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5民终75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营邦芒服务外包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东营市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黄河路北、规划五路西科技立方A座305室。 法定代表人：邹丹，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萍，山东鲁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子华，山东鲁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余再东，男，1974年10月8日出生，汉族，现住浙江省嘉兴市秀洲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立成，浙江雅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凡，山东众成清泰（东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营邦芒服务外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营邦芒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余再东股东知情权纠纷一案，不服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1)鲁0591民初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东营邦芒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余再东的起诉或者发回重审；2.诉讼费用由余再东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余再东享有股东资格”，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东营邦芒公司经营范围包含劳务派遣，其注册资本依法应当实缴。2014年5月8日，余再东向东营邦芒公司缴齐出资160万元。2014年6月12日，公司完成工商登记后，2014年6月20日，余再东抽走全部出资160万元，并借款30万元。经催告后未返还出资，公司有权以股东会决议解除其股东资格，东营邦芒公司召开股东会会议符合法律和公司章程规定，应属有效。2.一审法院在余再东未对股东会决议提出撤销、无效或不成立诉讼的情况下，径行确认股东会决议不具有法律效力，违反法定程序，股东会效力问题不是本案审理范围。3.撇开余再东股东资格不说，也应当认定余再东行使股东知情权有不正当目的，应驳回其知情权诉求。东营邦芒公司成立后的2017年3月21日、2018年6月1日、2019年7月26日，余再东作为绝对控股股东或实际控制人先后设立了邦芒服务外包有限公司、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其经营范围或实际经营业务与东营邦芒公司有实质性竞争关系。东营邦芒公司章程、全体股东均未作另行约定，应依法认定余再东行使股东知情权有“不正当目的”。 余再东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1.东营邦芒公司称“余再东抽走了自己全部出资160万元，并借款30万元”与事实不符。从数额上看，银行电子回单载明的转账金额为190万元，并非余再东出资的160万元，电子回单摘要部分明显标注为“借款”，“借款”与“抽逃”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东营邦芒公司何以认为其中30万元为借款，160万元为出资款，东营邦芒公司称余再东归还45万元为“30万元本金以及15万元利息”不符合日常逻辑。余再东没有抽逃全部出资，东营邦芒公司无权对其股东资格进行除名。在东营邦芒公司经营过程中，另一股东邹丹一再拒绝余再东行使了解公司财务状况等股东权利，并伪造余再东签名对股东持股比例进行变更，后经余再东依法维权得以纠正，余再东有理由相信如果向公司归还剩余145万元借款，也会被邹丹侵占。股东知情权系股东行使其他权利的基础，应当依法予以保护。2.邹丹于2019年6月成立山东金邦芒企业服务有限公司，于2020年2月成立邦术服务外包（山东）有限公司，与东营邦芒公司业务范围相同，目的是转移东营邦芒公司业务。3.余再东虽然成立了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但其经营范围中并没有人力资源相关业务，也未开展相关活动，余再东行使知情权没有不正当目的。 余再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东营邦芒公司提供自2014年6月12日起至2020年10月31日期间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执行董事决定和财务会计报告供余再东查阅、复制；2.判令东营邦芒公司提供自2014年6月12日起至2020年10月31日期间的会计账簿（包括总账、明细账、日记账和其他辅助性账簿）和会计凭证(含记账凭证、相关原始凭证及作为原始凭证附件入账备查的有关资料)供余再东及其委托的注册会计师查阅；3.诉讼费用由东营邦芒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东营邦芒公司是一家在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依法注册并存续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200万元，余再东持有80%股权，邹丹持有20%股权，法定代表人及执行董事兼总经理为邹丹，监事为余再东，东营邦芒公司由邹丹经营管理。余再东为行使股东知情权利，先后向邹丹寄发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等材料的申请，均未获回复。2014年6月20日东营邦芒公司向余再东转款190万元，交易备注为借款。东营邦芒公司认为依据公司章程余再东实缴出资160万元，于2014年5月8日缴齐，2014年6月12日完成工商登记，2014年6月20日以借款名义一次性转走，余再东对此不认可。余再东是上海邦芒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的发起人，同时也是其控股的邦芒服务外包有限公司的监事。