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1）最高法民申2435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兰州市西固区人民医院。住所地：甘肃省兰州市西固区福利东路377号。法定代表人：尹兰宁，该院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代功荣，男，该院工作人员。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静，甘肃和乾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甘肃正德工程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甘肃省庆阳市西峰区朔州西路庆化二区15号楼12楼。法定代表人：宋德从，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敏，女，该公司工作人员。再审申请人兰州市西固区人民医院(以下简称西固区医院)因与被申请人甘肃正德工程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德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20）甘民终6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西固区医院申请再审称，（一）原审法院认为，西固区医院于2016年11月29日正式启用了案涉工程，工程款的支付时间应当依此时间作为起算点，并据此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之规定，认为西固区医院“擅自使用”工程，不得再就工程质量问题提出异议。首先，正德公司向西固区医院交付案涉工程时，该工程尚不具备使用条件，西固区医院不可能擅自使用案涉工程。案涉工程是用于医疗的综合门诊大楼，除具备一般建筑物的框架与基础设施外，还需要安装专业医用设施、设备等，包括整体数字化洁净手术室、ICU及NICU系统装备、医用气体系统等设备后方才具备使用条件。根据正德公司与西固区医院的施工合同，2016年11月份，正德公司向西固区医院交付的仅是工程的土建、框架及基础设施部分，对西固区医院而言，该工程此时根本就不具备使用条件。到2017年3、4月间，门诊大楼必须安装的专用医疗设施、设备安装完毕后，西固区医院于2017年5月3日在其内部办公系统中发出关于案涉工程搬迁工作的通知。对西固区医院而言，如果案涉工程在不具备使用条件之前就擅自使用，实际上是在增加自己的工作成本和工作风险，完全没有必要。因此原审法院仅以西固区医院召开了案涉工程的“启用仪式”，就认定西固区医院存在“擅自使用”工程完全与基础事实与生活常理不符，更是任意扩大了法律规定的适用范围。其次，西固区医院在保修责任期限内提出质量异议并无不当；正德公司不履行质保责任，无权要求西固区医院支付全部工程款。案涉工程为政府监管工程。在正德公司与西固区医院的配合下，案涉工程于2017年4月25日取得竣工验收报告。根据建设工程质量保修的规定及双方的合同约定，案涉工程质量保修起算日期应当为2017年4月25日。西固区医院向正德公司提出第一份质量维修通知的时间是2018年4月，属于正德公司的质量保修责任期间。因正德公司未予回应，2018年4月至2019年7月间，西固区医院陆续向正德公司发出了多份关于案涉工程质量维修的《告知书》，要求正德公司履行质量维修义务。正德公司于2019年4月23日首次作出书面回复，称工程已超过保修期间，拒绝修理。按照工程竣工验收时间起算，2019年4月23日仍然属于正德公司负有维修义务的期间。退一步讲，即使按照2016年11月29日工程移交时间起算，西固区医院第一次向正德公司提出维修要求的时间2018年4月亦属于保修期间，正德公司亦负有维修义务。（二）原审法院认为，西固区医院存在迟延支付工程款的情形，应当支付迟延付款的利息。首先，正德公司主张的工程款迟延支付利息自2016年11月29日起算没有事实依据。虽然《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了工程按进度付款等内容，但在实际履行中，正德公司签订合同时即知道案涉工程资金来源于财政拨付（见《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一部分第4条“资金来源：申请国家、省、市专项资金支持、西固区财政配套及医院自筹等多渠道筹措解决”的表述），西固区医院第一次向正德公司支付工程款的方式是“正德公司提出付款申请-西固区医院据此上报-主管机关审批下拨-西固区医院支付”，从未出现过西固区医院取得相应阶段的工程款后恶意拖延不付的情况。截至双方对账前，正德公司从未对既往的工程款支付方式提出过任何的异议和催告，这项事实足以证明双方在实际履行中已变更了合同约定的工程款支付方式。正德公司提起诉讼时却依照合同约定，认为西固区医院逾期付款，完全背离了双方已完成的履约行为的基本事实。其次，双方对账后工程款未能支付责任不在西固区医院。按照继往的付款方式，正德公司应继续向西固区医院提出付款申请。但是双方完成对账后，正德公司要求西固区医院一次性支付全部剩余工程款，西固区医院明确答复不符合已形成的付款方式，无法满足，正德公司遂向法院提起诉讼。这个事实说明，是正德公司擅自改变付款方式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而绝非西固区医院恶意拖延不付，西固区医院不存在迟延支付的情形。（三）原审法院应当就工程质量问题为当事人留下救济渠道。该案一审期间，西固区医院答辩时即提出了工程存在质量问题，正德公司因不履行质保义务，无权请求支付全部工程款的意见。因当时正德公司主动提出调解方案，西固区医院本着解决问题的态度，答复同意调解方案。不想正德公司随即反悔，一审法院作出判决。一审期间因为调解这一环节的出现，一审法院未给西固区医院留下提出反诉的时间。该案二审上诉开庭前，西固区医院委托专业鉴定机构对案涉工程的回填土施工质量进行了鉴定，已能够反映出工程存在质量问题。