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7民终2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住所地南平市延平区中山路一号八层。 主要负责人：黄益荣，段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芳辉，江西商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惠彬，男，1974年10月23日出生，汉族，住顺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庆祥，男，住惠安县，由顺昌县双溪街道和勤社区居民委员会推荐。 上诉人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以下简称中铁南平工务段）因与被上诉人吴惠彬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南平市延平区人民法院（2019）闽0702民初46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铁南平工务段上诉请求：撤销南平市延平区人民法院（2019）闽0702民初4687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中铁南平工务段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吴惠彬在2016年9月2日被追究刑事责任，其符合法律规定的解除劳动合同的法定条件，也符合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规章制度规定的解除条件及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约定解除条件，且中铁南平工务段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三条的规定履行了事先征求工会意见及事后将决定通知工会的程序，符合单方行使劳动合同解除权的程序，合法有效，无需获得吴惠彬的同意。一审法院混淆了法定解除和协商解除，以吴惠彬是否愿意作为认定是否合法解除的要件，没有法律依据。2.中铁南平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系将《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出具给顺昌县人民检察院，一审法院却认定系出具给顺昌县人民法院，存在错误。《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的落款是“此致顺昌县人民检察院”，即该材料系由吴惠彬在公诉阶段呈交给检察院，由检察院附卷到人民法院。根据无罪推定原则，公诉阶段不应认定公民即为有罪之人，故即使《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是真的，也只能证明吴惠彬涉嫌犯罪，不能以此认定用人单位必然知道吴惠彬受到刑事处罚。3.中铁南平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的负责人并不知道曾出具过《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的情况，且该车间并非用人单位，无权行使用人单位的权限，故该车间知情并不等于中铁南平工务段知情。4.吴惠彬醉驾后未曾被羁押，一直照常上班，公安机关、检察院、法院均未向中铁南平工务段送达过吴惠彬的相关法律文书，吴惠彬也未法及时向中铁南平工务段报告，故中铁南平工务段无法了解吴惠彬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形，吴惠彬故意隐瞒其被追究刑事责任的事实，应由其自行承担不利后果。5.法律并未规定劳动合同解除权行使的除斥期间，中铁南平工务段时隔两年解除劳动合同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中铁南平工务段在2018年3月中旬开展的企业员工违法违纪核查行动中才知道吴惠彬受到过刑事处罚，距离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8年5月3日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相隔仅5个月，完全在合理期限内。在没有法定免责条件时，违法犯罪行为所产生的民事责任并不因未被追究而消失，且本案并无任何证据证实中铁南平工务段已经放弃了劳动合同的解除权，一审判决存在思维逻辑错误。6.吴惠彬是在案涉2015年版《劳动合同书》签订后受到刑事处罚，与其他同类案件的情形不同，应当作出与其他案件不同的判决。 吴惠彬辩称，1.中铁南平工务段未按法律及其内部规定的程序行使解除权，属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为无效行为。中铁南平工务段未按照《南昌铁路局职工奖惩办法》及《关于重新印发南昌铁路局劳动合同管理办法的通知》的有关规定进行调查并听取吴惠彬的意见和申辩，在未事先通知吴惠彬的情形下自行作出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剥夺了吴惠彬的申辩权利。2.中铁南平工务段在2016年8月4日前已知悉吴惠彬涉嫌犯罪，并在刑事判决生效后知悉吴惠彬构成犯罪，《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系向法院还是检察院出具，并不影响本案认定。中铁南平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于2016年8月4日向顺昌县人民法院出具《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可见中铁南平工务段已经知晓吴惠彬涉嫌犯罪并可能被判处刑罚，吴惠彬被判处刑罚后也及时向中铁南平工务段反馈了判决内容，不存在故意隐瞒犯罪事实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在互联网上公布裁判文书的规定》，可以推定中铁南平工务段对吴惠彬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判决内容是知悉的。3.中铁南平工务段行使解除权已超过合理期限。法律虽未规定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期限，但用人单位的法定解除权属于合同解除权的一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五条的规定，必须在合理期限内行使。中铁南平工务段在吴惠彬缓刑考验期结束两年后单方解除其与吴惠彬之间的劳动合同，明显不具有合理性，属于滥用单方解除权。4.中铁南平工务段的其他员工也存在本案类似的情形，如童新军、彭建萍、夏瑞华等，经过仲裁或者诉讼，中铁南平工务段仍需继续履行与他们的劳动合同。5.