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天津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津03民终141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康捷空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顺平路南法信段9号院2幢。法定代表人：汪仁伦，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荆，上海市金茂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乐立恒，上海市金茂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三星财产保险(中国)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河西区增进道28号鑫银大厦20层2004、2005室。主要负责人：金德允，副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启昂，重庆西联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灿明，重庆西联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大韩航空公司（KoreanAirLinesCo.,Ltd），住所地大韩民国首尔市江西区荷娜街260号（260,Haneul-gil,Gangseo-gu,Seoul,RepublicofKorea）。代表人：禹基洪，董事长及首席运营官。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新华，北京中伦文德（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惠希芳，北京中伦文德（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北京康捷空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滨海新区分公司，住所地天津自贸试验区（空港经济区）环河北路76号空港商务园西区W14-1-501。主要负责人：汪仁伦，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荆，上海市金茂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乐立恒，上海市金茂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康捷空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捷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三星财产保险(中国)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以下简称三星财险）、大韩航空公司，原审被告北京康捷空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滨海新区分公司（以下简称康捷空滨海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滨海新区人民法院（2019）津0116民初23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询问当事人，依据法律规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康捷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三星财险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统一国际航空运输某些规则的公约》（以下简称《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规定的两年属于除斥期间，不应适用诉讼时效中断的规定。提起本案诉讼时，货方主张损害赔偿的权利已经丧失，故主张代位求偿权的三星财险的诉权亦应已消灭。2.《蒙特利尔公约》第二十二条第三款规定的责任限制发生调整的，调整不应具有溯及既往的效力。即便认定承运人应当作出赔偿，也应当适用运输发生当时的规定，即每公斤19个特别提款权，而非每公斤22个特别提款权。3.根据康捷空公司与大韩航空公司的《货运销售代理协议》、编号为180-84223031和180-84223020的两套航空运单，大韩航空公司应对涉案事故承担终局责任。即使认定康捷空公司承担缔约承运人的责任，大韩航空公司亦应承担实际承运人的连带责任。为避免诉累，应当判决大韩航空公司直接赔偿或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星财险辩称，不同意康捷空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答辩理由为：1.《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第二款规定，提起航空运输损害赔偿诉讼的期间计算方法，应当按照案件受理法院的法律规定，在本案中即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确定，适用两年的诉讼时效，可以通过提起诉讼的方式中断。三星财险已于2016年提起本案保险代位求偿权诉讼，并未丧失向康捷空公司索赔的权利。2.《蒙特利尔公约》规定的责任限额计算标准的复审和调整系基于通货膨胀因素的考量，不适用法不溯及既往。本案适用每公斤22个特别提款权计算货损责任限额，符合《蒙特利尔公约》的立法目的以及公平原则。法律行为延续至法律施行或修订后的，应适用新实施或修订的法律。大韩航空公司辩称，不同意康捷空公司的上诉请求。答辩理由为：1.康捷空公司要求大韩航空公司直接承担终局责任或者连带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其一，三星财险作为原告已明确不向大韩航空公司索赔，根据不告不理的诉讼原则以及大韩航空公司作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的诉讼地位，大韩航空公司不应在本案中承担任何责任。其二，关于康捷空公司援引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三条规定特指单式联运，不适用本案运输模式。单式联运要求多个承运人均应为实际承运人，货物必须在同种多个交通运输工具之间转移，而本案仅大韩航空公司实际投入并驾驶一架飞机，不属于单式联运。其三，连带债务诉讼并非不可分的共同诉讼，即使大韩航空公司最终被认定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康捷空公司可另行提起追偿之诉。康捷空公司与大韩航空公司之间的纠纷不同于三星财险针对康捷空公司的诉讼，不应在本案一并解决。2.退一步讲，如果本案涉及各方的责任承担，就所适用的责任限额标准，本案应适用《蒙特利尔公约》规定的每公斤19个特别提款权，一审法院适用22个特别提款权的标准系适用法律错误。3.无论是三星财险针对康捷空公司的诉讼请求，还是三星财险或者康捷空公司针对大韩航空公司的索赔，均已超过两年的索赔时效，大韩航空公司不应被判定承担责任。三星财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赔偿三星财险经济损失1189972.5美元（按2015年7月16日取得代位求偿之日央行公布的汇率约合人民币7279418.77元）；2.判令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及其他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关于本案保险合同查明的事实2015年1月30日案外人天津三星通信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星通信公司）作为投保人及被保险人与保险人三星财险订立了《出口货物预约运输保险协议》，约定三星通信公司投保的险种为出口货物运输保险，保险标的为全新的物料及成品、半成品。保险期间自2015年2月1日零时起至2016年1月31日二十四时止。航行路线包括CIF价格条件出口：从天津到世界任一港口或地区（俄罗斯除外）。运输方式包括使用任何定期商用航班的飞机。该协议还约定，本保险负“仓至仓”责任，自被保险货物运离保险单所载明的起运地仓库或储存处所开始运输时生效，包括正常运输过程中的陆上和与其有关的水上泊运在内，直至该项货物运达保险单所载目的地收货人的最后仓库或储存处所或被保险人用作分配、分派的其他储存处所为止。如未运抵上述仓库或储存处所，则以被保险货物运抵最后卸载的地点，海运和陆运满六十天为止；空运满三十天为止。2015年1月30日案外人天津三星光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星光电子公司）作为投保人及被保险人与保险人三星财险订立了《进出口货运预约保险协议》，约定三星光电子公司投保的险种为进出口货物运输保险，保险期间自2015年2月1日零时起至2016年1月31日二十四时止。运输方式包括使用任何定期商用航班的飞机。保险标的为数码相机、智能移动电话机、数码镜筒、视器展示台、监控摄像头等成品及返修品，出口的航程为天津被保险人工厂到世界各地。该协议还约定，本保险负“仓至仓”责任，自被保险货物运离保险单所载明的起运地仓库或储存处所开始运输时生效，包括正常运输过程中的陆上和与其有关的水上泊运在内，直至该项货物运达保险单所载目的地收货人的最后仓库或储存处所或被保险人用作分配、分派的其他储存处所为止。如未运抵上述仓库或储存处所，则以被保险货物运抵最后卸载的地点，海运和陆运满六十天为止；空运满三十天为止。上述协议签订后，根据具体货物所对应的运单，三星财险分别向被保险人三星通信公司、三星光电子公司签发了22份保险单，保险单分别载明了保险标的、保险金额、发票编号、运单号及开航日期等信息。