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辽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辽10民终34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辽阳千山水泥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辽阳市文圣区小屯镇本街。法定代理人：张连凯，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传勇，辽宁王传勇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阳市健坤盛科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沈阳市于洪区沈新路106号。法定代理人：李贵禹，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乃喜，辽宁文正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谷静园，辽宁文正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辽阳千山水泥有限责任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沈阳市健坤盛科贸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辽阳市文圣区人民法院（2019）辽1003民初31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辽阳千山水泥有限责任公司上诉请求：撤销辽阳市文圣区人民法院（2019)辽1003民初317号民事裁定，指令该院受理本案并依法审判。事实和理由：一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一、《民事诉讼法》第119条规定了起诉应当具备的四种条件，第124条规定了人民法院不予以受理的七种情形。本案中，上诉人之起诉完全符合起诉条件，也不具备第124条规定的人民法院不予以受理的七种情形，一审法院裁定驳回起诉，适用法律错误。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规定的内容为，向刑事被告人主张附带民事诉讼或另行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以受理。而本案中上诉人是向合同相对方主张权利，并不受该规范性文件的羁束。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市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个人借用单位的业务介绍信、合同专用章或者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以出借单位名义签订经济合同，骗取财物归个人占有、使用、处分或者进行其他犯罪活动，给对方造成经济损失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借用人的刑事责任外，出借业务介绍信、合同专用章或者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的单位，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但是，有证据证明被害人明知签订合同对方当事人是借用行为，仍与之签订合同的除外。本案中，被上诉人出借合同专用章并以被上诉人单位名义与上诉人签订合同，用变造的银行承兑汇票支付合同价款，依法应当向上诉人承担给付义务和赔偿责任。上诉人之起诉完全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以上诉人应当穷尽执行程序，通过刑事返赃挽回损失为由，剥夺上诉人依法享有的诉权，裁定驳回上诉人的起诉，适用法律错误。沈阳市健坤盛科贸有限公司辩称:一、由于案涉《水泥买卖合同》并非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其仅是印明键等人实施票据诈骗的一种手段、工具，因此，其不适用于《合同法》调整，更不涉及解除合同的问题。(2018)辽10刑再1号刑事判决书及刑事被告人印明键的供述能够充分表明:首先，印明键等人计划利用可以过机的银行承兑汇票，通过购买水泥的方式获得现金。然后，其用伪造的350万承兑汇票骗取答辩人的信任(通过银行过机验票)后，进而骗取上诉人与答辩人于2015年8月28日签订了价值350万的“水泥买卖合同”，以达到利用该合同骗取上诉人水泥的目的。而后，印明键等人将此伪造的承兑汇票通过答辩人背书，顺理成章的以货款的形式给付给上诉人;上诉人收到此承兑汇票后，通过银行过机验票也未发现其系伪造，而将其视为答辩人对上述合同的履约，最终将价值350万元的水泥付给印明键等人。上述事实，印明键等人的刑事案件中的各被告人的供述及证人证言以及生效的刑事判决书能够证明。综上，答辩人认为，上诉人、答辩人于2015年8月28日签订的水泥合同仅仅是印明键诈票据骗犯中的一种诈骗工具与手段，该合同完全是虚假的，根本不是民法意义上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其不适用于《合同法》调整，更谈不上解除合同的问题。二、即使该合同属于《合同法》调整，其也因并非上诉人、答辩人间真实意思表示而自始、当然、确定无效。正如前文所述，(2018)辽10刑再1号刑事判决书及刑事被告人印明键的供述能够充分证实:上诉人、答辫人于2015年8月28日签订的“水泥买卖合同”是印明键等人为最终顺利骗取上诉人价值350万的水泥，而设计的一种诈骗手段或者说是诈骗工具，该合同并非合同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自始、当然、确定无效。并且正如上诉人起诉状中所陈述的，答辩人自始至终没有提取350万元的水泥，而是印明键等人提取了上述水泥，这也是本案认定上诉人为印明键票据诈骗的被害人的根本原因。《合同法》第九十四条明确了合同可以法定解除的条件，其中第四款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这是上诉人诉请解除案涉合同的主要事由。值得注意的是，要适用合同法第九十四条首先必须要满足两个前提条件:一是该合同适用合同法调整，即该合同是民法上的合同是该合同成立并生效，一个合同只有成立并生效后才有解除合同的问题。对于第一个问题，答辨人已经在前文论述过，此处不再赘述。对于第二个问题，答辩人认为，由于案涉合同是犯罪人为实施犯罪，而设计的一种诈骗手段或者说是诈骗工具，该合同并非合同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只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其自始、当然、确定无效，其是无效合同，不涉及解除合同的问题。三、最高法《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关于在审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款不适用本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个人借用单位的业务介绍信、合同专用章或者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以出借单位名义签订经济合同，骗取财物归个人占有、使用、处分或者进行其他犯罪活动，给对方造成经济损失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借用人的刑事责任外，出借业务介绍信、合同专用章或者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的单位，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但是，有证据证明被害人明知签订合同对方当事人是借用行为，仍与之签订合同的除外。