邦芒服务外包公司在2018年6月出资成立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2019年7月26日该公司在东营市设立分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余再东系东营邦芒公司登记的股东，持有80%股份，东营邦芒公司主张其抽逃出资，但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且并未经减资或者其他股东收购该转让出资，其单方作出的除名决议不具有法律效力，余再东享有股东资格。关于余再东查询公司材料行使知情权的目的是否正当问题。余再东是上海邦芒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的发起人，同时也是其控股的邦芒服务外包有限公司的监事。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东营分公司与东营邦芒公司的主营业务不同，但余再东管理从事的经营业务与东营邦芒公司存在一定交叉、竞争关系，允许查阅公司会计凭证、相关原始凭证、及作为原始凭证附件入卷备查的有关资料等，可能会获知公司的部分经营信息，但不能据此就认为余再东查询的目的不当，在两股东对公司经营及财产存在争议的情况下，股东的知情权是股东行使其他权利的基础，即使存在一定冲突，股东的基本权利也应当得到优先保障。对于股东知情权行使的边界，即查询范围的问题，可以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确定。结合东营邦芒公司的抗辩主张，酌定对公司的会计凭证，尤其是原始凭证及其相关附件等记账资料，因涉及企业商业往来和经营秘密等经营信息，不准许余再东查阅复制。余再东在行使知情权的过程中，可以聘请专业注册会计师协助查阅，提供咨询和了解相关专业问题。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八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东营邦芒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在该公司登记的办公场所提供自2014年6月12日起至2020年10月31日期间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执行董事决定和财务会计报告供余再东查阅、复制；二、东营邦芒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在该公司登记的办公场所提供自2014年6月12日起至2020年10月31日期间的会计账簿（包括总账、明细账、日记账和其他辅助性账簿）供余再东及其委托的注册会计师查阅。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计50元，由东营邦芒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东营邦芒公司提交以下证据： 证据一，《东营邦芒服务外包有限公司章程》，拟证明对余再东除名符合公司法和章程规定，股东会决议合法有效，余再东已经不具备股东资格。 证据二，中国农业银行网上银行电子回单一份、东营邦芒公司股东名册一份、股东出资证明书一份，拟证明余再东被除名后，未对除名股东会决议提出异议，未向法院申请撤销或者提起确认股东会决议无效或不成立的诉讼，潍坊市海晟企业管理服务中心出资160万元，成为新股东。 证据三，劳务派遣经营许可证、人力资源服务许可证各一份，拟证明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经营范围中有劳务服务、职业中介两项业务，余再东称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不开展劳务派遣经营系虚假陈述。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及其东营分公司的业务与东营邦芒公司的经营业务有主营业务上的冲突。 对东营邦芒公司提供的证据，余再东质证认为：1.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无异议，但余再东没有抽逃全部出资，除名股东会决议不具有法律效力。2.对证据二有异议。东营邦芒公司无权对余再东的股东资格进行除名，更无权再让案外人出资成为公司股东，余再东仍是行政管理部门登记的公司股东。3.对证据三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注册地是山东省潍坊市，公司现已对经营范围进行了变更，在变更之前确实有相关经营业务，但与东营邦芒公司无竞争关系。变更后其劳务派遣许可证和人力资源许可证已经不再使用，因为这两个许可证马上到期，未办理注销手续。 余再东提交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打印件各一份，拟证明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于2021年2月8日变更后的经营范围没有劳务派遣、人力资源相关经营，与东营邦芒公司经营范围不存在冲突。东营邦芒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超出经营范围办理经营许可证，以东营分公司的名义开展与东营邦芒公司一致的业务，其行使知情权有不正当目的。 对双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本院经审查认为，东营邦芒公司提供的证据为原件或余再东无异议的复制件，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予以采信；余再东提供的证据经东营邦芒公司质证，对其真实性没有异议，予以采信；对证明力将结合其他证据进行综合认定。 二审期间查明，东营邦芒公司经营范围包括技术开发、技术服务、劳务派遣、人力资源管理咨询、物业服务、保洁服务等。公司注册资本实行实缴制，公司章程规定，股东会由执行董事召集并主持，但未对股东除名的表决权比例作出规定。余再东于2014年5月8日缴齐160万元出资，同年6月12日东营邦芒公司完成注册登记，6月20日该公司向余再东转账190万元，交易摘要注明“借款”。后来，余再东向东营邦芒公司转账45万元。关于45万元的转账时间，经询问，余再东已记不清，东营邦芒公司称大约在2014年至2015年。 2017年3月21日，余再东投资成立邦芒服务外包有限公司。 2018年6月1日，邦芒服务外包有限公司设立独资公司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经营范围包括技术开发、技术服务、劳务派遣、人力资源管理服务等。