2.关于本案运输合同查明的事实庭审中，三星财险提交了22份航空分运单，其中托运人均为三星通信公司的有21份，载明的运输货物均为手机，计费总重量为4290公斤；另有1份分运单（运单号为4380187829）托运人处显示为三星电子拉丁美洲公司（SamsungElectronicsLattnoamerica），该运单中载明的货物为20件三星数码相机,计费重量为11公斤。上述航空分运单的签发人处均为康捷空公司。同时分运单中还载明了收货人、起运机场、第一承运人、目的地机场、途径点及每个航段承运的航空公司代码、指定航班及日期、承运货物件数、商品代码、商品性质、重量、体积等信息。22份运单的目的地虽有不同，但起运机场均为天津滨海国际机场，途径地均为韩国仁川机场及美国迈阿密机场，执行天津至仁川、仁川至迈阿密两段航程的航空公司均为大韩航空公司（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代码为：KE）。康捷空公司提交了2份航空主运单，运单号分别为180-84223031、180-84223020。该两份运单的签发人均为大韩航空公司，托运人为EXPEDITORS(CHINA)Co.,Ltd，收货人为EXPEDITORSINTLOFWAINC，出票承运人代理机构处载明为康捷空公司，起运机场为天津机场，目的地为美国迈阿密机场，途径地为韩国仁川，天津至仁川、仁川至迈阿密的承运人均为大韩航空公司（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代码为：KE），航班号为KE318,两份主运单所承运货物的总重量为4301公斤。庭审中，三星财险称其通过三星国际物流（北京）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的CELLO系统向康捷空滨海公司进行订舱，康捷空滨海公司就案涉22票货物出具了运费发票及对应的货物清单。3.关于本案货物损失查明的事实根据三星财险委托的第三方机构EIMC出具的调查报告显示，涉案货物于2015年5月10日运抵美国迈阿密机场，并于当日进行了卸货。调查机构从迈阿密戴德县警方处获得的调查报告副本显示，2015年5月10日大韩航空公司前台接到电话，咨询3批三星手机寄达货物的情况。打电话的女性知道货物的基本信息，并告知前台她会派来一名司机。该司机约于12:08来到大韩航空公司货舱，驾驶一辆24英尺的白色箱式卡车，卡车没有明显记号。之后调查证实，该司机提供的是伪造驾照，由于其提供的文书材料看似真实，因此与其进行了货物交接。随后该名司机将手机等货物运上卡车后，沿西北第22大街向东驶离。该调查报告还显示丢失的货物为13470部手机和20部数码相机，根据损失货物商业发票所记载的价格，货物损失总金额为1189972.5美元。4.关于本案保险赔偿金的赔付查明的事实。庭审中，三星财险提交了被保险人三星通信公司出具的21份《付款指示暨权益转让书》，其中均载明三星通信公司请求三星财险将相应保单项下应支付的保险赔偿金分别支付至其指定的账号，并同意将保险标的项下的全部追偿、索赔等权益转让予三星财险。与此同时三星财险还提交了22份《赔偿收据暨权益转让书》，其中分别载明相应收款主体已收到三星财险支付的保险赔偿金，并同意将有关责任方的追偿权益转让给三星财险，上述文件中还分别载明了领款单位的户名、地址、账号等信息，尾部亦有相关收款主体的印章及有权人的签字。22份《赔偿收据暨权益转让书》所涉及的领款主体分别为：SAMSUNGELECTRONICSLATINOAMERICA(ZONELIBRE),S.A.（15份）、SAMSUNGELECTRONICSCOLOMBIA（5份）、BONUSS.A.(1份)、SAMSUNGELECTRONICSLATINOAMERICAMIAMI,INC(1份)。审理过程中，三星财险针对SAMSUNGELECTRONICSLATINOAMERICA(ZONELIBRE),S.A.出具的15份《赔偿收据暨权益转让书》、SAMSUNGELECTRONICSCOLOMBIA出具的5份《赔偿收据暨权益转让书》均在出具单位所在国的公证机构进行了公证，并经我国驻该国使领馆进行了认证。就上述款项的支付情况，三星财险提交了《中国工商银行境外汇款申请书》及银行账户明细。另查明，三星财险依照被保险人的指示支付完毕保险赔偿金后，于2016年6月1日在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6月9日作出（2016）津02民初39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该案移送至天津铁路运输法院处理。天津铁路运输法院认为该院对此案并无管辖权，故报请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指定管辖。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月12日作出（2017）津民辖45号民事裁定书，指令该案由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三星财险因该案起诉主体问题申请撤诉，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8月6日作出（2018）津02民初165号民事裁定书，准予三星财险撤诉。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大韩航空公司为外国法人。因涉案货物由中国天津起运，在美国迈阿密机场中转时丢失，引起民事关系的法律事实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五百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项规定的情形，本案应属涉外商事案件，应适用涉外审判程序进行审理。审理过程中，三星财险明确其行使保险人代位求偿权主张权利所依据的基础法律关系为被保险人与康捷空滨海公司之间就涉案货物所建立的航空运输合同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三星财险与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的住所地均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依照最密切联系原则，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作为解决本案实体争议的准据法。庭审中，本案各方当事人对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均无异议。另外，由于案涉货物系使用航空器进行的国际运输，出发地为中国天津，发生货物丢失的中转地位于美国迈阿密，中国与美国均为《蒙特利尔公约》的成员国，案涉货物运输协议中亦未明确排除该公约的适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二款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民事法律有不同规定的，适用国际条约的规定，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声明保留的条款除外。”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第一百八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同本法有不同规定的，适用国际条约的规定；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声明保留的条款除外。”故本案涉及航空运输部分的法律适用应当优先适用《蒙特利尔公约》的规定，《蒙特利尔公约》没有规定的，则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1.三星财险是否有权针对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提起保险人代位求偿之诉；2.若三星财险取得保险人代位求偿权，三星财险向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提出的索赔主张是否已丧失权利；3.若三星财险未丧失对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提起损害赔偿的权利，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应否对三星财险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4.若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应对三星财险主张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三星财险的损失数额如何认定；5.大韩航空公司在本案中是否应对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的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责任。关于三星财险是否取得保险人代位求偿权一节，就案涉货物运输，被保险人三星通信公司、三星光电子公司分别与作为保险人的三星财险订立了保险合同，投保了货物运输保险，三星财险向被保险人签发了保险单，双方之间形成了货物运输保险合同关系。案涉货物在美国迈阿密机场中转过程中丢失，属于合同项下的索赔事件，保险人应依据保险合同向被保险人支付保险赔偿金。针对被保险人三星通信公司，庭审中，三星财险提交了被保险人三星通信公司向三星财险出具的《付款指示暨权益转让书》、境外付款申请书和银行账户明细等证据，能够证明三星财险已按照被保险人的指示支付了保险赔偿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由于庭审中三星财险明确了其在本案提出主张的请求权基础是基于被保险人与康捷空公司之间的航空运输合同关系，而不是侵权关系，故对康捷空公司辩称三星财险应向收货人支付保险赔偿金后方能取得代位权的抗辩理由，不予采纳。