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8)渝民申1074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良才，男，1972年9月12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垫江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才林，重庆渝汇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正荣，重庆渝汇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重庆市汽车运输集团垫江运输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垫江县。法定代表人：任飞，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文治，中豪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谭文胜，重庆乾乙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王良才因与被申请人重庆市汽车运输集团垫江运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垫江运输公司）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6）渝03民终8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王良才申请再审称，第一，纵观双方所签《出租汽车营运经济目标责任书》（以下简称《目标责任书》）的全部条款约定，该《目标责任书》既有员工管理的内容（如王良才需要向垫江运输公司缴纳服务质量保证金、每月缴纳营运经济责任定额款、参加垫江运输公司组织的安全业务学习、垫江运输公司有权对王良才的相关行为作出处理处罚等），也有部分劳动合同的条款（如双方所签《目标责任书》第四条约定：“乙方（王良才）与甲方（垫江运输公司）的劳动关系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并参照重庆市交委、市劳动局《关于规范出租汽车行业劳动用工问题的通知》精神和相关规定执行。涉及甲乙双方劳动关系，另行在《出租汽车公司化责任经营责任人劳动合同书》中约定。”第四十三条约定：“乙方的劳动合同提前解除或期满终止时，本责任书同时终止。”等）。第二，王良才一直受垫江运输公司管理，如按垫江运输公司的要求完成一定的工作任务即缴纳营运收入，垫江运输公司通知王良才开会、学习、领取年终福利等，王良才均按时参加。据此，完全可以证明垫江运输公司认可王良才系其员工，双方之间从2009年3月3日起至2014年12月31日止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王良才作为垫江运输公司的驾驶员，不定时上下班、不强制将车辆停放在固定处而是自行管理出租车、上缴固定款项以作为完成劳动任务工作量、驾驶员自行承担油费和修理费等，是出租汽车行业的特殊性决定的，是出租汽车驾驶员和出租汽车经营企业之间劳动关系特殊性的体现，这些看起来符合承包经营特征的表面现象，不能掩盖双方之间实质为劳动关系的本质。第三，出租车行业驾驶人员与出租车经营企业之间属于劳动法律关系早已有《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进一步规范出租汽车行业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国办发（2004）81号]等规章、文件等作出明确的规定。综上，应认定垫江运输公司从2009年3月3日起至2014年12月31日止与王良才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二审判决确认垫江运输公司从2009年3月3日起至2014年12月31日止与王良才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错误。王良才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的规定申请再审。垫江运输公司提交意见称，第一，从双方签订《目标责任书》的背景看。2008年12月，为了进一步理顺出租车经营过程中涉及到的产权、经营权及劳动关系等相关问题，垫江运输公司在新一轮出租车投放过程中，拟由之前的挂靠经营模式改造为公司化自营模式。但在实际改造过程中，因原出租车驾驶员多次组织罢工、集体上访，对出租车公司化自营改造进行坚决抵制，要求延续原来的挂靠经营模式，最终经垫江县人民政府和垫江县交通行业主管部门多次协调，要求垫江运输公司暂缓进行公司化自营改造，变通为2009年1月起至2014年12月期间采用“责任目标考核”方式让原经营者再继续经营6年，责任目标经营责任人为原出租车经营者。在此期间，责任目标经营责任人每月向垫江运输公司缴纳定额包干费用，多余的营运收入则归责任目标经营责任人所有，同时由责任目标经营责任人自行雇佣一名副驾与其共同经营，待6年期满后再由垫江运输公司实行公司化自营改造，其实质是延续了之前的挂靠经营模式。第二，从成本及利润核算上看。在测算每月定额包干费用时，基于双方系实质延续之前的挂靠经营模式，并未考虑任何解约经济补偿、未休年休假工资、加班费用等“劳动关系”下的用工成本。