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200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恩施州分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恩施市东风大道286号。负责人：王辉，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胜兰，湖北施南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艳琴，女，1987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利川市。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昊，广东流溪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李飞，男，1986年11月24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利川市。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昊，广东流溪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苏润群，女，1952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原审第三人：李剑聪，男，1975年9月1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原审第三人：李秀枝，女，1979年7月2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原审第三人：李蝶莺，女，1981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原审第三人：李远征，女，1983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恩施州分公司（以下简称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郑艳琴及原审第三人李飞、苏润群、李剑聪、李秀枝、李蝶莺、李远征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9）粤0117民初35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不承担赔偿责任并且不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2.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郑艳琴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错误认定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不产生效力。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后，李飞通知其朋友李凡前往事故现场，在救护车到场后李飞随救护车前往南方医科大学第五附属医院，未留下真实身份信息及联系方式的情况下逃离，李凡在现场顶替李飞为案涉轿车驾驶员。此次事故造成受害人李某经救治无效，于2018年7月23日死亡。广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从化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李飞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四十四条、第七十条第一款之规定，认定李飞对本次事故承担主要责任，李某承担次要责任。根据案涉《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约定，事故发生后，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保险人免除赔偿责任。郑艳琴表示签订了保险单，而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已经将《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出示，并且对第二十四条进行了加黑加粗处理，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已经对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说明义务。故一审法院认为免责条款不产生法律效力存在错误。二、本案涉及刑事责任，相应的民事赔偿不应该包含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审法院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于2019年4月19日作出了（2019）粤0117刑初301号刑事判决书，判决李飞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缓刑一年六个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一条规定：“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物质损失的，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被害人死亡或者丧失行为能力的，被害人的法定代理人、近亲属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郑艳琴主张的精神损害赔偿不属于物质损失，一审法院对该精神损失费予以支持无法律依据。综上，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依法撤销，并予以改判。郑艳琴辩称，第一，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在一审时未到庭参加庭审，未对郑艳琴的主张进行抗辩，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郑艳琴收到了该条款或予以签名确认其知晓该条款的内容。事实上，郑艳琴在购车时，保险由车辆销售人员及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工作人员一手操办，郑艳琴并未获悉或者签名确认保险合同上的免责条款，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十九条规定，免责条款无效，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应支付保险赔偿金。第二，根据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在事故发生后李飞并非逃离现场，而是随救护车到南方医科大学，并在处理完伤者入院手续后，到交警处理部门交代事情经过。李飞弟弟李凡在现场等待交警，因其法律意识淡薄，不知后果轻重，故而自行承认是驾驶员，该行为与李飞无关，不能成为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免责的理由。同时李飞积极救助伤者，以挽救生命为首要，以人为本，符合我国社会鼓励的救助精神，是以积极的措施避免了交通事故的损失扩大，虽然最终伤者抢救无效死亡，但不能因此免除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的责任。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请求驳回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的上诉请求。李飞述称，同意郑艳琴的答辩意见。苏润群、李剑聪、李秀枝、李蝶莺、李远征述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中院予以维持。郑艳琴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在保险范围内承担郑艳琴垫付给受害人李某的医疗费、丧葬费、赔偿金等各项费用，合计490267.17元（详见赔偿清单）；2.本案诉讼费由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飞是鄂Ｑ×××××小型轿车的驾驶人，郑艳琴是该车的登记所有人。郑艳琴在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处购买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机动车商业保险（以下简称商业险），其中：商业险中保险期限为2018年1月23日0时起至2019年1月22日24时，其中包括：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限额：1000000元）及不计免赔等险种。一审另查明：2018年6月27日00时46分许，李飞驾驶鄂Ｑ×××××小型轿车沿河东北路北往南方向行驶至广州市从化区江埔街和东北路与大江路交叉路口时以30.6公里的速度左转弯，适遇李某未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未戴安全头盔驾驶无号牌二轮轻便摩托车沿和东北路南往北方向以33.8公里的速度驶至，双方避让不及发生碰撞，造成李某受伤及两车不同程度受损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李飞通知其朋友李凡前往事故现场，在救护车到场后李飞随救护车前往南方医科大学第五附属医院，未留下真实身份信息及联系方式的情况下逃离，李凡在现场顶替李飞为鄂Ｑ×××××小型轿车驾驶员。李飞于2018年6月27日15时许前往广州市公安局交警支队从化大队一中队投案。李某经医院抢救无效于2018年7月23日死亡。广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从化大队认定本次交通事故李飞负主要责任、李某负次要责任。伤者李某于2018年6月27日至2018年7月11日被送到南方医科大学第五附属医院治疗，诊断为急性左侧额颞顶硬膜下出血、脑疝、预激综合症、双侧额叶、左侧颞顶叶多发性脑挫伤、创伤性蛛网膜下出血、左侧颞骨骨折、吸入性××、急性失血性贫血、呼吸衰竭、颅内感染、双侧颈动脉硬化并斑块形成、双下肢下肢动脉粥样硬化并斑块形成。于2018年7月11日转入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治疗，诊断为双肺××、颅脑外伤、双侧额窦、筛窦、蝶窦炎、预激综合症、低蛋白血症。伤者于2018年7月23日因颅脑损伤严重死亡，同日广州市从化区中医医院门诊部与广州市公安局灌村派出所在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上盖章确认。一审再查明，苏润群、李剑聪、李秀枝、李蝶莺、李远征是死者李某的直系亲属。2018年8月3日，李飞与苏润群、张小雄、李秀枝、李蝶莺、李远征达成《赔偿协议书》，李飞自愿赔偿因李某死亡造成的各项人身损害赔偿金570000元。2019年6月30日，苏润群、李剑聪、李秀枝、李蝶莺、李远征出示《收据》，证实其已收到李飞375000元，还剩195000元未支付。一审又查明，李飞因涉嫌交通肇事罪由从化区人民检察院于2019年4月11日向一审法院提起公诉，一审法院于2019年4月19日作出（2019）粤0117刑初301号刑事判决书，判决李飞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缓刑一年六个月。