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遵义市中级人民法院行 政 判 决 书（2018）黔03行终133号上诉人（一审被告）遵义市道路运输管理局。住所地：遵义市汇川区苏州路中段。组织机构代码：42938001-8。法定代表人练武，系该局局长。委托代理人令狐昌洋，贵州他山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王明，男，1969年7月11日出生，汉族，贵州省绥阳县人，住遵义市红花岗区。上诉人遵义市道路运输管理局﹙以下简称遵义市运管局﹚与被上诉人王明行政行为违法确认一案，不服遵义市播州区人民法院（2018）黔0321行初6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7月13日14时许，原告王明因非法营运在红花岗区中华路被遵义市运管局周洲、曾金等执法人员查处，在执法过程中，被告执法人员﹙佩戴有执法记录仪﹚将原告带到该局稽查大队接受调查处理，到该局稽查大队楼下过道处，原告拒绝下车，期间双方僵持近一小时左右。对此过程，原告诉称，被告执法人员将其从车上强行反复抓扯拖出，并将其左手反扣至后背，其受制后被五、六个执法人员抬往楼下的楼梯处甩下，当时伤痛放声大哭，被告执法人员又强行将其拉到办公室询问。诉讼中，被告辩称原告该诉称事实不成立，其执法人员没有采取抓、拉、拖等方式对待王明。另查明，被告遵义市运管局稽查大队办公楼下的过道及楼梯间均安装有监控，原一审期间，原告王明向本院申请调取2015年7月13日的监控视频和执法记录仪，但被告以监控视频在七天内自动覆盖为由未向本院提供该监控视频，同时也没有提供有关机关或者技术单位确认该监控在七天内自动覆盖的证明材料。在原告拒绝下车，双方僵持一小时左右期间，被告执法人员没有佩戴执法记录仪记录原告到其办公室接受调查处理过程。2015年7月16日，原告王明到被告遵义市运管局领回其被扣押车辆，同年7月25日，原告向被告反映其左肩持续疼痛，要求处理未果，8月4日，原告王明到遵义市第一人民医院MR检查诊断为︰考虑左侧肩关节上盂唇损伤，左侧喙肱韧带部分撕裂，疑关节囊前缘撕裂。同年8月13日，经红花岗区老城街道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无果。2016年12月19日，原告到遵义医学院附属医院MR检查为︰左肱骨大结节退行性变，冈上肌腱损伤，左肩关节囊少量积液，诊断为︰左肩袖损伤；医院建议住院治疗，手术费用大约3.5万元—4万元。2016年12月13日，原告王明又到被告遵义市运管局要求解决，2017年2月9日，遵义市交通运输局对原告作出关于“因运政执法造成你左手拉伤需鉴定治疗”诉求的答复意见即︰遵义市运管局无责任和义务对你左手拉伤进行鉴定和治疗。如对答复意见不满意，建议通过司法途径解决。2017年1月22日，遵义市红花岗区分局对原告王明作出《不予调查处理告知决定》，王明不服，于同年3月7日向遵义市公安局申请行政复议，5月4日，遵义市公安局作出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遵义市红花岗区分局作出的不予调查处理告知决定。后因原告王明要求被告遵义市运管局解决处理赔偿问题未果，故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确认被告遵义市运管局执法人员在执行公务过程中，使用暴力致使其身体受伤的行为违法。本案重审期间，根据原告王明于2017年3月31日向本院提交鉴定申请书，要求根据案情需要对身体伤情程度及案情发生时间的关联性予以鉴定。本院于2018年1月14日委托遵义医学院附属医院司法医学鉴定中心进行鉴定，鉴定过程中，该鉴定中心通知本院补充执法人员与原告发生抓、拖、拉等行为的材料，因双方不能提供相关材料，该鉴定中心于2018年3月1日以不能受理此鉴定委托事项为由，向本院回复《退回鉴定通知书》。重审期间，原告王明向本院提交调取证据申请书，申请本院调取公安机关调查有关证据，在调取材料中，原告出示了2017年1月12日红花岗区老城派出所对执法人员周洲的询问笔录，该笔录第二页其中载明︰在当事人王明不配合的情况下，造成现场交通秩序受到一定影响堵车，经过交警现场协商后，我们就同意了，由王明驾驶的他那辆涉嫌非法营运的车辆，由我们的工作人员陪同一起回到稽查大队办公地点。到老城××街的办公地点后，王明同样拒绝下车接受调查，我发现这一情况后，就上楼向大队领导汇报情况，过了一会儿，我从办公楼下来后，就看见王明蹲在他的车辆旁边地上，当时王明是怎么从车上下来的，我也不清楚，接着就将王明带到办公室制作询问笔录，做完笔录后王明就离开了，一个星期左右王明来到大队将其车辆开走。