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232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某，女，2005年1月15日出生，住北京市昌平区。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某1(兼赵某之法定代理人),女，1977年3月11日出生，住北京市昌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高英，北京市证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某2，男，1941年11月13日出生，住北京市昌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桂斌，北京市京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赵某、李某1因与被上诉人赵某2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4民初172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5日立案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后，不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赵某、李某1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或者依法改判驳回对方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对于本案案由适用法律错误应适用《合同法》的情况下未适用合同法，错误的适用了《民法总则》对本案作出了裁决。2.一审判决未充分考虑赵某2与李某1、赵某于2019年3月1日签订的《协议》内容与本案争议的相关性，进而对赵某2是否属于“受损害方”的事实认定错误。3.一审判决未充分考虑赵某2接受人民币二十万元的行为与本案争议的相关性，进而对赵某2是否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的事实认定不清。4.一审判决对于本案的举证责任的分配和适用法律错误。5.赵某2起诉要求撤销协议，没有法定事由。6.一审判决因李某1不能出具签订协议的录音录像，推定赵某2不知晓协议内容，没有逻辑和法律依据。7.一审判决因薛某1未见过《协议》而推定赵某2也不知晓协议内容，判决理由不能成立。8.赵某2虽患有白内障，但不影响其认知和行为能力。9.涉案《协议》不存在显示公平的情节，民事主体的合法权益应当平等保护。赵某2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赵某、李某1的上诉请求和理由。赵某2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2019年3月12日签订的《协议》中的第一条和第二条；2.诉讼费由赵某、李某1承担。赵某、李某1向一审法院辩称，赵某2起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赵某2的诉讼请求：1.赵某、李某1认为2019年3月12日的《协议》在性质上不同于合同法规定的一般性商事主体签订的协议类型，该协议系赵某2、赵某、李某1以继承人身份就遗产房屋处置、获赔款项分配达成的一致，以继承人之间具备的亲属身份关系为依托而形成。所以，有别于合同法规定的一般主体达成的协议，故合同法中有关撤销合同的规定不应给予直接适用；2.2019年3月1日赵某2、赵某、李某1签了一份《协议》，事后赵某2儿子、儿媳知道了这份协议的内容，儿媳张某1就因协议内容与李某1发生了争执，出现了殴打等股体冲突情况，当时也有报警。在此情况下，李某1找到了赵某3的舅舅，为平息这份协议发生的家庭纠纷和冲突，在舅舅和各自亲戚的主持说和下又商量了涉案协议的内容，在商量过程中李某1、赵某2、赵某3的舅舅、赵某4及张某1、李某1的姐姐姐夫都在场。商谈好内容之后第二天通过村居法律服务人员代写了涉案协议，在当天上午（2019年3月12日）李某1与赵某2进行了协议签字，形成了涉案协议。签字之后李某1、赵某2、舅舅之子（薛某2）一起去银行办理了转款手续。3.协议的签订过程中不存在重大误解、欺诈胁迫的情形。涉案协议签订过程中不存在民法总则第151条规定的情形。151条适用的基本条件是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在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是显失公平的。本案双方在签约时均有家属参与，不存在一方处于危困状态的情形，对于双方处分的权利是明知的事实，不涉及运用专业能力进行判断的因素，相反双方均具有正常人的理智、协议性质是一个定量的财产分配性协议，不是一个要求等价有偿的实现交换价值的商事性协议，《民法总则》第151条应有之义与该协议在性质上有所区别，另外与151条规定的法定情形并不相符。