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粤01民终1343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广宇，男，1975年11月1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桃叶，广东大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继威，广东大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珠海横琴沁泉启航投资中心（有限合伙），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横琴新区宝华路6号105室-17152。执行事务合伙人：深圳前海沁泉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委派代表：彭娟）。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桂洪,上海锦天城（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杰,上海锦天城（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葛亮，男，1980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上诉人张广宇因与被上诉人珠海横琴沁泉启航投资中心（有限合伙）（以下简称沁泉投资中心）、原审被告葛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3民初154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广宇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桃叶、梁继威，被上诉人沁泉投资中心委托诉讼代理李文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广宇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驳回沁泉投资中心的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沁泉投资中心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张广宇与沁泉投资中心签署的《关于广州联亿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之投资协议》（以下简称《投资协议》）中关于沁泉投资中心要求张广宇承担股权回购义务的相关条款(以下简称该等条款)具有明股实债的典型特征，符合司法实践中对明股实债的认定。本案中的该等条款具有明股实债的典型特征，具体表现为如下方面：1.沁泉投资中心享有固定收益，以定期获得固定收益为目的。沁泉投资中心虽然是以股权方式投入资金，但不论广东任玩传媒股份有限公司（曾用名：广州联亿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任玩公司）经营状态如何，张广宇均需按照约定向沁泉投资中心偿还本金及利息；根据该等条款的约定，在触发回购条件的情况下，张广宇要支付沁泉投资中心投资于任玩公司的股权对价本金800万元，还需要向沁泉投资中心支付年化lO％的固定收益，系明股实债的典型交易模式。2.股权到期回购。明股实债结构中股权的退出普遍以股东或实际控制人承诺远期回购为主。本案中沁泉投资中心设置了股权回购的到期日期，即当任玩公司未能于2018年6月30日前挂牌或上市的，张广宇应该承担回购义务。3.沁泉投资中心不参加公司经营管理但享有优先清算权。4.投融资期限长。《投资协议》未有明确约定投资期限，使得明股实债可获得较大的确定性收益。综上，该等条款应当认定为明股实债的民事法律行为。（二）该等条款系属于明股实债的民事法律行为，既违反民间借贷的相关规定，又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应当认定为无效的合同。沁泉投资中心属于私募基金，根据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公告的《关于加强私募投资基金监管的若干规定》第八条要求私募基金管理人不得直接或间接将私募基金财产用于借贷、明股实债等非私募基金投资活动。（三）双方合同并未约定利息起算时间，一审法院判决从支付投资本金之日起算收益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第一，沁泉投资中心支付投资本金的目的以及《投资协议》中各方真实的意思表示是沁泉投资中心成为任玩公司的股东而不是向任玩公司借贷。因此直到2018年6月30日之前，投资本金是任玩公司的合法资产，该部分资金是任玩公司在以符合沁泉投资中心意愿与利益的方式、为经营和管理公司而使用的，应由沁泉投资中心自行承担，不应转嫁张广宇承担。第二，如从投资本金之日起算利息，则沁泉投资中心的股权实质上成为了固定收益的债，违反了前述明股实债的相关规定和行业准则。第三，涉案投资款款项是由任玩公司在使用而非张广宇在使用，在案涉合同并无约定的情况下，由张广宇支付该资金从任玩公司收到款项之日起的投资收益有违公平合理的原则。沁泉投资中心辩称，（一）《投资协议》对股权投资的相关权利义务进行了详尽的约定，属于极其典型的投资合同，没有解释为其他合同类型的空间。根据案涉《投资协议》中关于股权回购的约定，张广宇是否需要承担股权回购义务，系以任玩公司能否实现特定目标为判断标准，与必然发生固本收益的“明股实债”有着明显区别，实际属于典型的创始股东为吸引投资而与投资者达成的商业条款。股权回购条款亦是典型的创始股东为吸引投资而与投资者达成的商业条款。张广宇恶意歪曲订约事实，对协议约定内容选择性视而不见，甚至提出所谓“明股实债”，严重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二）案涉《投资协议》中关于股权回购的约定属于投资领域常见的融资增信配套措施，是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一审法院根据约定内容作出判决，无任何不当。