吴惠彬自1996年12月起在中铁南平工务段工作至今，除了2016年的醉驾行为之外无其他违纪违法行为，且吴惠彬的罪行轻微，并未对工作造成影响，如因两年前的过错而解除劳动合同，对吴惠彬并不公平。吴惠彬年近50岁，除本职工作外无其他技能，如解除劳动合同则将失去基本生活保障，请求驳回上诉。 中铁南平工务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中铁南平工务段与吴惠彬2015年6月4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书》于2018年8月13日解除，无需继续履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吴惠彬于1996年12月入职于中铁南平工务段。双方于1997年1月17日签订一份《劳动合同书》，合同期限自1997年1月1日起至2000年12月31日止。2015年6月4日，吴惠彬与中铁南平工务段（时名南昌铁路局南平公务段）重新签订一份《劳动合同书》，合同期限为无固定期限。该合同第二十六条约定：“乙方（即吴惠彬）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甲方（即中铁南平工务段）依法解除劳动合同：（一）……（十一）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吴惠彬原为养路工，2005年之后吴惠彬在中铁南平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顺昌探伤工区从事探伤工作。 2016年5月16日，吴惠彬在道路上醉酒驾驶机动车，2016年5月19日，吴惠彬主动到顺昌县公安局投案，并如实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实，2016年6月3日，顺昌县人民检察院以吴惠彬犯危险驾驶罪向顺昌县人民法院提起公诉。2016年8月4日，中铁南平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向福建省顺昌县人民法院出具一份《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载明：“本单位职工吴惠彬，现任南昌铁路局南平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顺昌探伤工区技术工，从1997年1月开始在本单位供职以来，一直表现很好，遵纪守法，工作认真负责，爱岗敬业，乐于助人，业务水平优秀，并起了榜样作用，得到领导和同事的好评。这次喝酒骑摩托车，是一时疏忽大意，且没有造成不良后果。如果因此被追究刑事责任，按本单位劳动合同法规定，要被开除。为此，请求司法机关能体谅吴惠彬的实情，给予吴惠彬不起诉或免予刑事处罚处理。”2016年9月2日，顺昌县人民法院作出（2016）闽0721刑初122号刑事判决，判决“被告人吴惠彬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二个月，缓刑二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4000元（已缴纳）。”在缓刑考验期间，吴惠彬正常在南平铁路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顺昌探伤工区工作。缓刑考验期结束后，吴惠彬仍在中铁南平工务段检测监控车间顺昌探伤工区工作，没有再出现违法违纪及严重违反单位规章制度的情形。 2018年8月13日，中铁南平工务段作出《解除吴惠彬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南平工人[2018]第211号〕，载明“……吴惠彬因犯危险驾驶罪……现依据福建省顺昌县人民法院（2016）闽0721刑初122号刑事判决书，解除吴惠彬同志2015年6月4日与本单位签订的劳动合同，自2018年8月13日起生效”，同日，中铁南平工务段向吴惠彬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吴惠彬在《职工处分呈报表》上“本人意见”栏签名，下方“处分意见”栏及“审批意见”栏落款时间分别为2018年8月9日、2018年8月13日。 2019年8月12日，吴惠彬向顺昌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争议仲裁，要求：一、撤销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8年8月13日作出的南平工人[2018]第211号《解除吴惠彬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二、继续履行吴惠彬与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5年6月4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三、中铁南平工务段支付一年工资损失的经济赔偿83234元。顺昌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9月16日作出顺劳人仲案字[2019]22号裁决书，裁决：一、撤销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8年8月13日作出的南平工人[2018]第211号《解除吴惠彬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二、中铁南平工务段应于裁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继续履行与吴惠彬2015年6月4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三、驳回吴惠彬的其他仲裁请求。中铁南平工务段不服该仲裁裁决，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吴惠彬于1996年间入职中铁南平工务段，双方建立劳动合同关系。在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吴惠彬因犯危险驾驶罪于2016年9月2日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项规定及《劳动合同书》约定，吴惠彬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中铁南平工务段可以单方即时解除劳动合同，但从中铁南平工务段向顺昌县人民法院出具的《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载明的内容、以及吴惠彬受到刑事处罚至2018年8月近二年时间仍在原工作岗位从事探伤工作来看，中铁南平工务段并未选择解除与吴惠彬劳动关系，而是继续延续劳动关系，应视为中铁南平工务段对于吴惠彬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已选择放弃行使解除权。在吴惠彬缓刑考验期间结束近二年后且没有再出现违法违纪及严重违反单位规章制度的情形下，即不存在《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的中铁南平工务段可以即时解除吴惠彬劳动合同的条件，中铁南平工务段无权单方解除与吴惠彬劳动合同。