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京02民终1276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史义军，男，1965年3月10日出生，北京市观万象文化传媒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住址北京市昌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雯莉，内蒙古经远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戈，女，1954年9月30日出生，住址北京市西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刚（北京市西城月坛街道南沙沟社区居民委员会推荐），男，住吉林省长春市朝阳区。上诉人史义军因与被上诉人李戈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68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史义军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戈的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本案涉及历史事件，一审未查清历史真相，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我是学术批评，无侵权故意。1.涉及历史事件的纠纷，应当依据纠纷事件的史料原本为依据，评定真伪、是非，一审法院没有依据我提供的《民国救国军抗日血战史》这一史料原本作为事实依据，作出错误判决。2.一审认定的事实与史实相悖。《过去的年代——关于东北抗联四军的回忆》、《东北抗日联军史》，两书均虚构历史，并非史料原本，两书关于“墙缝战斗”的记述都被法院认定为事实是错误的。3.我发表的三篇博文是对历史的客观描述，根据史实批评错误、实事求是的言词不构成侵权，“神仙仗”、“歪曲历史”等词，仅是进行学术批评，并非针对李延禄将军个人，不存在侵权过错。4.我个人是很尊重国家将领、干部的，我所述的内容是与历史有关，我是在还原历史，不涉及隐私、并非针对个人。“神仙仗”一词也并非我所说，而是引用的。二、本案没有明确的评价史实的准则，混淆了当事人的行为性质，适用法律必然错误。1.没有明确认定击毙日寇的人数。以何书作为史料原本没有认定。没有认定事实的基础上，认定我的言论侵权，是缺乏评价基准的，是错误的。2.我的行为是在抵制和反对歪曲历史真实的事实。维护国史、党史、军史的真实，应揭露谎言，还原历史真相，我不构成侵权，而是在抵制涉嫌违法行为。李戈辩称，我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史义军的上诉请求。答辩意见如下：一、李延禄将军为抗日作出贡献，史义军发表的三篇博文中使用了贬损、讽刺李延禄的词汇，李延禄的家人是不能容忍和接受的。二、法院审理的是史义军侵权的事实，不是在讨论历史、审查历史。史义军侵犯李延禄名誉权的行为不仅仅一审法院提及的三处，还污蔑李延禄是“战神”、“墙缝战”为“世界神话”，充满贬讽意味。史义军在网上散布的博文中用语贬损李延禄，传播给大众不良的信息，让大众对李延禄产生误解，这是对历史和李延禄将军的不尊重。李戈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史义军立即删除新浪网《史义军博客》所有侵权文章及报道，停止侵权行为；2.史义军在全国各主要网站和《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媒体对侵犯李延禄将军名誉权的行为公开赔礼道歉；3.史义军赔偿李戈精神损失费10万元；4.李戈代理人的交通食宿费由史义军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延禄（1895年4月1日出生，1985年6月18日逝世）系东北抗日联军著名将领，曾担任东北抗日联军第四军军长。李戈系李延禄之孙女。1979年6月，由李延禄口述、骆宾基整理出版了《过去的年代——关于东北抗联四军的回忆》一书。该书第36页记载了镜泊湖连环战首战“墙缝”战役的相关情况，具体内容为：“我们的部队乘空又插回来一部分，到‘墙缝’搜索战场，主要的是寻找我们失踪的那六人掩护小组，却不想，在‘零三’阵地前面的开阔地上——敌寇阵亡士兵三处火葬地点，竟发现了敌人不及运走的枪支，可见敌寇当时是怎样恐慌而忙乱了。所有那些枪支都随同敌人士兵的尸体，全给烧毁了。原来敌寇士兵的尸体，被垛成三大垛，底下堆积些木柴、大车厢板之类，进行焚烧。那些枪支木柄有的还没有烧完，有的却只剩了枪筒。我们总计得到了被火烧毁的枪筒残品一千五百余件，另外，还搜索出完整无缺的三八式步枪两千多支。据此，可见敌寇伤亡将近四千，最少也在三千六百人以上”。2015年9月1日，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的《东北抗日联军史》第139页记载了“墙缝”战役的相关情况，具体内容为：“救国军的迅速发展，引起日本侵略者的注意。从1932年3月起，日军先后抽调汪清、延吉1个大队和独立守备队第六大队，以中佐上田为队长组成上田支队进攻敦化、宁安一带的救国军。3月中旬，日军上田支队和一部分伪军共2000余人，自敦化出发，向镜泊湖方面开进，以寻找救国军主力决战。救国军总部侦知敌意图后，决定以补充团李延禄部为主攻部队，设伏于镜泊湖南湖头墙缝一带的崇山密林中，并令其他部队予以配合，待机伏击敌人。3月18日拂晓，一大批日、伪军行至墙缝附近，被日军逼迫带路的猎人陈文起不顾个人安危，把敌人领进救国军的伏击圈中。