三星财险就案涉丢失的货物已按照被保险人的指示向其支付了保险赔偿金，被保险人未从货物丢失的责任方处取得赔偿，亦未表示放弃对责任方的请求赔偿权利，故针对被保险人三星通信公司，三星财险作为保险人已依法取得了代位请求赔偿的权利。针对被保险人三星光电子公司，三星财险虽提交了保险单，但其在本案所提交的航空分运单中，并无三星光电子公司作为托运人的运单，运单号为4380187829的分运单中托运人处显示为三星电子拉丁美洲公司（SamsungElectronicsLattnoamerica），无法证明三星光电子公司就该运单项下的货物与康捷空公司之间建立了运输合同关系，且三星财险未能进一步举证证明三星光电子公司对该份运单享有保险利益，故难以认定就该份航空分运单项下的货物损失三星财险取得了保险人代位求偿权。关于三星财险是否已丧失向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主张索赔的权利一节，根据《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规定，自航空器到达目的地点之日、应当到达目的地点之日或者运输终止之日起两年期间内未提起诉讼的，丧失对损害赔偿的权利。上述期间的计算方法，依照案件受理法院所在地的法律确定。三星财险曾于2016年6月1日向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后因案件管辖问题该案被报请至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指定管辖，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月12日作出（2017）津民辖45号民事裁定书，指令该案由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期间，三星财险因起诉主体问题申请撤回起诉。2018年8月6日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津02民初165号民事裁定书，准予三星财险撤回起诉。三星财险认为其已在货损发生后的二年期间内向人民法院提起了诉讼，二年期间应适用诉讼时效的有关规定，因提起诉讼而发生中断，故三星财险于2019年3月13日再次提起诉讼并未超出二年期间。康捷空公司辩称，从《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的原文分析，该条规定中使用了“extinguished”这个英文单词，其词义表明为权利“不复存在”，因此康捷空公司认为该二年期间应属于除斥期间范畴，不应适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和延长的规定。一审法院认为，《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规定的二年期间为请求权消灭时效，虽没有明确规定该时效的中断、中止，然而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第一百三十五条吸收该公约的规定来看，该条明确规定航空运输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自民用航空器到达目的地点、应当到达目的地点或者运输终止之日起计算。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对该二年期间明确规定为胜诉权丧失的诉讼时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的规定，该时效可因权利人提起诉讼而发生中断。鉴于《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对于期间的计算适用受理案件法院所在地法，故我国国内法关于时效中断的规定同样应适用于该公约规定的二年时效。综上，对康捷空公司的该项抗辩理由不予采信，三星财险在本案中向康捷空公司主张索赔的权利并未丧失。关于康捷空公司应否对三星财险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一节，三星财险提交了运输案涉货物的航空分运单，该航空分运单由康捷空公司以自己的名义签发，运单上记载了主运单号、分运单号、航班号、起飞机场、目的地机场、收货人、托运人、承运人等内容，其中第一承运人处载明为大韩航空公司（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代码为：KE），托运人处分别载明为三星通信公司或三星光电子公司。康捷空公司虽辩称其只是大韩航空公司的销售代理，其签发航空分运单的行为系履行与大韩航空公司之间的《货运销售代理协议》项下的义务。康捷空公司作为大韩航空公司在装货港的代理，不应承担承运人的责任。一审法院认为，航空公司通过货运代理企业组织运输业务是现代航空货物运输业较为普遍的做法，如何辨别货主、货运代理企业和航空企业三者之间的法律关系，即货运代理企业是货主的代理人或是航空运输公司的代理人还是缔约承运人，应当依据货运代理企业以谁人名义出具何种单证以及权利义务和责任等多种因素综合进行考量。首先，从案涉航空分运单所记载的内容来看，康捷空公司以自己的名义向托运人三星通信公司签发了航空分运单，托运人在接收分运单后并未提出异议，并将该航空分运单作为运输单证进行了交单。因此康捷空公司与托运人三星通信公司之间就案涉21票航空分运单建立了国际航空运输合同关系，该合同已有效成立。其次，康捷空公司签发分运单是以自己的名义发出，货运单上记载了主运单号、分运单号、航班号、起飞机场、目的地机场、中转地、收货人、托运人、第一承运人等内容，符合航空货运单的一般特征。在没有相反的证据时，航空货运单是订立合同、接受货物和承运条件的证明，故该航空分运单作为康捷空公司与托运人三星通信公司之间国际航空货物运输关系的凭据。再次，康捷空公司在整个案涉货物的运输过程中既没有以航空公司的名义与托运人订立合同，也没有以托运人的名义与航空公司订立合同。在分运单与主运单并存的情形下，分运单与主运单中记载的第一承运人均为大韩航空公司（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代码为：KE），但托运人和收货人均不同，即分运单上如实记载真正的托运人和收货人，而主运单上的托运人和收货人则分别是货代和其代理人。在此情形下，虽然两个运单的其他内容基本相同，但主体不同，是两个合同关系。故康捷空公司符合《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九条规定的缔约承运人范畴，在案涉航空运输合同中具有缔约承运人的法律地位，应对合同项下的全部运输负责。故三星财险主张康捷空公司对案涉货物丢失承担赔偿责任，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确认。康捷空滨海公司系康捷空公司的分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规定，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公司承担。故三星财险主张康捷空滨海公司承担共同赔偿责任，并无法律依据，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关于三星财险主张的损失赔偿金额一节，三星财险按照案涉丢失货物的商业发票价格向康捷空公司主张赔偿，康捷空公司辩称根据《蒙特利尔公约》第二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在货物运输中造成毁灭、遗失、损坏或者延误的，承运人的责任以每公斤17特别提款权为限，除非托运人在向承运人交运包件时，特别声明在目的地点交付时的利益，并在必要时支付附加费。在此种情况下，除承运人证明托运人声明的金额高于在目的地点交付时托运人的实际利益外，承运人在声明金额范围内承担责任。《2009国际民航组织发布1999年蒙特利尔公约限额修订生效的通知》第四条规定，根据公约第二十二条第三款，在货物运输中造成毁灭、遗失、损坏或者延误的，对每公斤货物的赔偿责任限制由17特别提款权提高至19特别提款权。本案托运人未作保价运输，亦未支付保价运输附加费用，应适用公约中有关责任限制的规定。三星财险虽称案涉货物的损失系因承运人、其受雇人或者代理人的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造成的，属于责任限制适用的例外情形，但《蒙特利尔公约》第二十二条第五款所规定的责任限制除外情形，仅适用于该条的第一款和第二款的规定，即旅客人身伤亡的损失和行李灭失、遗失、损坏和迟延，对该条第三款所规定的针对货物灭失、损害的责任限制规定并未作出除外情形的规定。故对三星财险请求按照以丢失货物的商业发票价格来确定赔偿金额的主张，不予确认。康捷空公司应在公约规定的赔偿责任限额内向三星财险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案涉航空运输单据中记载的货物重量共计为4301公斤，对该货物总重量三星财险与康捷空公司均无异议，但其中涉及运单号为4380187829的分运单（该运单项下的货物重量为11公斤），因前述论述中未确认三星财险取得了该运单项下货物损失的代位求偿权，故在计算赔偿范围时应在丢失货物的总重量中予以扣除，即确认康捷空公司应赔偿的货物总量量为4301公斤-11公斤=4290公斤。对于责任限额的适用标准，根据《蒙特利尔公约》第二十四条规定，每五年对责任限额计算标准进行复审，复审是应当参考上一次修订以来或者就第一次而言本公约生效之日以来累积的通货膨胀率相应的通货膨胀因素。2019年5月27日国际民用航空组织理事会（以下简称“ICAO理事会”）第217届会议审议通过了对1999年《蒙特利尔公约》责任限额的复审的决定，对货物的赔偿责任限额已修订为每公斤22个特别提款权，新的责任限额已于2019年12月28日生效。康捷空公司虽辩称应按货损事故发生时的限额计算标准每公斤19个特别提款权计算赔偿金额，但该项抗辩理由并无相应的法律依据，故对康捷空公司的该项抗辩理由不予采信。