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290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大禾食品实业总公司,住所地南通市。 法定代表人：陈晓东，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佳、冯君妍，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袁野,男,1988年10月4日出生,汉族,住如皋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晶宇,女,1989年10月30日出生,汉族,住如皋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光明,男,1964年9月13日出生,汉族,住如皋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学美,女,1967年6月9日出生,汉族,住如皋市。 徐光明、陈学美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正华、吴继辉，如皋市方圆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南通大禾食品实业总公司（以下简称大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袁野、徐晶宇、徐光明、陈学美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2018)苏0682民初78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大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袁野、徐晶宇夫妇及案外人袁建忠、吴蓉夫妇明知2015年3月30日前应支付大禾公司货款101万元，仍分别于2015年6月24日、6月26日将各自名下的房产转移给自己的父母，前后仅相隔两天，徐光明、陈学美是徐晶宇的父母、袁野的岳父母，应明知袁野、徐晶宇夫妇需承担高额债务，但其仍配合虚构房产交易，达到转移财产、规避执行的目的。徐光明、陈学美获得案涉房产未支付合理对价，其提供的2015年6月26日之前的转账凭证与案涉房屋没有关联，也完全不能体现借款或与袁野购买案涉房屋的关系，即使与购房有关，根据房屋登记情况和婚姻法的有关规定，也应视为赠与。其代偿银行贷款就是为了达到转移案涉房产、过户的目的，且袁野、徐晶宇、徐光明、陈学美之间房屋买卖合同约定70余万元价款、实际以代还贷款支付70余万元，也远远低于案涉房产的市场价值，袁野、徐晶宇低价转让唯一房产给徐晶宇的父母，双方恶意串通十分明显，损害债权人大禾公司利益，案涉房屋买卖合同应当无效。此外，一审判决后以及二审期间，袁野及袁建忠均主动联系大禾公司，称同意调解，但又食言，明显是逃避债务。 徐光明、陈学美答辩称，双方不存在恶意串通，双方之间的房屋转让符合法律规定，徐光明、陈学美先后给付了袁野136万，远远高于房屋的价值。贷款约71万元也是由徐光明支付。徐光明、陈学美购买房屋支付了相应对价。该房屋购买时为104万元，徐光明、陈学美实际已经支付了136万。请求驳回上诉。 大禾公司一审诉讼请求：确认袁野、徐晶宇、徐光明、陈学美就如皋市房屋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徐光明、陈学美将上述不动产权属转移登记至袁野、徐晶宇共同共有状态；袁野、徐晶宇、徐光明、陈学美承担律师费3万元;并承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2014年11月21日，大禾公司与南通丰光粮油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光公司）签订《农副产品购销合同》一份，大禾公司从丰光公司购得小麦400吨，合计984000元，交货地点为如皋市雪香挂面厂（以下简称雪香挂面厂）原料仓库。合同签订后，大禾公司于2014年11月22日将前述400吨小麦通过案外人袁建忠仓储在雪香挂面厂仓库内。2015年3月19日，大禾公司与雪香挂面厂签订《农副产品购销合同》一份，约定雪香挂面厂向大禾公司购买前述小麦400吨，总价款为1011440元，袁建忠代表挂面厂在合同上签字盖章。2015年8月4日，大禾公司以雪香挂面厂、袁建忠、吴蓉、袁野、徐晶宇为共同被告诉至法院，法院于2016年8月1日作出(2015)皋商初字第1222号民事判决书，“一、如皋市雪香挂面厂、袁建忠、袁野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南通大禾食品实业总公司支付货款1011440元及违约金101144元，合计1112584元。