而通过委托、形成这份鉴定报告的过程，西固区医院亦认识到案涉工程可能存在已影响到地基基础和主体结构等重大质量问题，遂在二审开庭时补充了上诉意见，请求二审法院将该案发回重审。二审开庭审理的当天，合议庭三位法官到西固区医院现场察看了案涉工程实际情况。当三位法官看到案涉工程散水周围变形、开裂严重；地面拱起、下陷导致楼梯、护栏变形；地下室玻璃顶因楼体下陷而开裂，地下室已禁止随意进出等情况时，亦当场表示，案涉工程的确存在质量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二审仍然作出了维持一审的判决，未能就工程质量问题给西固区医院留下救济渠道和机会。另外，二审在判决书中写道，西固区医院二审提交的鉴定报告系由其单方制作，正德公司不予认可，故对该鉴定报告的证明力不予认可。正德公司一审期间提交的关于利息的审计报告亦由其单方做出，西固区医院也始终强调不存在延期支付，不应支付利息，对利息的鉴定报告不予认可。一、二审适用两种证明标准，有违民事诉讼公平适用法律的原则。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正德公司提交意见称，（一）西固区医院的申请再审理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的法定情形，原判认定的基本事实均有充分的证据证明。1.本案争议的工程为主体土建工程，由正德公司承建，正德公司于2016年4月主体工程竣工，完成了合同义务。西固区医院没有按照约定支付工程款，且主体工程尚未经竣工验收。西固区医院为了尽早启用，强令承建装修装饰工程的麦岛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于2016年4月30日进入主体工程施工。西固区医院申请再审认为，正德公司完成的工程尚不具备使用条件，属于对法律上规定的实际使用工程和具备使用条件概念的混淆，也是对案涉工程实际使用和医院整体运行的混淆。麦岛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开始施工的行为已构成对正德公司完成工程的实际占有和使用，该行为的效力应及于西固区医院。原判决认定西固区医院启用时间为2016年11月29日，并将该时间作为实际占有使用时间，案涉工程的起算时间是对西固区医院有利的认定。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案涉工程实际使用时间应认定为2016年4月30日。2.西固区医院在保修责任期内从未就质量问题主张权利，且案涉工程自2016年11月29日起一直处于正常状态。本案一审于2020年11月6日立案受审之日，2020年8月6日作出判决，在长达七个月的审理中，西固区医院既没有申请工程质量鉴定，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工程质量存在瑕疵，更没有提起反诉。西固区医院再审陈述称给正德公司发送多份维修通知，没有证据证明。正德公司收到2019年7月24日邮寄的一份告知书，该告知书称合同维修期为2018年5月9日至2020年5月9日。按照保修期两年计算，保修期应自2016年11月29日起至2018年11月29日，西固区医院发出该告知书时早已超过保修期。正德公司接到该告知书后，立即派人现场查看，但未发现告知书中所载的问题。一审庭审结束后，正德公司员工到西固区医院亲自查看，并不存在西固区医院开庭时所讲的质量问题，整个医院运行正常。3.原判决未采信西固区医院提交的《西固区人民医院门诊医技综合楼周围回填土质量检测报告》正确。从时间上看，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10月12日立案，西固区医院并未对地基基础申请质量鉴定，其于2010年10月28日单方委托检测，仅隔三天之后即作出检测结果，明显属于伪造。仅土壤压实度，含水量分析一般需要7日以上，个别检测项目须达到15天观察期、实验期及理化反应期，才可以生成检测结果。从检测主体看，该检测报告没有提交鉴定机构资质和鉴定人技术资质，不符合鉴定意见的构成要件；从程序看，没有对鉴定所依据的材料质证。该检测报告所依据的施工内容并非正德公司施工项目。因为案涉主体工程由正德公司施工，但二次结构、装饰装修、外墙干挂等工程由西固区医院重新招标后，由他人施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规定，鉴定材料需经当事人质证后才可以进入鉴定程序，但检测报告依据的鉴材并未进行质证；从检测依据标准看，案涉工程施工合同签订于2014年，约定标准为2011年及其之前的质量标准，且工程所处土壤性质为沙石土壤，但该检测报告却适用GB50202-2018《建筑地基基础工程施工质量验收规范》、GB50025-2018《湿陷性黄土地区建筑标准》，该报告第9、10页结论部分几乎全部依照2018年标准衡量；从检测方法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六条规定，该检测报告提供的照片可以发现检测机构取样程序、方法违法。地基基础取样应使用钻孔取样法，钻孔直径一般小于15厘米，但检测机构采用破坏式发掘方式，所挖坑样可容纳一个成年人。从检测内容看，检测报告不能实现西固区医院关于地基存在质量问题的证明目的。首先检测报告名为《西固区人民医院门诊医技综合楼周围回填土质量检测报告》，特意注明为周围回填土施工质量。周围回填土并非地基基础；其次，检查机构检测的范围并非地基基础，检测机构检测的部位垂直下方系地下车库及人防设施，是地下车库及人防设施上方的覆土回填。该部位并不是地基基础，对三七土比例、压强、土壤性质、湿度等技术要求，完全不同于地基要求。甘肃高院合议庭全体成员亲赴西固区医院查看，并没有发现质量瑕疵，故甘肃高院并未采信检测报告，符合法律规定。（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适当，西固区医院的再审理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法定情形。1.关于逾期支付工程款利息的计算依据。原判决采信2020（0238）号审计报告，于法有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八条、第四十一条的规定，西固区医院在开庭审理中对该审计报告的真实性、计算方法均无异议，但认为西固区医院属于政府投资项目，不应支持利息。