一审法院认为，由于本案的赔偿责任负担、赔偿金额是经过法院诉讼予以确认的，考虑到ICAO理事会对公约责任限额的复审是基于通货膨胀的因素考量，因此基于公平原则，以本案法庭辩论终结时ICAO理事会所公布且生效的责任限额标准即每公斤22个特别提款权作为限额计算依据，计算案涉货物的赔偿限额为：4290公斤×22个特别提款权（SDR）=94380个特别提款权。经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判决作出当日（即2020年11月6日）公布的特别提款权对人民币的换算比例为：1特别提款权兑换人民币9.432元，据此，本案的赔偿责任限额应为：890192.16元，三星财险主张的货物实际价值已超过上述赔偿责任限额，故按照责任限额支持三星财险的货损金额为890192.16元，对其主张的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关于大韩航空公司是否应在本案中承担连带责任一节，根据《蒙特利尔公约》第四十条规定，缔约承运人应当对合同约定的全部运输负责，实际承运人应当对其履行的运输负责。由于实际承运人并非运输合同的当事人，其承担运输合同的责任来源于法律规定，与缔约承运人在实际承运阶段负连带责任。从本案的实际履行情况来看，三星财险所持的航空分运单由康捷空公司签发，由大韩航空公司实际承运了天津至仁川、仁川至迈阿密两段航程，签发运单的康捷空公司为缔约承运人，负责天津至仁川、仁川至迈阿密两段运输的大韩航空公司为实际承运人。在诉讼主体的选择上，《蒙特利尔公约》第四十五条规定，对实际承运人履行的运输提起的损害赔偿诉讼，可以由原告选择，对实际承运人提起或者对缔约承运人提起，也可以同时或者分别对实际承运人和缔约承运人提起。损害赔偿诉讼只对其中一个承运人提起的，该承运人有权要求另一承运人参加诉讼，诉讼程序及其效力适用案件受理法院的法律。由此可以看出，上述公约赋予了托运人在追究实际承运人所承运航段的责任时，可以在实际承运人和缔约承运人之间选择起诉对象的权利。从民事诉讼法角度而言，连带债务诉讼是一种牵连性的共同诉讼，并非不可分的共同诉讼。在三星财险决定由缔约承运人作为单一诉讼对象时，缔约承运人要求实际承运人参加诉讼，是以共同被告身份还是第三人身份参加诉讼，应当看三星财险是否表示向该主体主张权利。三星财险在起诉时只选择向缔约承运人康捷空公司主张权利，审理过程中，康捷空公司申请追加实际承运人大韩航空公司参与本次诉讼，经询问三星财险的意见，三星财险明确表示在本案中不选择向大韩航空公司主张权利。考虑到案涉货物丢失发生在由实际承运人承运的境外段运输，为查清相关案件事实，一审法院依申请追加大韩航空公司为本案的第三人参与诉讼。由于三星财险已明确表示在本案中不向大韩航空公司主张任何权利，康捷空公司在本案中亦无权利要求大韩航空公司向三星财险承担赔偿责任，康捷空公司作为缔约承运人可在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后，依据连带责任关系另行向实际承运人主张。综上，一审法院支持三星财险向康捷空公司主张赔偿的损失金额为890192.16元，对三星财险主张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二款，《统一国际航空运输某些规则的公约》第二十二条第三款、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四十五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第（一）款、第（四）款、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五百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北京康捷空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三星财产保险(中国)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赔偿货物损失人民币890192.16元；二、驳回原告三星财产保险(中国)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诉讼受理费62756元，由原告负担55225元（已交纳），由被告负担7531元（原告已预交，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给付原告）。”二审期间，康捷空公司向本院提交分运单背面条款及中文翻译1份，证明：1.该分运单背面条款系依据《蒙特利尔公约》的内容制作；2.该分运单背面条款约定适用《蒙特利尔公约》的运输，承运人赔偿责任限额是每公斤19个特别提款权，不适用《蒙特利尔公约》的运输，承运人的赔偿责任限额也是每公斤19个特别提款权；3.该分运单的承运人根据分运单正面的记载，是BEIJINGKANGJIEKONGINTERNATIONALCARGOAGMENTCo.,Ltd，即康捷空公司，在该分运单背面条面条款中统称为Expeditors公司。三星财险质证认为，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不认可其关联性和证明目的。具体异议如下：其一，该背面条款对本案不具有约束力。1.康捷空公司未举证证明其与Expeditors公司的关系；2.托运人与康捷空公司未就背面条款内容达成一致的意思表示；3.该背面条款属于康捷空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康捷空公司未履行相应提示说明义务，因此不发生效力，或不成为合同内容；其二，即使该背面条款对本案有约束力，其中关于每公斤19个特别提款权的责任限额，也因低于《蒙特利尔公约》规定而无效。大韩航空公司质证认为，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该证据能够证明赔偿责任限额为每公斤19个特别提款权。康捷空滨海公司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定，该分运单背面条款内容与《蒙特利尔公约》并不相悖，并不排除对《蒙特利尔公约》中责任限额计算标准复审修订后的责任限额的适用。三星财险、大韩航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均未提交证据。本院对于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及答辩情况，确定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关于两年期间的规定在本案中的理解与适用问题；2.本案的赔偿责任限额标准的确定问题；3.大韩航空公司在本案中应否承担责任的问题。关于争议焦点1，《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规定，自航空器到达目的地点之日、应当到达目的地点之日或者运输终止之日起两年期间内未提起诉讼的，丧失对损害赔偿的权利。上述期间的计算方法，依照案件受理法院所在地的法律规定。该条款中的“两年期间”虽未具体规定中断、中止等情形，但约定了该期间的计算方法适用案件受理法院所在地法，一审法院据此并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对条款吸收的规定，认定我国国内法关于诉讼时效中断的规定同样应适用于该公约规定的两年时效，于法有据。具体到本案，三星财险最早于2016年6月1日向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后经管辖权争议及确定，最终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8月6日准许三星财险因起诉主体问题为由撤回起诉。上述诉讼程序导致三星财险对损害赔偿的诉讼时效发生中断，故三星财险于2019年3月13日再次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公约规定的两年期间。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无误，本院予以维持。关于争议焦点2，《蒙特利尔公约》确立了责任限额复审制度。关于在货物运输中造成毁灭、遗失、损坏或者延误情形下的承运人责任，《蒙特利尔公约》第二十二条第三款规定赔偿责任限额以每公斤17特别提款权为限，而《2009国际民航组织发布1999年蒙特利尔公约限额修订生效的通知》第四条规定将上述赔偿责任限额提高至每公斤19特别提款权，2019年5月27日ICAO理事会第217届会议复审后将上述赔偿责任限额修订为每公斤22个特别提款权，该责任限额已于2019年12月28日生效。鉴于三星财险已就本案货损理赔完毕，而其以代位求偿之诉提出的索赔请求至今未获弥补，一审法院考虑到公约责任限额复审制度是基于通货膨胀因素设置，基于公平原则，以本案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现行有效的责任限额标准即每公斤22个特别提款权作为限额计算依据是妥当的，并不违反法不溯及既往原则，本院予以维持。关于争议焦点3，根据《蒙特利尔公约》第四十五条规定，本案中，三星财险享有在实际承运人大韩航空公司和缔约承运人康捷空公司之间选择起诉对象的权利，而三星财险明确表示仅向缔约承运人康捷空公司主张权利，放弃向大韩航空公司主张权利，虽基于查明案件相关事实考虑，一审法院应康捷空公司的申请追加大韩航空公司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但鉴于三星财险对诉讼对象的选择和诉讼请求的确定，即便康捷空公司认为大韩航空公司应当对本案货损负有终局责任，亦无权要求大韩航空公司在本案中向三星财险承担赔偿责任，其作为缔约承运人可在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后，依据连带责任关系另行向实际承运人主张。