有理由相信其账户内资金仍然存在。而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方只要不犯以上过错中的任何一个，犯罪分子的目的就不能得逞，就不会造成案涉财产损失或者损失可及时挽回。相比而言，金新民的过错较为轻微。故，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应承担主要责任，一审判决确定的责任比例并无明显失当，尚属依法行使裁量权的范围，二审法院对责任比例进行调整的依据不足。综上，上诉人柯城农商行航埠支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043元，由上诉人浙江衢州柯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航埠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骆忠新 审判员  汪 佳 审判员  姜秀莲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姜晓晟 书记员王慧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