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琼96民终3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宋喜刚，男，1987年6月18日出生，汉族，现住海南省琼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天，海南法立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琳，女，1990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三亚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世华，海南外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宋喜刚与上诉人陈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琼海市人民法院（2019）琼9002民初27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20年2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4月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宋喜刚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天，被上诉人陈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袁世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宋喜刚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并驳回被上诉人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据以定案的证据不足。1.2018年1月15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转账10万元系被上诉人支付给上诉人的劳务费。被上诉人为了销售“御泉水乡”小区，请求上诉人不要离职留下来帮忙销售，并允诺支付10万元作为劳务费。上诉人之所以将10万元写入借条是因为被上诉人要求将劳务费10万元与投入“押房销售”的38万元一并转为借款。因此本案案涉借款本金仅为38万元，10万元系被上诉人应支付给上诉人的劳务费。2.上诉人在向被上诉人交付案涉车辆之后，双方的债务已经结清。被上诉人明确表示“等不起走司法程序”、“愿意以案涉车辆抵偿双方债务”、“案涉车辆交付后，借条便归还给上诉人”等，即双方认可以物抵债的方式结清双方的债权债务。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不存在任何案涉车辆质押或抵押的情况。上诉人从未把其所拥有的案涉车辆质押或抵押给被上诉人，同时双方在聊天记录中也从未提及任何质押或抵押的字眼，一审判决引用担保法第六十六条及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的规定错误。一审判决一方面确认了债务到期含有“流质条款”的借条，另一方面又否定了双方在债务届满后期间协商、约定以案涉车辆抵偿全款的行为，前后矛盾、逻辑混乱。2.本案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商事审判工作中的若干具体问题》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在以物抵债行为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的情形下，应当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陈琳辩称，一、被答辩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应当驳回。（一）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真实合法，有被答辩人亲笔书写的《借条》证明。（二）答辩人从未雇佣被答辩人提供任何劳务，不存在被答辩人陈述的“10万元劳务费”。被答辩人所参与的与案外人张某代理销售房地产项目是被答辩人的个人行为，与答辩人无关。（三）被答辩人至今未结算全部欠款利息。被答辩人仅以车辆售出价款的方式偿还36万元，且优先偿还利息，再偿还本金。（四）《借条》已经确定还款期限，答辩人在还款期限届满前要求还款，也是要求到期还款，向被答辩人沟通还款事宜，不构成债务的加速期。要求还款，不等于要求提前还款。双方达成以车抵全债的约定，明显属于流质契约，是无效的。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一）本案存在以车担保、以车抵债的情况。双方的约定是以物抵债，违背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双方达成以车抵全债的约定，明显属于流质契约。流质条款的无效，不影响其他合同内容的效力。（二）被答辩人向答辩人交付车辆，并且同意车辆过户，是对自我利益的处分。该行为与借贷关系、流质条款，是三个不同的法律问题，应当区别对待。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综上所述，请求驳回上诉。 陈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偿还借款本金18万元，同时支付从2019年2月1日起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按月利率1%计算（暂计算至2019年8月31日，暂计3万元）；2.判令被告承担案件受理费、公告费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被告系朋友关系。2018年1月15日原告通过其名下的中国建设银行的账户分两次向被告转账出借10万元。2018年2月1日，被告向原告出具借条一张，借条写明被告向原告48万元用于生意上的资金周转，还约定：1.利息每月5000元；2.借款期限为2018年2月1日起至2018年12月31日止，2018年12月31日一次性还本付息；3.原告陈琳因意外事故导致经营或者生活发生重大困难，可提前向被告收回借款，利息按日计算，不承担违约责任；4.