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闽06民终70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叶漪青，男，1990年10月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洪景旭，福建道衍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漳州市港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招商局漳州开发区湘江路89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681784528099R。法定代表人：黄和本，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志雄，福建中仑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伟建，福建中仑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叶漪青因与被上诉人漳州市港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港昌公司）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龙海市人民法院（2020）闽0681民初35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2月2日立案后，经阅卷，调查、询问当事人，不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叶漪青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叶漪青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歪曲叶漪青当庭所作陈述的真实意思，将叶漪青对《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中除交房时间条款以外的其他合同条款“暂时不存在争议”的表述等同于“本案当事人对整份合同内容约定，除了交房时间的约定存在争议外，其他合同内容没争议”；二、本案当中应当予以撤销的是叶漪青在重大误解情形下与港昌公司订立合同的这一民事法律行为，体现在诉讼请求上则为“撤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其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是整份《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的无效化而非合同部分条款的无效化。再者，失去不可分割的交房时间条款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将因缺少履行方式而失去实际意义，更无法达到上诉人订立合同的目的，即使如一审法院所言交房时间条款应当予以撤销，也应同时撤销其他条款而不能保留其他的条款的效力。港昌公司答辩称：㈠上诉人认为，因案涉合同为商品房预售合同（下称“合同”），故上诉人无法预见商品房交付时是否会存在纠纷，故一审法院以上诉人在庭审自认“原告回答法庭的是，除交房时间外，原告对其他条款，暂时不存在争议”为由认定“除合同第十一条外，对其他条款无争议”，属事实认定错误。答辩人对此认为，上诉人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据如下：1.上诉人在一审对法庭调查的发问明确陈述“原告回答法庭的是，除交房时间外，原告对其他条款，暂时不存在争议”。该陈述足以证实上诉人亦自认其对合同第11条约定的交付时间以外的其他任何条款系无异议的。2.一审法庭调查发问上诉人、答辩人双方“对这份涉案合同除了约定的交房时间存在争议，该份合同是否还有其他争议的地方”，该问题调查的事实是双方对合同第11条之外的条款是否还有争议，针对的是合同条款的订立而言。上诉人对此回答“暂时不存在争议”，但却又以合同系预售而无法判断商品房交付时是否存在其他争议认为一审认定错误作为上诉理由。显然，商品房交付时是否存在其他争议系合同履行问题，故上诉人以前述理由提出上诉并主张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混淆了合同签订与合同履行。㈡关于案涉合同第11条“重大误解”，系撤销整份合同还是撤销合同第11条的问题。答辩人认为，即使案涉合同第11条“2018年10月1日前”因笔误而构成重大误解，撤销也仅针对该条款，理由如下：1.如前所述，上诉人与答辩人除合同第11条约定的交付时间外，对合同其他诸如面积、总价款、付款方式等合同其他任一条款均无争议。因此，合同其他条款仍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具有约束力。上诉人对此在本案一审《民事起诉状》中亦称“原告认为，《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足见上诉人亦认可案涉合同成立且生效。故即使有“重大误解”的事由，也系合同第11条交付时间这一条款的“误解”，撤销也针对该条款的撤销。2.合同整体撤销的后果是合同全部无效。倘若说仅因本案案涉合同第11条的交付时间存在争议而撤销整份合同，即双方签订的合同整体无效，这不仅与上诉人前述“除交房时间外，原告对其他条款，暂时不存在争议”、“原告认为，《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的自认不相符，也与原《合同法》第56条“…，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的规定不相符。3.若因个别合同条款有争议即可撤销整份合同，那么，现实中合同当事人只要满足该条件的，均可主张合同全部撤销，这不仅不利于交易安全与稳定，更不符合民法公平、合理原则。上诉人认为，本案因存在以下几个事由，应当撤销整份合同：一是若仅合同第11条撤销，那么，该条款撤销后意味着交易时间不确定。根据原《合同法》第62条之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可以随时要求履行。则上诉人可以要求交房，届时将陷入交付不能、买卖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而上诉人请求解除合同的情形。对此，答辩人认为，上诉人该项理由不能成立，理由是：案涉合同约定的交付时间“2018年10月1日”，该案经由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生效（2020）闽06民终1221号民事判决认定交付时间产生笔误的事实可以成立，由此可推定本案实际交付时间为“2021年5月30日”。