庭审中，被告遵义市运管局执法人员曾金、周洲陈述2017年7月13日，原告王明到其稽查大队楼梯口处时，原告拒绝下车接受调查处理，时间大约一小时左右，原告拒绝下车，被告四、五个工作人员去劝导并要求原告下车，没有抓、拖、拉等行为，对此原告王明予以否认。但被告执法人员曾金、周洲不能详细叙述王明下车到其办公室接受调查处理的过程。庭审中周洲陈述王明在其稽查大队下车到其办公室的过程一直在现场。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原告起诉是否超过起诉期限；二是被告执法人员在执法过程中致伤原告王明的事实否是成立问题；三是本案的事实行为是否具有可诉性。一、关于原告起诉是否超过起诉期限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一条第一款关于“行政机关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时，未告知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诉权或起诉期限的，起诉期限从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诉权或者起诉期限之日起计算，但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具体行政行为内容之日起最长不得超过2年”之规定，原告王明于2015年7月25日发现其伤持续疼痛，到同年8月4日医院确诊受伤，为原告王明知道或应当知道被告遵义市运管局行政执法过程中致伤的时间，原告仅知道受伤事实，被告却没有告知原告的诉权或者起诉期限，原告王明于2017年3月21日向本院起诉，并未超过起诉期限2年。被告认为原告的起诉期限为六个月，是在原告知道权利受到侵害和被告明确告知其救济时间和途径的情况下才适用起诉期限六个月，故被告辩称原告起诉超过期限，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二、关于被告执法人员在执法过程中致伤原告王明的事实否是成立问题。行政机关在执法办案中应当规范、文明执法。本案中，被告遵义市运管局执法人员在查处王明非法营运过程中，已经发现其存在严重抗拒或者拒绝接受执法查处的言行，就应当采取措施收集并保留有关执法证据，被告稽查大队办公楼下的过道及楼梯间均安装有监控，诉讼期间，原告王明向本院申请调取2015年7月13日的监控视频和执法记录仪，但被告以监控视频在七天内自动覆盖为由未向本院提供，同时也没有提供有关机关或者技术单位证明该监控视频在七天内自动覆盖的材料，被告执法人员在原告拒绝下车，双方僵持近一小时期间，在此执法过程，被告执法人员没有佩戴执法记录仪﹙之前执法检查过程中都佩戴有执法记录仪﹚记录原告到其办公室接受处理的有关情况，其不能提供证据证明是否存在抓、拖、拉等强制行为，或者强制行为程度如何，是否有致伤原告的可能性，同时在庭审过程中，被告执法人员周洲、曾金不能完全叙述被告四、五个人员是怎样让原告下车的详细过程，对此，被告作为执法机关，应当依法承担举证责任。且诉讼过程中，原告也申请调取监控和执法记录仪视频及申请司法医学鉴定，但因司法医学鉴定中心需要发生抓、拖、拉等行为的材料，该材料被告不能提供，导致司法医学鉴定中心不能作出因果关系鉴定，责任也应当归责于被告的举证不能。综前所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原告可以提供证据证明被诉具体行政行为违法的证据。原告提供证据不成立的，不免除被告对被诉具体行政行为合法性的举证责任”，和第六十九条“原告确有证据证明被告持有对原告有利，被告无正当事由拒不提供的，可以推定原告的主张成立”之规定，被告应当承担其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同时结合原告在医院所作的MR检查诊断为撕裂伤，被告执法人员在执法过程中致伤原告的事实存在高度盖然性，即被告执法人员在执法过程中致伤原告的事实存在成立。被告辩称原告在被查处的次日以及领回被扣押的车辆时，并未提及其受伤之事。而是在事情发生后十一天才提出，其受伤事实不是其执法人员所致，不排除原告在其他地方或者其他原因受伤，但被告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原告在其他地方或者其他原因受伤，故对被告的辩称意见，不予采信。三、关于本案的事实行为是否具有可诉性的问题。