二、吴蓉对袁建忠上述给付义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三、徐晶宇对袁野上述给付义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 2013年10月6日徐光明转账20万元给袁野，2015年1月27日徐光明转账35万元给袁野，2015年5月25日徐光明转账11万元给袁野。 2015年6月2日，袁野、徐晶宇（甲方）与徐光明（乙方）签订《协议书》一份，“甲方购买住房一套，位于（含车库），因资金紧缺，首付款32万元由乙方支付，该房还有按揭贷款72万元，由于甲方收入有限，无力按期支付贷款及利息，双方经协商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自愿将（含车库）转让给乙方。二、甲方所欠银行贷款72万元中的未偿还部分，在本协议生效后，由乙方负责向银行清偿。在乙方代偿银行贷款后，甲乙双方共同去房地产交易所办理房屋过户手续，将房屋产权过户到乙方名下。三、本协议生效后，所有购买该房中所欠乙方钱款均清偿完毕。四、本协议一式三份，经双方签字（按印）后生效。为确认本协议真实合法，由如皋市方圆法律服务所予以见证，甲乙双方及见证方各执一份。”如皋市方圆法律服务所作为见证方在协议书上盖章。2015年6月26日徐光明代袁野偿还购房贷款本息70万余元。同日，袁野、徐晶宇将如皋市房屋一套（房屋建筑面积117.55㎡）转让至徐光明、陈学美名下。 大禾公司与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签订《民事委托代理合同》一份，大禾公司于2018年8月13日支付代理费3万元。 另查明，袁野与徐晶宇系夫妻关系，徐光明与陈学美系夫妻关系，徐光明与徐晶宇系父女关系。 2018年8月7日，大禾公司诉至法院，提出前述诉讼请求。审理中，法院作出(2018)苏0682民初7812号民事裁定书，查封徐光明、陈学美位于如皋市，查封期限2018年8月30日至2021年8月29日。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袁野、徐晶宇与徐光明、陈学美之间的房屋转让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是否恶意串通系个人心理活动，需通过合同订立过程、价款支付等方面进行综合认定，徐光明、陈学美提供了支付购房款至袁野银行账户的银行流水、经如皋市方圆法律服务所见证的协议书、代袁野偿还银行贷款的证据，以证明四人之间房屋转让真实并已支付购房款。大禾公司主张四人存在恶意串通的证据不足，其主张确认合同无效法院难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南通大禾食品实业总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100元、保全费4020元，合计15120元，由大禾公司负担。 二审中，大禾公司提供电话录音两份，分别为2019年4月30日本案一审判决后袁野与大禾公司负责人赵明军的通话、2019年9月12日袁野的父亲袁建忠与大禾公司委托代理马佳律师的通话，以证明袁野并非下落不明、完全了解本案诉讼过程，但一审中均为公告送达，其故意逃避，且袁野本人自认存在转移财产、逃避债务的行为，只是辩称该行为不是其主导，而是其父亲袁建忠主导；袁野拒不履行生效判决的行为已涉嫌犯罪，本案所涉房屋转让是一系列其转移资产、规避执行行为中的一部分，应认定无效。徐光明、陈学美拒绝对两份电话录音证据进行质证。大禾公司还提供2020年2月26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苏0682执恢103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2015）皋商初字第1222号民事裁定书的本次执行程序，恢复执行到位0元，尚未执行到位1090602元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并将袁野、徐晶宇、袁建忠等被执行人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徐光明、陈学美对该裁定亦未陈述质证意见。 大禾公司提供的袁野与大禾公司负责人赵明军的通话记录中，袁野称：我想找你，这个事情到底怎么处理？赵明军称：你把钱给我们。袁野称：你们不是官司打输掉了。你们一审不是输掉了。上诉赢不了的。