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04民终37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山东运达机床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枣庄市市中区谷山路20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4007861080047。法定代表人：赵士林，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海栋，山东全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滕州泰力数控机床有限公司，住所地滕州市姜屯镇（新104国道东）后沙村东首，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4815567319176。法定代表人：张涛，执行董事。上诉人山东运达机床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运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滕州泰力数控机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力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滕州市人民法院（2019）鲁0481民初55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2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运达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9)鲁0481民初5552号判决书第一项，依法改判；2.本案一审诉讼费及上诉费均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案涉合同已生效，被上诉人未履行已生效的合同，构成违约，应当双倍返还定金暨10万元。1.一审判决认可上诉人缴纳定金5万元，被上诉人接受该定金，是改变合同的生效条件，依法生效的合同，对原被告均具有法律约束力。2.上诉人没有阻止合同条件成就，而是原被告通过协商，通过缴纳定金的方式事实行为变更了合同的生效条件。一审判决认定是上诉人阻止了合同生效条件与事实不符。二、一审认为不适用定金罚则是适用法律错误。一审认定上诉人存在重大违约行为是认定错误。案涉合同已通过事实行为变更了合同生效条件，合同约定交纳货款预付货款的条件就不再适用。一审认为上诉人存在重大违约是自相矛盾。一方面认为合同已生效，改变合同的生效条件；另一方面又认可合同生效条件还有法律约束力，是自相矛盾。三、被上诉人损失应由其自己承担。1.被上诉人生产了设备一直不通知上诉人付款，验收货物，任其放置，这不符合逻辑，违背常识。2.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扩大的损失自己承担。泰力公司辩称，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一审判决。运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泰力公司双倍返还定金人民币10万元；2.诉讼费用由泰力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8月27日，运达公司与泰力公司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以下简称购销合同)和《技术协议》三份，购销合同主要内容为：一、需方枣庄运达公司向供方泰力公司订购四柱式液压机YQ32-1250T一台单价32万元、YQ32-200T一台单价7万元，单臂式液压机YL41-200T一台单价6.4万，液压数控摆式剪板机QC12K-6*2500一台单价4.6万元，总价款为50万元；二、技术标准按双方签订的《产品协议》、《验收大纲》和液压机生产国家相关标准制作、验收、安装、调试；三、交货时间、交货地点：自需方支付订金之日起80天为交货最后时间，以标的物全部全数到达需方枣庄运达公司为准确收货时间；四、运输方式及费用负担：汽车运输，由供方承担全部运杂费用，并承担在途货物安全，运输损失由供方负责；五、安装与调试：需方准备临时安装和试车条件，供方负责设备安装调试和操作人员的培训。设备工作台尺寸、基础安装图由供需双方会签图纸为施工依据，出现错误由单方行为负全部责任；六、付款方式、结算方式：合同订立后，需方预付合同总金额30%合同生效。提货时付总金额60%，供方发货，货到需方公司，经验收后一周内付总金额的10%。七、违约责任：如供方逾期交货，从第7天开始计算赔偿金额，每天按照合同总金额千分之五从应付货款中扣除。《技术协议》系枣庄运达公司提供定购四柱式液压机YQ32-1250T、四柱式液压机YQ32-200T、单臂式液压机YL41-200T技术标准，该技术协议尾部有合同双方法定代表人的签字及公司印章。合同签订后，枣庄运达公司于2016年9月7日以银行承兑汇票的方式向泰力公司支付人民币5万元，泰力公司出具收据并注明收款事由为机床定金。另查明，泰力公司收款后组织人员实施部分产品的设计、生产。2017年6月8日与案外人客户杜经理签定销售剪板机6*2500，含运费价格为3.6万，2019年4月1日泰力公司与案外人马鞍山宇科重工机械科技有限公司签订单臂油压机YL41-200T产品购销合同，单价为4.7万元。还查明，2017年12月11日，枣庄运达机床有限公司变更企业名称为山东运达机床股份有限公司。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合同的订购方枣庄运达机床有限公司的企业名称变更为山东运达机床股份有限公司后，其权利义务由变更后的企业承继。2016年8月27日枣庄运达公司与泰力公司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经双方签字后成立，法院予以确认。