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8)川01民终64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建设机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古柏路54号。法定代表人：王保田，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万福，男，系公司工作人员。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华，男，系公司工作人员。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唐金，男，1973年6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乐至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姚会平，四川蓉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四川建设机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设机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唐金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6民初83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建设机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建设机械公司向唐金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15349.16元，对唐金的罚款7217元不予退还，医疗补助金申报领取手续按政策办理。事实和理由：一、根据《工伤保险条例》和《建设机械公司工伤事故处理暂行办法》，建设机械公司应从支付唐金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26861元中扣减间接损失处罚11511.84元，故只需向唐金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15349.16元。二、唐金要求退还工伤罚款7217元的主张已过诉讼时效。唐金辩称，1、建设机械公司扣除间接损失处罚属于劳动争议，应先经过劳动仲裁。2、建设机械公司不能证明唐金给建设机械公司造成了实际经济损失。3、职工工伤不作为处罚依据，应按照国家的工伤保险条列和相关政策处理。4、唐金缴纳罚款7217元不是自愿缴纳。建设机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建设机械公司支付唐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同时，扣除11511.84元；2、建设机械公司不予退还对唐金的罚款7217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唐金于2011年10月19日进入建设机械公司工作，唐金的工资组成为基本工资、年功工资、绩效工资，双方最后一次《劳动合同》约定的合同期限截止于2019年10月18日，岗位为炼钢。唐金入职后，建设机械公司为唐金缴纳了社会保险费。2014年1月23日21时，唐金在吊运材料降落时料斗钩断裂，铁链弹起将唐金左手打伤，经成都大学附属医院诊断为：1、左手食指中节指骨骨折；2、左手食指皮肤挫裂伤。2014年2月20日，成都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唐金在2014年1月23日所受伤害为工伤。2014年5月28日，成都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劳动能力鉴定，评定唐金工伤致残程度为十级。2014年7月21日，建设机械公司以唐金发生工伤事故为由，对唐金下发了“事故责任者罚款1500元、损失工作日扣款5717元”的《违章行为及责任事故处理通知单》，唐金于2014年7月22日向建设机械公司缴纳了前述罚款共计7217元。2014年7月23日，工伤保险基金向唐金拨付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2358元。2017年1月10日，建设机械公司以唐金“于2016年12月15日以来，不到公司上班……已连续旷工7天以上，严重违反劳动纪律”为由，解除了与唐金之间的劳动关系。2017年2月27日，唐金向成都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仲裁请求为：1、建设机械公司立即协助办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2358元和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17907元；2、建设机械公司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26861元；3、建设机械公司支付工伤期间少发工资627元；4、建设机械公司退还因工伤事件罚款和损失工作日扣款7217元；5、建设机械公司赔偿各项经济损失暂计3600元。2017年7月31日，成都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裁决书》，裁决如下：一、建设机械公司协助唐金办理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的申报领取手续；二、建设机械公司在仲裁裁决书生效后5日内以现金形式一次性补发唐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26861元；三、建设机械公司在仲裁裁决书生效后5日内以现金形式一次性退还唐金罚款7217元；四、驳回唐金的其他仲裁请求。建设机械公司对前述裁决结果不服，遂在法定期限内诉至一审法院。一审另查明，建设机械公司于2012年8月22制定的《工伤事故处理暂行办法》载明：“建设机械公司对工伤事故责任者会按照事故责任比例予以罚款，其中对十级伤残全部责任者罚款1500元。伤残致残程度为10-5级的事故除按罚款标准处罚外，根据国家标准分别按平均损失工作日60-110天，按本人实际工伤一次性补偿标准工资日平均工资60%计算扣款；伤残程度为1-4级的，按专项讨论作出一次处理后不再做其他处罚。未达等级工伤处罚标准为60元。损失工作日：指被伤害者失能的工作时间。对于永久性失能伤害（10级以上伤害）损失工作日均比照《GB6441-86损失工作日换算表》中规定的数值计算。经成都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为伤残致残程度达到5-10级的失能伤害工伤员工，根据事故责任，将对事故责任人进行间接损失处罚，处罚金额按离开公司时上年度市平均月工资进行计算，其中10级伤残全部责任为3个月，次要责任为1.5个月。事故间接经济损失：指因事故导致产值减少、资源破坏和受事故影响而造成其他损失的价值，由于工伤员工解除或终止劳动合同将增加工伤保险考核基数，使工伤保险费用提高，增加补充新员工的培训费用；增加公司支付就业补助金的经济损失等。”唐金已经领取了工伤保险基金拨付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2358元。