被告宋喜刚如到期还不上借款，被告同意用其名下牧马人车作价补偿，剩余部分还现金。被告宋喜刚在借款人签名处签名捺印予以确认。之后原告陆陆续续向被告实际出借借条中的款项，其中2018年2月11日，原告通过微信向被告转账2万元，2018年2月12日原告通过其名下的中国农业银行的个人账户向被告转账25万元，通过微信向被告转账3万元，2018年3月29日、30日原告通过其名下的平安银行海口海秀支行的个人存款账户向被告转账8万元，加上2018年1月15日原告出借给被告的10万元，以上借款合计48万元。2018年11月份原告因资金周转困难，要求被告提前还款，被告因无能力偿还，便将登记在被告名下的×××号牧马人牌汽车交给了原告。2018年12月9日至2018年12月26日双方通过微信就清还借款、出卖被告的车偿还借款以及车辆的出让价格进行协商，原告向被告表示有案外人愿意以35万元的价格受让该车，被告不同意，原告表示可以以40万元价格抵消部分债务，被告仍不同意，最后原告表示急于用钱，等不起走司法程序，同意以被告的车抵偿全部债务，被告于2018年12月26日下午8时41分表示同意。2018年12月26日14时5分案外人叶某通过个人账户向原告转款15万元。2019年1月14日，被告通过微信向原告提供身份证照片、本人手持身份证拍照的照片用以办理车辆过户手续。2019年1月15日，原告作为转让方与案外人叶某作为买受人签订《二手车转让合同》，合同约定涉案车辆作价36万元出售给叶某，陈琳、叶某在合同上签名捺印。被告授权原告出卖车辆，但对转让车辆的具体内容不清楚。叶某通过其名下的中国工商银行的个人账户向原告共计转账36万元，其中2018年12月26日转账15万元，2019年1月30日转账10万元，2019年3月2日分两次转账10万元，2019年4月20日转账1万元。2019年1月30日，该车辆过户手续办理完毕，原告向被告提出结算尾款和利息，要求被告就尚欠款项出具条据，被告以双方全部债务已经结清为由不同意出具，原告遂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债务应当履行。本案须厘清以下四个问题：一、双方的民间借贷关系是否符合法律规定；二、双方在债务履行期未届满时是否达成以物抵债的协议，该协议是否有效；三、原告出让被告交付的车辆的行为是否合法；四、原告关于利息的主张是否符合法律规定。一、关于双方的民间借贷关系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具有下列情形之一，可以视为具备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关于自然人之间借款合同的生效要件：(一)以现金支付的，自借款人收到借款时；(二)以银行转账、网上电子汇款或者通过网络贷款平台等形式支付的，自资金到达借款人账户时；(三)以票据交付的，自借款人依法取得票据权利时；(四)出借人将特定资金账户支配权授权给借款人的，自借款人取得对该账户实际支配权时；(五)出借人以与借款人约定的其他方式提供借款并实际履行完成时”的规定，原告提供被告出具的借款协议书作为债权凭证以及付款的明细单作为证据，证明双方的借贷行为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是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二、关于双方在债务履行期未届满时是否达成以物抵债的协议，该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本案中，在还款期限届满前，被告将涉案车辆交付给原告，后原告要求出让被告交付车辆用于清偿债务，但被告不同意原告提出的出让价转让涉案车辆还债，其本人也未明确车辆的转让价，最后在微信聊天中达成以车抵偿全部债务的协议。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就作出以物抵债的约定，实为质押，符合流抵契约的特征：即在时间上是债务履行期届满前所作的约定，在关系上涉及的法律关系一般是抵押关系或质押关系，在客体上是担保标的物的所有权归属，在后果上债权人直接取得担保标的物的所有权，且无法回转担保标的物的所有权。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商事审判工作中的若干具体问题》“关于债务履行期届满前约定的以物抵债。债权人与债务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就作出以物抵债的约定，由于债权尚未到期，债权数额与抵债物的价值可能存在较大差距。如果此时直接认定该约定有效，可能会导致双方利益显失公平。所以在处理上一般认为应参照《物权法》关于禁止流押、流质的相关规定，不确认该种情形下签订的以物抵债协议的效力。”理解，本案债权尚未到期，债权数额与抵债物的价值存在较大差距，直接认定该约定有效，导致双方利益显失公平。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十六条“出质人和质权人在合同中不得约定在债务履行期届满质权人未受清偿时，质物的所有权转移为质权人所有。”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质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出质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质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的规定，我国明文禁止流质条款，本案双方关于以车抵全部债务的约定违反我国法律的强行性规定，应为无效。三、关于原告出让被告交付的车辆的行为是否合法的问题。本案中，双方约定“被告如到期不还款，同意用自己牧马人车作价补偿，剩余部分还现金”是双方对履行期限届满后，债务清偿的约定，原告在被告逾期未履行清偿义务，按照约定出让车辆抵偿部分债务，符合双方约定。且被告授权原告出让车辆，对车辆的出让行为是知悉的，而后其配合办理过户也说明了其认可出让行为以及出让的价款。因此，原告出让案涉车辆抵偿债务的行为符合双方约定，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受法律保护。四、关于利息的主张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问题。本案中，双方约定的利息为每月5000元。