且审计报告适用的年利率仅为4.35%，远低于国务院《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规定的政府投资项目逾期支付工程款应按照日利率万分之五、年利率18.25%支付利息的规定。2.原判决认定利息支付起算日期为2016年11月26日，符合法律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西固区医院初始使用时间为2016年4月30日，未经竣工验收擅自使用的时间为2016年11月29日。西固区医院未经验收、单方擅自使用工程的情形下应付工程款利息的起算时间应为2016年11月29日为准。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系民事申请再审案件，应当围绕西固区医院申请再审的理由是否成立进行审查。本案的审查重点：（一）西固区医院就案涉工程部分质量提出异议是否成立；（二）西固区医院是否向正德公司支付迟延工程款利息。西固区医院主张正德公司交付案涉工程时尚不具备使用条件，案涉工程质保期应自取得竣工验收报告之日2017年4月25日起计算的问题。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明确约定正德公司施工范围为施工图涉及范围内所有土建及安装工程的施工，装饰装修工程、建筑智能化工程、手术室净化等分部分项工程分包给了其他施工单位。2016年11月29日，西固区医院举行门诊医技综合楼启用仪式，即使当时尚不具备运营条件，但案涉工程是其他工程的施工基础，其他单位基于与西固区医院的合同关系而施工的行为效力应及于西固区医院。且2019年9月2日，正德公司与西固区医院共同签署的《兰州市西固区人民医院门诊医技综合楼及室外附属工程款支付及对账说明》载明案涉工程于2016年12月验收合格投入使用，故应认定西固区医院于2016年11月29日已经使用案涉工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后，又以使用部分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主张权利的，不予支持；但是承包人应当在建设工程的合理使用寿命内对地基基础工程和主体工程结构质量承担民事责任。第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建设工程实际竣工日期有争议的，按照以下情形分别处理：（一）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的，以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为竣工日期；（二）承包人已经提交竣工验收报告，发包人拖延验收的，以承包人提交验收报告之日为竣工日期；（三）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的，以转移占有建设工程之日为竣工日期。本案中，案涉主体工程2017年4月21日竣工验收，西固区医院已于2016年11月29日举行门诊医技综合楼启用仪式，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情形，属擅自使用并占有案涉工程。因此，二审法院据此对西固区医院提出的案涉地基基础和主体结构存在质量问题的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当。此外，关于西固区医院主张双方当事人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变更约定的工程款支付方式，其不存在迟延支付工程款情形的问题。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明确约定了支付工程款的方式和比例，西固区医院应据此履行相关义务。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变更合同，是意思自治原则的基本要求。西固区医院主张的变更后的支付方式实际为不定期、不定额方式支付，对于正德公司而言系减损权益的行为，不能当然认定正德公司同意变更合同内容。本案中，案涉工程的资金来源为国家、省、市专项资金及西固区财政配套、医院自筹等渠道，西固区医院有义务在合理时间内将该项资金申请、筹集到位并支付给正德公司。《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第十八条规定，利息从应付工程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问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下列时间视为应付款时间：(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二)建设工程没有交付的，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三）建设工程未交付，工程价款也未结算的，为当事人起诉之日。本案中，双方在合同中对欠付工程款利息计付标准未作约定，亦未约定工程结算款的支付时间，故工程款利息应从案涉工程交付之日起算，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至2019年8月19日，自2019年8月20日起按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向正德公司支付工程款利息至工程款付清为止。二审法院维持一审法院该项判决，亦无不妥。综上，西固区医院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驳回兰州市西固区人民医院的再审申请。审 判 长 宋冰审 判 员 徐霖审 判 员 张梅二〇二一年七月六日法官助理 葛琦书 记 员 张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