对于郑艳琴提出的各项损失，结合一审庭审中当事人的诉辩情况及经审查采信的证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等有关规定，并结合《广东省2019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一审法院认定如下：1.医疗费：156781.67元。郑艳琴提交南方医科大学第五附属医院与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分别出具的医疗票据共两张。证实死者因交通事故产生的医疗费为156781.67元，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一审庭审中，郑艳琴自认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已经先行向李某垫付医疗费10000元，故仅主张医疗费为146781.67元，一审法院予以确认。2.护理费：3900元。死者在上述两家医院住院共26天，郑艳琴主张150元一天，共3900元，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3.伙食补助费：2600元。事故发生后死者李某共住院26天，其住院伙食补助费按100元/天的标准依法计算为2600元，一审法院予以确认。4.丧葬费：49308元。丧葬费应按照2018年度广东省国有单位在岗职工年均工资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106579元/年的标准计算6个月为53289.5元，但郑艳琴主张49308元是对其权利的放弃，一审法院予以认可。5.死亡赔偿金：504792元。死者李某户口虽为农村户口，但其提交了村委证明及其子在城区的房产，证实其长期与其子共同居住在城区，一审法院庭后前往李某所在村委，了解到李某及其妻子长期不在村里居住，在城区打工，故郑艳琴主张按照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42066元计算12年为504792元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认可。6.精神损失费：70000元，本次交通事故造成李某死亡，且李某负次要责任，一审法院酌定精神损失费为70000元。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抗辩因本案涉及刑事责任，相应的民事赔偿不应该包含精神损害抚慰金，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7.交通费：990元。郑艳琴未提供发票等证据证实实际产生的交通费用。一审法院依据死者住院天数、处理丧葬事宜天数及实际路程，酌定交通费为990元。以上1-7项合计为：778371.67元。一审庭审中，郑艳琴、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均确认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已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范围内赔偿110000元给死者李某，并确认该费用已在诉讼请求数额中扣除。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财产保险合同纠纷。本案中，郑艳琴向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投保商业险（保单号：PDAA201842280000007114），是郑艳琴与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是合法有效的合同，对合同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该商业险中的免责条款是否生效。2.郑艳琴诉请各项赔偿费用计算标准。关于商业险保单中的免责条款是否生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第十七条：“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郑艳琴在一审庭审中表示签订合同时只签订了保险单，并不了解免责条款中的内容。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但未提交其他证据证明郑艳琴已收到该条款或予以签名确认其知晓该条款的内容，且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未到庭，未对郑艳琴的意见提出抗辩，故一审法院认定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未尽对于该免责条款的提示和明确告知义务。郑艳琴主张该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采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同时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规则确定赔偿责任：（一）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二）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三）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已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了医疗费10000元和死亡伤残赔偿金110000元，超过的部分应当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进行赔偿，郑艳琴已经向受害人先行赔偿了各项费用，现依据保险合同主张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在保险范围内承担郑艳琴垫付的各项赔偿金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因交通事故产生的各项费用778371.67元，扣除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范围内赔付的110000元，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赔偿限额内支付70%即467860.2元给郑艳琴。郑艳琴诉请主张490267.17元，一审法院对超出部分不予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一审法院缺席判决如下：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恩施州分公司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向郑艳琴支付保险赔偿金467860.2元；二、驳回郑艳琴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327元，由郑艳琴负担168.05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恩施州分公司负担4158.95元。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二审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之规定，第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综合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一、案涉保险条款中的免责条款是否生效；二、如何看待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后李飞的行为；三、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应否赔偿精神损害。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双方对于郑艳琴签订了保险单并无争议。虽然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案涉保险条款，但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已经向郑艳琴交付该保险条款，更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已向郑艳琴提示注意保险条款中的免责条款并对免责条款作出明确说明。一审法院认定案涉保险条款中的免责条款未生效，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关于争议焦点二，首先，案涉保险条款未交付给郑艳琴，该保险条款中的免责条款未生效。其次，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后，李飞虽未留下真实身份信息及联系方式，但其随救护车送伤者到医院，同时让李凡在交通事故现场处理有关事宜，也不符合案涉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约定的“事故发生后，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情形。关于争议焦点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同时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规则确定赔偿责任：（一）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二）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三）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被侵权人或者其近亲属请求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优先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可见，精神损害属于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的赔偿范围。本案中，郑艳琴为案涉轿车在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处既投保了商业三者险，又投保了交强险。郑艳琴已经向受害人近亲属先行赔偿了精神损失费，承保交强险的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应在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精神损失费。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关于无须赔偿精神损害的主张不能成立。一审法院根据交通事故实际情况及责任分担，酌定精神损失费为7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人民财保恩施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654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恩施州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黄雪梅审判员  庄晓峰审判员  汪 婷二〇二〇年四月十三日书记员  李小兵张咏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