同时，从《职工处分呈报表》上吴惠彬签名时间看，并非吴惠彬意愿，故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8年8月13日作出解除与吴惠彬劳动关系的决定构成违法解除。中铁南平工务段的下属单位检测监控车间就吴惠彬的醉驾行为向顺昌县人民法院出具了请求予以免除刑事责任的《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中铁南平工务段作为检测监控车间的上级部门，应当对其下属车间的行为承担责任，故检测监控车间出具《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的行为应视为中铁南平工务段已对吴惠彬可能受到刑事处罚的情况知情。中铁南平工务段主张的《关于给吴惠彬从轻处理的请求》系吴惠彬私自盗盖或私刻车间公章，以及吴惠彬故意隐瞒被追究刑事责任其不知情，均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劳动立法的本意是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构建和谐稳定的劳动关系，如用人单位在具备解除劳动合同条件时未选择解除劳动合同，而是继续延续劳动关系，在多年以后再以劳动者之前所犯错误为由提出解除劳动合同，明显不利于劳动者的保护、不利于保持和谐稳定的劳动关系，与劳动立法精神相悖，中铁南平工务段主张其滞后解除劳动合同，不意味着放弃或者丧失劳动合同解除权，不违反现行法律规定，亦不能成立。中铁南平工务段主张确认《劳动合同书》于2018年8月13日解除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吴惠彬请求撤销南平工人（2018）第177号《解除吴惠彬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及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书》，依据充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撤销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于2018年8月13日作出的南平工人（2018）第211号《解除吴惠彬同志劳动合同的通知》；二、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继续履行其与吴惠彬于2015年6月4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书》；三、驳回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判决查明认定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查明，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8年8月9日向中铁南平工务段工会发出《关于给予吴惠彬开除处分处理意见函》，该工会在该函中签署“同意初步处理意见”。 本院认为，吴惠彬与中铁南平工务段于2015年6月4日重新签订一份《劳动合同书》，双方自此时起均应按照该劳动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义务。在该《劳动合同书》履行期间内，吴惠彬于2016年5月16日发生醉驾，并于同年9月2日因犯危险驾驶罪被顺昌县人民法院判处“拘役二个月，缓刑二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4000元（已缴纳）”，即吴惠彬在其与中铁南平工务段签订的劳动合同期内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项的规定：“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六）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中铁南平工务段有权单方解除其与吴惠彬的劳动合同。中铁南平工务段在作出解除与吴惠彬的劳动合同的决定前已将开除处分决定通知所在工会并经工会同意，之后，吴惠彬于2018年8月13日收到《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并在《职工处分呈报表》中签字确认，故中铁南平工务段系在劳动合同履行期内行使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且其已依法履行了相关程序，应当认定中铁南平工务段与吴惠彬的劳动合同于2018年8月13日解除。一审法院认定中铁南平工务段违法解除其与吴惠彬的劳动合同存在错误，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中铁南平工务段的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平市延平区人民法院（2019）闽0702民初4687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南平工务段与吴惠彬于2015年6月4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书》于2018年8月13日解除，无需继续履行。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吴惠彬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吴惠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许发清 审判员  黄晓健 审判员  邱 翠 二〇二〇年四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曹滢颖 书记员林卓丽 本案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 第三十九条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一）在试用期间被证明不符合录用条件的； （二）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 （三）严重失职，营私舞弊，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的； （四）劳动者同时与其他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对完成本单位的工作任务造成严重影响，或者经用人单位提出，拒不改正的； （五）因本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情形致使劳动合同无效的； （六）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