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鄂民终614号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仪征市康平船舶修造厂。住所地：江苏省仪征市新城镇*组南江边。组织机构代码：76914591-1.法定代表人：康华堂，该厂厂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盛永寿，江苏江淮盛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吴培亮。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福洪，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萱，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被告：康华堂。委托诉讼代理人：盛永寿，江苏江淮盛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仪征市康平船舶修造厂（以下简称康平船厂）因与被上诉人吴培亮、一审被告康华堂船舶建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5）武海法商字第012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5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康平船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盛永寿，被上诉人吴培亮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福洪，一审被告康华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盛永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康平船厂上诉请求：一、撤销武汉海事法院（2015）武海法商字第01290号民事判决书；二、依法改判驳回吴培亮的本诉请求，支持康平船厂的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吴培亮应按照约定履行合同义务，船厂场地不足、设备老化、电力不足与吴培亮提供材料、设备没有任何关系，吴培亮逾期提供建船所需材料、设备，致使船舶加工制造逾期，实际交船时间迟延5个月，吴培亮应承担违约责任。二、船舶建造开工时间应以国家船舶检验机关批准日期为准。江苏省船舶检验局扬州检验局批准涉案船舶开工建造时间是2014年2月18日，一审法院认为开工日期为2013年12月9日，一审法院认定的开工日期不能对抗海事行政机关的开工批文。三、一审法院对康平船厂的反诉证据错误认定。根据合同约定，康平船厂有权要求吴培亮赔偿场地租赁费。康平船厂提交了《场地租赁协议》的原件及出租方收取租金的收据，一审法院以违反现金管理规定为由不采信该证据错误。康平船厂提交了《误工补偿协议》及张勇出具的收条原件，一审法院以“没有个体工商户信息、没有相关银行凭证佐证”为由不予认定无法律依据。四、一审法院对违约金的计算错误。一审法院以吴培亮投入资金的利息损失计算违约金，未查明吴培亮在2014年8月9日前投入了多少材料费和加工费，2014年8月9日前吴培亮只有部分资金投入，加工费105万元到2015年5月6日才付清。一审法院以1759.25万元作为本金没有依据。合同对船舶下水期间作了奖惩约定，一审法院把合同未约定奖惩的期间（下水到试航期间）作为合同约定的奖惩期间计算违约责任与事实不符。吴培亮辩称：我方已提交证据证明，涉案船舶建造的开工时间是2013年12月9日。合同约定从开工至完工为8个月，交船时间应是2014年8月9日，实际交船延期了220天，延期交船的责任完全在于康平船厂。关于违约损失，一审法院从公平角度考虑判决77万元，我们对此予以认可。康平船厂在反诉中提交的证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康华堂述称：同意康平船厂的意见。吴培亮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康平船厂、康华堂支付延迟交付船舶的违约金110万元及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自2015年3月20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康平船厂、康华堂负担。康平船厂一审反诉请求：1、判令吴培亮赔偿康平船厂因其逾期提供材料、设备造成的损失62万元（误工费30万元，场地占用费32万元）；2、判令吴培亮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5年1月17日，康平船厂登记成立。2009年3月24日，扬州市仪征工商行政管理局颁发的营业执照记载，康平船厂系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系康华堂，经营范围为船舶修造、船舶配件零售。2013年11月10日，吴培亮与康平船厂签订《船舶加工合同》约定：吴培亮委托康平船厂加工建造一艘长126米、宽21米、深8.6米的钢质散货船。总建造价格按康平船厂加工的进场材料以过磅重量1760元/吨计价，暂定进料2000吨，暂定加工费350万元。技术图纸由康平船厂提供，经双方认可签字后，康平船厂按图施工。该轮以来料加工的方式进行建造，吴培亮负责提供钢板、型材、管材、机电设备、电缆、油漆、五金、油料、缆绳、甲板机械、填料、备件、工具、保温隔热材料等设备与材料，并在康平船厂计划表时间内将材料、设备及时组织到场，以确保施工顺利进行。合同自双方签字之日生效，康平船厂在合同生效后三个月内提交技术图纸给吴培亮。所造之船经双方确定的开工之日起计算7个月下水，1个月试航后交船。每提前一天完工下水奖励5000元，相反，每拖延一天完工扣5000元。因人力不可抗拒的自然因素所造成的延误周期，交船相应顺延。因吴培亮原因不能如期支付工程款或材料不到场，一切损失由吴培亮负责赔偿（包括场地租赁费），康平船厂有权单方解除合同。