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浙06民终94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丁伟江，男，1958年8月1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伟强，浙江广缘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牛兴，男，1955年8月22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长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越城区解放南路1566号。法定代表人：虞学泽，系该公司董事长。上诉人丁伟江因与被上诉人陈牛兴、长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业集团）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2民初7721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3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丁伟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进行实体审理。事实和理由：一审裁定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裁定认定事实错误。2011年7月，长业集团与江西碱业有限公司签订《协议书》，由长业集团承建江西碱业120万吨联碱项目一期工程土建工程及附属设施工程。2011年9月8日，长业集团江西分公司与陈牛兴签订《工程项目经济责任合同》，确定陈牛兴为长业集团承建的江西碱业120万吨联碱项目工程的项目经济责任人（承包人）。2012年5月10日，长业集团江西分公司与宁波市鄞州云龙广集钢管租赁站签订《租赁合同》（以下简称宁波合同），陈牛兴作为长业集团江西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在合同上签字。宁波合同出租方向长业集团江西分公司交付租赁物钢管约28万米及扣件约26万只后，陈牛兴将其中少部分运至江西碱业项目工地，其余大部分卖给了湖州某钢管站。因长业集团江西分公司拖欠宁波合同租杂费，陈生常向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长业集团江西分公司支付至2013年12月15日的租杂费2220164.14元、违约金1618587.49元，长业集团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责任。2014年2月14日，经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主持调解，达成（2014）甬鄞商初字第155号民事调解书：长业集团江西分公司、长业集团支付陈生常租杂费及利息2420164.14元，该款于3月15日前支付1000000元，于同年7月10日前支付剩余款，如未付则被告需支付原告违约金500000元；担保人陈牛兴对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该案经陈生常申请执行，2014年5月9日，法院从长业集团银行账户上划走近2950000元执行款。2014年5月19日，长业集团债权债务处理工作小组召开第一次会议，形成《会议纪要（一）》，其中载明：江西碱业项目重点做好主合同的解除工作，钢管合同的风险消除，包括295万元垫付款的追偿问题，钢管的归还问题，仍在产生的租金的斩断问题等。江西分公司的该项目由储叶祥负责牵头组织落实。2014年6月6日，长业集团债权债务处理工作小组召开第二次会议，形成《会议纪要（二）》。其中要求，6月底之前，由高某负责，组织相关人员拆除江西碱业工地现场部分钢管并归还租赁站。因长业集团江西分公司在宁波合同承租的钢管扣件已经被项目承包人陈牛兴变卖，无法归还给宁波租赁站，无法斩断每月的租金产生，负责组织该项工作的长业集团储叶祥制定了通过向绍兴市越城区长成钢管租赁站（以下简称长成钢管，业主陈强）签订新的《租赁合同》（以下简称绍兴合同），以绍兴新租抵宁波旧租，消灭宁波合同债务的方案。该方案不仅缓解了长业集团的债务危机，而且租费每月可以节约2万元，还为陈牛兴通过其他承包项目来偿还债务争取了时间。该方案在储叶祥向长业集团总裁等领导汇报并征得同意后实施。为消除陈强的顾虑，储叶祥等多位长业集团高管做了陈强多次工作，承诺由长业集团承担最终债务责任。最终，在长业集团的安排下，由储叶祥起草了2014年7月3日的绍兴合同及后续补充协议，陈牛兴、陈强、高某签字盖章。2014年7月，长业集团以绍兴合同取得的钢管扣件归还宁波方，结束了宁波合同。2014年8月5日，长业集团债权债务处理工作小组召开第三次会议，形成《会议纪要（三）》，其中第五条对前期储叶祥以新租换旧租的方案进行了肯定，“钢管租赁案件处理工作跟踪落实工作由储叶祥负责，重点做好陈牛兴在建项目资金管控工作，确保钢管租金按时支付，同时逐步归还钢管本金。一审裁定中以下事实错误：（一）认定陈牛兴在绍兴合同中存在诈骗故意错误。1.与长成钢管陈强洽谈、协商、确定承租钢管及扣件的是长业集团的各位高管，陈牛兴仅是根据长业集团的安排出面签字，陈牛兴在绍兴合同中从未向陈强实施虚构事实或隐瞒真相的行为。2.