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鲁01民终445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福志，男，1959年10月8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昊，山东绿橄榄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西壮族自治区分公司，住所地广西南宁市,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000898229070Y。主要负责人：赵晓彤，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圣刚，山东圣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福志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西壮族自治区分公司（以下简称人寿广西分公司）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莱芜区人民法院(2021)鲁0116民初6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27日立案后，依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福志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支持张福志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人寿广西分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以人寿广西分公司提供的证据复印件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违反法定程序。一审时，人寿广西分公司提供的证据一退保申请材料五页（含保险合同变更申请书、营业执照、法人身份证复印件等）、证据二保险合同注销手续及保单系统查询截屏等证据均系复印件，并未提供原件，亦不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一十条规定的“提供书证原件确有困难的情形”的情况；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条、《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第十一条、第八十七条、第九十条的规定，当事人向人民法院提供的证据应当提供原件或原物；审判人员可从证据是否为原件、原物，复制件、复制品与原件、原物是否相符等方面进行审核认定；无法与原件、原物核对的复制件、复制品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可见，人寿广西分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复印件是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的，一审法院根据证据复印件认定的案件事实进行判决，明显违反法律规定。二、一审法院对于投保人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在向人寿广西分公司提出退保申请时已被注销的事实予以忽略，系判决逻辑错误。投保人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于2019年7月2日已被注销，退保申请系于2019年10月30日提出，此时，投保人因注销已不具备合法的主体资格，丧失了提出退保申请的行为能力，已无法做出任何的意思表示，换言之，在投保人已“死亡”的情况下向人寿广西分公司做出退保申请是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的。一审法院在本案中忽略上述事实做出不利于上诉人的判决，明显本末倒置，逻辑错误。三、一审法院认定人寿广西分公司在审核投保人信息时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事实错误。1.一审庭审时人寿广西分公司陈述，退保时退保申请人应当提供有效身份证明材料，人寿广西分公司核实证件材料及公章的真实性。可见，核实退保申请人提供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等证件是否与原件相符是人寿广西分公司的义务。但在本案中，人寿广西分公司并没有要求退保申请人提供营业执照原件与复印件进行核对；换言之，本案中因退保申请人退保时已被注销，事实上根本就无法再提供营业执照原件，若人寿广西分公司履行查看营业执照原件的义务，退保申请人无主体资格的事实就会被查明。另外，退保时要求退保申请人提供营业执照等证件原件与复印件进行核对，这也是人寿广西分公司作为国有大型的专业保险公司应具备的基本常识。2.本案中，《保险合同变更申请书》没有具体经办人签字，形式上不符合法律规定；并且在缺失具体经办人的身份证明及授权委托手续等材料，无法确认具体经办人的身份及资格的情况下，人寿广西分公司作为国有大型的专业保险机构，应当要求退保人补充提交，以便从形式上审核经办人身份及资格，这亦是一般的商事主体都应具备的基本常识。但人寿广西分公司在缺失经办人材料时仍审核作出同意退保的决定，可见人寿广西分公司并没有尽到形式审查注意义务。3.《中国保监会关于促进团体保险健康发展有关问题的通知》保监发（2015）14号文第五条规定，团体保险的退保金应当通过银行转至原缴款帐户，特殊情形下，经投保人或承继投保人权利的人提供有效证明文件，可以指定转至属于投保人或承继投保人权利人的帐户。可见，团体保险的退保金只能转至投保人或承继投保人权利人的帐户，但人寿广西分公司仍然将所退保费转帐至既非投保人也不是承继投保人吴晋锐的帐户，人寿广西分公司明知而故犯，已然超出审慎的注意义务的程度。4.保险合同不同于一般的合同，是真正利益第三人的合同。保险公司理应明知，当投保人不是被保险人或不是受益人时，其做出同意投保人退保的决定势必影响被保险人或受益人的利益。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在2019年颁布的《健康保险管理办法（2019年第3号文）》第46条规定“投保人解除团体健康保险合同的，保险公司应当要求投保人提供已通知被保险人退保的有效证明”。原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在2007年制定颁布的《保险公司养老保险业务管理办法》第30条以及2006年制定颁布《健康保险管理办法（2006年第8号文）》第34条分别作出相同规定。虽然涉案保险系团体意外人身保险合同，并非团体健康保险合同，但加强被保险人利益保护的法理是相通的，并且从程序上而言并无实质性区别。故在本案中，人寿广西分公司在作出同意退保决定时亦应严格审查被保险人知悉退保事宜的事项。