综上所述，康捷空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2756元，由上诉人北京康捷空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振英审 判 员 张 振审 判 员 陈 晨二〇二一年七月十四日法官助理 路 恒书 记 员 符 笛附：本裁判文书所依据法律规定的具体条文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天津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津03民终141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康捷空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顺平路南法信段9号院2幢。法定代表人：汪仁伦，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荆，上海市金茂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乐立恒，上海市金茂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三星财产保险(中国)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河西区增进道28号鑫银大厦20层2004、2005室。主要负责人：金德允，副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启昂，重庆西联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灿明，重庆西联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大韩航空公司（KoreanAirLinesCo.,Ltd），住所地大韩民国首尔市江西区荷娜街260号（260,Haneul-gil,Gangseo-gu,Seoul,RepublicofKorea）。代表人：禹基洪，董事长及首席运营官。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新华，北京中伦文德（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惠希芳，北京中伦文德（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北京康捷空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滨海新区分公司，住所地天津自贸试验区（空港经济区）环河北路76号空港商务园西区W14-1-501。主要负责人：汪仁伦，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荆，上海市金茂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乐立恒，上海市金茂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康捷空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捷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三星财产保险(中国)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以下简称三星财险）、大韩航空公司，原审被告北京康捷空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滨海新区分公司（以下简称康捷空滨海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滨海新区人民法院（2019）津0116民初23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询问当事人，依据法律规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康捷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三星财险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统一国际航空运输某些规则的公约》（以下简称《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规定的两年属于除斥期间，不应适用诉讼时效中断的规定。提起本案诉讼时，货方主张损害赔偿的权利已经丧失，故主张代位求偿权的三星财险的诉权亦应已消灭。2.《蒙特利尔公约》第二十二条第三款规定的责任限制发生调整的，调整不应具有溯及既往的效力。即便认定承运人应当作出赔偿，也应当适用运输发生当时的规定，即每公斤19个特别提款权，而非每公斤22个特别提款权。3.根据康捷空公司与大韩航空公司的《货运销售代理协议》、编号为180-84223031和180-84223020的两套航空运单，大韩航空公司应对涉案事故承担终局责任。即使认定康捷空公司承担缔约承运人的责任，大韩航空公司亦应承担实际承运人的连带责任。为避免诉累，应当判决大韩航空公司直接赔偿或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星财险辩称，不同意康捷空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答辩理由为：1.《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第二款规定，提起航空运输损害赔偿诉讼的期间计算方法，应当按照案件受理法院的法律规定，在本案中即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确定，适用两年的诉讼时效，可以通过提起诉讼的方式中断。三星财险已于2016年提起本案保险代位求偿权诉讼，并未丧失向康捷空公司索赔的权利。2.《蒙特利尔公约》规定的责任限额计算标准的复审和调整系基于通货膨胀因素的考量，不适用法不溯及既往。本案适用每公斤22个特别提款权计算货损责任限额，符合《蒙特利尔公约》的立法目的以及公平原则。法律行为延续至法律施行或修订后的，应适用新实施或修订的法律。大韩航空公司辩称，不同意康捷空公司的上诉请求。答辩理由为：1.康捷空公司要求大韩航空公司直接承担终局责任或者连带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其一，三星财险作为原告已明确不向大韩航空公司索赔，根据不告不理的诉讼原则以及大韩航空公司作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的诉讼地位，大韩航空公司不应在本案中承担任何责任。其二，关于康捷空公司援引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三条规定特指单式联运，不适用本案运输模式。单式联运要求多个承运人均应为实际承运人，货物必须在同种多个交通运输工具之间转移，而本案仅大韩航空公司实际投入并驾驶一架飞机，不属于单式联运。其三，连带债务诉讼并非不可分的共同诉讼，即使大韩航空公司最终被认定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康捷空公司可另行提起追偿之诉。康捷空公司与大韩航空公司之间的纠纷不同于三星财险针对康捷空公司的诉讼，不应在本案一并解决。2.退一步讲，如果本案涉及各方的责任承担，就所适用的责任限额标准，本案应适用《蒙特利尔公约》规定的每公斤19个特别提款权，一审法院适用22个特别提款权的标准系适用法律错误。3.无论是三星财险针对康捷空公司的诉讼请求，还是三星财险或者康捷空公司针对大韩航空公司的索赔，均已超过两年的索赔时效，大韩航空公司不应被判定承担责任。三星财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赔偿三星财险经济损失1189972.5美元（按2015年7月16日取得代位求偿之日央行公布的汇率约合人民币7279418.77元）；2.判令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及其他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关于本案保险合同查明的事实2015年1月30日案外人天津三星通信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星通信公司）作为投保人及被保险人与保险人三星财险订立了《出口货物预约运输保险协议》，约定三星通信公司投保的险种为出口货物运输保险，保险标的为全新的物料及成品、半成品。保险期间自2015年2月1日零时起至2016年1月31日二十四时止。航行路线包括CIF价格条件出口：从天津到世界任一港口或地区（俄罗斯除外）。运输方式包括使用任何定期商用航班的飞机。该协议还约定，本保险负“仓至仓”责任，自被保险货物运离保险单所载明的起运地仓库或储存处所开始运输时生效，包括正常运输过程中的陆上和与其有关的水上泊运在内，直至该项货物运达保险单所载目的地收货人的最后仓库或储存处所或被保险人用作分配、分派的其他储存处所为止。如未运抵上述仓库或储存处所，则以被保险货物运抵最后卸载的地点，海运和陆运满六十天为止；空运满三十天为止。2015年1月30日案外人天津三星光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星光电子公司）作为投保人及被保险人与保险人三星财险订立了《进出口货运预约保险协议》，约定三星光电子公司投保的险种为进出口货物运输保险，保险期间自2015年2月1日零时起至2016年1月31日二十四时止。运输方式包括使用任何定期商用航班的飞机。保险标的为数码相机、智能移动电话机、数码镜筒、视器展示台、监控摄像头等成品及返修品，出口的航程为天津被保险人工厂到世界各地。该协议还约定，本保险负“仓至仓”责任，自被保险货物运离保险单所载明的起运地仓库或储存处所开始运输时生效，包括正常运输过程中的陆上和与其有关的水上泊运在内，直至该项货物运达保险单所载目的地收货人的最后仓库或储存处所或被保险人用作分配、分派的其他储存处所为止。如未运抵上述仓库或储存处所，则以被保险货物运抵最后卸载的地点，海运和陆运满六十天为止；空运满三十天为止。