救国军发起猛烈攻击，伪军1个营投降，日军大尉小川松本以下120余人被击毙。救国军也有很大伤亡，猎人陈文起被日军杀害”。2015年1月21日至2015年8月21日期间，史义军在新浪网史义军博客上陆续发表了《李延禄——抗联神话的制造者》、《牡丹江墙缝“抗战第一大捷”让十四年抗战中的战役战斗黯然失色》、《评〈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之一》等25篇文章。其中，《李延禄——抗联神话的制造者》一文中写道：“在东北抗联的历史上，那些最不能打仗的将军都活了下来，而这些将军们也是歪曲历史的制造者，东北抗联第四军军长李延禄就是典型的一位”；《评〈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之二》一文中写道：“如果日本关东军的战斗力那么弱，日本当局恐怕早就改变了侵略计划。如果真如李延禄及其此书作者李丹钢、李刚二位先生所说，那李延禄及其李家这个红色家族就是中华民族的大救星，中华民族还用得着抗战十五个年头吗？事实并非如此，有网友甚至怀疑李延禄根本就没有指挥过镜泊湖连环战，所以他在〈过去的年代〉中的说法根本不可信”；《评〈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之四——李延禄打的是神仙仗》一文中写道：“既然你们说这个所谓的大捷，是李延禄指挥的，当年他怎么不说，到了苏联也不说，到了上海也不说，到了延安还不说，等到1970年代知情人都死光了，他才出来说。要说被‘史尘深深掩埋了八十年’不是别人，而是李延禄本人，什么‘大捷一直没有向世人正式公布’，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大捷，如果真有这个大捷，以李延禄的风格恐怕早就嚷嚷的全世界都知道了……彭训厚有句话说得很到位，李延禄打的是神仙仗”。另查，史义军2015年1月21日在新浪网史义军博客上发表的《李延禄——抗联神话的制造者》一文已删除。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在认定处理过程中涉及以下两个争议焦点：1.史义军的行为是否构成对李延禄名誉权的侵犯。2.在网络公共空间学术讨论、学术研究的表达界限。第一，关于史义军的行为是否构成对李延禄名誉权的侵犯。名誉权是公民依法享有对自己所获得的客观社会评价排除他人侵害的权利。抗日战争初期，东北地区抗日武装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不怕牺牲、英勇抗敌，有力地打击了侵华日军的嚣张气焰，同时也赢得了全国人民的尊重与敬仰。李延禄作为东北抗日联军的著名将领，曾率部英勇抗击日本侵略者，其名誉应受到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四十条规定，以书面、口头等形式宣扬他人的隐私，或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以及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史义军发表的25篇新浪博客文章中《李延禄——抗联神话的制造者》、《评〈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之二》、《评〈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之四——李延禄打的是神仙仗》三篇博文，在质疑李延禄在《过去的年代——关于东北抗联四军的回忆》中对有关史实细节的回忆时，使用了“在东北抗联的历史上，那些最不能打仗的将军都活了下来，而这些将军们也是歪曲历史的制造者，东北抗联第四军军长李延禄就是典型的一位”、“那李延禄及其李家这个红色家族就是中华民族的大救星，中华民族还用得着抗战十五个年头吗？”、“李延禄打的是神仙仗”等贬损、丑化、嘲讽的词句。上述文章中多次使用具有不当道德评价的词语，经由互联网传播后，在一定范围和程度上损害了李延禄的名誉，造成了社会公众对李延禄个人的声望、品质等社会评价降低的后果，同时也伤害了李戈的个人感情。因此史义军的行为具有明显的过错，依法应当承担民事侵权责任。第二，网络用户在网络公共空间学术讨论、学术研究的表达边界。史义军辩称其在“新浪史义军博客”上发表的博文是对《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和新华每日电讯报道以及《过去的年代——关于东北抗联四军的回忆》中关于镜泊湖连环战首战“墙缝”战役战果真实性的质疑，由此本案的裁判结果涉及到网络用户在网络公共空间学术讨论、学术研究的表达边界的问题。法院认为，涉及历史事件的讨论、学术研究、学术争论，是历史爱好者、研究者的学术自由，受法律保护。历史事件亲历者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撰写自己对于历史事件的回忆书籍，从而形成宝贵的历史资料。历史爱好者、研究者、可以对上述历史资料进行研究、讨论，甚至是争论，但在网络公共空间进行学术争论应采取理性的表达方式。网络平台不同于传统媒介，有着传播速度快，范围广，受众不特定的特点，且网络平台上的表达没有传统媒介中责任编辑的审核，因此表达人对所表述的内容有自我审核的义务。学术意见的表达更应体现合法性，即表达内容应有客观事实依据，应尊重公民的人格尊严，禁止以侮辱、诽谤、贬损、丑化等方式侵害他人名誉权。《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规定，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包括：停止侵害；赔偿损失；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等。