与宁波陈生常签订宁波合同，并按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调解书要求承担承租人债务责任的是长业集团江西分公司、长业集团，将绍兴合同取得的钢管扣件抵给宁波方，消灭的是长业集团宁波合同债务，陈牛兴不存在诈骗长成钢管陈强的犯罪动机和目的。（二）认定高某和储叶祥的行为未征得长业集团同意错误。1.一审裁定认定该事实的依据是长业集团不认可，将当事人陈述的证明效力凌驾于客观书证、证人证言之上，违背证据规则。2.证人高某在签订绍兴合同时系长业集团江西分公司负责人，储叶祥当时系长业集团副总会计师，债权债务处理领导小组成员、工作小组副组长。两位证人均受长业集团授权处理钢管租赁案件，两位证人的证言应予以采信。3.书证长业集团债权债务工作小组《会议纪要（一）》、二、三，由双方当事人都作为证据向一审法院提交，其真实性、合法性、相关性均得到了认可。《会议纪要（一）》授权储叶祥的除了负责江西碱业工程项目合同的解除，还要求其负责“钢管合同的风险消除，包括295万元垫付款的追偿问题，钢管的归还问题，仍在产生的租金的斩断问题等”，证明长业集团指出其会议纪要仅是要求解除江西碱业项目部合同与事实不符。《会议纪要（三）》的会议时间是在2014年8月5日，储叶祥的以新租抵旧租方案实施以后，第五条第2点针对绍兴合同作出的安排，足以证明高某和储叶祥的行为征得长业集团的同意。（三）认定“不排除高某和储叶祥共同犯罪的嫌疑”则不仅是错误，一个公司如此公然污蔑自己的员工简直令人发指。1.高某在陈牛兴变卖宁波合同钢管扣件后，曾向长业集团汇报并要求公司报案，但公司迟迟不作处理。2.储叶祥在知道钢管已被陈牛兴变卖，无法归还给宁波租赁站后，要求陈牛兴出具悔过书，并向长业集团汇报，同时为缓解长业集团债务危机，制定了以新租抵旧租的方案。3.长业集团指称自己的员工共同犯罪，却未提供任何证据，与当事人如实陈述并承担不实陈述法律后果的法庭规则相违背。4.高某、储叶祥、陈强的证人证言中，多次提到，曾就绍兴合同表示过同意的有长业集团多位高管，甚至参加债权债务工作小组会议的其他长业集团员工，也应全部作为共同犯罪嫌疑人。（四）一审裁定认定已存在宁波合同租赁关系，又签订绍兴合同租赁关系，实际用于抵债即构成诈骗的观点不能成立。1.签订绍兴合同的目的，是为了消灭宁波合同，是为了落实江西项目钢管租赁案件的处理工作。2.我国刑法关于合同诈骗的构成要件，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抵债并不构成非法占有。钢管、扣件是种类物而非特定物，不存在抵债之后就无法偿还的问题。（五）一审对陈强签订、履行合同的信任基础认定有误，不能单纯以陈强在签订合同时是否知道租赁标的物用于抵债作为认定诈骗的依据。1.陈强与陈牛兴在签订合同前并不认识，是储叶祥等长业集团高管与陈强在协商合同事项，陈强信任的对象是长业集团，并非陈牛兴，如果陈强受骗，也是受长业集团而非陈牛兴的欺骗。2.在签订合同时，陈强知道长业集团是要他取代宁波租赁站，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交付钢管扣件时，也已经知道货物被拉往宁波给了宁波租赁站。陈强当时对于长业集团的要求，就是最终能将租赁的钢管、扣件归还，并按约支付租费。因此，陈强在知道货物被拉往宁波后没有终止交付，更没有认为自己被诈骗而报案，并在以后几年继续按长业集团的安排与陈牛兴、长业集团江西分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二、一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一审裁定认定案涉绍兴合同构成合同诈骗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中，存在三个法律事实：长业集团江西分公司与宁波陈生常签订的租赁合同，陈牛兴与湖州某钢管站签订的买卖合同，长业集团安排陈牛兴及长业集团江西分公司与长成钢管签订的租赁合同。该三个法律事实中，两个租赁合同均合法有效，并不存在同一法律事实构成刑民交叉。即使长业集团以买卖合同追究陈牛兴的刑事责任，也与两个租赁合同不是同一法律事实。因此，一审法院如果认为陈牛兴的行为需要追究刑事责任，也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有关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案件继续审理。”的规定，而非第十一条。陈牛兴、长业集团均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状。丁伟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陈牛兴归还租赁物（钢管280396.6米，钢扣件257060只），支付自2014年7月9日起至实际归还之日止的租金及利息（截止2019年5月31日为8709957.4元，此后的租费按钢管0.008元/米/天、扣件按0.006元/只/天计算，利息按所欠租金每月1%计算）；2.判令长业集团江西分公司、长业集团对陈牛兴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江西碱业项目部因租赁需要而产生的纠纷，丁伟江认为租赁交易真实存在，长业集团认为租赁交易不真实，陈牛兴、高某构成合同诈骗罪既遂，还认为陈强、丁伟江亦构成合同诈骗罪。该院认为，本案涉嫌合同诈骗犯罪嫌疑，理由为：第一、陈牛兴有诈骗嫌疑。就案涉项目，2012年5月10日陈牛兴向宁波市鄞州云龙广集钢管租赁站租赁钢管与扣件，陈牛兴在承诺中称“累计租借钢管约28.1万米、扣件配件约26万只，其中1/3运至江西碱业项目部工地，2/3卖给了湖州某钢管站”。