《技术协议》的签订证明双方合同约定的产品为专项定制产品。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情况，本院归纳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案涉合同是否生效；(二)本案是否适用定金罚则；是单方存在违约行为还是双方均存在违约行为;(三)泰力公司是否有损失，应如何承担。下面逐一进行论述。（一）案涉合同是否生效。枣庄运达公司与泰力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第六条约定：“合同订立后，需方预付合同总金额30%合同生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的规定，案涉合同为附生效条件的合同。本案《购销合同》效力在所附条件未成就时应如何认定？运达公司认为虽然未向对方支付预付款，但合同中未约定预付款的交付时间，并认为泰力公司也未提示订购人支付预付款，故合同未生效；同时又认为《购销合同》签订后经双方法定代表人协商，订购人先行支付人民币5万元作为定金,泰力公司收取并注明为机床定金，双方以实际行为对协议生效条件做出变更。泰力公司则认为定金的交付是订购人对将来能够如约履行合同的保证，而预付款的交付是订购人应负的先合同义务，并未变更合同的生效要件，案涉合同属于成立但未生效。法院认为，合同成立是指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达成了一致，合同生效是指合同成立后在法律上得到肯定性评价，产生了当事人意定的法律效力。合同成立是生效的基础，生效是合同成立的目的。一方面双方当事人签订附条件的合同后，合同已经成立，虽不发生法律效力，但对当事人仍然具有约束力，当事人应当依据诚实信用原则作出意思表示，而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正当的作出或不作出意思表示。《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为自己利益不正当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本案中所附条件是否成就完全取决于订购人的意思表示，因此订购人应当依据诚实信用原则积极履行支付预付款义务。订购人在签订合同后迟迟未交纳预付款，应视为不正当的阻止条件成就。另一方面合同中虽未有“定金”的相关约定，但合同签订后枣庄运达公司交付定金，泰力公司收取定金并开始实施部分产品的设计、生产等，应视为合同已开始部分履行。上述行为能够证明双方认可定金的交付和收取是为了保证合同履行，并以实际行为对合同生效条件做出变更，该变更行为属于双方自愿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等相关规定。因此无论是从不积极履行交付预付款而不正当的阻止合同生效条件成就，还是因交付定金变更生效条件，案涉合同均应当认定成立并生效。（二）本案是否适用定金罚则。本院认为案涉定金具有成约定金和违约定金的性质。是否适用定金罚则，应考察当事人是否存在违约行为，是单方存在违约行为还是双方均存在违约行为？运达公司认为泰力公司收取定金后80天内未通知订购人提货，属于违约行为，应按照定金罚则的规定双倍返还定金。泰力公司则认为按照合同约定订购人应先付款再提货，订购人未支付预付款，故违反了合同的先履行义务和诚实信用原则，导致合同未能生效。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及庭审质证情况，一审法院认为，本案订购人存在重大违约行为。理由如下：1、合同双方应按《购销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尽管支付定金的行为对合同生效条件做了变更，但并没有证据证明合同中的其他条款也因此变更。运达公司根据《购销合同》第三条主张泰力公司因未在收到“定金”80天内交货而应当承担违约责任，说明订购人也认可其他条款对双方具有制约作用。除生效条件因交付定金而发生变更外，其余条款未发生变更，双方仍应按合同履行。2、订购人未按约定支付30%预付款构成重大违约。根据《购销合同》第六条“付款方式和结算方式”的约定，“需方预付合同总金30%合同生效，提货时付总金额60%，供方发货，货到需方公司，经验收后一周内付总金额的10%。”该条款没有约定具体支付预付款的时间，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在买卖合同中对于没有约定付款时间的，允许双方协商确定，如果不能协商的，则要根据合同的其它条款或交易习惯确定。本案中双方对付款时间没有明确约定，亦没有达成补充协议，但通过庭审可以得知运达公司主张泰力公司在收取定金后80天为交货最后时间，那么按照合同约定，订购人收货前应支付预付款30%后再支付全部货款的60%，因此从运达公司的角度判断支付预付款的最长合理时间为自2016年9月7日交付定金之日起至2016年11月26日止。泰力公司辩称，订购人口头承诺支付定金后由泰力公司先组织生产，预付款随后到账，但泰力公司组织生产后通过电话多次催促,订购人一直未支付预付款。本院认为，虽然运达公司对此不予认可，泰力公司也没有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但按合同约定支付预付款是订购人应该履行的先合同义务，即使按照运达公司的理解在最长合理支付期限内仍然未支付预付款，该行为完全可以说明认购人没有履行合同的诚意；退一步讲，即便泰力公司应当提示而未提示支付预付款和后续货款，从2016年8月27日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到2019年8月28日提起诉讼长达三年的时间里订购人没有证据证明其有交付预付款的行为，也没有证据证明其有合法事由不履行交付预付款的义务，更没有证据证明泰力公司拒绝接收预付款，订购人履行付款时间远远超过合理的履行期间。订购人以其实际行为表明不履行与泰力公司之间合同约定的义务，致使双方订立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订购人的行为构成重大违约。3、泰力公司依法行使先履行抗辩权不构成违约。