上述协议签订后，根据具体货物所对应的运单，三星财险分别向被保险人三星通信公司、三星光电子公司签发了22份保险单，保险单分别载明了保险标的、保险金额、发票编号、运单号及开航日期等信息。2.关于本案运输合同查明的事实庭审中，三星财险提交了22份航空分运单，其中托运人均为三星通信公司的有21份，载明的运输货物均为手机，计费总重量为4290公斤；另有1份分运单（运单号为4380187829）托运人处显示为三星电子拉丁美洲公司（SamsungElectronicsLattnoamerica），该运单中载明的货物为20件三星数码相机,计费重量为11公斤。上述航空分运单的签发人处均为康捷空公司。同时分运单中还载明了收货人、起运机场、第一承运人、目的地机场、途径点及每个航段承运的航空公司代码、指定航班及日期、承运货物件数、商品代码、商品性质、重量、体积等信息。22份运单的目的地虽有不同，但起运机场均为天津滨海国际机场，途径地均为韩国仁川机场及美国迈阿密机场，执行天津至仁川、仁川至迈阿密两段航程的航空公司均为大韩航空公司（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代码为：KE）。康捷空公司提交了2份航空主运单，运单号分别为180-84223031、180-84223020。该两份运单的签发人均为大韩航空公司，托运人为EXPEDITORS(CHINA)Co.,Ltd，收货人为EXPEDITORSINTLOFWAINC，出票承运人代理机构处载明为康捷空公司，起运机场为天津机场，目的地为美国迈阿密机场，途径地为韩国仁川，天津至仁川、仁川至迈阿密的承运人均为大韩航空公司（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代码为：KE），航班号为KE318,两份主运单所承运货物的总重量为4301公斤。庭审中，三星财险称其通过三星国际物流（北京）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的CELLO系统向康捷空滨海公司进行订舱，康捷空滨海公司就案涉22票货物出具了运费发票及对应的货物清单。3.关于本案货物损失查明的事实根据三星财险委托的第三方机构EIMC出具的调查报告显示，涉案货物于2015年5月10日运抵美国迈阿密机场，并于当日进行了卸货。调查机构从迈阿密戴德县警方处获得的调查报告副本显示，2015年5月10日大韩航空公司前台接到电话，咨询3批三星手机寄达货物的情况。打电话的女性知道货物的基本信息，并告知前台她会派来一名司机。该司机约于12:08来到大韩航空公司货舱，驾驶一辆24英尺的白色箱式卡车，卡车没有明显记号。之后调查证实，该司机提供的是伪造驾照，由于其提供的文书材料看似真实，因此与其进行了货物交接。随后该名司机将手机等货物运上卡车后，沿西北第22大街向东驶离。该调查报告还显示丢失的货物为13470部手机和20部数码相机，根据损失货物商业发票所记载的价格，货物损失总金额为1189972.5美元。4.关于本案保险赔偿金的赔付查明的事实。庭审中，三星财险提交了被保险人三星通信公司出具的21份《付款指示暨权益转让书》，其中均载明三星通信公司请求三星财险将相应保单项下应支付的保险赔偿金分别支付至其指定的账号，并同意将保险标的项下的全部追偿、索赔等权益转让予三星财险。与此同时三星财险还提交了22份《赔偿收据暨权益转让书》，其中分别载明相应收款主体已收到三星财险支付的保险赔偿金，并同意将有关责任方的追偿权益转让给三星财险，上述文件中还分别载明了领款单位的户名、地址、账号等信息，尾部亦有相关收款主体的印章及有权人的签字。22份《赔偿收据暨权益转让书》所涉及的领款主体分别为：SAMSUNGELECTRONICSLATINOAMERICA(ZONELIBRE),S.A.（15份）、SAMSUNGELECTRONICSCOLOMBIA（5份）、BONUSS.A.(1份)、SAMSUNGELECTRONICSLATINOAMERICAMIAMI,INC(1份)。审理过程中，三星财险针对SAMSUNGELECTRONICSLATINOAMERICA(ZONELIBRE),S.A.出具的15份《赔偿收据暨权益转让书》、SAMSUNGELECTRONICSCOLOMBIA出具的5份《赔偿收据暨权益转让书》均在出具单位所在国的公证机构进行了公证，并经我国驻该国使领馆进行了认证。就上述款项的支付情况，三星财险提交了《中国工商银行境外汇款申请书》及银行账户明细。另查明，三星财险依照被保险人的指示支付完毕保险赔偿金后，于2016年6月1日在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6月9日作出（2016）津02民初39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该案移送至天津铁路运输法院处理。天津铁路运输法院认为该院对此案并无管辖权，故报请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指定管辖。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月12日作出（2017）津民辖45号民事裁定书，指令该案由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三星财险因该案起诉主体问题申请撤诉，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8月6日作出（2018）津02民初165号民事裁定书，准予三星财险撤诉。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大韩航空公司为外国法人。因涉案货物由中国天津起运，在美国迈阿密机场中转时丢失，引起民事关系的法律事实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五百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项规定的情形，本案应属涉外商事案件，应适用涉外审判程序进行审理。审理过程中，三星财险明确其行使保险人代位求偿权主张权利所依据的基础法律关系为被保险人与康捷空滨海公司之间就涉案货物所建立的航空运输合同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三星财险与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的住所地均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依照最密切联系原则，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律作为解决本案实体争议的准据法。庭审中，本案各方当事人对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均无异议。另外，由于案涉货物系使用航空器进行的国际运输，出发地为中国天津，发生货物丢失的中转地位于美国迈阿密，中国与美国均为《蒙特利尔公约》的成员国，案涉货物运输协议中亦未明确排除该公约的适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二款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民事法律有不同规定的，适用国际条约的规定，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声明保留的条款除外。”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第一百八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同本法有不同规定的，适用国际条约的规定；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声明保留的条款除外。”故本案涉及航空运输部分的法律适用应当优先适用《蒙特利尔公约》的规定，《蒙特利尔公约》没有规定的，则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1.三星财险是否有权针对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提起保险人代位求偿之诉；2.若三星财险取得保险人代位求偿权，三星财险向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提出的索赔主张是否已丧失权利；3.若三星财险未丧失对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提起损害赔偿的权利，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应否对三星财险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4.若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应对三星财险主张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三星财险的损失数额如何认定；5.大韩航空公司在本案中是否应对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的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责任。关于三星财险是否取得保险人代位求偿权一节，就案涉货物运输，被保险人三星通信公司、三星光电子公司分别与作为保险人的三星财险订立了保险合同，投保了货物运输保险，三星财险向被保险人签发了保险单，双方之间形成了货物运输保险合同关系。案涉货物在美国迈阿密机场中转过程中丢失，属于合同项下的索赔事件，保险人应依据保险合同向被保险人支付保险赔偿金。针对被保险人三星通信公司，庭审中，三星财险提交了被保险人三星通信公司向三星财险出具的《付款指示暨权益转让书》、境外付款申请书和银行账户明细等证据，能够证明三星财险已按照被保险人的指示支付了保险赔偿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由于庭审中三星财险明确了其在本案提出主张的请求权基础是基于被保险人与康捷空公司之间的航空运输合同关系，而不是侵权关系，故对康捷空公司辩称三星财险应向收货人支付保险赔偿金后方能取得代位权的抗辩理由，不予采纳。