行政行为有事实行为和法律行为，本案被告遵义市运管局执法人员在执法过程中致原告王明受伤是事实行为，也属于行政行为，原告提起违法确认之诉还是行政赔偿之诉，是原告对诉讼权利的行使方式选择，应当准许，被告认为原告应当提起赔偿之诉，本案确认违法之诉不具有可诉性的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原告提起被告执法人员在执法过程中损伤其身体的确认之诉，属于事实行为，不具有可撤销内容。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关于“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不需要撤销或者判决履行的，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违法︰﹙一﹚行政行为违法，但不具有可撤销内容的”之规定，判决确认被告遵义市道路运输管理局于2015年7月13日在执法过程中致伤原告王明的行为违法。一审宣判后，一审被告遵义市运管局不服，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在诉状中陈述是周洲、曾金等强人将其拖出后甩下，而在庭审中又称周洲、曾金未拉其下车，而是相隔10分钟后，其他5-6名人员拉其下车，被上诉人的陈述各不一致，一审法院依据司法解释的规定推定被上诉人受伤系上诉人执法过程中导致，显然不妥。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起诉已超过法定起诉期限。一审法院错误适用已废止的司法解释。拉人事实是否成立，被上诉人身是否受到伤害，应适用国家赔偿法，被上诉人应对此承担举证责任。被上诉人的请求是确认上诉人于2015年7月13日做出的行政事实行为违法，在被上诉人未被限制人身自由的情况下，被上诉人应对其身体受到损害承担举证责任，在原审时被上诉人未提供自己身体受到损害的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查处的时间为2015年7月13日，即使按照公安机关2015年8月13日调解登记表载明“王明在事后20天才到医院检查”的情况来看，可以明确2015年8月13日为被上诉人知道作出行政行为的最后时间，被上诉人于2017年3月21日起诉，已超过法定6个月的起诉期限，一审法院应裁定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综上，一审认定事实及法律适用错误，请二审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被上诉人王明答辩称：一审判决认事实清楚。一审法院综合举证、质证情况，认定上诉人执法人员对答辩人实施抓、拖、拉等行为，并致伤答辩人。答辩人在庭审和起诉状中的陈述是一致的，并无冲突，一审是根据证据而非陈述来认定案件事实。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作为执法机关，应对执法过程进行全方位、全时段的记录，以证明行为合法，答辩人有证据证明上诉人持有对答辩人有利的监控和执法记录内容，但上诉人拒绝提供，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应认定答辩人主张的事实成立。答辩人提起确认之诉是对诉权方式的选择，并无不当，一审中答辩人已提交大量证据证明身体受到伤害。从2015年7月25日起到2017年3月7日一年半时间内，答辩人一直在向相关单位反映解决本案争议，直到2017年3月4日，答辩人收到遵义市公安局复议决定书告知，可以向赔偿义务申请赔偿或向法院诉讼。2017年3月10日，答辩人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法定起诉期限。综上，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请求，维持一审判决。本案一审的证据已随案移送本院（一审卷宗），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基本一致。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被上诉人起诉是否超过法定起诉期限；二、上诉人执法人员在执法过程中是否致伤被上诉人。对焦点一，关于被上诉人起诉是否超过法定期限。