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闽民再13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建彬，男，1964年11月27日出生，汉族，原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安福新村6座801，现住福建省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业业，福建世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芳彬，福建世好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高旭扬，男，1979年8月2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业业，福建世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可良，男，1945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长乐市，系高旭扬父亲。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列，男，1962年6月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仁瑞，福建海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福州泰鑫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郊区鼓山镇埠兴村埠兴路1号一、二层楼。 法定代表人：陈列，董事长。 一审被告：王文斌，男，1952年8月2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 再审申请人王建彬、高旭扬因与被申请人陈列、福州泰鑫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鑫公司”）及原审被告王文斌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榕民终字第48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1月29日作出（2016）闽民申193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王建彬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业业、姚芳彬、再审申请人高旭扬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业业、高可良、被申请人陈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林仁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建彬、高旭扬申请再审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请求撤销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榕民终字第4858号民事判决，驳回陈列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陈列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二审判决对讼争借款总额3161545.66元的真实性、合法性以及对陈列“泰鑫公司已部分还款，现仅欠陈列借款本金人民币l724779元”的自认，未进行审慎审查就给予确认，属于认定事实错误。理由是：1.作为认定本案讼争借款《借款确认》上所载明的借款金额是3161545.66元人民币，但该借款金额与陈列在原审中提交的“泰鑫公司账本”金额明显不符，其真实性存在重大争议。《借款确认》的落款时间是2012年10月11日，但“泰鑫公司账本”上载明截止2012年10月30日的泰鑫公司对福州开发区鑫峰贸易有限公司（下称鑫峰公司）的“应付账款”余额是2028543.82元，根本就没达到3161545.66元。2.陈列在原审中均自认“泰鑫公司已部分还款，现仅欠陈列借款本金人民币1724779元”，但“泰鑫公司账本”上截止2013年1月23日，泰鑫公司对鑫峰公司的“应付账款”是1290489.44元；截止2014年8月31日的泰鑫公司对鑫峰公司的“应付账款”余额是1575717元，也低于陈列所主张的欠款数额1724779元，且该1575717余额中还包括了21笔合计利息239827.56元(自2012年11月份至2014年7月份)。换言之，二审未查明陈列所主张的1724779元欠款包含本息部分，不但将该款项全部当做借款本金来判决，而且还对该款项判处了月利率l％的利息，判决结果实质上导致“利滚利”，明显违反了民间借贷的相关法律规定，存在重大错误。3.“泰鑫公司账本”显示，截止2013年1月23日，泰鑫公司对鑫峰公司的“应付账款”是l290489.44元；截止2014年8月31日的泰鑫公司对鑫峰公司的“应付账款”余额是l575717元。这期间增加的应付账款，除了上述239827.56元利息之外，还包括14笔合计64234元新发生的借款。但该《借款确认》签署于2012年10月11日，并载明“如需继续借款，必须股东共同签字确认才有效”，故上述合计64234元借款即使是真实的，也是在《借款确认》之后发生的，但未经过股东共同签字确认，故该借款无效，不能作为陈列起诉的依据。4.“泰鑫公司账本”中除了账本之外，还有三笔所谓“借款凭证”：(1)第一笔是2012年4月20日的记账凭证，载明“收陈列借款现金”，挂的会计科目是“其他应付款”，但该记账凭证的下端“会计主管记账稽核出纳制单领缴人”处没有任何人签字，属于无效的记账凭证。