而上诉人援引的前述规定针对的是履行期限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情形。因此，本案交付时间笔误产生的争议，不同于一般交付时间未约定或约定不明产生的争议，故上诉人援引的前述规定不适用本案。二是原《合同法》第56条虽规定“…，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但交房时间独立合同其他条款，是合同密不可分的重要条款，对此中院“由于本案讼争商品房的交房时间存在重大笔误，已影响合同的实际履行，且与购房人叶漪青的购房预期相悖”，足以说明交房时间条款的重要性。对此，答辩人认为，上诉人该项理由，不能成立，依据如下：1.如前所述，上诉人于一审中自认，除案涉合同第11条交付时间外，对其他条款无争议；且在《民事起诉状》中亦自认合同成立并生效。该自认足以证实案涉合同除第11条外，其他合同条款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成立生效，因此，合同应当继续履行。2.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生效（2020）闽06民终1221号民事判决认定交付时间产生笔误的事实可以成立，并由此推定该条款的笔误构成“重大误解”，答辩人需要提醒的是，前述生效判决的认定仅围绕合同第11条，并未对合同其他条款及合同效力作出否定的认定。三是“重大误解”可撤销的对象显然是民事法律行为，该民事法律行为仅有一个，体现在诉讼请求“撤销被告漳州市港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原告叶漪青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答辩人对此认为，上诉人该项理由不能成立，依据如下：“重大误解”可撤销系民事法律行为，但不能以此推定应当撤销整份合同。因为，撤销合同某一条款也属民事法律行为。倘非如此，原《合同法》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的规定就失去存在的意义，即立法亦无须规定合同部分无效、部分撤销的情形。叶漪青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港昌公司与叶漪青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2、判令港昌公司向叶漪青退还购房款1167263元（含购房首付款357263元以及叶漪青通过案外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招商局漳州开发支行以商业贷款方式向港昌公司支付的购房款余款810000元）、权属登记费90元、土地登记费100元、契税11673元、公维金4281元等合计1183407元，并向叶漪青支付占用前述资金期间的利息160719.42元（以357263元为基数，自2017年3月25日至实际付款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或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暂计至2020年10月8日；以810000元为基数，自2017年8月24日起计至港昌公司实际付款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或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暂计至2020年10月8日；以权属登记费、土地登记费、契税、公维金等16134元为基数，自2017年3月25日至实际付款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或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暂计至2020年10月8日。详见利息试算清单）；3、判令港昌公司赔偿叶漪青在《个人住房借款合同》项下须承担的贷款利息损失113454.25元（截至2020年10月8日，叶漪青已支付的贷款利息为113454.25元，《个人住房借款合同》如期履行完毕时应向案外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招商局漳州开发区支行支付的全部贷款利息为4179.09元/期x360期-810000元=694472.4元，实际的利息损失应以叶漪青向案外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招商局漳州开发支行提前偿还《个人住房借款合同》项下贷款之日所支付的全部已付利息为准），并就该部分利息损失向叶漪青支付利息7619.4元（自原告叶漪青向案外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招商局漳州开发支行支付房贷利息之日起算至港昌公司向叶漪青实际支付贷款利息损失之日止，暂计至2020年10月8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或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息，详见利息试算清单）；4、判令港昌公司向叶漪青支付违约金11672.63元（1167263元x1%=11672.63元）；5、判令港昌公司向叶漪青赔偿（2019）闽0681民初3357号以及（2020）闽06民终1221号案件的诉讼费损失30610.6元；6、判令港昌公司向叶漪青赔偿律师费损失15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3月24日，原告叶漪青向被告港昌公司购买坐落为漳州开发区××路××号××幢××室的房产，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合同编号：350698010001032017003009）一份，约定：商品房单价为每平方米16361.97元，商品房总价款为1167263元，其中的357263元由买受人于2017年3月24前支付，剩余的810000元以买受人向第三人申请贷款的方式支付；合同第十一条约定：出卖人应当在2018年10月1日前向买受人交付该商品房。合同签订当日，原告依约向被告支付了357263元，被告向原告出具了编号为ＮＯ.05752768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同时，原告还向被告支付了权属登记费80元、土地登记费100元、契税11673元、公维金4281元，合计16134元。2017年5月15日，原告以向银行申请贷款的方式向被告支付了剩余的购房款810000元。因港昌公司在2018年10月1日前未向原告交付该商品房，2019年2月27日，原告向港昌公司邮寄《商品房买卖合同解除通知书》，要求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叶漪青于2019年7月15日向本院提起诉讼，以港昌公司逾期交房超过90日为由，要求解除商品房买卖合同。