本案中，案发时间为2015年7月13日，被上诉人于2015年7月25日发现其伤持续疼痛，同年8月4日医院确诊受伤，该时间为被上诉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执法人员政执法过程中致伤的时间，其仅知道受伤事实，行政机关却没有告知诉权或者起诉期限，根据当时正在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一条第一款关于“行政机关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时，未告知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诉权或起诉期限的，起诉期限从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诉权或者起诉期限之日起计算，但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具体行政行为内容之日起最长不得超过2年。”之规定，被上诉人于2017年3月21日向法院起诉，并未超过起诉期限2年。对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起诉已超过期限的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对焦点二，关于上诉人执法人员是否致伤被上诉人。本院认为，该焦点涉及三个层面，第一，执法人员是否强制将被上诉人从车上带出；第二，被上诉人是否受到伤害；第三，若前述行为和情形均存在，二者之间是否因果关系。（一）执法人员是否强制被上诉人从车上带出。首先，运管局执法人员曾金、周洲陈述，王明拒绝下车接受处理，时间大约一小时左右，因王明拒绝下车，四、五名工作人员去劝导并要求王明下车，没有抓、拖、拉等行为。既然王明一直拒绝下车又无工作人员的抓、拖、拉行为，王明最后是如何下车的？第二，在对王明查处时，有执法记录仪记录查处过程，在王明进入办公室后，也有执法记录仪记录，但对王明从车上离开到地面到办公室接受处理这一关键过程，缺失执法记录。这既不符合执法规范，也会引起对执法机关有意隐瞒证据的合理怀疑。第三，在王明从车上离开到地面的区域，属执法机关办公的区域，也安装有监控，但上诉人以录像时间过长已被覆盖为由未提供监控视频。综合以上情况来看并结合其它佐证，能够确认运管局执法人员使用强制手段将王明带离车辆。（二）被上诉人王明是否受伤。结合遵义市第一人民医院的MRI检查报告单、病历记录、遵义医学院附属医院影像报告单、病历记录、住院单等病历材料载明的内容来看，被上诉人确已受伤。对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受到损害的理由，本院不予采纳。（三）被上诉人王明受伤与上诉人的行为间是否有因果关系。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上诉人作为行政机关，应对其作出的行政行为负举证责任。一审法院针对被上诉人受伤与上诉人的行为间是否因果关系，曾委托鉴定机构鉴定，但因双方无法提供案发当时的证据材料，导致鉴定机构无法鉴定，而该证据材料应当由作为执法机关的上诉人提供，但上诉人无法提供，故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归责于上诉人。本案中，案发时间为2015年7月13日，被上诉人王明主张于12天后左肩出现疼痛，上诉人主张不符合医学常识，并据此认为王明受伤与其执法人员的执法行为无关。结合执法人员只有采用强制手段才能将王明带离车辆的认定，并结合被上诉人受伤部位、庭审时双方的陈述及医疗机构诊断资料来看，采取强制手段造成被上诉人受伤符合病理表现常识，也符合时间逻辑关系，因此，不能排除被上诉人受伤与上诉人执法人员的强制行为存在因果关系，加之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受伤并非其执法人员所致，而是其他原因引发，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基于上诉人举证不能，应认定被上诉人受伤与上诉人的强制行为间具有因果关系。一审法院综合全案事实，判决确认上诉人于2015年7月13日在执法过程中致伤上诉人的行为违法，并无不当。对上诉人要求对本案进行改判的理由，本院不予采信。综上，一审判决认定案件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裁判结果得当，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遵义市道路运输管理局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何 新审判员 朱晓东审判员 方 兵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三日书记员 张晓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