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苏01民终425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安徽南瑞继远电网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长江西路669号科学大道。法定代表人：尹涛，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勇峰，江苏创盈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健君，女，1989年9月29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崔保华，江苏九州祥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妙君，江苏九州祥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原审被告：李湘宁，男，1963年3月2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崔保华，江苏九州祥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妙君，江苏九州祥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原审被告：南京亿洲物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中央门外河路道1号五厅中11号。法定代表人：王兴洲。上诉人安徽南瑞继远电网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继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健君，原审被告李湘宁、南京亿洲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亿洲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4民初88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继远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依法改判李健君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亿洲公司应当承担的债务，在江苏省南京市中山南路89号文化大厦2802室房屋作价变卖扣除银行贷款本息及变卖所需的合理税费之余额为限承担连带偿还责任。事实和理由：1.继远公司与亿洲公司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并非借贷关系，根据公安机关和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李湘宁一手托两家，利用签订合同进行诈骗，将款项占为己有，理应涉嫌合同诈骗或民事欺诈。2.李健君出具的承诺书中没有关于抵押、担保或保证之类的字样，而是明确表示要对亿洲公司归还继远公司的款项承担部分连带责任，该承诺系以其拥有的房产进行出售后的价款来抵偿债务，属于债务加入并非提供担保。3.李健君出具承诺书是在李湘宁被羁押期间，继远公司出具了谅解书之后，李健君才出具了这份承诺书，继远公司履行了承诺，作为李健君也理应兑现承诺。被上诉人李健君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是：1.继远公司与亿洲公司之间的关系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纠纷，目的在于规避国家有关金融政策的规定，应当为无效合同。案涉的两份标的达千万元的《绝缘地垫销售合同》遗漏多项合同要素，系虚假合同，但经过了继远公司内部多个部门的层层审查，且继远公司曾于2010年至2011年间与其他公司之间亦签订过数份类似虚假合同，以增加业务量，占用资金。本案中三个公司通过签订三份标的物相同、价格和履行期限不同的买卖合同，形成循环贸易模式，实际上并无货物转移，不符合买卖合同的基本特征与交易习惯，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认定合同无效。2.本案中买卖合同不成立、借贷合同不能继续履行的主要过错在于继远公司，继远公司故意中止了双方的合作关系，导致借款目的不能实现，还通过刑事报案的方式，编造李湘宁涉嫌合同诈骗犯罪的事实，意图通过追究李湘宁刑事责任的方式胁迫李湘宁尽快还款。3.李健君的承诺不属于债务加入，应属于债务担保，该担保作为案涉《绝缘地垫销售合同》的从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而李健君并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民事责任。主观上，由承诺书“承担部分连带责任”，以房屋变卖价为限，若李湘宁能还款房产可不变现等表述可见，李健君签订承诺书时是基于担保的意思表示而非共同承担债务的意思表示。客观上，李健君未参与涉案采购合同的签订和履行，与合同不存在利害关系，其是急于澄清父亲李湘宁诈骗的嫌疑才做出的承诺，不存在自愿加入债务的利益基础。2014年10月14日，李健君看到继远公司盖章的谅解书后，在继远公司的要求下又重新在承诺书上签字按手印，继远公司的行为构成了乘人之危，应当予以撤销。原审被告李湘宁同意被上诉人李健君的意见。原审被告亿洲公司二审中未发表意见。继远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李湘宁、亿洲公司连带返还合同款3466400元及利息（以3466400元为基数，自2014年10月23日起至归还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2.