该案经审理于2019年12月27日作出（2019）闽0681民初3357号《民事判决书》，判令解除案涉合同。双方均不服一审判决向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经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判决书载明：根据房地产行业惯例，同一幢楼商品房的交付属于集中统一交付，即使提前交付，也是整幢楼予以提前交付，不可能针对某一买受人单独提前交付。一审诉讼中，港昌公司提供的多份《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和漳州小鱼房产网站发布的房产信息，可以证明其他案外人向港昌公司购买的讼争25幢商品房，所签订的合同均约定交房时间为2021年5月30日前，只有叶漪青作为同幢商品房的购买人，所签订的合同单独约定交房时间为2018年10月1日，该情况并不符合房地产的行业惯例。港昌公司在2017年3月销售25号楼时与小区内16号楼（该16号楼合同约定交房时间为2018年10月1日前）剩余房源交叉销售，且以16号楼的合同电子版作为本案合同模板的事实，可以认定港昌公司在与叶漪青签订合同时对交房时间未予更改，由此产生笔误的事实。由于本案讼争商品房的交房时间存在重大笔误，已影响到合同的实际履行，且与购房人叶漪青的购房预期相悖，因此，该笔误已构成法律所规定的合同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形，叶漪青以合同有效为由，要求解除合同并由对方承担违约金及赔偿损失，于法无据。二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叶漪青又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认为，叶漪青与港昌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合同第十一条约定交房时间为2018年10月1日，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书认定交房时间产生笔误的事实可以成立，由此可推定本案实际交房时间为2021年5月30日。本案讼争商品房的交房时间存在重大笔误，已影响到合同的实际履行，该笔误已构成法律所规定的合同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形。本案当事人对整份合同内容约定，除了交房时间的约定存在争议之外，其他合同内容没争议，法院予以撤销合同第十一条约定的交房时间，这一条款撤销后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民事法律行为部分被撤销，不影响其他法律行为的有效性。当事人仅对交房时间这一条款产生重大误解，这一条款撤销后，其余合同条款应该继续履行。在交房时间这一条款被撤销过程中，港昌公司存在过错，应对该条款的撤销承担过错责任。依照“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的规定，在诉讼过程中，一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向叶漪青释明其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与本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告知叶漪青可变更诉讼请求，但叶漪青坚持不予变更，其请求应予驳回。叶漪青向港昌公司主张返还购房款、赔偿利息、利息损失、违约金、案件受理费及律师费，依据不足，不予采纳。关于港昌公司辩称叶漪青再次起诉属重复起诉应予驳回的问题，因二审判决已认定构成重大误解，本案可以受理，关于港昌公司提出即使本案符合重大误解认定要件，也超过除斥期间的问题，叶漪青在收到二审判决书后，才知道撤销事由，三个月内行使撤销权，叶漪青提起本案诉讼尚未超过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限，港昌公司辩解理由不足，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三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叶漪青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叶漪青向二审提交新的证据：银行贷款还款情况截图，证明其自2020年10月24日至2021年3月24日止的还本付息情况以及截至目前的贷款本金余额。港昌公司质证认为，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该证据证明了叶漪青应当继续履行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的义务。本院认为，叶漪青提交的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可以认定，其证明内容可以确认。双方对一审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据业已生效的（2019）闽0681民初3357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港昌公司在与叶漪青签订合同时对讼争商品房的交房时间存在重大笔误，其正确的交房时间应为2021年5月30日前，而非合同中约定的2018年10月1日前。该笔误可通过更正或双方协商方式予以变更，且该笔误并不会导致双方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因此，根据《民事诉讼法》的公平原则，将案涉合同的交房时间变更为2021年5月30日前更符合合同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而叶漪青在一审法院的释明后仍然坚持主张要求撤销整份合同，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叶漪青上诉主张要求二审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综上，叶漪青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5305.3元，由叶漪青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唐志忠审 判 员 李 凌审 判 员 黄 兴二〇二一年七月十二日法官助理 黄倩茹书 记 员 卢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