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粤01民终1392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润彩，女，1960年4月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上诉人（原审原告）：邓三妹，女，1934年4月2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高要市。上诉人（原审原告）：梁志恒，男，1988年8月1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上列三名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求学，广东保顺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开发区支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开泰大道603号402B商铺。负责人：林东波，职务: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丽娟，女，该公司职员。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朝山，男，1973年7月5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南阳市方城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壮新，广东彰晨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千里行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沙洛下村700号自编之四。法定代表人：陈林涛，职务：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爱国，广东锐锋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陈润彩、邓三妹、梁志恒、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开发区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朝山、广州市千里行物流有限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21）粤0103民初21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于2021年6月3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陈润彩、邓三妹、梁志恒的共同诉讼代理人任求学律师，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开发区支公司的诉讼代理人张丽娟，被上诉人杨朝山的诉讼代理人陈壮新律师，被上诉人广州市千里行物流有限公司的诉讼代理人李爱国律师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陈润彩、邓三妹、梁志恒在一审的诉讼请求：1.被告杨朝山、广州市千里行物流有限公司连带赔偿医疗费1926元、护理费9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00元、死亡赔偿金1048420元、丧葬费63800元、处理交通事故人员的误工费15416元、处理交通事故人员的交通费5000元、处理交通事故人员住宿费及伙食费13500元、电动车损失610元、医杂费10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2.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开发区支公司在保险责任内承担赔偿责任；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于2021年4月7日判决如下：一、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开发区支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原告陈润彩、邓三妹、梁志恒414310.8元；二、驳回原告陈润彩、邓三妹、梁志恒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026元，由原告陈润彩、邓三妹、梁志恒负担5366元，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开发区支公司负担2660元。判后，陈润彩、邓三妹、梁志恒（该三名上诉人以下简称为：“一审原告方”）不服上述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上诉争议金额：806835.2元)：1.撤销一审判决；2.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开发区支公司（以下简称为：“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范围内向其三人赔偿112926元；3.保险公司在商业险责任范围内向其三人赔偿1000000元；4.杨朝山、广州市千里行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物流公司”）连带赔偿其三人108220元；5.本案一审、二审受理费均由保险公司、杨朝山、物流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第一、一审法院采纳南方医科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以下简称为：“南大鉴定中心”）与中山大学法医鉴定中心（以下简称为：“中大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中关于受害人梁某自身疾病是导致其死亡的根本原因，交通事故所致外伤为辅助死因的参与度鉴定意见，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严重错误，判决结果严重不公。首先，受害人梁某自身的旧疾或缺陷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过错”，一审法院酌定交通事故与受害人梁某死亡仅具有30％的因果关系，其自身疾病致其死亡的参与度酌定为70％，属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严重错误。本起交通事故致受害人梁某死亡，与梁某原有疾病无关，不应考虑其自身疾病参与度。