李健君以自己所有的房产拍卖所得价款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8月，李湘宁利用其实际控制的案外人南京健飞电力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健飞公司）与继远公司签订《采购合同》一份，约定：甲方健飞公司拟向乙方继远公司购买绝缘地垫板，合同价格为1480万元，甲方将在签订合同后5个工作日内预付乙方总合同款的10%，货物经验收合格并履行完其他合同义务，向乙方支付合同价格90%余款。同时，健飞公司指定继远公司须从亿洲公司处采购绝缘地垫板。上述采购合同系李湘宁以健飞公司法定代表人侯金才的名义签订。合同签订后，健飞公司于2012年8月15日向继远公司支付先期合同款148万元。2012年8月16日，李湘宁又以亿洲公司的名义与继远公司签订《南京军区综合楼机房建设（绝缘地垫采购合同）》，约定甲方继远公司向乙方亿洲公司购买绝缘地垫，合同价格为1361.6万元，甲方将在签订合同后5个工作日内预付乙方总合同款的40%即5446400元整，乙方在货到现场5个工作日内向甲方提供100%合同总额的增值税发票和最终业主验收单据，甲方再支付乙方总合同剩余的60%。以上绝缘地垫采购合同系李湘宁以亿洲公司授权代表的名义签订，该合同涉及亿洲公司的部分均由李湘宁一人操作完成。合同签订后次日，继远公司向亿洲公司账户汇入货款5446400元。收到货款后，亿洲公司以本票方式将其中540万元转至健飞公司，健飞公司又将该款项背书至李湘宁个人名下。在同一时期，李湘宁又签订了一份健飞公司销售给亿洲公司绝缘地垫板的合同，约定：亿洲公司从健飞公司处购买价值为1349.6万元的绝缘地垫板。2014年7月，经继远公司举报，李湘宁因涉嫌犯合同诈骗罪被公安机关抓获，后经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合刑初字第00109号刑事判决书确认：李湘宁一人分别以健飞公司名义与继远公司签订了向继远公司采购地垫的合同，以亿洲公司名义与继远公司签订了销售地垫的合同，又以健飞公司名义与亿洲公司签订了销售地垫给亿洲公司的合同，上述合同项下均没有真实货物交易。李湘宁因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一审法院另查明，2014年10月9日，李湘宁向继远公司出具承诺书一份，载明：“李湘宁本人自愿代替南京亿洲物资有限公司退还合同款项396.64万元并同意将本人拥有的坐落于砂珠巷小区04栋3009室房屋中属于本人的份额连带退还上述债务，贵公司可以通过法院查封、变卖的方式进行处理，按上述方式所得款项用于偿还上述债务。”2014年10月10日，李健君向继远公司出具承诺书一份，承诺：同意与南京亿洲物资公司就归还合同款项3966400元承担部分连带责任，范围限于：在出具本承诺书时先行支付50万元，并同意将本人拥有的坐落于南京市中山南路89号文化大厦2802室房屋作价变卖扣除届时银行抵押贷款本息及变卖所需的合理税费之余额用于抵偿上述债务。通过法院诉讼、查封、变卖的方式进行处理，按上述方式所得价款用于偿还上述债务（如在上述房产变现前，李湘宁及亲属有能力还款，则对该房产不予以变现处理）。其间涉及的诉讼保全费用依法由承诺人承担，并保证上述房屋不存在新的租赁及因其他债务影响债权的实现。上述房屋变卖过程中应纳税费依法由承诺人承担。承诺作出后，李健君向继远公司支付了5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意思表示真实是民事法律行为有效的要件，商事主体的行为应符合诚信原则。本案中继远公司、亿洲公司与健飞公司之间虽存在表面上的买卖法律关系，但从买卖合同、询问笔录、交易明细等证据来看，本案当事人之间诉争交易不符合买卖合同的基本特征和交易习惯，三方公司通过签订三份标的物相同、价格和履行期间不同的买卖合同，形成循环交易模式，实际上各方并无实际交付货物的行为，也没有发生货物的实际转移，实质是亿洲公司、李湘宁可以取得一定期限的融资，故本案虽名为买卖，实际上属于借贷关系，应认定合同无效，在此基础上，实际用资人应承担返还款项的责任。本案的亿洲公司在与继远公司签订销售合同后，收取了继远公司首期合同款5446400元，在抵扣了健飞公司支付给继远公司的148万元以及李健君支付的50万元后，尚欠3466400元未付。李湘宁因系上述款项的实际使用人，且向继远公司出具了自愿代替亿洲公司退还合同款的承诺书，故对亿洲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李健君在其出具给继远公司的承诺书中“同意将本人所有的房屋作价变卖扣除届时银行抵押贷款本息及变卖所需的合理税费之余额用于抵偿上述债务”，实际是以自己所有的房屋为抵押，向继远公司提供担保，根据法律规定，抵押人和抵押权人不仅应当以书面形式订立抵押合同，而且应当办理抵押登记，抵押合同自登记之日起生效。本案李健君在作出承诺后一直未去办理抵押登记，继远公司也未主动催促过，结合李健君承诺的时间确实发生在其父李湘宁被公安立案侦查期间，属于特殊时期，一审法院综合考虑认为该抵押权不成立。亿洲公司未到庭应诉，应视为放弃答辩、举证、质证等诉讼权利，并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八条、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作出判决：一、南京亿洲物资有限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安徽南瑞继远电网技术有限责任公司3466400元及逾期利息（以本金3466400元为基数，自2014年10月23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二、李湘宁对南京亿洲物资有限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安徽南瑞继远电网技术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7251元，保全费5000元，由亿洲公司、李湘宁负担，公告费600元，由亿洲公司负担。