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2民终36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缪国堂，男，1976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上饶市余干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碧云、熊妍妮，福建唯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市欣园精工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新园路99号-2#电容器厂房。 法定代表人：陈国彬，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法拉电子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新园路99号。 法定代表人：严春光，董事长。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熊闽良，杨式敏，福建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缪国堂因与被上诉人厦门市欣园精工电子有限公司（下称欣园公司）、厦门法拉电子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法拉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厦门市海沧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5民初6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缪国堂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向缪国堂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151630.9元。事实与理由： 一、缪国堂无持刀行为，显然不存在威胁、恐吓袁某的行为。2018年11月5日7点59分，缪国堂在停车场内拦住袁某的车辆，想就工作安排问题与其沟通，缪国堂掏出钱包伸入车窗，欲将夹在其中的排班表拿给袁某，8点01分缪国堂就走出了厂区大门。在这短短一分钟的时间里，两人之间能发生的事情是很有限的，在就工作安排的事情进行了沟通后，两人再进行对话肯定也是不多的，而短短的几句话也不可能会形成对袁某的威胁。一审法院仅凭监控录像，再结合袁某的证言内容就认定缪国堂威胁袁某，显然属认定事实不清。 二、退一步讲，即便欣园公司认为缪国堂存在威胁、恐吓，也不能依此直接给予开除处分。《公司劳动纪律管理条例》第七条规定：“言语威胁、恐吓公司管理人员、执勤保安的：（1）第一次，给予警告处分。（2）第二次，给予记过处分。（3）第三次，按照自动辞职论或给予开除处分。期间，态度恶劣的，给予开除处分。”“以各种方式威胁、恐吓公司管理人员、执勤保安，严重影响生产秩序”行为的处理规定为：“违者给予记大过处分，严重的给予开除处分，并视情节严重程度向公安机关申请立案”。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员工实施了威胁、恐吓行为”，二是“该行为严重影响生产秩序”才可以依此条对员工作出处罚。事情是发生在停车场内，并非发生在办公区域，也非发生在劳动生产过程中；仅持续短短的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未给公司造成什么实际损失，未产生影响生产秩序的后果。再次，对员工实施了5.5条规定的违纪行为时，对应的处理决定为“违者给予记大过处分，严重的给予开除处分，并视情节严重程度向公安机关申请立案”，这也就是说，当员工实施违纪行为时，公司应当先对员工给予记大过处分，对于严重的或者拒不改正的才给予开除处分。故欣园公司依据5.5条规定直接对缪国堂给予开除处分有失公平合理，应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关系。因此，欣园公司应举证证明缪国堂的威胁、恐吓行为产生了严重影响生产秩序的后果；同时，欣园公司对同一行为存在两种惩处措施时，为何直接适用处罚最重的措施也应给出合理解释。 综上，缪国堂并未实施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欣园公司对其给予开除处分属违法解除劳动关系，应向缪国堂支付违法解除赔偿金，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 法拉公司、欣园公司辩称：缪国堂对案涉事件经过的陈述均有悖常理，与事实严重不符，不应采信。而欣园公司对缪国堂存在持刀威胁、恐吓公司管理人员行为的证明已达高度盖然性，可以认定缪国堂确实存在此行为。首先，缪国堂称拦停袁某的车是为就工作安排问题进行沟通，其伸入车窗内的是夹在钱包中的排班表，与事实严重不符，有悖常理。缪国堂与袁某为上下级关系，若是沟通工作问题应在工作场所或办公室，而非特意在工作区域外约谈。