一审庭审中，建设机械公司认可唐金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应为26861元，但建设机械公司认为应当从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26861元中扣减间接损失处罚11511.84元。一审法院认为，建设机械公司要求从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26861元中扣除间接损失处罚11511.84元，因唐金是否应向建设机械公司支付间接损失处罚11511.84元的问题并未经过劳动仲裁，故建设机械公司要求判决在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26861元中扣除间接损失处罚11511.84元违法了仲裁前置原则，故一审法院对建设机械公司的该项请求不作处理，建设机械公司对唐金处罚11511.84元的问题应另案处理，该11511.84元不在本案中扣除。建设机械公司请求判令不予退还唐金的罚款7217元，根据《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经济损失的赔偿，可从劳动者本人的工资中扣除。但每月扣除的部分不得超过劳动者当月工资的20％。若扣除后的剩余工资部分低于当地月最低工资标准，则按最低工资标准支付”的规定，因建设机械公司向一审法院出示的《工伤事故处理暂行办法》仅是建设机械公司对处罚标准的规定，并不能证明唐金因本人原因造成了建设机械公司经济损失以及经济损失的实际金额，建设机械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故建设机械公司无权处罚唐金7217元，应将7217元退还唐金。关于其余劳动仲裁裁决结果，因建设机械公司、唐金并未向一审法院起诉，故应按照劳动仲裁结果作处理。据此，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七条、《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建设机械公司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协助唐金办理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的申报领取手续；二、建设机械公司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唐金支付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26861元；三、建设机械公司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唐金罚款7217元。案件受理费10元，简易程序减半收取5元，由建设机械公司承担。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1.建设机械公司能否直接主张从唐金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中扣除间接损失处罚11511.84元；2.建设机械公司是否应当退还唐金罚款7217元。对此，本院做如下评述：关于建设机械公司能否直接主张扣除间接损失处罚的问题。建设机械公司认为唐金由于工伤事故给公司造成了间接损失，故要求从唐金的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中扣除间接损失处罚11511.84元，但该项请求并未经过劳动仲裁。对于当事人提出未经仲裁的诉讼请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如该诉讼请求与讼争的劳动争议具有不可分性，应当合并审理；如属独立的劳动争议，应当告知当事人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本案中，由于建设机械公司主张扣除间接损失的请求属于一项独立的劳动争议，应当遵循仲裁前置的制度安排。一审法院对建设机械公司的该项请求不作处理，并告知其另案处理，并无不当。对建设机械公司的该项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建设机械公司是否应当退还唐金罚款7217元的问题。建设机械公司认为，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一款，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唐金的工伤事故发生于2014年1月23日，缴纳罚款的时间是2014年7月21日，故唐金的主张经过了诉讼时效，其缴纳的罚款不应再予返还。但是，建设机械公司混淆了该项诉讼时效规定的适用条件，该项规定适用于人身损害赔偿法律关系，是身体受到伤害的受害人针对加害人及时行使权利的一项制度设计。而本案唐金与建设机械公司之间构成劳动争议法律关系，故建设机械公司主张的诉讼时效不适用于本案。对于建设机械公司在其内部规章制度中设立对工伤职工给予罚款的规定，本院认为，该项规定没有法律依据。罚款实质上是一方对另一方经济资源的单方剥夺，这种剥夺无论是形式上还是实质上都必须要有严格的法律依据。《劳动合同法》第9条规定，“劳动者违反本法规定解除劳动合同，或者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义务或者竞业限制，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该条是《劳动合同法》中仅有的规定劳动者承担赔偿责任的条款，现行劳动法律并未规定企业对工伤职工的罚款权。劳动者和企业双方的力量对比上，劳动者处于弱势地位。双方的劳动关系并非平等的社会关系，而是一种力量明显失衡、以财产关系属性为主而以人身关系为辅的社会关系，应当受劳动法等社会法来调整。劳动法等社会法的价值在于，通过对劳动者的特别保护，来使形式上的平等而实际上并不平等的劳资关系得到相对平衡。因此，企业凭借其优势地位对工伤职工进行罚款对劳动者是不公平的，不应得到支持。由于劳动者和用人单位的法律地位不同，用人单位既是企业财产的所有人、管理人，又是企业内部的管理者和监督者，所以一旦发生劳动者造成用人单位经济损失的情况，用人单位就具有双重身份，即既是受害人，又是劳动者的管理者。如果让劳动者承担所有的赔偿责任，那么企业作为管理者就不再承担任何责任。且用人单位支付给劳动者的对价即劳动报酬与劳动者创造的劳动成果具有不对等性，企业作为劳动成果的享有者，更应承担经营风险和社会责任，不能将企业的经营风险全部转移到劳动者身上，这对处于弱势地位的劳动者来说，极不合理，会极大地损害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容易引发劳动争议，也难以达到促使劳动者遵守用人单位的劳动规章制度、借此提高劳动生产效率的管理目的。《劳动合同法》实施后，企业应适应新的要求，完善内部的劳动规章制度，调整劳动用工管理理念和管理方式，采取合法合理的方式来行使用工自主权，对劳动者从压力管理转向激励鼓励，从不平等从属管理转向平等协商管理，从简单粗暴管理转向科学人文管理。本案中，唐金因工受伤，本应受到关怀和保护，却遭建设机械公司的罚款处罚。对于唐金在工伤事故中是否存在过错、过错责任的大小，以及是否给公司造成了实际损失，建设机械公司均无证据证明，其罚款行为无效，对唐金的罚款应全部予以退还。综上所述，建设机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四川建设机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荣文审判员  夏旭东审判员  冯 燕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三日书记员  罗爱妮书记员  祝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