2021年2月8日变更经营范围后，不再包括劳务派遣、人力资源管理服务，但仍含劳务服务、家政服务等，且持有劳务派遣经营许可证、人力资源服务许可证。 2019年7月26日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在东营市登记设立分公司，经营范围包括物业服务、家政服务、保洁服务等。 2020年6月15日，东营邦芒公司向余再东发出返还出资款书面通知，称余再东已还清30万元借款和部分利息15万元（即上述45万元），要求其返还抽逃的160万元出资。2020年7月21日，东营邦芒公司向余再东发出召开临时股东会的通知，同年8月11日，东营邦芒公司作出临时股东会决议，载明通过了将余再东除名、更换监事、修改章程三项决议事项，余再东未出席，公司另一股东邹丹出席并在决议上签名。 本案一审庭审中，东营邦芒公司明确表示，同意余再东查阅自2014年6月12日起至2020年10月31日期间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执行董事决定和财务会计报告。 本案二审期间，潍坊市海晟企业管理服务中心向东营邦芒公司转账160万元，东营邦芒公司向其出具出资证明书，并将该公司列入股东名册，但未办理股东变更登记。 本院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余再东按东营邦芒公司章程缴齐160万元出资，公司在设立登记后向余再东转账190万元，后来余再东向公司转账45万元，东营邦芒公司称该款项为其偿还向公司的借款30万元及利息15万元。经本院询问，双方当事人均不能确定余再东转账45万元的具体时间；东营邦芒公司没有提交2020年催告余再东“返还出资”之前曾提及其向公司借款有关事实的证据，对15万元利息的计算方式更语焉不详。综合以上分析，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余再东向公司转账45万元为偿还借款及利息。东营邦芒公司于2020年8月11日召开股东会之前，余再东仍有实际出资。根据现行规定，只有股东未出资或者抽逃全部出资，经催告未缴纳或者返还的，公司才有权以股东会决议方式解除其股东资格。本案中，东营邦芒公司股东会决议解除余再东股东资格，有违法律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解除余再东股东资格的决议无效，余再东仍享有股东知情权。东营邦芒公司上诉主张余再东诉求行使股东知情权，应先行提起股东会决议不成立、无效或撤销之诉，没有法律根据。 关于余再东在本案中可以行使的股东知情权范围问题。一审庭审中，东营邦芒公司明确表示同意余再东查阅自2014年6月12日起至2020年10月31日期间公司章程、股东会决议、执行董事决定和财务会计报告，依法应予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余再东复制上述特定文件材料的主张，亦应予以支持。关于余再东诉请查阅公司会计账簿和会计凭证的问题。东营邦芒公司上诉主张余再东查阅上述资料有不正当目的，其有权拒绝。对此，本院作以下评述和认定。 第一，余再东在东营邦芒公司成立之后，投资设立由其控股的邦芒服务外包有限公司，由该公司设立独资公司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现有证据显示，余再东后来投资设立的公司与东营邦芒公司主营业务均为劳务服务，且字号相同，构成实质性竞争关系。虽然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在本院二审期间对经营范围进行了变更登记，但仍持有劳务派遣经营许可证、人力资源服务许可证，保留的其他经营业务与东营邦芒公司仍然存在实质性竞争关系。 第二，在东营邦芒公司催告余再东“返还出资”之前，余再东投资经营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又在东营邦芒公司注册登记地和实际经营地登记设立分公司，主营业务亦为劳务服务，与东营邦芒公司的竞争关系更为明显。 第三，东营邦芒公司成立在前，山东邦芒数据有限公司及东营分公司成立在后，东营邦芒公司章程没有对允许股东从事与公司有竞争关系的业务作出规定，余再东与另一股东邹丹亦未作出特别约定。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八条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有证据证明股东自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公司主营业务有实质性竞争关系业务，以及其他有不正当目的情形的，应当认定股东查阅公司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综合以上分析，本院认为，东营邦芒公司有权以余再东有不正当目的为由拒绝其查阅公司会计账簿。余再东称另一股东邹丹曾违规变更公司股东持股比例，并成立了其他与东营邦芒公司经营同类业务的公司，但没有提供相应证据。即使余再东所述属实，也不能成为其在东营邦芒公司所在地设立经营同类业务新公司后，诉请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合法理由。余再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目的难言正当。一审法院判令东营邦芒公司提供会计账簿供余再东查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东营邦芒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1)鲁0591民初4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山东省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1)鲁0591民初4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被上诉人余再东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余再东负担25元，东营邦芒服务外包有限公司负担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余再东负担50元，东营邦芒服务外包有限公司负担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翁秀明 审 判 员 李 敏 审 判 员 孙国臻 二〇二一年七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王潇雅 书 记 员 王逸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