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沪民终45号上诉人（一审原告）：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航运保险运营中心。代表人：王森。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玉锋，上海市汇业（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利华，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上海中谷物流股份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卢宗俊。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某某。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航运保险运营中心（以下简称阳光财险）为与被上诉人上海中谷物流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谷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9）沪72民初31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阳光财险一审诉称：案外人广州市广海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海公司）委托中谷公司承运一批果汁泥从青岛至佛山。2018年6月5日，货物到达佛山南港码头，6月10日被送至收货人仓库。在仓库卸货时发现，集装箱底部两层货物遭受水湿。因存在食品安全隐患，该部分受损货物最终被销毁。经公估公司评定，事故系因2018年6月7日至8日的暴雨造成，损失金额为人民币120,360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阳光财险作为保险人，在事故发生后与广海公司达成赔付协议，于2019年7月2日向广海公司支付理赔款119,360元，依法取得代位求偿权。鉴于中谷公司是涉案货物的承运人，对货损负有责任，故阳光财险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中谷公司向阳光财险赔偿119,360元及相应利息损失，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自2019年7月3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本案案件受理费由中谷公司负担。中谷公司一审辩称：第一，从中谷公司交付货物到阳光财险提起诉讼，已超过一年的诉讼时效，阳光财险丧失了胜诉权。第二，涉案货物的被保险人是实际货主，并非广海公司，阳光财险向广海公司赔付缺乏合理性，且没有证据表明广海公司向货主进行了实际赔偿，也没有证据表明阳光财险向广海公司进行了实际赔偿。第三，本案运输条款为CY-CY，货损可能发生在收货人从港口提货后至收货人仓库的陆路运输中，公估报告仅凭保险报案人的陈述和推测，即认定事故发生在承运人责任区段缺乏合理性。实际情况是如果货损确属于在码头被暴雨水淹造成，收货人理应在提货时提出异议，否则应视为货物在提货时完好交付。第四，即使货损发生在承运人责任区段，该事故也是因为台风“艾云尼”所致，承运人可援引不可抗力主张免责。一审法院查明：2017年11月10日，广海公司与阳光财险签订一份货物运输保险协议，预约保单号14098YAB02017000040，协议的投保人为广海公司，被保险人为“实际货主”，保险期限为2017年11月11日零时起至2018年11月10日二十四时止，在此期间实际起运的货物。2018年5月28日，广海公司委托中谷公司运输的一批亨氏水果泥由“新某XX”轮1811S航次从山东青岛起运。中谷公司出具的编号为XON1811SQDNG164《集装箱货物运单》记载，托运人广海公司，装货港青岛，卸货港南港，CY-CY，货物装于ZGLUXXX7672、ZGLUXXX7219两个40尺集装箱内。上述货物于2018年6月5日运抵佛山南港码头，堆存于码头集装箱堆场内。2018年6月10日，货物被提取后运往收货人指定的佛山港中旅华茂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仓库。在仓库开箱发现，ZGLUXXX7672箱内底部两层货物遭遇不同程度水湿。2018年6月12日，北京华泰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泰公估公司）受阳光财险委托前往仓库查勘货物受损情况。经现场查验清点，受损货物为332箱“亨氏苹果草莓番茄胡萝卜果汁泥”、347箱“亨氏苹果黑加仑果汁泥”、324箱“亨氏苹果香芒果汁泥”，均为外箱不同程度水湿，内物包装上有水珠，硝酸银试剂测试呈阴性。该批货物是亨氏（中国）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亨氏公司）委托广海公司运输，广海公司再以自己的名义作为托运人委托中谷公司运输。2018年8月10日，广海公司与亨氏公司达成赔偿协议，按单价120元每箱的标准，共计赔付120,360元，从亨氏公司应当支付的运费中扣减。2018年8月30日，广海公司与阳光财险签订一份补充协议，约定将预约保单号14098YAB02017000040下的被保险人更改为广海公司。由于此次货物系亨氏公司内部调运货物，无销售合同及发票，华泰公估公司经比对市场询价，确认上述赔偿标准合理。同时，因受损货物为食品类，回收商惧于国家食品监管措施，无人报价回收，最终在华泰公估公司派员监督下作销毁处理。2019年7月2日，阳光财险在扣除免赔额1000元后，向广海公司实际赔付了119,360元。广海公司向阳光财险出具了权益转让书。一审法院另查明：受台风“艾云尼”影响，2018年6月7日至8日，佛山市各区出现特大暴雨，其中累积雨量禅城338.4毫米、高明314.2毫米、南海301.4毫米、顺德267.7毫米、三水252.1毫米、勒流222毫米；全市51个记录站录得雨量在250毫米以上，205个记录站录得雨量在100毫米以上。