我其实对你们这边我本身就没什么，我是想能不能有别的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我没有那么多钱，我没钱。这时候我们欠你100万，你让我直接拿出100万，说实话我宁愿不还。这个事情我从来没有说因为我主导的问题，我跟袁建忠商量说我们不要把赵明军的钱给弄走，都不要，自始至终没有，我也没有这个权利，这个你应该是知道的，我也没有去引导他让他去这么做，但是这个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觉得确实对你的影响很大。这个我是知道的。这个事情总要解决。我是觉得不知道你这边究竟有什么样的意愿，你们有什么样的意思？赵明军要求其还款，袁野称：有钱存我还给你们干嘛，你都这么长时间你要得到吗？法院找我，找了我这么多年，也没人找过我。我不可能去还钱的。赵明军称：如果说你要诚心解决，你就要拿钱出来解决。袁野称：我知道，我是问你现在总共少你多少钱？如果你说少1000万我怎么解决？赵明军称：你现在还少我90万。袁野称：我问你，如果我现在要，你说你要多少钱，我不可能全部还给你，我给你20万，你剩下的钱找袁建忠，你别找我了。赵明军称：我是希望全部解决。袁野称：如果你这么说，你就一分钱都没有。现在欠债的人多了，你要告诉我期望值，差太多，就拉倒。随你找法院没用。2019年9月12日袁建忠与大禾公司代理人通话，要求协商处理，包括袁野的事情，称愿意一起到中级法院调解。因袁野一、二审均未到庭参加诉讼、袁建忠非本案当事人，徐光明、陈学美拒绝听取电话录音并陈述意见，本院对以上两份录音证据内容的真实性无法核实。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袁野系袁建忠之子，(2015)皋商初字第1222号民事判决中认定袁野是雪香挂面厂的实际经营者之一。 关于案涉争议房屋，不动产销售发票显示开票日期为2014年12月24日，付款方袁野，总价104万元；该房屋在2013年向中国工商银行如皋支行进行抵押贷款，约定贷款金额72万元整，债务人（抵押人）为袁野、袁建忠、吴蓉三人；该房屋于2015年1月28日进行产权登记，登记为袁野与徐晶宇共同共有。袁野、徐晶宇与徐光明为办理过户在房地产交易部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约定买卖价款为70万元，徐光明根据税务要求按733512为计税依据缴纳了契税，徐光明代还袁野名下抵押贷款剩余本息7001839元。 还查明，除了本案所涉(2015)皋商初字第1222号买卖合同纠纷，雪香挂面厂、袁建忠、吴蓉、袁野、徐晶宇、案外人郝莉琴还是多个民间借贷纠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在执行过程中发现诉讼前案涉房屋转移登记至徐晶宇父母徐光明、陈学美名下（即本案纠纷起因）；袁建忠、吴蓉名下房屋转移登记至吴蓉父母名下；郝莉琴名下房屋转移登记至如皋市米面厂名下；还有若干车辆转移登记，其中有原登记于袁建忠名下的车辆转移登记至徐光明名下（徐光明曾解释称其为袁建忠担保、对袁建忠享有债权）。 此外，一审中2018年8月30日对案涉房屋进行保全查封时发现，争议房屋于2015年7月9日又在招商银行如皋市支行办理了贷款抵押，金额50万元；徐光明、陈学美名下另有多处商业地产，部分设定了抵押，部分未设定抵押。 本院认为，案涉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恶意串通属当事人主观心态，且如进行恶意串通一般也会有意隐匿，故证明合同双方存在恶意串通对受损害的第三人而言举证难度较大，应通过合同行为发生的时间、当时的其他事实背景、合同内容、履行、合同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关系等外部表现综合判断。 本案中，2015年6月2日袁野、徐晶宇与徐光明签订房屋转让协议书时，袁野、徐晶宇已经背负高额债务，在其转让案涉房屋前后，与其同案承担借贷及买卖合同债务的其他家庭成员、关联企业均将各自名下住房、汽车等价值较高的财产，转移给近亲属或关联方，导致多个案件无财产可供执行。 从本案合同内容来看，2015年6月2日的协议书中没有明确约定转让价格，仅称徐光明负责清偿72万元贷款中的未清偿部分后双方办理过户手续，双方在过户时签订的备案合同约定转让价格70万元，徐光明实际承担未清偿的贷款70万余元，所以应当认定双方协议约定的转让价格为70万元。为了解当时的案涉房屋市场价，本院要求双方提供证明当时案涉房屋市场价的依据，大禾公司提供了南通千億不动产代理有限公司的估价报告，对案涉房屋周边配套、该小区近五年的成交均价、网络数据等进行综合分析之后，认为2015年5月案涉房屋的市场成交价为人民币壹佰壹拾万元整（不包括车库）；徐光明、陈学美提供了“安居客”网站2015年如皋房价的网络截图网页截屏，显示2015年如皋房价约6000每平方米。