而且光有记账凭证，没有配上所谓现金借款的原始凭证，根本无法证明该10万元现金借款是真实的。(2)第二笔是具体时间无法确定的131597.10元收款收据，载明交款人陈列，但在泰鑫公司的对鑫峰公司的“其他应付款”账册中根本就没有记载这笔所谓131597.10元借款。(3)第三笔是2012年11月30日的陈列出借的49062元借款，记账凭证上记载“现金其他应付款陈列银行存款建行”，但在泰鑫公司的对鑫峰公司的“其他应付款”账册中根本就没有记载这笔所谓49062元借款。即使该笔49062元借款属实，也是在2012年10月11日之后发生的，未经过股东共同签字确认，故该借款无效，不能作为陈列起诉的依据。5.本案案由是民间借贷纠纷，二审法院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规定，对陈列所主张的借款本金与还款情况进行审慎审查，彻底查明借款本金款项的支付、收款、还款情况等案件事实进而公正判决，而不是只凭陈列的一面之辞的所谓“自认”就草率判决进而错判。6.本案不是普通的民间借贷案件，因为债权人陈列既是鑫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大股东、实际控制人，又是泰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大股东、实际控制人；鑫峰公司与泰鑫公司，同一法定代表人，同一地址办公，泰鑫公司的财务人员、仓管人员均由鑫峰公司的人员兼任，并由陈列直接管理；陈列在（2015)晋民初字第3382号案件的庭审承认“公司成立到终止，公司未制定任何财务报表，也未分红”，上述各种均说明了鑫峰公司与泰鑫公司高度混同，财务管理极其混乱。在一审中，陈列既是原告，又是被告泰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其本人参与一审庭审的情况下，其居然没有代表泰鑫公司对讼争借款的出借、返还情况做出任何陈述与申辩，这种不正常的现象更应引起法院的注意而认真审查本案讼争借款的真实性。7.目前，高旭扬已向福州中院提起了对泰鑫公司的清算申请，并已被受理，案号(2015)榕法发清(预)字第7号。基于本案讼争借款是泰鑫公司一方股东对该公司其他股东提起的，而泰鑫公司又管理混乱，与鑫峰公司高度混同，陈列与鑫峰公司又有利害关系，故本案讼争借款本金的金额、已还款的金额等事项，应当通过福州中院已受理的清算程序来审查，待清算程序完成后，本案再恢复审理，根据清算结果依法做出判决。（二）王建彬、高旭扬已按出资比例约定履行出资义务，本案讼争债务应由泰鑫公司承担。二审判决关于本案讼争债务应由泰鑫公司全体股东按出资比例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认定，与事实严重不符，也严重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理由：1.《公司法》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泰鑫公司包括王建彬、高旭扬、陈列、王文斌在内的各股东出资已经到位，股东以其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对于公司缺乏的资金，股东没有再按原出资比例注资追加投资的法定义务。2.讼争《借款确认》的签署时间是2012年10月11日，当时该笔3161545.66元借款实际上是鑫峰公司与泰鑫公司之间的款项往来，而非陈列与泰鑫公司之间的款项往来。而鑫峰公司到了2014年10月17日才做出《股东会决议》确认将鑫峰公司对泰鑫公司所享有的借款本金l724779元及利息自2014年8月1日起归陈列所有。故在签署《借款确认》时，泰鑫公司并没有向陈列借款，而是向鑫峰公司借款，但该《借款确认》却直接将债权人写成了陈列，存在重大错误。3.《借款确认》签署后，按照陈列自述泰鑫公司有还款，尚欠陈列l724779元未还。但实际上泰鑫公司的还款也是偿还给鑫峰公司，而非按照该《借款确认》所载偿还给陈列个人。该《借款确认》表述错误，更印证了讼争债务系鑫峰公司与泰鑫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而非陈列与泰鑫公司股东之间的债权债务。4.陈列据以起诉的债权基础，除了《借款确认》外，还包括鑫峰公司2014年10月17日做出的《股东会决议》。但该《股东会决议》也确认的是“福州开发区鑫峰贸易有限公司对福州泰鑫纺织有限公司所享有的借款本金l724779元与利息债权”，而非“福州开发区鑫峰贸易有限公司对福州泰鑫纺织有限公司与其全体股东所享有的债权”，可见，鑫峰公司作为原始债权人或是第一手债权人，都不认为其对泰鑫公司全体股东拥有债权，故鑫峰公司也没有将其对泰鑫公司全体股东的债权转让给陈列，那么陈列起诉泰鑫公司全体股东承担共同偿还的诉讼基础就不复存在，其相应诉求就应当被驳回。5.泰鑫公司全体股东于2011年签订的《公司合伙投资协议》第十二条约定：“本协议自订立，由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注册批准之日起生效”，而陈列未提交任何证据来证明该《公司合伙投资协议》经工商机关注册批准了，故该协议至今不生效，不能作为定案依据。6.《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七条“清算组在清理公司财产、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后，发现公司财产不足清偿债务的，应当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请宣告破产”的规定，才是经清算发现公司财产不足清偿债务时的法定行为准则，而非如《公司合伙投资协议》第七条第2款约定那样的偿还方式。二审判决认为《借款确认》上载明“股东们保证首先安排资金还款陈列，如需继续借款，必须股东共同签字确认才有效，否则股东不承担其余借款”系全体股东对该债务承担共同偿还之意，是对该部分内容的曲解。7.