垫江运输公司每辆车每月仅收取1000元“定额利润”用于支付企业所得税及实际发生的道路交通事故赔偿、“工伤”事故待遇赔偿及6年期间人工、办公、能源等成本，已经入不敷出。第三，从合同的实际履行上看。在2009年至2014年期间，垫江运输公司除履行行业主管部门强制要求的安全学习、办理相关经营证件等行为外，并未对责任目标经营责任人进行任何实质性的劳动管理，比如责任目标经营责任人作为主驾，可以自行决定变更经营者、聘请更换副驾、负责排班轮班及报酬分配等，同时，如燃油补贴的发放也继续沿用之前的挂靠经营模式，全部发放给了主驾。2014年1月起，垫江运输公司为切实推进公司化经营，对新投放的28辆出租汽车56名驾驶员严格施行公司化管理，依法建立劳动关系，签订劳动合同，对该56名驾驶员管理的力度、深度等明显区别于本案的再审申请人王良才等。第四，从社会效果上看。王良才虽然目前仅提起了确认劳动关系之诉，但其最终的真实目的是在已经享受延续挂靠经营模式下的高额收益后，试图通过确认劳动关系的方式获得额外的经济利益，如果认定责任目标经营责任人与垫江运输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垫江运输公司将额外承担经济补偿金、加班工资、未休年休假工资、社会保险待遇等巨额费用，企业的经营收入与损失赔偿将存在巨大差距，这不仅会直接导致企业倒闭，在未计提任何“劳动关系”下的用工成本的情形下要求企业承担经济补偿、加班费用等用工风险，更会严重影响公平正义的实现，亦将进一步引发大规模群体诉讼，激化道路交通运输企业潜在的各种矛盾。第五，从双方关系的实质看。垫江运输公司对责任目标经营责任人的管理，仅限于执行行业主管部门的强制性要求，与真正意义上按照劳动关系进行管理有实质性的差别。垫江运输公司在收取主驾交纳后又返还给主驾的所谓“工资”，仅是为了完成形式上的公司化经营要求而过账，并非支付给责任目标经营责任人的劳动报酬。责任目标经营责任人劳动服务所产生的收益，实质上归于主驾。第六，从证据角度看。王良才一、二审举示的证据，部分是基于行业主管部门的强制要求而形成，部分是双方履行《目标责任书》而形成，均不足以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第七，从法律适用看。二审法院根据双方之间实质上的法律关系，未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而是认定双方之间存在承包经营合同关系，符合法律规定，适用法律并无错误。综上，王良才的再审申请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本院经审查认为，王良才从2009年3月3日起至垫江运输公司从事出租车驾驶工作。2009年5月，王良才与垫江运输公司签订《目标责任书》。从2015年起，双方已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本案所涉争议系双方对2009年3月3日至2014年12月31日之间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发生分歧而引起的争议，王良才认为该时间段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而垫江运输公司认为该时间段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本案再审审查的争议焦点是，2009年3月3日至2014年12月31日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首先，关于法律关系性质的判断标准。法律关系是指法律规范在调整人们之间的社会关系过程中所形成的具有法律上权利义务内容的社会关系。民事法律关系的产生、变更、消灭通常需要通过民事主体的意思表示一致才能形成。判断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一方面是要在合同、协议等书面文件中去探究当事人所体现的真实目的，另一方面是在当事人实际履行的行为中去把握其反映出来的内心真意。民事法律关系性质的判定，不能仅凭合同名称或合同中所涉及的个别词句而定，而应根据合同约定内容所涉法律关系，即合同双方当事人所设立权利义务关系进行全面理解和准确判定。其次，承包经营合同关系与劳动合同关系的比较。承包经营合同关系与劳动合同关系在劳动者的身份、享有实际经营权的主体、劳动者在合同中的身份、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中的承担责任形式、劳动者的劳动报酬的性质等方面均存在不同。二审判决对此已经作了详细的阐述，本院不再对此赘述。同时，承包经营合同关系与劳动合同关系还存在如下一些区别：一是，承包经营合同的目的是采用责任制的方式，完成生产工作任务，而劳动合同目的主要在于确认双方之间的劳动法律关系和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二是承包经营合同以经营管理责任制为主要内容，通常也会约定一定的奖励惩罚措施等，而劳动合同则以劳动权利和劳动义务为内容。再次，本案中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的判定。本案中，王良才在签订《目标责任书》前，不是垫江运输公司的员工；在签订《目标责任书》后，王良才亦没有办理正常的入职手续。