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继远公司曾于2010年至2011年间与其他公司亦签订过数份类似本案的无实物贸易买卖合同。本院还查明，李健君向继远公司出具的《承诺书》中曾先后于2014年10月10日和2014年10月14日两次签名捺印。李健君在一审中陈述，2014年10月14日，李健君看到继远公司盖章的谅解书后，在继远公司的要求下又重新在承诺书上签字按手印。本院再查明，江苏省南京市中山南路89号文化大厦2802室房屋设立的抵押权状况为：2013年12月10日，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分行办理了该房屋的抵押登记，被担保的主债权数额为249万元。以上事实，有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合刑初字第00109号刑事判决书、承诺书、银行记账凭证、公安询问笔录、部分买卖合同副本、安徽省长丰县（2014）长刑初字第00064号刑事判决书、房产登记簿、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李健君出具的案涉承诺书的法律性质以及李健君是否应当对亿洲公司的案涉债务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本院认为，民事法律行为是民事主体通过意思表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行为，可以基于双方或者多方的意思表示一致成立，也可以基于单方的意思表示成立。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本案中，继远公司、亿洲公司与健飞公司虽存在表面上的买卖法律关系，但实际上各方并无实际交付货物的行为，没有发生货物的实际转移，形成循环交易模式，其真实的意思表示在于亿洲公司、李湘宁可以取得一定期限的融资，故买卖关系是各方当事人的虚假意思表示，应当归于无效，以买卖虚假意思表示隐藏的借贷，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根据查明的事实，继远公司不具有从事金融业务资质，但在2010年至2011年间与其他公司亦签订过数份类似无实物贸易买卖合同，多次从事放贷业务，有违相关金融法规及司法政策规定。亿洲公司以买卖形式向继远公司借款，并非出于生产、经营需要，而是为了转贷给健飞公司以牟利，故案涉以买卖形式实际形成的借贷合同均应认定为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亿洲公司应当将从继远公司取得的资金返还给继远公司。本案的亿洲公司在与继远公司签订销售合同后，收取了首期合同款5446400元，在抵扣了健飞公司支付给继远公司的148万元以及李健君支付的50万元后，尚欠3466400元未付。李健君向继远公司出具的承诺书明确表示同意对亿洲公司尚欠继远公司的3966400元承担部分连带责任，并对部分连带责任的范围予以明确。李健君的该项承诺属于第三人向债权人单方承诺式的债务加入，其自愿承担的债务加入范围应以承诺书中的限定为准。虽然李健君作出承诺书时，李湘宁处于刑事羁押期间，李健君是为了继远公司出具谅解书才出具了案涉承诺书。但纵观全案的发生过程，继远公司确实因李湘宁的不法行为发生损失，李健君作为李湘宁的家属主动帮助赔偿财产损失的行为，是其在权衡利弊后的自主决策行为，且李健君在该承诺书中先后两次予以确认，事后也未在法定除斥期间内申请撤销该承诺。李健君同意对亿洲公司尚欠继远公司的3966400元承担部分连带责任的承诺，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李健君应当按照约定履行其承诺。综上，继远公司的上诉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八条、第一百九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4民初882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二、撤销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4民初8822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三、李健君对南京亿洲物资有限公司第一项中的债务，在江苏省南京市中山南路89号文化大厦2802室房屋的房产净值（该房屋折价、拍卖、变卖价款扣除届时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分行贷款本息及李健君在变卖中应负担的合理税费）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安徽南瑞继远电网技术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7251元，保全费5000元，由亿洲公司、李湘宁、李健君负担，公告费600元，由亿洲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7251元，由李健君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黄伟峰审判员  王瑞煊审判员  夏志阳二〇一八年八月三十日书记员  张可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