最后，赵某、李某1认为争议与纠纷最能折射出真实的生活和内心，纠纷症结之所在无不源于赵某2事后反悔，狭隘地认为宅院房屋“旁落”他人，借以显示公平之名搅动诉讼，但双方的协议又岂是无缘无故之举，此等认识的背后又有怎样的“私心”亦是不言而喻。综上所述，赵某2的起诉缺乏事实依据，请求法院驳回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赵某2与赵某3系父子关系，李某1与赵某3系夫妻关系，赵某与赵某3系形成抚养关系的继父女关系。2017年11月1日，赵某3因交通事故去世。2018年，赵某2、李某1及赵某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为由诉至法院，要求肇事车辆驾驶人及保险公司赔偿相应损失，经法院判决赵某2、李某1及赵某共计获赔792826.75元。同年，赵某2、李某1及赵某以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为由诉至法院，要求赵某3的雇主赔偿相应损失，经法院调解赵某2、李某1及赵某共计获赔60万元。2019年3月1日，赵某2（甲方）与李某1、赵某（乙方）签订《协议》：一、赵某2愿意将自己享有的所有财产权益全部归乙方赵某所有，赵某在赵某2去世后受领属于赵某2的全部财产。二、李某1保证继续悉心照顾赵某2，让老人安度晚年，并保证赵某2去世之前的生活水平与李某1、赵某的生活水平一致。赵某2的饮食起居一切照顾由李某1承担，李某1也可以请保姆帮助李某1一起照顾赵某2的生活。赵某2去世后，由李某1负责送终安葬，费用由李某1承担。三、双方承诺恪守本协议，永不反悔。四、本协议一式三份，赵某2保存一份、李某1保存一份，北京市昌平区某镇某村委会留存一份，均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上述协议加盖了北京市昌平区某镇某村村民委员会公章。2019年3月12日，赵某2（甲方）与李某1、赵某（乙方）签订《协议》：一、位于北京市昌平区某镇某村×1号的宅院及宅院房屋的所有权归乙方所有；甲方不得阻碍乙方对上述房屋进行翻建或新建；乙方同意将翻建或新建的房屋中的其中二间让甲方居住使用至去世（备注：该二间房屋的所有权仍归乙方所有）。二、乙方同意在签订本协议之日，给甲方转账20万元；甲方承诺在收到上述20万元之后，不再以任何理由向乙方索要任何钱款或分割任何财产，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乙方主张其他任何权利（除了在乙方翻建或新接建的房屋中的其中二间居住使用至去世）。三、各方承诺恪守本协议，永不反悔。四、本协议一式二份，各方各执一份，均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同日，在薛某2的陪同下，李某1与赵某2前往银行转账，李某1向赵某2转账20万元。庭审中，李某1、赵某称赵某2大儿子及大儿媳妇知道2019年3月1日的《协议》内容后，曾就协议内容与李某1发生争执与冲突。在此情况下，李某1找到赵某3的舅舅薛某1，在薛某1和其他亲戚的主持下又商量了涉案协议内容。3月12日上午李某1与赵某2签订涉案协议，协议签订过程无外人在场，由李某1给赵某2念了一遍后签了字。赵某2则称李某1未向自己告知涉案协议的内容，并称李某1当时没有明确说拆哪个屋，自己不同意拆北屋，自己说赔偿款该给多少就给多少，李某1当时说先给二十万元。法院先后向赵某3的舅舅薛某1及赵某3的表弟薛某2了解情况。薛某1称未见过涉案协议，还称当时赵某2和李某1商量着要30万，李某1同意了，但转账当天李某1没带那么多钱，就说先转20万元，以后的钱再说。薛某2称因为不便参与二人家事，故签协议时并不在场，而是在门口等待，并未见过涉案协议，也未听当事人说起过。关于房屋翻建一事，薛某2称赵某2一开始同意翻建，后在签协议前又不愿意翻建房屋了。关于给付赔偿款的事，薛某2称赵某2想跟李某1要30万元，李某1找到自己，让自己跟赵某2商量给20万元，但自己未参与此事，双方应该是协商好了给赵某220万元。另查，赵某3系北京市昌平区某镇某村×1号院（以下简称×1号院）的宅基地使用权人，宅院内现有北房四间、南房六间。又查，赵某2患有白内障，医院曾建议手术治疗。一审法院认为：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赵某2与李某1于3月12日签订的《协议》，赵某2主张李某1未告知协议内容，而李某1则辩称自己给赵某2念完协议后方签字，双方说法不一。首先，李某1称薛某1参与协商过程，但薛某1并未见过涉案协议。薛某2曾陪同二人转账，亦未见过或听双方提起过涉案协议。一般来说，双方既已达成合议，则会向相关人员说明协商结果。一来因他人帮忙协商、履行合同而告知他人结果此为常理；二来3月1日的协议曾引发争议，此时将涉案协议告知他人亦能作为见证。但双方却均未向他人提到过协议结果，故法院不排除赵某2方并不知情，李某1不便透露协议结果的可能。其次，协议主要涉及房屋及赔偿款的分配问题，薛某1称李某1同意给付赵某230万元的赔偿款，但因钱不够暂转20万元。薛某2未参与赔偿款的协商过程，对给付20万元赔偿款，薛某2亦只是推测双方可能达成了协议，薛某2亦提到签协议之前赵某2便不再同意翻建房屋了。