因康平船厂管理不善（重大安全事故、品质事故、延误交船、不配合管理秩序等）造成吴培亮严重损失的，吴培亮有权单方解除合同并要求赔偿。2013年11月19日，吴培亮与扬州市安泰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泰公司）签订《安泰公司销售合同》。由于建造场地有限，安泰公司无法将钢材全部运输进场，吴培亮与安泰公司协商决定等吴培亮电话通知送货。安泰公司亦曾接到康华堂电话通知暂停发货。安泰公司同时证明其货源充足，吴培亮购货款项按约及时支付。同年12月10日，吴培亮分别与正茂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正茂公司）、兴化市伯平船舶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伯平公司）、鄂州市汀祖凤凰宏伟机械铸造厂（以下简称宏伟铸造厂）签订《工矿产品买卖（购销）合同》《液压舵机、起锚机订购合同》《产品购销合同》。合同履行过程中，正茂公司、伯平公司、宏伟铸造厂均在2014年4月左右按约准备发货，但吴培亮分别电话告知正茂公司、伯平公司、宏伟铸造厂，由于康平船厂场地不足，无法堆放锚链、液压舵机、起锚机、锚等，不要求按照约定交货日期送货，要求等待其电话告知具体送货时间。2013年12月8日，康平船厂与仪征市十二圩鹏程钢结构施工队（以下简称鹏程施工队）签订《船舶建造劳务承包合同》及《安全生产管理协议书》，约定鹏程施工队负责涉案船舶的冷作、电焊、刨缝等工程，工程期限自2013年12月（空）日开工之日起，整个工程完工下水共8个月（自然因素除外）。康平船厂于2014年8月4日出具证明，证明涉案船舶于2013年12月9日正式开工。康平船厂在当年春节（2014年1月30日除夕）前主要做了整理场地、设置船台、铺设轨道、安装调试门机、添置船舶施工相关设备等工作。2013年12月12日，江苏省船舶检验局南京审图中心批准了涉案船舶相关图纸。2014年2月18日，扬州船检局依康平船厂申请作出准予开工通知书，准予涉案船舶开工建造。2013年12月至2014年7月初，证人李某在鹏程施工队为康平船厂负责电焊工作。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船舶建造合同纠纷。吴培亮与康平船厂签订的《船舶加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为有效合同，对双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吴培亮系定作人，康平船厂系承揽人，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船舶建造开工时间的认定；二、康平船厂、康华堂是否对船舶延迟交付承担责任；三、吴培亮是否对逾期提供材料、设备承担责任。第一个焦点问题。吴培亮主张涉案船舶建造开工日期为2013年12月9日，康平船厂则主张开工日期为2014年2月18日。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确定的开工之日为2013年12月9日。理由如下：第一、该日期系康平船厂书面确认的时间，与证人李某的证言相互印证，已得到吴培亮的认可。第二、康平船厂认为开工建造船舶需向船检部门申请，由船检部门批准后才能开工，但此系船检部门相关规定，实际上2013年11月28日钢材已经进场，康平船厂与鹏程施工队约定工期自2013年12月开工起算，康平船厂自己亦向吴培亮确认2013年12月9日开工，经当事人协商一致，实际开工时间为2013年12月9日。第二个焦点问题。吴培亮通过安泰公司、正茂公司、伯平公司、宏伟铸造厂等四个企业能够证明康平船厂场地不足，无法堆放产品，因此延迟送货。康华堂亦电话通知安泰公司要求暂停发货。证人李某出庭证明施工工人较少，康平船厂场地较小，建造设备老化、故障，电力不足。康平船厂虽通过永庆制造厂证明轮叶送货时间为2015年1月12日，但永庆制造厂并未说明该配件延迟送货的原因。因康平船厂场地不足、设备老化、故障，导致船舶建造进度滞后，吴培亮在《船舶加工合同》签订后及时购买材料、设备，视场地情况按康平船厂建造进度要求供货送货，并无违约情形，船舶建造交付延迟主要系康平船厂的责任。《船舶加工合同》约定船舶经双方确定的开工之日起计算7个月下水，1个月试航后交船。本案船舶建造工期应自2013年12月9日起算8个月直至船舶完工下水交船，包括试航期间在内，交船时间应为2014年8月9日，康平船厂实际于2015年3月19日交付船舶，在双方均未证明存在不可抗力的情形下，延迟220天。《船舶加工合同》约定，每提前一天完工下水奖励5000元，相反，每拖延一天完工扣5000元，该条款性质属于违约金条款，按照该约定违约金为110万元（220天×5000元／天）。康平船厂辩称该条款约定的是关于船舶下水期限的奖惩措施，并非交船期限的奖惩。因其未考虑试航期间仍属于建造工期的约定，船舶初次下水并不意味着建造完工，一审法院对该抗辩不予支持。康平船厂已提起反诉，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七条规定的情形。本案当事人均未提供证据证明因船舶延期交付导致吴培亮的实际损失大小，故无法根据实际损失与违约金的差额作出违约金是否过高的判断。鉴于吴培亮因建造船舶支出材料费约1400万元，支付船舶建造加工费359.25万元，一审法院综合衡量全案情况认为，吴培亮的损失即为材料费、加工费的利息损失。即使按照法律允许的最高年利率24%计算220天，材料费、加工费的利息损失约为2544888元，上述约定违约金110万元也高于该利息损失的30%，说明本案约定违约金过分高于违约造成的损失。考虑到我国合同法规定当约定违约金过分高于或低于违约造成的损失时可予以调整的立法本意，旨在以弥补损失为基准点，同时适度体现一定的惩罚性，同时考虑到，因船舶建造交付延迟主要系康平船厂的责任，以及吴培亮的预期利益，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一审法院酌情认定康平船厂应向吴培亮支付的违约金为以材料费、加工费1759.25万元作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2014年8月9日至2015年3月19日期间主要适用的一年期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5.6%上浮30%确定利率，即约为771949元。