对双方提供的参考依据，本院认为大禾公司提供的针对案涉房屋的估值更具参考性，徐光明、陈学美提供的“安居客”网页截屏未区分地段、是整个如皋地区的房屋均价参考，不能说明案涉房屋的市场价值。2015年6月初双方以70万元为转让价，不但明显低于当时的市场价格，且远低于案涉房屋的购买价格104万元，属于以明显低价转让。 徐光明称其为该房屋一共支付了130多万元不能成立，混淆其与袁野之间的款项往来关系和2015年6月2日双方房屋转让支付价款的关系。徐光明“2013年10月6日转账20万元给袁野，2015年1月27日转账35万元给袁野，2015年5月25日转账11万元给袁野”均发生在2015年6月2日之前，不能认定与2015年6月2日房屋转让的关联。袁野在2014年12月24日即取得案涉房屋销售发票，证明当时向开发商的购房款项已支付完毕（包括贷款），之后徐光明2015年1月27日转账35万元给袁野、2015年5月25日转账11万元给袁野，与向开发商购买案涉房屋支付款项无关。徐光明2013年10月6日转账20万元给袁野，用途不明，没有购买合同、没有首付款约定、没有开发商收取首付款及来源等证明该款与袁野向开发公司购买案涉房屋有关的任何证据。徐光明称房屋首付款32万元系其支付，与其提供的向袁野转款的证据在付款时间、金额、支付对象等方面均不能对应。虽然2015年6月2日房屋转让协议中称“首付款32万元由乙方支付”，但并没有商品房买卖合同首付款支付的任何凭证，该协议虽有法律服务所见证，但没有证据证明该所在见证时审查了首付款支付的相关证据，法律服务所“见证”不是公证机关公证，袁野夫妇、徐光明作为利益相关方在协议中进行这样的表述，其证明效力仅相当于当事人陈述。袁野向开发商支付全部购房款、与徐晶宇共同取得房屋产权后，即使徐光明支付给袁野的款项用于房屋装修，至多与袁野、徐晶宇之间形成债权关系。徐光明仅提供了其向袁野支付款项的证明，袁野没有参加本案诉讼，不能反映两者之间款项往来的全貌。此外，即使徐光明夫妇为袁野购房提供过部分资金，该部分资金也需根据《婚姻法》等法律法规认定其性质，不能作为徐光明夫妇为取得房屋所有权而支付的对价。综上，徐光明所称的“为房屋支付了130多万元”不能成立，亦不能作为其为取得房屋所有权所支付的对价。 从当事人之间的关系看，徐光明是徐晶宇的父亲、袁野的岳父，应当明知袁野、徐晶宇有大额对外负责；且根据徐光明的陈述，其曾为袁野的父亲袁建忠担保，更说明其对袁建忠父子的经济活动有所了解。从袁野、徐晶宇、徐光明、陈学美的其他行为来看，袁野、徐晶宇回避诉讼；徐光明、陈学美在取得案涉房屋所有权登记后，极短时间内在有其他商业用房未设定抵押的情形下对案涉住房设定50万元的抵押权、有意加重案涉房屋的权利负担。 综合以上情形，足以认定袁野、徐晶宇与徐光明恶意串通、转移有效资产、损害债权人利益，2015年6月2日袁野、徐晶宇与徐光明签订的《协议书》无效、为办理过户袁野、徐晶宇与徐光明在房地产交易部门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亦应无效。案涉房屋目前设定了银行抵押权，应由徐光明、陈学美涤除权利负担、将案涉房屋恢复登记至袁野、徐晶宇名下；徐光明代还贷款可能产生的债权债务，由徐光明与袁野、徐晶宇另行依法处理。 综上所述，大禾公司要求确认袁野、徐晶宇与徐光明签订关于（含车库）转让合同无效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因案涉房屋所设招商银行抵押权尚未注销，暂不符合过户条件；关于大禾公司要求赔偿律师费3万元，本院认为，合同无效对大禾公司造成的损失目前不能确定，非本案审理范围，可由双方另行处理。一审法院查明基本事实不全面，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2018)苏0682民初7812号民事判决； 二、2015年6月2日袁野、徐晶宇与徐光明签订的关于（含车库）转让《协议书》，以及袁野、徐晶宇与徐光明为办理（含车库）过户所签《房屋买卖合同》均无效。 三、驳回南通大禾食品实业总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1100元、保全费4020元，合计15120元，由袁野、徐晶宇、徐光明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1100元、由袁野、徐晶宇、徐光明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金 玮 审判员 刘彩霞 审判员 杜太光 二〇二〇年四月八日 书记员 翟羽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