而且，根据监控录像可知，缪国堂将黑色长条状物品伸入车窗内至收回后裤兜全程操作仅使用右手，若是缪国堂所称的“黑色钱包，排班表夹在其中”，缪国堂不直接递交并向袁某展示排班表，而是将钱包单手递给袁某，显然有悖常理。可见，伸入车窗内的物体绝非钱包，而更有可能是匕首。其次，缪国堂称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有限，不可能对袁某造成威胁，有悖常理。根据监控录像显示，两人交谈时间仅为一分钟左右。正因为交谈时间极短，更不可能是对工作安排问题进行交流，而更有可能是直接的威胁、恐吓。再次，袁某不存在陷害缪国堂的动机，客观上也无法完成“陷害”。袁某于2018年国庆前后才从其他厂区调至缪国堂所在的一厂担任厂长，此前并不认识缪国堂。担任厂长后，直至11月5日发生案涉事件之前，二人未有过冲突，不存在私人恩怨，袁某完全没有故意陷害缪国堂的动机。事发突然且处于全程监控之中，袁某不可能在事先未知的情况下虚构自己被持刀威胁的事实，并临时找到一把与监控录像中颜色形状完全相符的黑色尖刀匕首；也不可能预测缪国堂的行动轨迹，将尖刀匕首恰好事先放在缪国堂下蹲处的位置，更不可能又恰好有员工路过、保安目睹等诸多巧合。一审法院结合多名证人的证词和案件其它证据，以及缪国堂不合常理的陈述，根据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和优势证据规则，综合认定缪国堂持刀恐吓、威胁袁某，并无不当。根据缪国堂行为的恶劣程度及事件的严重程度适用《公司劳动纪律管理条例》予以处理，并无不当。 缪国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法拉公司、欣园公司共同向缪国堂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151630.9元（15.5*4899.83*2）。 一审查明事实： 2003年10月，缪国堂入职法拉公司，担任普通操作工。因公司安排，缪国堂自2015年12月20日与欣园公司建立劳动关系。《厦门法拉电子股份有限公司、厦门欣园精工电子有限公司劳动纪律管理条例》第七条惩处第5.5款：“以各种方式威胁、恐吓公司管理人员、执勤保安，严重影响生产秩序的，违者给予记大过处分，严重的给予开除处分，并视情节严重程度向公安机关申请立案。”《公司劳动纪律管理条例》经过会议讨论并在厂区公告栏进行公示。欣园公司的签字及培训记录表上有缪国堂的签字。 2018年11月5日早晨，缪国堂在欣园公司一厂的停车场等候，7点59分厂长袁某开车进入停车场，缪国堂拦停袁某的车辆，并就其工作安排事宜与袁某对话，缪国堂右手从裤兜掏出一物品，伸入袁某车内，持续数秒之后收回，之后二人分开。在此过程中一红衣男子路过并边走边回头张望，紧接着几名保安来到现场。之后缪国堂从停车场向工厂大门外走去，8点01分走出厂区大门，在距离厂区门口的绿化隔离带处停留并有蹲下的动作，于8点04分返回厂区内。9点10分，保安队长周某到缪国堂停留过的绿化隔离带处现一把匕首，因袁某指认该匕首为缪国堂威胁时手持的匕首，保安曹发福于9点15分报警，报警内容为厂长袁某在法拉公司门口被一员工持刀威胁。9点50分左右，警方到达法拉公司，带走缪国堂，法拉公司报警事项至今未予刑事立案。同日，欣园公司、法拉公司以缪国堂持刀恐吓、威胁厂长为由作出开除缪国堂的处罚决定，该份处罚决定有厦门法拉发展总公司工会委员会的回复函表示同意处罚决定。缪国堂工作至2018年11月5日。 2018年11月22日，缪国堂向厦门市海沧区劳动争议仲裁委会申请仲裁，请求裁决：1.欣园公司、法拉公司共同向缪国堂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151630.9元；2.欣园公司、法拉公司为缪国堂办理退工手续。后缪国堂撤回第2项仲裁请求。2019年1月24日，海沧仲裁委作出厦海劳仲案【2018】466号裁决：驳回缪国堂的所有仲裁请求。 一审中双方举证、质证情况： 证人袁某到庭作证：“2018年11月5日早上上班的时候，我开车往右边停车场停车，缪国堂就在我的左前方，要我给他安排工作，我说公司已经安排了。随后缪国堂情绪就很激动，说如果在针对他，他就拿刀弄死我。我看他情绪很激动，就先答应了他。随后我就找保安队长说缪国堂持刀威胁我。随后周队长让我去公司大门右前方绿化带去认一个匕首，我去看了是黑色的匕首，我说这个就是缪国堂刚刚威胁我的匕首。我们小队长曹发福就报警了。后来警察来了，就把缪国堂和匕首带走了。”缪国堂质证认为，袁某的证人证言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确认。袁某陈述缪国堂威胁他的语气和声音无异。且袁某在案发后第一反应不是找警察而是保安，不排除袁某突发奇想以缪国堂持刀的理由将缪国堂开除。 证人周某到庭作证：“我大概8点10分左右接到袁某的电话，说缪国堂持刀威胁，我到车场的时候大概是8:30，看到两个保安在那边，缪国堂没有在现场，我就让两个保安去上班。我带袁某去传达室，然后我去找缪国堂，找到缪国堂后，问他是否有持刀威胁，缪国堂说没有持刀威胁，我不信的话让我我搜他身。我说我没有这个权利，不过这个举动让我觉得他已经把刀丢弃了，接着我就去调监控，监控上看到他到绿化带停了一下，我就去绿化带发现了匕首，匕首是黑色，握柄有线缠绕，随后袁某确认了就是这把刀。我叫曹发福报警，警察来了以后就带走了缪国堂。”缪国堂质证认为，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确认，周某没有目睹案件事实，也没有搜出刀具，仅仅用自己的主观臆想作出判断。 