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1民终48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技师学院，住所地在南京市栖霞区学海路29号。法定代表人：侯放，该学院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桂荣，江苏德序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尤陈伟，江苏德序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淘大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栖霞区尧化街道甘家边东108号2幢201室。法定代表人：张海健，该公司执行董事。上诉人南京技师学院（以下简称技师学院）与被上诉人江苏淘大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淘大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2018）苏0113民初67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3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技师学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桂荣、尤陈伟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淘大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技师学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请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订立的《联合办学合作协议》，实际为校企合作的一种方式，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一审判决认为有关协议内容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以下简称《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十二条的规定，进而认定合同无效，系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本案不应适用《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十二条。该条规定的是“举办实施以职业技能为主的职业资格培训、职业技能培训的民办学校”。本案中，上诉人、被上诉人虽然在协议中约定共同成立“虚拟的互联网学院”，但实为校企共建专业，是校企合作的一种方式，非另行举办学校。“互联网学院”的招生计划、学生学籍管理等均是以上诉人名义，并不存在双方共同设立的一个“民办学校”实体。《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十二条系管理性规范，即使违反该条规定，并不当然导致合同无效。二、产教融合、校企合作是职业教育的基本办学模式，是办好职业教育的关键所在，不但不为法律所禁止，更是在鼓励与促进之列。一审判决关于协议无效的认定，与国家鼓励职业教育领域校企合作的方针、政策相违背。1.教育部等六部门发布的《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规划(2014-2020年）》明确指出：在有条件的企业试行职业院校和企业联合招生（招工）、联合培养的学徒制，企业根据用工需求与职业院校实行联合招生（招工）、联合培养。完善支持政策，通过政府、企业、社会、家庭等多渠道筹集学生（学徒）培养培训经费。2.教育部等六部委制定的《职业学校校企合作促进办法》第六条规定：企业应当依法履行实施职业教育的义务，利用资本、技术、知识、设施、设备和管理等要素参与校企合作，促进人力资源开发。第七条规定，职业学校和企业可以结合实际在人才培养、技术创新、就业创业、社会服务、文化传承等方面，开展以下合作：（一）根据就业市场需求，合作设置专业、研发专业标准，开发课程体系、教学标准以及教材、教学辅助产品，开展专业建设；（二）合作制定人才培养或职工培训方案，实现人员互相兼职，相互为学生实习实训、教师实践、学生就业创业、员工培训、企业技术和产品研发、成果转移转化等提供支持；（三）根据企业工作岗位需求，开展学徒制合作，联合招收学员，按照工学结合模式，实行校企双主体育人；（四）以多种形式合作办学，合作创建并共同管理教学和科研机构，建设实习实训基地、技术工艺和产品开发中心及学生创新创业、员工培训、技能鉴定等机构；（五）合作研发岗位规范、质量标准等；（六）组织开展技能竞赛、产教融合型企业建设试点、优秀企业文化传承和社会服务等活动；（七）法律法规未禁止的其他合作方式和内容。