《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即被侵权人没有过错的，不构成过错相抵，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中，我国法律没有明确规定，被侵权人自身原有的疾病或缺陷属于侵权“过错”，而被侵权人自身原有的疾病或缺陷因缺乏主观要素和客观行为，也难以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过错”。即使因被侵权人自身原有的疾病或缺陷在发生交通事故之前就已经存在，被侵权人自身原有的疾病或缺陷应区别于被侵权人在发生交通事故后致损害结果的加重是其自身的过错行为导致，故损伤参与度的考量不符合以“过错”为前提的侵权责任赔偿原则，一审法院酌定本起交通事故与梁某死亡具有30％的因果关系，既不合理又不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相关规定，对于交通事故侵权造成的损害，适用的归责原则是过错责任，即行为人对于损害的发生存在过错才承担责任。本案中，受害人梁某在事故发生前患有慢性心功能不全的病史是早己存在的客观情况，不是一种法律行为，自然不能因此被认定存在过错。另外，在事故发生前，梁某尚能正常工作生活，若无交通事故等其他突发因素介入，可能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处于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态，无需进行手术治疗。当然也有可能经过一段时间后，因年龄、工作环境、生活习惯等情况的变化进一步恶化，发展到需住院手术治疗。故受害人在事故发生前患有的慢性心功能不全病等自身疾病仅是一种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具有一定影响的客观条件而非原因，不能被认定为侵权责任法上的过错，无过错自然不能以此要求被侵权人承担民事责任。从侵权责任意义上看，本起交通事故的责任人理应对受害人死亡的损害结果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其次，侵权责任纠纷案件的赔偿责任应当依据的是侵权人对被侵权人所施加的原因力来核定，而并非侵权行为造成的损伤对损害后果的参与度，一审法院错误使用法医学“参与度”概念核定侵权人的赔偿责任，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受害人梁某对本起事故造成其损伤不存在任何原因力，其所遭受的损害原因力完全在于杨朝山的侵权行为。而所谓的“参与度”是法医学上的概念，系法医病理上的因果关系，与法律规定的侵权与损害结果的因果关系不是对应关系，不能直接将损伤参与度的鉴定结果直接作为确定损害赔偿责任大小的依据。因此，关于交通事故过错行为与交通事故被侵权人原有疾病多种原因造成损害后果的“多因一果”病理参与度比例的判断与法律规定的侵权行为造成损害结果的“多因一果”是具有本质区别。再次，本案审理应当遵循“蛋壳脑袋”规则，一个脆弱的人不能因自身的脆弱，而在法律上承担比正常人更多的责任，更不能成为他人损害自己健康之后的对抗理由。在“蛋壳脑袋”规则中，应当适用过错责任，而不是公平责任。该法律规则着重保护被侵权人，让被侵权人得到充分的救治以及警示侵权人，任何损伤人的行为都有可能导致最严重的伤害，侵权人都会因此应当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依据该法律规则，在本案中就不应当考虑损伤参与度对确定赔偿金额的影响，侵权人或者保险公司应当对被侵权人由此遭受的全部损失在损害赔偿责任范围内进行赔偿。一审法院并未适用过错责任原则，而使用了病理“参与度”适用了所谓的公平责任，明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最后，受害人梁某作为一名60多岁的老年人，患有慢性心功能不全病等疾病很常见，不能据此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判决采纳南大鉴定中心与中大鉴定中心关于参与度的鉴定意见，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严重错误，依法应予以改判。第二、一审法院认定一审原告方处理交通事故人员交通费的数额过低。受害人梁某从住院、死亡到安葬，均由一审原告方每日奔波操劳，到医院、交警队，直至火化乃至回到老家(广东省肇庆市高要区)安葬，都需要家属驾车，无法乘搭交通工具，梁某的籍贯是广东省高要人，本着“落叶归根”的传统思想，梁某死亡后安葬在老家的山上，并没有在广州市内安葬，故其主张的交通费3000元是适宜的，一审法院酌定的交通费500元过低。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对一审判决予以改判，支持其上诉请求。保险公司不服上述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变更一审判决，改判保险公司承担赔偿的金额为411784.80元（上诉争议金额：2526元）；2.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部分事实认定不清。本起事故发生后，保险公司已在交强险医疗费限额内先行垫付10000元医疗费给广州市荔湾区人民医院，交强险的医疗费限额已用尽，一审法院在认定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时已承担医疗费192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00元，但又在交强险医疗费限额内认定保险公司再承担医疗费192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00元，重复计算了2526元，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针对一审原告方的上诉，杨朝山辩称：交通事故造成梁某损伤，并非导致梁某死亡的主要因素，梁某自身疾病是导致其死亡根本原因。一审法院在侵权人交强险赔偿限额外应承担的赔偿数额时考虑梁某自身疾病对死亡的参与度，酌定本起事故与梁某死亡具有30%因果关系，适用法律正确。一审原告方上诉提出的过失责任原则，不等于无视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不等于不考虑损害结果与被侵权人有无因果关系。一审法院严格遵循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符合法理又正确适用法律，一方面使受害人得到救济，另一方面又不至于无限扩大责任范围，限制公民行为自由，取得较好的法律社会效果。一审原告方长期在广州生活居住，未向法院提交交通损失票据支持自己主张，一审认定交通费500元并无不当。物流公司辩称：不同意一审原告方的上诉请求。保险公司辩称：同意杨朝山的答辩意见。针对保险公司的上诉，一审原告方、杨朝山辩称：由法院查明事实，依法作出处理。物流公司辩称：确认保险公司上诉主张的事实，可由物流公司将该10000元退还给保险公司。本院经审理查明，对于一审判决书中“案件事实”部分的内容，一审原告方对第五项“自身疾病与死亡的参与度”中的“本院认定”的内容、第十三项“处理交通事故人员交通费”的交通费金额表示有异议，保险公司认为第十八项“受害方已获赔偿的情况”中“物流公司垫付了医疗费33699元”包含了保险公司垫付的10000元医疗费。