在案涉项目已有租赁的情形下，2014年7月3日陈牛兴又与长成钢管（业主陈强）发生租赁关系（丁伟江称共租赁钢管280396.6米、扣件257060只），且高某证实陈牛兴向陈强租赁的钢管用于还宁波公司陈生常了。把租赁物用于抵偿债务，该行为已超出租赁合同范畴，陈牛兴有明显的主观诈骗嫌疑。第二、长业集团对其员工高某与储叶祥提出的案涉租赁物用于抵债是得到长业集团同意的主张不予认可，在不认可的前提下也不排除共同犯罪嫌疑。长业集团指出其会议纪要是要求解除江西碱业项目部合同，且高某与储叶祥也参加了会议纪要，已明知不需再租赁钢管。且租赁后不按照租赁合同约定使用租赁物，而是将租赁物用于抵偿债务，具有犯罪嫌疑。第三、向长成钢管（业主陈强）租赁的物品确实没有用在江西碱业项目部，而是用于抵债。第四、陈强明确其在签订合同时不知道陈牛兴租赁的标的物是用于抵债。综上，陈强既是刑事犯罪的受害人，又是民事案件的相对人。刑民交叉案件的一个基本原则是：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涉及“同一事实”的，原则上应通过刑事诉讼方式解决。“同一事实”指的是同一主体实施的行为，不同主体实施的行为不属于同一事实，从法律关系的角度看，刑事案件的受害人同时也是民事法律关系的相对人的，可以认定为“同一事实”。综上，本案因涉嫌犯罪，应驳回起诉。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裁定：驳回丁伟江的起诉。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审法院以本案涉嫌合同诈骗刑事犯罪为由裁定驳回丁伟江的起诉是否正确。对此，可以从以下两方面进行分析：首先，陈牛兴是否具有合同诈骗犯罪嫌疑。一审裁定认为，陈牛兴将向陈强租赁的钢管用于还宁波公司陈生常，把租赁物用于抵偿债务，该行为已超出租赁合同范畴，陈牛兴有明显的主观诈骗嫌疑。本院认为，陈牛兴系长业集团江西碱业项目负责人。根据案涉长业集团债权债务处理工作小组会议三次会议纪要的记载，以及储叶祥、陈强的证人证言，储叶祥系长业集团专门处理债权债务的领导小组成员，工作小组副组长，负责江西碱业项目相关工作的牵头组织落实，包括主合同的解除工作、钢管合同的风险消除，包括295万元垫付款的追偿问题、钢管的归还问题、仍在产生的租金的斩断问题等。长业集团为解决宁波租赁案的钢管归还问题，经储叶祥向集团相关领导报告，决定用向陈强租赁的钢管去归还宁波钢管，陈牛兴知情，长业集团同意后陈强也知情。虽然陈强陈述2014年7月底才知道钢管拉往宁波，但长成钢管与陈牛兴、长业集团江西分公司后又签订三份租赁补充合同以及一份结帐协议，显示相关方面对履行案涉租赁合同一直都有协调沟通。在案涉租赁合同签订且长成钢管已交付租赁物的情形下，长业集团于2014年8月5日召开的债权债务处理工作小组会议纪要记载，钢管租赁案件处置工作跟踪落实工作由储叶祥负责，重点做好陈牛兴在建项目资金管控工作，确保钢管租金按时支付，同时逐步归还钢管本金。据此，陈牛兴及长业集团方面当时确曾准备按时支付租金，甚至逐步归还钢管本金。现有证据不能证明陈牛兴、高某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取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等手段，向陈强骗取财物。陈牛兴涉嫌合同诈骗的依据并不充分。其次，《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十二部分“关于民刑交叉案件的程序处理”中的第128条规定，同一当事人因不同事实分别发生民商事纠纷和涉嫌刑事犯罪，民商事案件与刑事案件应当分别审理，主要有下列情形：（1）主合同的债务人涉嫌刑事犯罪或者刑事裁判认定其构成犯罪，债权人请求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3）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或者其他工作人员的职务行为涉嫌刑事犯罪或者刑事裁判认定其构成犯罪，受害人请求该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承担民事责任的。……审判实践中出现的问题是，在上述情形下，有的人民法院仍然以民商事案件涉嫌刑事犯罪为由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对此，应予纠正。本案中，丁伟江除要求陈牛兴归还租赁物、支付租金外，还要求长业集团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即使长业集团主张的陈牛兴、高某涉嫌合同诈骗犯罪的意见成立，根据上述规定精神，一审法院仍应对长业集团是否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进行审理。综上，一审裁定驳回丁伟江的起诉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2民初7721号民事裁定；二、本案指令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审理。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董 伟审判员 陆卫东审判员 **斌二〇二〇年四月七日书记员 俞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