第十六条规定：应当鼓励和支持职业学校与企业合作开设专业，制定专业标准、培养方案等。同时，该办法第三十二条规定，本办法所称的企业，指在各级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注册的各类企业。3.江苏省人大于2019年3月制定了《江苏省职业教育校企合作促进条例》，更是以地方立法的方式鼓励和促进职业教育领域的校企合作。综上，恳请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三、一审判决就淘大公司的营业范围认定指的是淘大公司的主体资格，在判决时又适用《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十二条相关规定，判决双方之间的联合办学协议无效，显然是针对该协议的标的，法律逻辑上不成立。四、即使双方订立的《联合办学合作协议》无效，也应当直接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对合同无效的后果进行处理，不需要当事人另行起诉。淘大公司未作答辩。技师学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技师学院和淘大公司签订的《联合办学合作协议》于2017年9月解除；2.判令淘大公司赔偿技师学院经济损失47.3万元；3.判令淘大公司赔偿技师学院名誉损失50万元；4.判令淘大公司承担诉讼费。技师学院围绕其诉讼请求一审中提供了证据，因淘大公司未到庭无法质证，一审法院依法进行审核。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技师学院举办单位为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开办资金1340万元，为事业单位法人，业务范围包括：培训具有一定基础理论知识和熟悉操作技能的技术技能型人才，开展适应区域经济发展需要的职业教育培训，开展职业技能技术教育社会培训；技师学院具有教育培训资质。淘大公司成立于2015年5月11日，经营范围包括：教育软件开发、销售；职业技能培训等等（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淘大公司不具有教育培训资质。淘大公司登记住所地在南京市栖霞区尧化街道甘家边东108号2幢201室，现下落不明。2015年7月28日，技师学院（甲方）和淘大公司（乙方）签订《联合办学合作协议》，就开展互联网新型人才培养合作事宜达成以下协议：第1条：甲乙双方立足于互联网行业的教育人才需求，由甲乙双方共同成立虚拟的互联网学院，附属技师学院，双方利用各自的优势联合办学，共建互联网教学实践基地，在品牌建设、课程合作、实训实习和资源共享等方面展开合作，实现更高层次上的资源共享和合作共赢，为企业培养具有创新精神的应用型人才。第4条：甲方有义务向乙方提供所有招生宣传资料，……，乙方负责招生工作、学生的专业技能培养、学生的实习就业工作。第9条：教学安排：（1）基础教学方面：公共基础教学由甲方负责；专业基础教学由甲乙双方共同参与进行。(2)技能教学方面：包括理论教学、实操教学、沙盘演练、项目型教学、企业实习、就业输出等均由乙方负责。第18条：乙方负责制作联合办学专业的招生简章，落实招生计划，负责招生录取工作，负责在校学生的技能教学。第20条：乙方应根据国家相关教育政策和规定，在尊重甲方人才培养需求基础上负责制定合作专业人才培养方案，……，乙方负责实训课、实习课、一体化课程的教育。第22条：乙方按甲乙双方课程设置的要求，派遣相关专业老师为学生授课。第25条：乙方任课教程由乙方选用并提供教材。第26条：技能培养费：伍仟捌佰圆/学年/生，……，技能培养费由乙方收取。第28条：技能培养费分配比例：甲方占20%，乙方占80%。第29条：由于招生投入成本高，甲方给予乙方一定的招生补贴。当乙方招生人数达到叁佰人/年，甲方在新生入学注册完成后10个工作日内按壹仟元/人的标准给予一次性补贴。第32条：在合作过程中任何一方的宣传行为有损于对方的声誉形象的，另一方有权要求其立即停止侵害，消除影响，严重的需赔偿由此带来的全部损失。第33条：协议双方中任何一方单方终止本协议或在本协议履行期间擅自更改双方制定的人才培养制度、招生简章、招生计划等与本协议范围内的合作内容，给守约方带来损失的，由违约方赔偿守约方直接和间接的经济损失。第34条：在下列情况下，甲方可随时解除本协议：（1）乙方给学生提供的工作条件和环境不符合法律规定，有可能对学生的人身、健康造成损害……。第36条：本协议有效期为拾年,从2015年7月28日至2024年7月27日。第37条:协议双方中任何一方欲变更、解除协议，必须提前一个月采用书面形式通知对方，另一方在收到通知之日起一个月内答复协商，如不协商，视为协议自动解除。