吴培亮要求对违约金计算利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康平船厂系康华堂投资设立的个人独资企业，若康平船厂的财产不足以清偿前述对吴培亮的违约金债务771949元，康华堂应当以其个人其他财产予以清偿。第三个焦点问题。吴培亮推迟供应材料、设备系由于康平船厂场地有限，无处堆放。康平船厂虽主张吴培亮未按约定及时供应材料、设备，但并未证明其因此停工减产，场地及制造设备闲置，也未有效证明其工人存在误工现象，故康平船厂反诉请求吴培亮承担其延期供应材料、设备造成的误工费、场地占用费损失合计62万元，因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康平船厂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吴培亮支付违约金771949元；二、康华堂在康平船厂财产不足以清偿本判决主文第一项所确认的债务范围内对吴培亮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三、驳回吴培亮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康平船厂的全部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14700元，由吴培亮负担4384元，康平船厂、康华堂共同负担10316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0000元，减半收取5000元，由康平船厂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一、涉案船舶建造开工时间如何认定；二、船舶逾期交付的责任应当由谁承担；三、违约损失如何认定。第一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涉案船舶建造开工的时间是2013年12月9日。理由如下：1、涉案《船舶加工合同》第八条第1款约定：“所造之船经双方确认的开工之日起计算7个月下水，1个月试航后交船”，并没有明确约定以船检机关批准的开工日期来认定开工时间；2、吴培亮主张实际开工日期是2013年12月9日，康平船厂出具的开工证明也载明是2013年12月9日正式开工，该日期与一审证人李某的证言亦能够相互印证；3、涉案船舶的图纸批准时间是2013年12月12日，图纸报批后两个多月才开工不符合常理；4、康平船厂与鹏程施工队签订的《船舶建造劳务承包合同》亦载明：“工程期限自2013年12月开工之日起，整个工程完工下水共8个月”；5、虽然康平船厂提交的江苏省船舶检验局扬州检验局出具的准予开工通知书上载明的时间是2014年2月18日，但有证据证明施工队在取得开工通知书前进场施工。实践中，船舶建造开工日期早于或晚于开工通知上记载的日期的情形并不少见，故一审法院以实际开工日期2013年12月9日作为确定开工日期的依据并无不当。康平船厂的此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第二个焦点问题。涉案《船舶加工合同》第六条第2款规定：吴培亮在乙方（康平船厂）要求提供设备、材料到厂计划表时间内将材料、设备及时组织到场，以确保乙方施工顺利进行。本案中康平船厂并未提交计划表，而是根据施工进度要求吴培亮随时供货。吴培亮一审时提交了案外人安泰公司、正茂公司、伯平公司以及宏伟铸造厂出具的证明，均能够证明因康平船厂场地不足，无法堆放货物，因此改由吴培亮电话通知送货。安泰公司出具的说明中还载明“康华堂也电话通知我公司暂停发货，等场地平整好后，听通知发货”。同时，吴培亮还提交了康平船厂建造涉案船舶时的现场照片，以及证人李某的证人证言，均能够佐证康平船厂场地不足、设备老化、施工工人较少等事实。上述证据已形成证据链，证明因康平船厂场地不足、设备老化、故障，导致船舶建造进度滞后。虽然吴培亮延期交付材料、设备的事实客观存在，但吴培亮在签订《船舶加工合同》后及时购买材料、设备，并根据船厂场地情况按照康平船厂建造进度要求供货商送货，并无违约情形，船舶延迟交付主要系康平船厂的原因造成。康平船厂主张吴培亮延迟送货违反合同约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康平船厂提交的反诉证据。本院认为，因造成船舶建造迟延交付的主要责任在于康平船厂，故康平船厂的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第三个焦点问题。关于违约损失的认定。涉案船舶自2013年12月9日开工之日起算8个月，交船时间应当是2014年8月9日，康平船厂实际交船时间是2015年3月19日，共迟延220天。《船舶加工合同》约定：“每提前一天完工下水奖励五千元整，相反，每拖延一天完工扣五千元整”，根据该约定，违约金应为110万元。一审法院综合考量本案情况，认为本案约定违约金过高，对违约金进行了调整。康平船厂上诉认为一审法院以2014年8月9日起算违约损失不当。本院认为，一审法院选择该时间为节点计算违约损失，并非计算吴培亮投入资金的利息，而是适用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来调整违约金，以此计算吴培亮投入资金的占用损失。吴培亮虽然有小部分资金晚于该时间点投入，但考虑到吴培亮在该时间节点前已投入了大部分资金，同时考虑到康平船厂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适用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自由裁量，选择该时间节点计算违约损失，并未超过当事人签订协议时应当预见的范围，也符合实际损失的情况，是恰当的。康平船厂的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4700元，由康平船厂、康华堂共同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苏 江审判员 欧海燕审判员 戴启芬二〇一七年七月××日书记员 马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