《合同法》第六十七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先履行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先履行一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本案中，按照《购销合同》第六条约定，订购人有先支付30%预付款的义务，因其未予支付，泰力公司虽在收到定金5万元后着手实施了部分产品的设计和生产，但订购人不履行支付预付款义务，泰力公司无法确定订购人是否真正购买定购的产品，又因双方约定的是专项定购产品，如果订购人放弃购买，生产的产品越多则会给泰力公司造成的损失越大，为了减轻自己将来可能遭受的损失，泰力公司依法行使先履行抗辩权，中止履行自己的义务，属于合理减少损失的行为，不构成重大违约。即便泰力公司未提示订购人支付货款，该行为也是违反了合同的附随义务，也不构成重大违约。《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履行债务后，定金应当抵作价款或者收回。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因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或者其他违约行为，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可以适用定金罚则。”根据法律规定，定金罚则只适用于一方当事人有重大违约行为且具有过错的情形。只有当支付定金方完全守约（不包括轻微违约行为），且接受定金方发生重大违约行为并有过错，或接受定金方完全守约（不包括轻微违约行为），支付定金方发生重大违约行为并有过错时，才适用定金罚则。本案中，《购销合同》并未有“定金”的约定，根据合同其他条款可以认定《购销合同》中的“订金”应为预付款，而订购人因主观过错未履行支付预付款行为，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存在重大违约行为，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故对于运达公司要求泰力公司双倍返还定金10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三)泰力公司是否有损失，应如何承担。泰力公司反诉称运达公司违反先合同义务，单方面原因致使合同没有生效，而泰力公司已经生产了2台定制的机器，不得已整改后降低价格处理给第三方，造成损失5万元。运达公司认为合同未生效开始生产设备，不符合常理，生产设备完成后未履行通知义务，反而低价处理不符合逻辑，造成的损失应当由泰力公司承担。法院认为，一是泰力公司收取定金后有理由相信订购人会信守诚信原则积极交付预付款，其组织生产符合常理。二是运达公司在本诉中以定金的交付主张合同已生效并要求泰力公司承担不按时交货的违约责任，又以合同中未约定支付预付款时间且泰力公司未提示付款，因此未交纳预付款为由主张合同未生效，另在反诉答辩中辩称合同未生效，泰力公司生产不符合常理，其前后主张相互矛盾，法院对其辩称不予支持。三是泰力公司主张因生产订购的两台设备造成各项损失共计5万元，运达公司对泰力公司提交的证据虽不不予认可，泰力公司也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证明其损失的存在，且泰力公司主张的损失并未超过已收取的定金5万元，故对其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对运达公司的本诉请求不予支持，对泰力公司的反诉请求亦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驳回原告（反诉被告）山东运达机床股份有限公司的本诉请求；二、驳回被告（反诉原告）滕州泰力数控机床有限公司的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2300元，减半收取计1150元，由山东运达机床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反诉部分案件受理费525元，由滕州泰力数控机床有限公司负担。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涉案买卖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符合法律规定。关于合同是否生效问题。合同第六条约定：合同订立后，需方预付合同总金额的30%生效。此约定属于附生效条件的内容。在合同签订后，运达公司向泰力公司支付5万元作为合同履行的定金，泰力公司收到该5万元后注明为机床定金，双方以实际行为对原协议生效条件进行变更。合同变更行为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因此涉案买卖合同成立并生效。关于运达公司主张双倍返还定金的问题。涉案买卖合同签订后，泰力公司为履行合同义务，实施产品的设计、生产等，而运达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支付30%的货款，且从合同义务履行的先后顺序来看，支付部分货款的合同义务在前，生产设备在后。由此可以认定运达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在运达公司不支付预付款的情况下，泰力公司不予发货是依法行使先履行抗辩权。因运达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其要求双倍支付定金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所述，运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山东运达机床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龚爱梅审判员  李 莹审判员  孙 晓二〇二〇年四月二日书记员  张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