缪国堂提交陈志明书面证言及录音，书面证言载明：缪国堂和公司的案子，当天我确有从停车场经过，但因为距离太远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之前公司让我做的笔录都是公司写好让我签字的，我对笔录写了什么也不清楚。法拉公司、欣园公司质证认为，真实性不予确认，陈志明的身份存疑，无法证实录音是陈志明，无法排除这个陈志明与仲裁阶段的陈志明并非同一人。所谓的书面证明，签字是否陈志明本人所签也无法确认。 厦门市法拉发展总公司工会委员会出具一份《情况说明》（并附公示栏公示照片），载明：厦门市欣园精工电子有限公司《公司劳动纪律管理条例》、《考勤管理规定》、《公司劳动合同管理规定》于2018年10月31日正式通过，于2018年11月1日起施行。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劳动争议，欣园公司以缪国堂存在严重违反劳动规章制度为由作出开除决定，公司对其主张负有相应的举证责任。从欣园公司提供的监控录像内容看，监控显示缪国堂拦停袁某车辆后从裤口袋掏出一物品，虽监控录像无法清晰体现所持物品，但就物品的颜色形状而言，显然并非纸张。上述监控录像的内容，结合袁某的证言内容，欣园公司就缪国堂威胁袁某事实的举证已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可以证明缪国堂威胁袁某的事实，依据公司业经民主程序制定并已告知缪国堂的《公司劳动纪律管理条例》的规定，作出开除处分决定，且经过公司工会复函同意，开除处分的决定合法。缪国堂主张欣园精工公司作出的开除决定属违法解除劳动关系，应提交反驳证据证明。但缪国堂仅针对监控录像内容作出利于己方的单方陈述，且其单方陈述存在以下不合理性：1.录像中缪国堂手中所拿物品与纸张在颜色及形状上均不符；2.缪国堂认为袁某可能系突发奇想以缪国堂威胁为由开除，明显缺乏合理的理由及动机，缪国堂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袁某的证言系虚假陈述。至于公安机关至今未对缪国堂采取刑事措施，因为刑事案件的证明标准与民事案件的证明标准并不相同，刑事案件未予立案，并不代表公司对劳动者采取的管理行为不合法。至于缪国堂提交的陈志明书面证言及录音，属证人证言，陈志明未到庭，真实性无法确认，不应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依法不予采纳。缪国堂缺乏证据证明欣园公司、法拉公司存在违法解除情形，故其主张的违法解除赔偿金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法予以驳回。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缪国堂的全部诉讼请求。 经查，除缪国堂对一审法院认定缪国堂持刀威胁厂长袁某有异议外，对于一审查明的相关事实，当事人没有异议。二审中，缪国堂提交了陈志明对此事声明的公证书，该声明书部分内容与缪国堂一审提交的陈志明书面证言无异，增加了公司行政管理人员存在唆使陈志明为公司作证的内容。 本院认为，本案是欣园公司、法拉公司以缪国堂持刀威胁厂长为由将其开除而引发的劳动争议。 首先，关于缪国堂在停车场拦住厂长袁某的对话过程中是否伴有持刀威胁的争议。该事实真相依法应由公安机关查明处理。当地公安机关接到报警后已介入处理，提取了刀具及进行一系列调查，由于目前尚未有结果，故本案不宜迳行对该事实作出认定。根据现有情况，缪国堂二审提交的陈志明声明内容与陈志明接受法拉公司调查时的说法相反，且本案陈志明未出庭作证，故该声明内容不能作为证人证言采纳。反之，欣园公司提交的一系列证据可以表明在缪国堂逗留处所发现的刀具出自缪国堂的可能性较高，同时没有相反证据表明袁某、欣园公司等用人单位一方存在伪造现场、诬告等嫌疑。因此，缪国堂持刀威胁的事实并不能排除，而本案作为劳动争议案件，也不应苛求用人单位对该事实按刑事证明标准承担证明责任。 其次，员工因工作问题持管制刀具威胁上级管理人员，既是对正常生产秩序的破坏，又涉及危害他人人身安全，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应受法律制裁。对于此类恶性行为，无须以是否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进行考量，即时开除合理合法。本案事发后的情况表明，缪国堂不配合单位了解情况，未见相应的辩驳，也没有对处分决定书提出申诉，直至十多天后才提起劳动仲裁。显然，欣园公司、法拉公司在事发当天依据监控视频及相关人员的陈述，确认缪国堂系持刀威胁将其开除，该处理并无不当。 综合全案情形，可以认定欣园公司、法拉公司对缪国堂的开除处理正当合法，不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一审法院驳回缪国堂支付赔偿金的请求并无不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缪国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承茂 审判员  许向毅 审判员  刘国如 二〇二〇年四月三日 法官助理陈文琳 书记员  郑媛妮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