合同签订后，技师学院和淘大公司进行了合作。淘大公司投入人员进行招生，同时淘大公司招募教师进行教学。2016年底，淘大公司不能发放教学人员工资和缴纳社保事项，引起部分教职人员上访，技师学院垫付了部分费用。2017年春节后，淘大公司法定代表人失联，淘大公司不能继续履行合作项目且下落不明。2017年7月3日，新闻媒体荔枝新闻对于技师学院和淘大公司合作办学中的互联网交通专业存在的夸大宣传“百分百就业”进行了报道，技师学院的主管机关介入调查，给技师学院造成负面影响。2017年9月22日，技师学院向淘大公司的法定住所地发函，要求解除协议，因淘大公司已不在该地经营无法送达信件被退回。2017年12月4日，技师学院通过在新华日报刊登公告的形式表明和淘大公司解除双方的协议，并声明保留追究淘大公司违约责任和赔偿责任的权利。一审中，技师学院举证如下证据，证明其损失为47.3万元。1.技师学院自行统计的“互联网学院”注册人数表，证明2015年10月招生人数为315人，2016年10月招生人数为768人，2016年流失人数为65人，2017年流失人数为83人；另证明招生的专业分布。2.技师学院2015年、2016年的招生计划表、缴费须知各一份，淘大公司于2016年8月23日、2016年10月10日的承诺书二份，证明合作中淘大公司的招生、专业、收费情况以及淘大公司承诺对于应付技师学院的20%技能培养费73万元和保证金150万元合计223万元，对于其中的123万元用2015届学生第二学年技能培养费支付，余款100万元于2018年12月31日前缴清，淘大公司另承诺到2016年12月30日前按合作办学协议条款对互联网专业学生的教学管理、学生管理等进行整改，结清和技师学院的所有款项，如未能整改到位或达不到技师学院要求，自愿在2017年和技师学院解除合作办学协议，并承担合同终止后的应尽义务。3.技师学院自行统计的学杂费明细表和部分学生的证明材料，证明技师学院应收学杂费358.56万元，已收286.69万元，71.86万元未收到，该款被淘大公司收取；另证明技师学院应收的20%技能培养费为1607760元。4.情况说明、身份证、承诺书、发票、银行业务回单、招生代理费领取表、费用报销单，证明技师学院为淘大公司代垫招生代理费243000元。5.银行业务回单、记账凭证，证明技师学院为淘大公司代垫退学费68500元。6.记账凭证、承诺书、授权委托书、银行业务回单，证明技师学院为淘大公司代垫淘大公司的员工工资、社保费、课时费等共计456367.31元。7.记账凭证、银行业务回单、退还学生技能培养费申请单、收据、承诺书等，证明为淘大公司代垫退还的2017年2-5月技能培养费77720元以及2017年6-11月技能培养费25520元。8.记账凭证、银行业务回单、发票、委托协议书，证明为淘大公司代垫普通话培训费19400元。9.技师学院于2017年2月20日和南京牧信职业培训学院签订《联合办学合作协议》以及2017年11月28日技师学院和该学院又签订的《委托代课协议》，证明技师学院为完成合作项目、弥补师资力量不足，将淘大公司未能完成的合作义务交由该学院接手，双方对该学院的授课费用进行结算，并对《联合办学合作协议》终止，为此支付了该学院课时费78.36万元。技师学院主张其直接损失47.3万元，计算方式为：1.应收学杂费358.56万元，已收286.69万元，淘大公司欠款71.87万元；2.应收技能培养费160.78万元，已收157.53万元，淘大公司欠款3.25万元；3.应付淘大公司招生补助费108.3万元，已付100.54万元，欠淘大公司7.76万元未付；4.代收淘大公司的技能培养费283.63万元，已支付淘大公司246.58万元，尚有37.05万元未付；5.应付淘大公司课时费61.37万元未付；6.代垫淘大公司课时费78.36万元；通过对上述金额的加减，得出其损失为47.3万元。另技师学院主张淘大公司赔偿其名誉损失50万元，未提供依据。2019年4月16日，一审法院向技师学院发出《释明函》，告知技师学院未举证县级以上人民政府人力资源社会保障行政部门按照国家规定的权限对淘大公司的职业技能培训进行审批的手续，故一审法院认定淘大公司不具备职业技能培训资质，双方签订的《联合办学合作协议》无效，同时告知技师学院应按照合同无效主张权利。技师学院对一审法院的释明不予接受，仍按照有效合同主张权利。一审法院认为：淘大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职业技能培训（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但未取得县级以上人民政府人力资源社会保障行政部门按照国家规定的权限对其职业技能培训进行审批，故淘大公司不具有教育培训资质。淘大公司在没有教育培训资质的情况下和技师学院签订《联合办学合作协议》，约定双方共同成立虚拟的互联网学院，淘大公司负责招生工作、学生的专业技能培养、学生的实习就业工作；约定专业基础教学由双方共同参与进行，技能教学方面包括理论教学、实操教学等均由淘大公司负责；约定淘大公司负责制作联合办学专业的招生简章，落实招生计划，负责招生录取工作等等；依照法律规定，技师学院和淘大公司签订的《联合办学合作协议》，因违反国家强制性法律规定而无效。