涉案集装箱堆场位于三水地区。2018年6月5日，广东省气象台预报的三水地区降雨信息为，5日08时至6日08时，大雨；6日08时至7日08时，大雨；7日08时至8日08时，暴雨。根据降水量等级国家标准（GB/T28592-2012），降雨量等级划分为微量降雨、小雨、中雨、大雨、暴雨、大暴雨、特大暴雨7个等级。其中，24小时内降水量50至99.9毫米为暴雨，24小时内降水量100至249.9毫米为大暴雨，24小时内降水量大于250毫米为特大暴雨。暴雨以上等级的降雨归为灾害性天气。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阳光财险作为保险人提起的代位求偿诉讼，就基础合同关系而言，涉案运输经海上自青岛至佛山，系一起沿海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中谷公司认为广海公司不是货主，不能成为被保险人，故阳光财险未取得合法代位求偿权。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广海公司能否成为被保险人，关键在于其是否具有保险利益，而是否具有保险利益，影响的是保险合同的效力。本案是保险代位求偿案件，审查的是被保险人与中谷公司的合同关系，无须审查保险合同效力问题。其次，在广海公司与货主的运输合同关系下，广海公司是承运人，作为货运险的被保险人存在障碍，但在广海公司与中谷公司的运输合同关系下，广海公司是托运人，作为货运险的被保险人并无不可。第三，即便如中谷公司所主张，当实际货主从广海公司处获得赔偿后，阳光财险可以基于原被保险人即实际货主已无损失而拒绝向广海公司进行赔付，但这并不妨碍阳光财险与广海公司协商一致同意赔付，该种赔付也并没有加重中谷公司在运输合同下本应承担的法律责任。因此，中谷公司的此项抗辩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货损是否发生在承运人责任期间的问题。本案承运人责任期间为堆场至堆场，集装箱在起运港进入堆场前以及在目的港离开堆场至收货人仓库的两段陆路运输并非中谷公司承运，中谷公司无需为该两段路程的安全运输负责。然而，本案货损系底部两层货物水湿，显属被水浸泡的结果。现有事实表明，当涉案集装箱在目的港码头堆场堆存期间恰逢台风暴雨影响，据此有理由认定货损就是此时形成，阳光财险已经完成初步举证义务。至于陆路运输段，货物在车辆运输途中一般不存在被浸泡的环境条件，也没有发现有降雨天气；即使有，则造成水湿也应当是从上到下，而非全部集中在底部。在此情形下，中谷公司若主张货损发生在陆路运输段，应提供必要的证据加以证明。中谷公司辩称，收货人在堆场提货时未提出集装箱有水浸痕迹，应视为完好交付。一审法院认为，在经台风暴雨侵袭后，集装箱是否被浸泡过，从外观已无法判别。堆场提货时未提出异议，只是货物完好交付的初步证明，而非最终证明。因此，中谷公司的此项抗辩也不能成立。尽管一审法院认定货损发生在中谷公司责任期间，但中谷公司仍然可以援引相关法定免责事由加以对抗，其中包括不可抗力。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本案中水湿的成因是台风“艾云尼”带来降雨，致使码头堆场积水。正如阳光财险委托的华泰公估公司在公估报告中指出，受台风“艾云尼”影响2018年6月7日至8日佛山各地出现特大暴雨。降雨量少则在100毫米，多则达到300毫米以上，其中堆场所在的三水地区达到252.1毫米。阳光财险认为，台风到来前，气象部门已有预报，不符合“不可预见”的要件，且码头堆场可以采取合理的抗台措施，避免货物被浸。一审法院认为，所谓的不可预见性不仅指能否预见台风的发生，还包括台风的强度、路线、持续时间等方面。从阳光财险提供的气象预报信息来看，气象部门只笼统地预报了7日08时至8日08时有“暴雨”，但台风“艾云尼”在佛山地区实际造成的暴雨、大暴雨至特大暴雨，强度大大超过预期，据报道系佛山有气象记录以来的最强降水。因此，有预报不等于一定可以对台风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具有精准的可预见性。再加之，货物存放于码头堆场，当台风到来的紧急情况下以及强降雨超出正常排水能力时，实是避无可避。除非有证据证明，积水成因与码头堆场排水系统存在缺陷有关，但本案中尚未发现有此方面的证据。中谷公司关于不可抗力免责的抗辩可以成立。除此之外，中谷公司还提出时效抗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定沿海、内河货物运输赔偿请求权时效期间问题的批复》（法释［2001］18号）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精神，结合审判实践，托运人、收货人就沿海、内河货物运输合同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或者承运人就沿海、内河货物运输向托运人、收货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保险人的代位求偿权以托运人或收货人向承运人的赔偿权利为基础，不宜超越原始权利的范畴。本案货物于2018年6月交付，阳光财险起诉为2019年9月，阳光财险未举证证明在上述期间发生了引起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事由，故中谷公司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成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涉案货损系由不可抗力造成，且阳光财险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定沿海、内河货物运输赔偿请求权时效期间问题的批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对阳光财险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687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计1343.50元，由阳光财险负担。阳光财险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认为：1.