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原、被告双方对利息的约定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范围，予以准许，原告从案涉车辆出让款中扣除利息的行为符合法律规定。另原告主张自逾期之日起按照1%的月利率计付逾期利息，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范围，也未超过双方约定的范围，符合法律规定。但是被告出具“借条”在先，原告实际出借全部款项在后，即2018年2月1日被告向原告出具“借条”，原告至2018年3月30日才全部向被告出借满48万元，故利息应从2018年3月31日起算。2018年3月31日至2018年12月26日(买受人叶某支付第一笔款项时)共计241天，利息应为(5000元/月一30天×241天)40166元，被告车辆抵偿36万元，其中先行抵偿40166元利息，实际偿还本金319834元，尚欠本金160166元，原告主张被告支付尚欠借款本金18万元，超过部分不予支持。原告主张从2019年2月1日起按1%月利率计算利息至还清之日止，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综上，被告应向原告偿还借款本金160166元以及利息(从2019年2月1日起以尚欠借款本金为基数按月利率1%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判决：限被告宋喜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陈琳偿还借款本金160166元以及利息(从2019年2月1日起以尚欠借款本金为基数按月利率1%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225元，由原告陈琳负担528元，由被告宋喜刚负担1697元。 二审中，上诉人宋喜刚提交如下新证据：案涉车辆发票、4S店保养维修信息和二手车价格，拟证明：1、上诉人于2018年4月3日购入案涉车辆的进口新车价格为人民币439900元（含增值税）；2、案涉车辆在2018年10月11日的公里数读表为16483公里，截至上诉人将案涉车辆交付时仅做过3次保养（含首保、赠送的消费卡以及涉案车辆自身问题的保修），案涉车辆价值未明显降低；3、与案涉车辆同款车辆或型号类似车辆在“瓜子二手车”的价格均高于被上诉人的出售价格，上诉人因急于用钱以低于市场价出售案涉车辆系被上诉人处分、让渡自身权利的行为，该部分损失与上诉人无关。被上诉人陈琳的质证意见为，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不予确认，对证明内容不予认可。本院的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关联性不予确认。被上诉人陈琳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需要解决的问题是：1.宋喜刚在出具借条之前已经收取的10万元的性质是借款还是陈琳应当支付的劳务费？2.一审判决认定双方达成的以物抵债的约定无效是否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3.一审判决宋喜刚支付尚欠陈琳的借款及利息是否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 一、关于宋喜刚在出具借条之前已经收取的10万元的性质是借款还是陈琳应当支付的劳务费的问题。 本案中，宋喜刚出具借条前收取的10万元和出具借条后收取的38万元，合计48万元，与案涉《借条》上记载的借款数额一致。虽然宋喜刚在上诉状中提出该10万元是陈琳应当支付的劳务费，但至今为止未能提交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且陈琳也不予认可，故本院对其该项上诉主张不予采纳。 二、关于一审判决认定双方达成的以物抵债的约定无效是否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的问题。 本案中，宋喜刚向陈琳出具了案涉《借条》，双方实际上已形成借贷关系。案涉《借条》约定，陈琳可提前向宋喜刚收回借款，利息按还款日计算；宋喜刚如到期还不上，同意以案涉车辆作价补偿，剩余部分还现金。2018年11月份，陈琳要求宋喜刚提前还款，宋喜刚无力归还，便将案涉车辆交给陈琳。可见，双方对约定的借款期限已经达成合意，提前终止了原约定的借款期限。在双方达成借款期限提前终止的情况下，双方达成的以车抵债协议，不属于流质条款，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一审判决双方的以车抵债协议无效，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 三、关于一审判决宋喜刚支付尚欠陈琳的借款及利息是否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的问题。 如前所述，双方实际上已对借款期限进行了变更，提前终止了原约定的借款期限。双方达成以车抵债的协议后，宋喜刚将车辆交给陈琳，陈琳也将案涉车辆出售给案外人并办理了车辆的过户登记手续。但双方对案涉车辆抵偿的债务是全部债务还是部分债务存在争议。虽然双方在案涉《借条》中约定，宋喜刚同意将案涉车辆作价补偿，剩余部分偿还现金，但从双方的微信聊天往来记录来看，陈琳作出了“我同意，你以车抵全债”的意思表示，且宋喜刚也配合将案涉车辆办理了过户登记手续，应视为双方之间达成了新的合意，改变了借条中的意思，故本院认定宋喜刚已完成了偿还债务的义务，一审判决宋喜刚支付尚欠陈琳的借款及利息缺乏否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宋喜刚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海南省琼海市人民法院（2019）琼9002民初273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陈琳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2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450元，均由被上诉人陈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东史 审 判 员 林芝静 审 判 员 吴罗南 二〇二〇年四月一日 法官助理 梁 莹 书 记 员 陈小娜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