讼争《借款确认》落款处具名是“福州泰鑫纺织股份有限公司”，虽然各股东在其上签字了，但仅是作为股东对公司重大债务处理所做出的意思表示，该签名行为只是股东履行职务的行为，不能认为是股东个人对债务的加入或对债务的担保。8.泰鑫公司的股东陈列和王文斌双方私下制作的《还款协议书》不能作为本案诉争债务系四个股东共同借款的认定依据。 陈列辩称，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包括陈列在内的公司全体股东应按出资比例对借款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是正确的，（2015）榕民终字第4858号民事判决书应予维持，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应当由申请人及泰鑫公司共同负担。一、王建彬、高旭扬对借款金额的异议不能成立。泰鑫公司及各股东曾经共同向陈列借款，一审诉讼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均认可《借款确认》，借款金额曾经达3161545.66元无异议。陈列提交的账目、借条、收据、转账凭证、入账凭证等系列证据，可以证明泰鑫公司及各股东尚欠借款1724779元，王建彬、高旭扬有异议，但是没有提交还款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一、二审法院从各方当事人没有争议的事实基础上出发，结合民诉举证规则，得出泰鑫公司及股东已部分还款，陈列自认尚欠本金1724779元可予以确认的结论，既符合法律规定，也真实反映客观事实，不存在错判，原判决应当维持。王建彬、高旭扬在本案中是共同借款人，须直接承担还款责任。而泰鑫公司是否具有偿债能力及是否需要清算与本案无关。从各个股东实体利益角度来看，由于陈列是根据出资比例对各股东主张借款债权，并已扣除自身应当承担的借款份额，做到公平兼顾各方利益，没有侵害股东的个人利益，这使得“清算”毫无意义。根据《公司合伙投资协议》约定对于公司债务由合伙投资人按出资比例承担，即便泰鑫公司仍有剩余价值或仍有负债，那么，这些债权债务仍然是由全体股东按持股比例承受。因此，各股东并不会因为“清算”而多承担或少承担借款的还款责任，本案中进行所谓的“清算”没有实际意义。二、二审判决包括陈列在内的公司全体股东应按出资比例对借款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是正确的。陈列与股东王建彬、高旭扬、王文斌在泰鑫公司发起之初签订有《公司合伙投资协议》约定，对于公司债务由合伙投资人按出资比例承担；泰鑫公司设立之后，因为持续亏损，股东王建彬、高旭扬、王文斌集体向陈列借款并拟将借款共同注资到泰鑫公司，视为各股东按比例对泰鑫公司的出资。正是在这种前有股东内部对泰鑫公司债务按出资比例承担连带责任的约定，后有股东集体向陈列提出借款注资泰鑫公司请求的背景下，陈列才愿意以泰鑫公司、王建彬、高旭扬、王文斌为共同借款人提供借款及原材料。公司法有限责任的规定适用于公司对外法律关系，而不适用于本案股东间的融资，王建彬、高旭扬援引法律错误。一审诉讼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均认可《借款确认》，《借款确认》可以证实出借人是陈列，而包括申请人在内的全体股东承担借款，证明讼争借款发生在股东之间。《公司合伙投资协议》可以作为定案依据。《公司合伙投资协议》是股东之间内部签订，对股东内部具有约束力。一审判决认定“王建彬、高旭杨、王文斌作为泰鑫公司的股东在诉争《借款确认》上签名，但该签名行为只是股东履行职务的行为，不能认为是股东个人对债务的加入或对债务的担保”与客观事实不符。《借款确认》的重点是借款3161545.66元及利息的承担方式，该《借款确认》明确约定“股东们保证首先安排资金还款陈列先生，如需要继续借款，必须股东共同签字确认才有效，否则股东不承担其余借款”，该表述清楚地表明了股东们承担借款、并有义务优先安排还款，证明泰鑫公司各股东是共同借款人。如果王建彬、高旭扬及王文斌是以公司股东身份，仅仅只是履行借款确认职务，那么，一般情况下，有限责任公司的债务无须由其股东作出还款承诺，《借款确认》就不应当出现股东承担借款的约定，可见一审判决的推理逻辑不能成立。王建彬、高旭扬、王文斌基于股东身份本无须作出还款承诺，但却承诺股东承担借款，恰恰证明各股东是共同借款人，也符合《公司合伙投资协议》股东共同承担公司债务的约定。 本院再审认为，2011年陈列、王建彬、高旭扬（高可良）等签订的《公司合伙投资协议》约定，“合伙投资债务先由合伙投资的财产偿还，合伙投资财产不足清偿时，以各合伙人投资额为依据，按比例承担。”2012年10月11日泰鑫公司各股东签字的《借款确认》主要内容为，“至2012年10月11日止共向陈列借款3161545.66元，月利率1%，按月计算，股东们保证首先安排资金还款陈列，如需继续借款，必须股东共同签字确认才有效，否则股东不再承担其余借款。”此后，泰鑫公司各股东签字的2012年11月15日《借条》载明，“向陈列借款49062元，此借款由全体股东共同承担。”2012年10月11日《借款确认》内容体现泰鑫公司各股东对借款3161545.66元承担共同偿还责任之意。但本案原一二审法院对泰鑫公司向陈列已还借款数额、尚欠借款数额这一基本事实认定不清，目前无法认定高旭扬、王建彬应向陈列还款的具体数额，故撤销原一二审判决，发回原一审法院重审。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榕民终字第4858号民事判决及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法院（2014）晋民初字第3321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何 忠 代理审判员  郭陈颖 代理审判员  冯 娟 二〇一七年七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林惠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