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暴雨构成不可抗力，系事实认定错误。不可抗力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本案中，中谷公司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本案暴雨不可预见、不可避免，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为克服强降雨的影响采取了任何应对措施，也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即使采取了合理措施，也不能避免或减轻货损。同时，阳光财险提供的证据材料已经可以证明本案台风及其路径、强度、持续时间，和暴雨带来的强降水等均已被提前预报。此外，在中谷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直接认定“强降雨已超出码头堆场正常排水能力”并要求阳光财险证明“积水成因与码头堆场排水系统存在缺陷有关”，也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2.一审法院认定本案诉讼时效应自中谷公司交货之日起计算，故阳光财险诉请已过诉讼时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涉案运输系国内港口间海上货物运输，当事人间权利义务不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章调整，而应适用合同法的规定。因此，本案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权的诉讼时效起算日也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自承运人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而应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规定自保险人取得代位求偿权之日起算。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不予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规定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精神”作出判决，无法律依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阳光财险的诉讼请求。就阳光财险的上诉，中谷公司答辩认为：1.本案货损发生的原因暴雨属于不可抗力。2.一审判决正确，本案诉讼时效应自货物交付之日起算一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中，阳光财险向本院提交（2014）沪海法商初字第1509号民事判决书及对应案例分析一份，以证明本案应适用合同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规定，以保险人取得代位求偿权之日作为诉讼时效起算点。对此，中谷公司认可其真实性，但认为该判决所载案件发生于2013年，时间过早，中谷公司已在一审提交了2017年的案例，其所提交的材料优于阳光财险所提交的材料，诉讼时效期间应自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本院认为，上述证据材料系生效法律文书，真实性可予确认，但与本案无关联性，故不予确认其证据效力。二审中，中谷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本院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阳光财险的诉请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及本案货损原因是否属于不可抗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定沿海、内河货物运输赔偿请求权时效期间问题的批复》规定，“托运人……就沿海、内河货物运输合同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保险人的代位求偿权以托运人对承运人的求偿权利为基础，在没有法律或司法解释的特别规定的情况下，保险人代位求偿权不应超越其原始权利范畴，故国内沿海货物运输保险人行使代位求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同样应自交付或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一年。涉案货物于2018年6月交付，故阳光财险于2019年9月起诉要求中谷公司赔偿损失，在没有符合法律规定的中止、中断事由的情况下，显然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其诉请不能得到法院支持。同时，在台风所带来的降雨强度大大超过预期，达历史极值，超出码头正常排水能力，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涉案货损原因为不可抗力，亦无不当。综上，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阳光财险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687元，由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航运保险运营中心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董 敏审判员 周 燡审判员 胡海龙二〇二〇年四月十六日书记员 朱静怡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