以上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史义军应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在新浪网史义军博客上删除涉及侵权的文章，并在该博客上公开赔礼道歉。史义军的侵权行为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李延禄的社会评价，给李戈造成了精神痛苦，法院根据史义军侵权的过错程度、方式以及造成的后果等因素，依法酌定由史义军赔偿李戈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李戈要求史义军赔偿李戈代理人交通食宿费的诉讼请求，未向法院提交证据加以证明，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于2017年11月判决如下：一、史义军立即停止侵害李延禄名誉权的行为。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史义军删除新浪网史义军博客上发表的《评〈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之二》、《评〈中国抗日战争镜泊湖大捷之谜〉之四——李延禄打的是神仙仗》文章。二、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史义军在新浪网史义军博客置顶位置发表赔礼道歉公告，向李戈赔礼道歉。该公告需连续刊登十日，公告内容须经法院审核。逾期不执行，法院将在相关媒体上刊登判决书的主要内容，所需费用由史义军承担。三、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史义军赔偿李戈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四、驳回李戈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无异。本院认为：自然人享有名誉权等人格权利，名誉权是自然人对其道德品质方面评价享有的权利。自然人死亡后，其近亲属因侵害死者名誉等侵权行为遭受精神痛苦，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东北抗日联军的光辉形象为我国社会公众所熟知，在打击外来侵略者的抗日战争中涌现出许多英雄人物和英雄事迹，已经成为中华民族不畏强敌、不惧牺牲精神的典型代表。李延禄作为东北抗日联军中的著名将领，其名誉权理应受到法律保护。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史义军是否承担侵害名誉权的责任。一、是否存在损害事实和侵权行为。史义军上诉称三篇文章是为了澄清历史，属于学术批评，应当享受言论自由，并不存在侵权行为，且其文章中涉及对李延禄的评价均为中性词汇，并非贬损。首先，史义军的文章虽系因史义军认为李延禄口述历史与事实不符而起，但其三篇评述的网络文章内容已经超出对历史事件的澄清范围，其文章中有对所关涉的历史战役的细节评述，但也包括对李延禄个人的质疑、评价。其次，其文章中对李延禄个人的评价的用词，“最不能打仗的将军都活下来了”、“歪曲历史的制造者，东北抗联第四军军长李延禄就是典型的一位”、“神仙仗”、“民族大救星”等联系上下文，有明显的情感倾向，该倾向所带有的对李延禄个人的否定、贬损，会引导读者对李延禄作为东北抗日联军著名将领的声望、名誉产生质疑和否定。史义军称“神仙仗”系他人之言，并非其先用来评价李延禄的，但是借用他人之言不能成为自己用词不当的借口。再次，学术讨论内容应当客观，不应当有推测和夸大之嫌，遣词造句应当审慎，不应当掺杂过多个人感情色彩。三篇文章不仅探讨了墙缝战役的作战细节，如缴获枪支数量、击毙日军人数等，还存在对李延禄个人的评价的用词，部分用词存在对李延禄形象的贬损、丑化、讽刺，故一审法院认定史义军存在侵犯名誉权的事实，并无不妥。本院对史义军所持的不存在侵权行为的上诉理由，不予采信。二、是否存在侵权损害后果及与侵权行为间的因果关系。李延禄系东北抗日联军著名将领，其有高于一般人的名誉和声望，史义军在三篇博文中存在对李延禄的不当评价，经由互联网向社会公开传播，在一定程度和范围内损害了李延禄的名誉，造成社会公众对李延禄道德品质、声望等社会评价降低的后果，同时也对李延禄的近亲属李戈造成一定的精神痛苦。故史义军发表博文评价、质疑李延禄的侵权行为存在损害后果，且具备因果关系。三、是否具有侵权的主观过错。史义军上诉称发表的三篇博文是基于实事求是的精神，依据史实进行学术探讨和批评，其本人尊重作为抗日将领的李延禄，并无侵犯李延禄名誉权的故意。公民的言论自由、学术自由应在宪法和法律的框架内行使，在不侵害他人权益和危害公共利益的范围内行使，不能因学术研究、学术讨论，甚至学术争论和批评侵害他人合法权益。互联网并非法外之地，评价历史人物有是非标准，存在法律底线。史义军作为史学爱好者，应知晓学术研究、博文写作的限度。史义军作为传媒公司负责人，对在互联网发表文章加以传播，质疑、评价要注意合理限度，应当有一定认知，即便存在出于其所称对史实澄清的本意，亦可通过正当途径与相关部门沟通反馈，不可采用过激的言词来任意表达。史义军所写涉案的三篇文章中明显多处用语不当，超过合理限度，故史义军主观上具有过错。综上所述，史义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史义军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周瑞生审 判 员 曹 雪审 判 员 王军华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董 红书 记 员 马丽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