上述证言与涉案协议内容均有出入，据此法院难以认定赵某2系出于真实意思表示而签订了涉案协议。最后，赵某2年近80，且患有白内障，其行为能力虽不受影响，但其认知能力和理解能力较正常成年人相比较弱。法院在审理老年人签订的大额财物处分协议时，更应当重点审查相对方说法是否存在矛盾之处。李某1与赵某2签订协议时，本可以通过全程视频或者邀请见证人等方式来证明双方意思的真实性，但其并未采取上述措施。现在在有合理怀疑的情况下，法院不宜采信李某1的辩称。综上，赵某2因对方告知了虚假情况或隐瞒真实情况而导致自己陷于错误判断，现其要求撤销涉案协议的第一条及第二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撤销赵某2与李某1、赵某于二〇一九年三月十二日签订的《协议》中第一条及第二条的约定。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李某1、赵某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工程款付款凭证一张,证明×1号南房六间是李某1婚后所建。经质证，赵某2对李某1、赵某提交的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真实性无法确认不认可，只有一个个人签名，这个人赵某2不认识，证明目的不认可。本院经审查后认为，当事人逾期提供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责令其说明理由，拒不说明理由或者理由不成立的，人民法院根据不同情形可以不予采纳该证据，或者采纳该证据但予以训诫、罚款。李某1、赵某提交的上述证据在一审期间已客观存在，且逾期提交并无正当理由，上述证据亦不能证明其证明目的且和本案处理无关联性，故本院对提交的上述证据不予采信。二审中，赵某2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审认定事实正确。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由此，构成显失公平行为，须符合如下构成要件：第一，客观上须给付与对待给付之间显失均衡。第二，主观上须一方利用了对方经验不足、缺乏判断能力、处于弱势等不利情势。本案中，赵某2主张其与李某1、赵某于2019年3月12日签订的协议构成显失公平，并撤销该协议，该诉请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具体理由如下：一、涉案协议客观上显失均衡。根据协议内容，除了约定×1号宅院及房屋归李某1、赵某所有外，协议中亦约定李某1、赵某给赵某2转账20万元之后，赵某2不再以任何理由向李某1、赵某索要任何钱款或分割任何财产。另，赵某3因交通事故去世后，赵某2、李某1及赵某先后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和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为由诉至法院，后经法院审结，赵某2、李某1及赵某两案共计获赔1392826.75元。庭审中，李某1称赔偿款其已收到，但未给付赵某2款项。该协议中约定的20万元，即给付的赔偿款。因此，从涉案协议内容看，赵某2让渡其权利而并未获得相应对价，且其依据生效法律文书应得的赔偿款数额远大于20万元。故涉案协议在客观上显失均衡。二、主观上李某1利用了赵某2缺乏判断能力、处于弱势的不利情势。赵某2签订涉案协议时已年近80周岁，且患有白内障。相对于李某1而言，赵某2在认知能力和理解能力上与正常成年人相比较弱，处于弱势的不利情势。本案中，涉案协议系打印件，且协议内容涉及财产较大，措辞亦较为专业，在签订上述协议时，李某1并未选择通过全程视频或者邀请见证人等方式来证明双方意思表示的真实性。但是李某1、赵某与赵某2于2019年3月1日签订的协议，却有村委会见证并盖章。李某1称签订涉案协议时找到了薛某1、薛某2，但一审中其二人亦均否认见过涉案协议。综合上述情形，从保护老年人权益原则出发，法院在审理老年人签订的大额财物处分协议时，更应当重点审查案情事实经过及当事人陈述以排除合理怀疑，不能只凭在协议上签字即认定该协议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一审法院适用欺诈之法律规定有不妥之处，但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故综合上述，李某1、赵某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此均不予采信。综上所述，李某1、赵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李某1、赵某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吴扬新审 判 员 刘福春审 判 员 何 锐二〇二〇年四月九日法官助理 杜世奇书 记 员 杜晓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