其他的内容，当事人表示无异议，且与本院查明的事实相符。另查，一审法院认定物流公司垫付的医疗费33699元，其中包括了由保险公司垫付的医疗费10000元。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关于本起交通事故致受害人梁某受伤在医院住院治疗期间死亡，在确定侵权人责任时是否考虑受害人在事发前患有的疾病对其死因的参与度，并据此相应减轻侵权人责任的问题。受害人梁某因本起交通事故致左侧开放性股骨干骨折，在医院对其损伤进行治疗期间时死亡，受害人虽然在事故发生前患有扩张型心肌病、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心脏病等基础疾病，但其在发生交通事故前能行走自如，其在发生交通事故后至死亡前一直住院卧床14天死亡的事实，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对于受害人死亡后果的发生，可能存在多种原因。而现有的证据不能排除本起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死亡后果发生的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也不能排除受害人的个人体质状况对其死亡后果的发生具有一定影响的客观因素。因此，受害人在事故发生前患有的疾病仅是事故造成后果的客观因素之一，并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骨折）和扩大（死亡）没有过错，不存在减轻或者免除加害人赔偿责任的法定情形。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案例24号的裁判要点“交通事故的受害人没有过错，其体质状况对其损害后果的影响不属于可以减轻侵权人责任的法定情形”，本案中，在确定侵害人赔偿责任时不应考虑受害人所存在的疾病对其死因的参与度，应当由侵害人承担事故引发的全部赔偿责任。对于一审原告方的损失，先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的赔偿限额内予以赔偿，交强险不足赔偿的，由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保险责任范围内全部承担赔偿责任。审查一审法院考虑受害人自身的疾病对其死因的参与度，确定杨朝山应对受害人梁某的死亡承担30%的赔偿责任，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对于一审原告方该部分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关于交通费的认定问题。由于一审原告方对其主张的交通费没有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一审认定为500元，并无不当。一审原告方该部分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保险公司的上诉主张，审查一审法院将保险公司垫付的医疗费10000元认定为物流公司垫付的医疗费，在确定保险公司应赔付的金额时存在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保险公司该上诉主张成立，本院予以采纳。如上所述，一审原告方的损失为1251715元，其中：1.医疗费34995元（包括一审原告方支付的1296元、物流公司垫付的23699元、保险公司垫付的10000元）；2.护理费900元；3.住院伙食补助费600元；4.死亡赔偿金962360元；5.被扶养人生活费86060元；6.丧葬费63800元；7.处理交通事故人员误工费2100元；8.处理交通事故人员交通费500元；9.电动车损失400元；10.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由于保险公司已经在交强险10000元医疗费用限额内支付10000元医疗费，保险公司先在交强险110000元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予以赔偿110000元（除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电动车损失外的其他损失，其中精神损害抚慰金优先赔付），在交强险2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内予以赔偿电动车损失400元。交强险不足赔偿的损失1131315元（1251715元-10000元-110000元-400元），根据事故责任，且事故发生时杨朝山正在执行其用人单位物流公司的工作任务，由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100万元保险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1000000元，并由物流公司予以赔偿131315元。因此，保险公司仍应向一审原告方赔付1110400元（110000元+400元+1000000元）。扣减物流公司垫付的23699元医疗费，物流公司仍应向一审原告方赔付107616元（131315元-23699元）。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21）粤0103民初219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21）粤0103民初219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开发区支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赔偿陈润彩、邓三妹、梁志恒1110400元；三、广州市千里行物流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赔偿陈润彩、邓三妹、梁志恒107616元；四、驳回陈润彩、邓三妹、梁志恒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8026元，由陈润彩、邓三妹、梁志恒负担145元，由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开发区支公司负担7226.8元，由广州市千里行物流有限公司负担654.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782元，由陈润彩、邓三妹、梁志恒负担100元，由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开发区支公司负担9373.6元，由广州市千里行物流有限公司负担1308.4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潘志刚二〇二一年七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戴凯珊李霞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