三星财险就案涉丢失的货物已按照被保险人的指示向其支付了保险赔偿金，被保险人未从货物丢失的责任方处取得赔偿，亦未表示放弃对责任方的请求赔偿权利，故针对被保险人三星通信公司，三星财险作为保险人已依法取得了代位请求赔偿的权利。针对被保险人三星光电子公司，三星财险虽提交了保险单，但其在本案所提交的航空分运单中，并无三星光电子公司作为托运人的运单，运单号为4380187829的分运单中托运人处显示为三星电子拉丁美洲公司（SamsungElectronicsLattnoamerica），无法证明三星光电子公司就该运单项下的货物与康捷空公司之间建立了运输合同关系，且三星财险未能进一步举证证明三星光电子公司对该份运单享有保险利益，故难以认定就该份航空分运单项下的货物损失三星财险取得了保险人代位求偿权。关于三星财险是否已丧失向康捷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主张索赔的权利一节，根据《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规定，自航空器到达目的地点之日、应当到达目的地点之日或者运输终止之日起两年期间内未提起诉讼的，丧失对损害赔偿的权利。上述期间的计算方法，依照案件受理法院所在地的法律确定。三星财险曾于2016年6月1日向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后因案件管辖问题该案被报请至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指定管辖，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月12日作出（2017）津民辖45号民事裁定书，指令该案由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期间，三星财险因起诉主体问题申请撤回起诉。2018年8月6日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津02民初165号民事裁定书，准予三星财险撤回起诉。三星财险认为其已在货损发生后的二年期间内向人民法院提起了诉讼，二年期间应适用诉讼时效的有关规定，因提起诉讼而发生中断，故三星财险于2019年3月13日再次提起诉讼并未超出二年期间。康捷空公司辩称，从《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的原文分析，该条规定中使用了“extinguished”这个英文单词，其词义表明为权利“不复存在”，因此康捷空公司认为该二年期间应属于除斥期间范畴，不应适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和延长的规定。一审法院认为，《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规定的二年期间为请求权消灭时效，虽没有明确规定该时效的中断、中止，然而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第一百三十五条吸收该公约的规定来看，该条明确规定航空运输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自民用航空器到达目的地点、应当到达目的地点或者运输终止之日起计算。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对该二年期间明确规定为胜诉权丧失的诉讼时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的规定，该时效可因权利人提起诉讼而发生中断。鉴于《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对于期间的计算适用受理案件法院所在地法，故我国国内法关于时效中断的规定同样应适用于该公约规定的二年时效。综上，对康捷空公司的该项抗辩理由不予采信，三星财险在本案中向康捷空公司主张索赔的权利并未丧失。关于康捷空公司应否对三星财险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一节，三星财险提交了运输案涉货物的航空分运单，该航空分运单由康捷空公司以自己的名义签发，运单上记载了主运单号、分运单号、航班号、起飞机场、目的地机场、收货人、托运人、承运人等内容，其中第一承运人处载明为大韩航空公司（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代码为：KE），托运人处分别载明为三星通信公司或三星光电子公司。康捷空公司虽辩称其只是大韩航空公司的销售代理，其签发航空分运单的行为系履行与大韩航空公司之间的《货运销售代理协议》项下的义务。康捷空公司作为大韩航空公司在装货港的代理，不应承担承运人的责任。一审法院认为，航空公司通过货运代理企业组织运输业务是现代航空货物运输业较为普遍的做法，如何辨别货主、货运代理企业和航空企业三者之间的法律关系，即货运代理企业是货主的代理人或是航空运输公司的代理人还是缔约承运人，应当依据货运代理企业以谁人名义出具何种单证以及权利义务和责任等多种因素综合进行考量。首先，从案涉航空分运单所记载的内容来看，康捷空公司以自己的名义向托运人三星通信公司签发了航空分运单，托运人在接收分运单后并未提出异议，并将该航空分运单作为运输单证进行了交单。因此康捷空公司与托运人三星通信公司之间就案涉21票航空分运单建立了国际航空运输合同关系，该合同已有效成立。其次，康捷空公司签发分运单是以自己的名义发出，货运单上记载了主运单号、分运单号、航班号、起飞机场、目的地机场、中转地、收货人、托运人、第一承运人等内容，符合航空货运单的一般特征。在没有相反的证据时，航空货运单是订立合同、接受货物和承运条件的证明，故该航空分运单作为康捷空公司与托运人三星通信公司之间国际航空货物运输关系的凭据。再次，康捷空公司在整个案涉货物的运输过程中既没有以航空公司的名义与托运人订立合同，也没有以托运人的名义与航空公司订立合同。在分运单与主运单并存的情形下，分运单与主运单中记载的第一承运人均为大韩航空公司（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代码为：KE），但托运人和收货人均不同，即分运单上如实记载真正的托运人和收货人，而主运单上的托运人和收货人则分别是货代和其代理人。在此情形下，虽然两个运单的其他内容基本相同，但主体不同，是两个合同关系。故康捷空公司符合《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九条规定的缔约承运人范畴，在案涉航空运输合同中具有缔约承运人的法律地位，应对合同项下的全部运输负责。故三星财险主张康捷空公司对案涉货物丢失承担赔偿责任，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确认。康捷空滨海公司系康捷空公司的分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规定，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公司承担。故三星财险主张康捷空滨海公司承担共同赔偿责任，并无法律依据，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关于三星财险主张的损失赔偿金额一节，三星财险按照案涉丢失货物的商业发票价格向康捷空公司主张赔偿，康捷空公司辩称根据《蒙特利尔公约》第二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在货物运输中造成毁灭、遗失、损坏或者延误的，承运人的责任以每公斤17特别提款权为限，除非托运人在向承运人交运包件时，特别声明在目的地点交付时的利益，并在必要时支付附加费。在此种情况下，除承运人证明托运人声明的金额高于在目的地点交付时托运人的实际利益外，承运人在声明金额范围内承担责任。《2009国际民航组织发布1999年蒙特利尔公约限额修订生效的通知》第四条规定，根据公约第二十二条第三款，在货物运输中造成毁灭、遗失、损坏或者延误的，对每公斤货物的赔偿责任限制由17特别提款权提高至19特别提款权。本案托运人未作保价运输，亦未支付保价运输附加费用，应适用公约中有关责任限制的规定。三星财险虽称案涉货物的损失系因承运人、其受雇人或者代理人的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造成的，属于责任限制适用的例外情形，但《蒙特利尔公约》第二十二条第五款所规定的责任限制除外情形，仅适用于该条的第一款和第二款的规定，即旅客人身伤亡的损失和行李灭失、遗失、损坏和迟延，对该条第三款所规定的针对货物灭失、损害的责任限制规定并未作出除外情形的规定。故对三星财险请求按照以丢失货物的商业发票价格来确定赔偿金额的主张，不予确认。康捷空公司应在公约规定的赔偿责任限额内向三星财险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案涉航空运输单据中记载的货物重量共计为4301公斤，对该货物总重量三星财险与康捷空公司均无异议，但其中涉及运单号为4380187829的分运单（该运单项下的货物重量为11公斤），因前述论述中未确认三星财险取得了该运单项下货物损失的代位求偿权，故在计算赔偿范围时应在丢失货物的总重量中予以扣除，即确认康捷空公司应赔偿的货物总量量为4301公斤-11公斤=4290公斤。对于责任限额的适用标准，根据《蒙特利尔公约》第二十四条规定，每五年对责任限额计算标准进行复审，复审是应当参考上一次修订以来或者就第一次而言本公约生效之日以来累积的通货膨胀率相应的通货膨胀因素。2019年5月27日国际民用航空组织理事会（以下简称“ICAO理事会”）第217届会议审议通过了对1999年《蒙特利尔公约》责任限额的复审的决定，对货物的赔偿责任限额已修订为每公斤22个特别提款权，新的责任限额已于2019年12月28日生效。康捷空公司虽辩称应按货损事故发生时的限额计算标准每公斤19个特别提款权计算赔偿金额，但该项抗辩理由并无相应的法律依据，故对康捷空公司的该项抗辩理由不予采信。