一审中，法院向技师学院释明后，技师学院仍按照有效合同主张权利，应对于技师学院的诉讼请求予以驳回。在本案生效后，其可以依照无效合同主张权利。淘大公司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对其诉讼权利的放弃，依法承担相应的后果。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技师学院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3530元和公告费560元，由技师学院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且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未提出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技师学院（甲方）与淘大公司（乙方）签订的《联合办学合作协议》第2条约定：甲乙双方挂牌设立“南京技师学院互联网学院”，并设立相应的“教学实训基地”。双方均同意在对外宣传信息中使用共建学院名称，并开展教学、实训、实习、培训、科研等合作。第4条约定：甲方有义务向乙方提供所有招生宣传资料。在全校招生计划中，将双方合作的招生专业及招生计划统一纳入招生宣传中。负责统一给学员颁发国家教育部门认可的学历证书及技能证书，同时负责招生监管工作、学生的公共基础培养、学生的学历报考及辅导及日常在校管理工作。乙方负责招生工作、学生的专业技能培养、学生的实习就业工作。上述事实，有《联合办学合作协议》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经当事人确认，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案涉《联合办学合作协议》的效力应如何认定。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上诉人技师学院与被上诉人淘大公司在《联合办学合作协议》中约定：双方共同成立虚拟的互联网学院，附属技师学院，双方利用各自的优势联合办学，共建互联网教学实践基地，在品牌建设、课程合作、实训实习和资源共享等方面展开合作，为企业培养具有创新精神的应用型人才；专业基础教学由双方共同参与进行，技能教学方面包括理论教学、实操教学等由淘大公司负责；技师学院将双方合作的招生专业及招生计划统一纳入招生宣传中，负责给学员颁发国家教育部门认可的学历证书及技能证书，淘大公司负责招生工作、学生的专业技能培养、学生的实习就业工作等。不论从合同名称还是合同内容上看，双方应为联合办学行为。因淘大公司不具有教育培训资质，不能成为面向社会的联合办学的合法主体，故一审认定双方签订的《联合办学合作协议》违反国家强制性法律规定而无效，并无不当。技师学院在一审法院向其释明合同无效后，仍坚持按有效合同主张权利，一审据此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淘大公司主张双方之间是校企合作，然校企合作应依法开展。国务院教育部等有关部门文件明确，企业根据用工需求，可以与职业院校实行联合招生（招工）、联合培养，指的是合作企业自身用工需求，可以通过校企合作联合招收学员实施联合培训；职业学校和企业开展校企合作，可以根据就业市场需求，合作设置专业、研发专业标准，开发课程体系、教学标准以及教材、教学辅助产品，开展专业建设，并不当然表明合作企业有权对外招生及其教育培训资质。案涉《联合办学合作协议》约定双方挂牌设立《南京技师学院互联网学院》，技师学院负责颁发学历证书和技能证书，淘大公司负责制作联合办学专业的招生简章，落实招生计划，负责招生录取工作和专业技能培养等，且在实际运作中，淘大公司面向社会招生，自主招募教师进行教学，均已超出合法校企合作的范畴，有悖于现行法律和行政法规规定。故淘大公司认为其与技师学院订立的《联合办学合作协议》实际为校企合作的一种方式，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上诉人技师学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四条、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3530元，由上诉人技师学院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夏 雷审 判 员  王方方审 判 员  刘阿珍二〇二〇年四月七日法官助理  冯丽源书 记 员  石晓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