作为主要生产资料、生产工具的出租汽车，系经营权实现的主要载体，王良才通过订立《目标责任书》的形式，获得了对出租汽车的占有、使用权利。在王良才实际从事营运过程中，其何时上班，何时下班，垫江运输公司均没有实际进行考勤，对车辆停放于何处，垫江运输公司并没有实际进行监管，王良才对车辆实质上享有自由的占用、使用权利。王良才除向垫江运输公司每月交纳《目标责任书》所载明的固定款项外，不再交纳其他费用，王良才实质上获得了出租汽车运营所产生的收益。垫江运输公司仅是出于行业管理的需要，对公共服务质量等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监管，而对每天的车辆行驶里程，每天实际收益数额，实际支付的运营成本如油料、修理等费用，均是王良才自行掌握、享有和承担，这也体现了王良才自行组织生产，独立获得劳动成果的性质。虽然垫江运输公司每月定期对王良才进行安全、教育培训，但系基于出租汽车行业作为公共服务行业的行业要求而为，亦符合《目标责任书》的约定，尚不足以以此认定垫江运输公司对王良才进行了劳动关系意义上的劳动管理。虽然双方在《目标责任书》中约定垫江运输公司支付给王良才工资2600元，但该款项是作为营运经济责任定额款的一部分由王良才每月交给垫江运输公司后，垫江运输公司每月向王良才进行返还，并未体现出“工资是用人单位支付给劳动者的劳动报酬”这一特征，即该“工资”在根本上未能体现与劳动者付出的具体劳动相匹配的报酬这一实质，因此，《目标责任书》中的“工资”不能认定为王良才获得了从事垫江运输公司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岗位的证据。虽然双方所签《目标责任书》第四条、第四十三条的约定有“劳动关系”、“劳动合同”等用语，但如前所述，这并不影响人民法院依据双方之间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的实质内容、双方履行合同的实际状况对双方法律关系的性质作出判定。综上，本院认为，从双方的合同约定以及合同履行情况看，虽然双方之间表面上看起来有劳动合同关系存在的一些表象，但双方的实质法律关系仍应认定为承包经营合同关系。至于王良才申请再审所提及的《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进一步规范出租汽车行业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国办发（2004）81号]、《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关于车辆挂靠其他单位经营车辆实际所有人聘用的司机工作中伤亡能否认定为工伤问题的答复》[2007年12月3日，（2006）行他字第17号]以及其他有关出租汽车行业用工的文件，因上述文件，要么系特定时期行业主管部门的行政指导性质文件，要么已经作废失去法律效力，这些文件均不影响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现有证据，根据事实和法律对双方的法律关系作出判断。最后，从双方之间的利益衡平的角度考量。民法属于私法，民事诉讼，是平等主体之间利益的角逐。人民法院的民事审判，归根结底，是根据事实和法律，在当事人之间的利益以及当事人与社会公共利益之间进行考量，以寻求各方利益的妥当平衡，尽快稳定社会关系，实现社会公平正义。本案中，双方签订和履行的《目标责任书》，更多的体现了双方通过签订《目标责任书》，细化明确单车责任经营指标，实行责任目标经营责任人每月按时足额缴清营运经济责任定额款、超营运经济责任定额款由责任目标经营责任人全额自留的方式，来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目标责任书》明确约定单车的固定利润为每月1000元，但垫江运输公司需要用各单车累积的该“固定利润”总额承担高发的交通事故赔偿费用、垫江运输公司因承担用工主体责任而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责任等潜在费用。若在无具体的法律规定依据或合同约定依据的情况下，认定王良才与垫江运输公司之间在2009年3月3日至2014年12月31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则垫江运输公司将面临额外承担经济补偿金、加班工资、未休年休假工资、社会保险待遇等因双方存在劳动关系而产生的费用或赔偿款，这明显有违权利义务相一致原则和公平原则。综上，综合全案证据，结合双方签订《目标责任书》的历史背景，在对双方之间的利益进行充分的衡平考量之后，即使在我国劳动法律关于对劳动者实行倾斜保护理念下，本案认定王良才与垫江运输公司之间在2009年3月3日至2014年12月31日期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更符合本案的实际情况，更能体现双方之间的利益衡平，二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王良才的再审申请理由，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驳回王良才的再审申请。审 判 长 刘晓龙审 判 员 傅 燕审 判 员 彭国雍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五日法官助理 张先青书 记 员 陈 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