一审法院认为，由于本案的赔偿责任负担、赔偿金额是经过法院诉讼予以确认的，考虑到ICAO理事会对公约责任限额的复审是基于通货膨胀的因素考量，因此基于公平原则，以本案法庭辩论终结时ICAO理事会所公布且生效的责任限额标准即每公斤22个特别提款权作为限额计算依据，计算案涉货物的赔偿限额为：4290公斤×22个特别提款权（SDR）=94380个特别提款权。经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判决作出当日（即2020年11月6日）公布的特别提款权对人民币的换算比例为：1特别提款权兑换人民币9.432元，据此，本案的赔偿责任限额应为：890192.16元，三星财险主张的货物实际价值已超过上述赔偿责任限额，故按照责任限额支持三星财险的货损金额为890192.16元，对其主张的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关于大韩航空公司是否应在本案中承担连带责任一节，根据《蒙特利尔公约》第四十条规定，缔约承运人应当对合同约定的全部运输负责，实际承运人应当对其履行的运输负责。由于实际承运人并非运输合同的当事人，其承担运输合同的责任来源于法律规定，与缔约承运人在实际承运阶段负连带责任。从本案的实际履行情况来看，三星财险所持的航空分运单由康捷空公司签发，由大韩航空公司实际承运了天津至仁川、仁川至迈阿密两段航程，签发运单的康捷空公司为缔约承运人，负责天津至仁川、仁川至迈阿密两段运输的大韩航空公司为实际承运人。在诉讼主体的选择上，《蒙特利尔公约》第四十五条规定，对实际承运人履行的运输提起的损害赔偿诉讼，可以由原告选择，对实际承运人提起或者对缔约承运人提起，也可以同时或者分别对实际承运人和缔约承运人提起。损害赔偿诉讼只对其中一个承运人提起的，该承运人有权要求另一承运人参加诉讼，诉讼程序及其效力适用案件受理法院的法律。由此可以看出，上述公约赋予了托运人在追究实际承运人所承运航段的责任时，可以在实际承运人和缔约承运人之间选择起诉对象的权利。从民事诉讼法角度而言，连带债务诉讼是一种牵连性的共同诉讼，并非不可分的共同诉讼。在三星财险决定由缔约承运人作为单一诉讼对象时，缔约承运人要求实际承运人参加诉讼，是以共同被告身份还是第三人身份参加诉讼，应当看三星财险是否表示向该主体主张权利。三星财险在起诉时只选择向缔约承运人康捷空公司主张权利，审理过程中，康捷空公司申请追加实际承运人大韩航空公司参与本次诉讼，经询问三星财险的意见，三星财险明确表示在本案中不选择向大韩航空公司主张权利。考虑到案涉货物丢失发生在由实际承运人承运的境外段运输，为查清相关案件事实，一审法院依申请追加大韩航空公司为本案的第三人参与诉讼。由于三星财险已明确表示在本案中不向大韩航空公司主张任何权利，康捷空公司在本案中亦无权利要求大韩航空公司向三星财险承担赔偿责任，康捷空公司作为缔约承运人可在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后，依据连带责任关系另行向实际承运人主张。综上，一审法院支持三星财险向康捷空公司主张赔偿的损失金额为890192.16元，对三星财险主张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二款，《统一国际航空运输某些规则的公约》第二十二条第三款、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四十五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第（一）款、第（四）款、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五百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北京康捷空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三星财产保险(中国)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赔偿货物损失人民币890192.16元；二、驳回原告三星财产保险(中国)有限公司天津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诉讼受理费62756元，由原告负担55225元（已交纳），由被告负担7531元（原告已预交，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给付原告）。”二审期间，康捷空公司向本院提交分运单背面条款及中文翻译1份，证明：1.该分运单背面条款系依据《蒙特利尔公约》的内容制作；2.该分运单背面条款约定适用《蒙特利尔公约》的运输，承运人赔偿责任限额是每公斤19个特别提款权，不适用《蒙特利尔公约》的运输，承运人的赔偿责任限额也是每公斤19个特别提款权；3.该分运单的承运人根据分运单正面的记载，是BEIJINGKANGJIEKONGINTERNATIONALCARGOAGMENTCo.,Ltd，即康捷空公司，在该分运单背面条面条款中统称为Expeditors公司。三星财险质证认为，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不认可其关联性和证明目的。具体异议如下：其一，该背面条款对本案不具有约束力。1.康捷空公司未举证证明其与Expeditors公司的关系；2.托运人与康捷空公司未就背面条款内容达成一致的意思表示；3.该背面条款属于康捷空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康捷空公司未履行相应提示说明义务，因此不发生效力，或不成为合同内容；其二，即使该背面条款对本案有约束力，其中关于每公斤19个特别提款权的责任限额，也因低于《蒙特利尔公约》规定而无效。大韩航空公司质证认为，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该证据能够证明赔偿责任限额为每公斤19个特别提款权。康捷空滨海公司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定，该分运单背面条款内容与《蒙特利尔公约》并不相悖，并不排除对《蒙特利尔公约》中责任限额计算标准复审修订后的责任限额的适用。三星财险、大韩航空公司、康捷空滨海公司均未提交证据。本院对于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及答辩情况，确定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关于两年期间的规定在本案中的理解与适用问题；2.本案的赔偿责任限额标准的确定问题；3.大韩航空公司在本案中应否承担责任的问题。关于争议焦点1，《蒙特利尔公约》第三十五条规定，自航空器到达目的地点之日、应当到达目的地点之日或者运输终止之日起两年期间内未提起诉讼的，丧失对损害赔偿的权利。上述期间的计算方法，依照案件受理法院所在地的法律规定。该条款中的“两年期间”虽未具体规定中断、中止等情形，但约定了该期间的计算方法适用案件受理法院所在地法，一审法院据此并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对条款吸收的规定，认定我国国内法关于诉讼时效中断的规定同样应适用于该公约规定的两年时效，于法有据。具体到本案，三星财险最早于2016年6月1日向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后经管辖权争议及确定，最终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8月6日准许三星财险因起诉主体问题为由撤回起诉。上述诉讼程序导致三星财险对损害赔偿的诉讼时效发生中断，故三星财险于2019年3月13日再次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公约规定的两年期间。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无误，本院予以维持。关于争议焦点2，《蒙特利尔公约》确立了责任限额复审制度。关于在货物运输中造成毁灭、遗失、损坏或者延误情形下的承运人责任，《蒙特利尔公约》第二十二条第三款规定赔偿责任限额以每公斤17特别提款权为限，而《2009国际民航组织发布1999年蒙特利尔公约限额修订生效的通知》第四条规定将上述赔偿责任限额提高至每公斤19特别提款权，2019年5月27日ICAO理事会第217届会议复审后将上述赔偿责任限额修订为每公斤22个特别提款权，该责任限额已于2019年12月28日生效。鉴于三星财险已就本案货损理赔完毕，而其以代位求偿之诉提出的索赔请求至今未获弥补，一审法院考虑到公约责任限额复审制度是基于通货膨胀因素设置，基于公平原则，以本案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现行有效的责任限额标准即每公斤22个特别提款权作为限额计算依据是妥当的，并不违反法不溯及既往原则，本院予以维持。关于争议焦点3，根据《蒙特利尔公约》第四十五条规定，本案中，三星财险享有在实际承运人大韩航空公司和缔约承运人康捷空公司之间选择起诉对象的权利，而三星财险明确表示仅向缔约承运人康捷空公司主张权利，放弃向大韩航空公司主张权利，虽基于查明案件相关事实考虑，一审法院应康捷空公司的申请追加大韩航空公司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但鉴于三星财险对诉讼对象的选择和诉讼请求的确定，即便康捷空公司认为大韩航空公司应当对本案货损负有终局责任，亦无权要求大韩航空公司在本案中向三星财险承担赔偿责任，其作为缔约承运人可在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后，依据连带责任关系另行向实际承运人主张。综上所述，康捷空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2756元，由上诉人北京康捷空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振英审 判 员 张 振审 判 员 陈 晨二〇二一年七月十四日法官助理 路 恒书 记 员 符 笛附：本裁判文书所依据法律规定的具体条文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