但人寿广西分公司并没有提供投保人出具的被保险人知悉退保事宜的有效证明或已就退保事宜通知被保险人的证据材料。换言之，因人寿广西分公司在没有审查上述事项的情况下就做出了同意退保的决定，从而并未尽到形式审查义务。纵观上述几点，人寿广西分公司应当审查营业执照复印件与原件是否相符却未予审查，缺失具体经办人的身份证明和授权材料却未要求补充，将团体退保金违规转账至吴晋锐账户，并在收到退保申请书当日就草率的做出了同意退保的决定，很显然人寿广西分公司并没有尽到应尽的审查义务，一审法院认定人寿广西分公司尽到合理注意义务的判决理由明显与事实不符。四、本案应适用保险法这一特别法所制定的规则进行裁决。一审法院判决“......因广西分公司并非行政机关，不能任意扩大被告的审核义务，只要投保人提交了合同所列明必须提交的材料，人寿广西分公司就应当严格按照合同约定从事相应法律行为，因此原告的主张不予采纳”。不难看出，该判决理由采用的是一般合同的逻辑裁判规则，却忽视了保险合同系利他合同，格式合同以及保险公司具有的信息、专业等优势地位的特点，亦背离了保险法侧重保护被保险人利益的宗旨。人寿广西分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认定的退保事实符合法律规定并核发有效。张福志的事故发生在退保手续办理完毕后。人寿广西分公司在保险合同已经终止后对保险事故不承担保险责任。案涉保险合同的投保人在退保时系由其法定代表人亲自持退保手续前往办理。人寿广西分公司核实所有退保手续并充分验证其个人身份信息后才予办理退保手续。投保人依据保险合同享有投保自愿，退保自由的权利。张福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人寿广西分公司向张福志给付伤残保险金100000元、医疗补偿保险金10000元、定额给付医疗保险金3700元，共计113700元；2.判令人寿广西分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作为投保人以张福志为被保险人在人寿广西分公司投保团体意外保险，保险单号为2019450601818400004199，合同成立日期为2019年5月27日，保险期间为1年，险种分别为国寿绿洲团体意外伤害保险（A型），保险金额100000元；国寿附加绿洲意外住院定额给付团体医疗保险，保险金额9000元；国寿附加绿洲意外补偿团体医疗保险，保险金额10000元。2019年11月1日，张福志在工作中发生烫伤事故，入住济南市人民医院治疗，住院74天，诊断为“全身多处烫伤95%浅Ⅱ度至Ⅲ度”，花费医疗费159155.58元。原告之伤经济南市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鉴定，于2020年3月25日作出济医司鉴所【2020】临鉴字第23号鉴定意见书，确定张福志之损伤构成行业标准一级伤残。2019年10月30日，投保人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向人寿广西分公司提交《保险合同变更申请书》一份，其在变更项目一栏中“解除合同”项下打钩，并在“解除合同”中的“退保”前方打钩，投保人声明处加盖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印章，处理意见一栏签署“同意”，受理人有“张继春”签字。投保人申请解除涉案保险合同时，向人寿广西分公司提交的材料为营业执照影印件、保险合同号为“2019450601818400004199”的保险合同、保险单、转账说明等材料，其中转账说明载明“我公司于2019年5月27日购买了国寿绿洲团体意外伤害保险（A型）（2013版），保单号：2019450601818400004199。今办理退保手续，由于公司账户问题，现申请将退保金转入个人账户。户名：吴晋锐银行账号：6212262106001553190开户行：中国工商银行防城港港口支行今后因退保金产生的任何纠纷与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防城港分公司无关，特此说明！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2019年10月18日”。2019年10月30日，保险单号为2019450601818400004199的保险合同终止，经人寿广西分公司审核，本案所涉团体险在解除后的退保费为13693.32元，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防城港分公司向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出具领款通知书一份。2019年10月31日，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防城港分公司向吴晋锐账号中转入13693.22元。另查明，《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国寿绿洲团体意外伤害保险（A型）（2013版）条款》第十九条规定，投保人于本合同成立后，可以要求解除本合同。但已发生任何保险金给付或已发生本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但尚未给付保险金的，投保人不得要求解除本合同。投保人要求解除本合同时，应填写解除合同申请书，并提交保险合同和投保人证明。本合同自本公司接到解除合同申请书时终止，本公司于接到解除合同申请书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投保人退还本合同的现金价值。《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国寿附加绿洲意外住院定额给付团体医疗保险（2013版）条款》第九条与《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国寿附加绿洲意外费用补偿团体医疗保险（2013版）条款》第九条，与上述规定一致。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规定，保险合同是投保人与保险人约定保险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第十五条规定，除本法另有规定或者保险合同另有约定外，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可以解除合同，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本案系争的险种是由投保人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与人寿广西分公司签订，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作为投保人依法享有解除合同的权利。人寿广西分公司根据保险合同的约定，在投保人提出退保申请后，办理保险合同解除事宜及退还剩余保费，并无不当之处。张福志作为被保险人，只是在保险合同的效力存续期间，依约享有相应的保险利益。