本案中，上诉人、答辩人之间签订的《水泥买卖合同》，表面上是一个正常的民事上的法律行为，实质是犯罪人印明键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利用被上诉人单位的名义通过合同方式实施票据诈骗的行为。该合同的签订自始至终都不是民事上的法律行为，而是刑法上的犯罪手段。该犯罪行为与签订买卖合同重合，签订水泥买卖合同仅是实施诈骗犯罪的一个手段，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的规定。四、由于上诉人的损失已由生效的判决确认由印明键等人赔偿;因此，上诉人要求由答辩人负担于理于法无据。依据我国民事损害赔偿理论，这种赔偿是以弥补权利人的损失为目的，其适用的赔偿原则是全部赔偿原则，即填平原则，即权利人损失多少，侵权人赔偿多少，使权利人在经济上不受损失。本案中(2018)辽10刑再1号生效刑事判决，已经确认上诉人的损失由印明键等人赔偿，并且是退还全部赃款，由此上诉人的损失已经得到全面填补，其不能通过解除合同等手段要求答辩人再行负担其损失，这明显是不符合民法基本原则的。此外，如果审理法院认定上诉人与答辩人于2015年8月28日签订的水泥合同有效及解除;那么，就事实上认定了刑事被告人印明键等人的行为不构成诈骗罪。同时，所作出的民事判决书就否定及撤销了生效的(2018)辽10刑再1号生效刑事判决书。综上，由于上诉人的各项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因此，二审人民法院应依法驳回其上诉请求，维持原裁定。辽阳千山水泥有限责任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解除原、被告于2015年8月28日签订合同编号为QS-15-08-28-1的《水泥买卖合同》，被告立即返还P042.5型号散装水泥11176吨、PC32.5型号袋装水泥10000吨(合同签订时价值人民币3499920元)；二、被告自2015年8月28日起至判决确认的给付之日止，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计算，向原告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截至起诉时违约金约为人民币150万元(3499920元*12%年逾期罚息利率/12个月*43个月)；三、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8月28日，原、被告签订了一份水泥买卖合同。同日，被告背书转让给原告350万元承兑汇票一张，用以支付水泥款。该汇票又经多手背书转让，最后贴现时因该票据系变造而遭到银行拒付。根据辽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辽10刑再1号刑事判决书所载明的内容可知，本案合同签订的背景为，2015年8月，印明键与罗伟志商议，由罗伟志提供可以过机的银行承兑汇票，通过购买水泥的方式获得现金。后罗伟志找到张贯国，张贯国又找到其山东的朋友，提供了一张面额为350万元的假的银行承兑汇票。印明键在明知该银行承兑汇票为假的情况下，同罗伟志等人商议使用该银行承兑汇票通过购买水泥的方式获得现金。2015年8月28日，印明键将该银行承兑汇票交给刘卫国、刘枫(系原告公司业务员)，欲通过其二人从原告处购买水泥。刘卫国找到其朋友即被告公司股东李贵禹帮忙，在该银行承兑汇票上背书。李贵禹以被告公司名义在该银行承兑汇票上背书后，刘枫用该银行承兑汇票从原告处购买水泥，被告人印明键得到水泥后，将部分水泥款用于偿还其欠债。该刑事判决书已对印明键等人的犯罪行为作出判决，其中判决结果第二项为，责令印明键退赔原告公司赃款人民币829万元(已退赔16.45万元)，原告未对该份判决向法院申请执行。一审法院认为，合同的解除以存在合法、有效的合同为前提。本案中，2015年8月28日的水泥买卖合同系印明键等人实施票据诈骗犯罪的手段，并非原、被告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合同的签订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为无效合同，因此，原告主张解除合同没有事实基础和法律依据。此外，辽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辽10刑再1号刑事判决书中判决结果第二项已经对原告的损失作出处理，即责令印明键退赔原告公司赃款，原告应穷尽执行程序，通过刑事返赃挽回损失。另，原告已就(2018)辽10刑再1号刑事判决书向检察院提出申诉，辽阳市人民检察院于2019年4月23日作出刑事监督案件受理通知书，原告应遵循“先刑后民”的原则，故应驳回原告的起诉。经调解无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之规定，经一审法院审委会讨论通过，裁定：驳回原告辽阳千山水泥有限责任公司的起诉。案件受理费46800元，返还给原告辽阳千山水泥有限责任公司。本院认为，首先，鉴于民事诉讼与刑事诉讼具有不同的职能与程序，分开审理是基本原则，因此要从行为主体、相对人以及行为本身三个方面认定是否属于“同一事实”：一是从行为实施主体的角度判断。“同一事实”指的是同一主体实施的行为，不同主体实施的行为不属于同一事实。二是从法律关系的角度进行认定。刑事案件的受害人同时也是民事法律关系的相对人的，一般可以认定该事实为“同一事实”。涉及不同法律关系的，不属于“同一事实”。三是从要件事实的角度认定。只有民事案件争议的事实，同时也是构成刑事犯罪的要件事实的情况下，才属于“同一事实”。本案中，沈阳市健坤盛科贸有限公司并非刑事案件的被告人，也非刑事案件的被害人，沈阳市健坤盛科贸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贵禹仅系刑事案件中的证人。综上分析，本案民事纠纷与另案刑事案件不属于“同一事实”。其次，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应穷尽执行程序，通过刑事返赃挽回损失……原告应遵循‘先刑后民’的原则”，故裁定“驳回起诉”，但一审法院在驳回起诉的裁定中对案涉买卖合同进行了实体审理，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认定该合同为无效合同，实属不当。再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的适用范围是“被告仅为刑事被告人，且诉讼请求为返还被非法占有、处置的财产”，本案原审被告并非刑事被告，故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裁定驳回原审原告起诉，实属不当。此外，一审法院可以考虑追加刘卫国、刘枫为本案当事人，以便查清案件关键性事实。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之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辽阳市文圣区人民法院（2019）辽1003民初317号民事裁定；二、本案指令辽阳市文圣区人民法院审理。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刘 军审判员 范丹丹审判员 张连杰二〇二〇年四月十六日法官助理冯笑怡书记员高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