张福志是在保险合同解除之后才发生意外事故，因此张福志要求人寿广西分公司承担保险责任，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本案所涉保险合同是由投保人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向人寿广西分公司提出退保申请，人寿广西分公司审核后同意解除保险合同，人寿广西分公司在审核投保人信息时已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原告诉称的公章伪造、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在提出退保前就已注销等事宜，因人寿广西分公司并非行政机关，不能任意扩大被告的审核义务，只要投保人提交了合同所列明必须提交的材料，人寿广西分公司就应当严格按照合同约定从事相应的法律行为，因此张福志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张福志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张福志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74元，减半收取计1287元，由张福志负担。本院二审期间，人寿广西分公司提交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保险合同变更申请书1份、转账说明1份、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营业执照副本复印件1份，称以上证据系人寿广西分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一退保申请材料复印件的证据原件，拟证明投保人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已经退保。张福志质证称，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在退保时已经注销，且该公司在保险合同变更申请书原件与转账说明原件上加盖的公章大小不一致，故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人寿广西分公司称关于两公章大小不一致的问题，人寿广西分公司员工在办理退保时询问过退保申请人，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称转账说明上加盖的是电子公章，所以打印出来大小不一致。经审查，人寿广西分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具有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已于2019年7月2日注销。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投保人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与人寿广西分公司就就案涉险种成立保险合同关系，张福志系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于2019年7月2日注销。注销后，该公司的法人资格即已终止，故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于注销后以公司名义向人寿广西分公司申请解除合同的行为无效。另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七条规定，投保人解除保险合同，当事人以其解除合同未经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同意为由主张解除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已向投保人支付相当于保险单现金价值的款项并通知保险人的除外。该条将投保人享有保险合同的任意解除权作为利他保险合同解除的一般规定，但也同时规定了特定条件下的限制情形即“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已向投保人支付相当于保险单现金价值的款项并通知保险人的除外。”但对于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任意解除权的限制如何实现，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并未进一步规定。本院认为，本案所涉合同为团体险合同，被保险人往往基于信赖关系同意投保人为其投保，被保险人基于保险合同产生了一种期待利益。如投保人行使任意解除保险合同的权利时，不通知被保险人可能会给被保险人所期待的利益保险造成损害，亦存在被保险人在投保人解除合同时，由于时间经过已经错过了再次为自己投保的可能性。如不设定投保人解除保险合同之前向被保险人或受益人的通知义务，则司法解释中的“但书”条款的规定将落空，立法意图及宗旨不能实现。综合以上考虑，投保人应在解除保险合同前，将解除合同的意图通知被保险人，被保险人有权选择通过代替保险人向投保人退还保险单现金价值来承受原投保人的地位。本案投保人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向保险人人寿广西分公司申请解除合同未将解除合同的意图通知被保险人张福志，该解除行为对被保险人不产生效力。综合以上，广西职多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与人寿广西分公司于2019年10月30日解除保险合同的行为无效。张福志2019年11月1日发生的保险事故属于保险合同应当赔付的范围，人寿广西分公司应按照合同约定给付张福志保险金。张福志的上诉理由成立，上诉请求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济南市莱芜区人民法院(2021)鲁0116民初683号民事判决；二、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西壮族自治区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张福志伤残保险金100000元、医疗补偿保险金10000元、定额给付医疗保险金3700元，共计1137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574元，减半收取计1287元，由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西壮族自治区分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574元，由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西壮族自治区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高静二〇二一年七月二十日书记员  杜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