如《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第二条第（一）款所述，对于投资方与任玩公司的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订立的“对赌协议”，如无其他无效事由，认定有效并支持实际履行，实践中并无争议。（三）股权回购款中收益部分从投资本金支付之日起计算，符合合同约定、商业惯例和公平合理原则，一审判决完全正确。关于收益部分的计算方式，根据上述约定内容，各方的一致意思即为从投资本金支付之日起计算，不存在分歧：从文义解释来说，“收益”两字本身就是指投资行为产生的利润，故必然是从资金投入后开始计算；从目的解释，之所以约定收益部分列入股权回购款，目的在于弥补投资者资金投入后含资金占用成本、机会成本等方面的损失，若“收益”非从资金投入之日起算，一定情况下张广宇就仅需支付投资本金，根本无法达到弥补损失的作用，条款本身也会失去意义；从商业惯例和公平合理原则，将投资本金及资金投入之日起计算的收益作为股权回购款基数，这是股权回购领域最常见的约定类型，这类安排方可真正保障投资者的利益，体现股权回购条款的根本价值。葛亮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意见。沁泉投资中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广宇和葛亮回购沁泉投资中心持有的任玩公司2%的股权，并向沁泉投资中心支付股权回购款（股权回购款由两部分组成，其一为沁泉投资中心的投资本金800万元；其二为自沁泉投资中心支付投资本金之日起按年利率10%的标准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收益，截至2020年7月30日的收益为3058082.19元，自2020年7月31日起以8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0%的标准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暂计至2020年7月30日的股权回购款为11058082.19元；2.判令张广宇、葛亮向沁泉投资中心支付违约金8万元；3.判令张广宇和葛亮承担本案诉讼费、财产保全费（5000元）、担保费（7797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6月，包括沁泉投资中心在内的多家投资人与任玩公司及任玩公司的创始股东张广宇、葛亮等人签订《投资协议》，就沁泉投资中心等投资方投资任玩公司的相关事宜作出约定。其中《投资协议》第2.1条约定，在符合规定的条款和条件的前提下，投资方以现金或现金等价物方式对任玩公司进行投资，其中沁泉投资中心投资金额为800万元，将持有任玩公司2%的股权。第8条约定，若任玩公司未能于2018年6月30日前在新三板挂牌或者实现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上市（以取得相关监管部门关于任玩公司新三板挂牌或者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上市的批复文件为准），沁泉投资中心等投资方有权要求作为创始人股东的张广宇和葛亮回购全部任玩公司股权。股权回购价格为投资方的投资本金加上按年化10%计算收益之和。第12.1条约定，如果协议的一方未按照协议的规定履行其在协议项下的任何义务，即属违反协议。守约方有权要求违约方承担投资款1%的违约金。上述《投资协议》签订后，沁泉投资中心于2016年9月18日、10月12日、10月14日分别向任玩公司以现金方式注入投资款300万元、200万元和300万元，合计800万元，完全履行了《投资协议》约定的注资义务，沁泉投资中心也于2016年8月26日工商登记为任玩公司持股2%的股东。2018年2月，张广宇曾发出电子邮件到沁泉投资中心，称新三板已经失去融资价值，经与券商和各股东沟通，已经达成不再挂牌新三板的共识，希望沁泉投资中心能同意删除《投资协议》约定的股权回购条款。沁泉投资中心回复考虑，但后来并未同意。因任玩公司未能于2018年6月30日前在新三板挂牌，也未实现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上市。沁泉投资中心遂要求张广宇、葛亮履行《投资协议》约定的股权回购义务。为此，沁泉投资中心方代表彭娟曾于2020年3月至6月期间多次通过微信与张广宇协商股权回购事宜，但未能达成一致意见。2020年6月4日，沁泉投资中心向张广宇、葛亮发出《通知书》，要求张广宇、葛亮在20日内履行回购义务。因张广宇、葛亮未履行回购义务，沁泉投资中心遂于2020年8月提起本案诉讼。另查明，沁泉投资中心在提起本案诉讼前，曾向一审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要求保全张广宇、葛亮名下11058082.19元的财产，并提供了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的保单保函作为担保。一审法院立案受理，并出具了相应的财产保全裁定书。为此沁泉投资中心向一审法院预付了财产保全费5000元，向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支付了担保费7797元。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双方签订的《投资协议》是投资入股合同还是名股实债的借款合同。一审法院做如下分析：1.从《投资协议》约定的内容来看，双方约定的是沁泉投资中心作为投资方，投资800万入股任玩公司，成为任玩公司的新晋股东。2.协议中约定的股权回购条款，是沁泉投资中心作为投资方为确保自己投资安全，张广宇、葛亮为吸纳投资款而做出的约定，该约定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不会对社会公共利益造成损害。且该类约定在公司吸纳新增股过程中普遍存在。3.若任玩公司能如约在新三板挂牌或上市，沁泉投资中心则无权要求回购股权，无论任玩公司在上市后经营状况如何。4.公司的本质就是一个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的法律主体，因此沁泉投资中心作为股东，不参与公司经营很正常。张广宇、葛亮以沁泉投资中心不参与公司经营为由主张沁泉投资中心非真实投资入股，显然不足为信。因此，对张广宇、葛亮提出的案涉《投资协议》实际为名股实债的借款合同的抗辩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投资协议》中约定的股权回购条款实际系沁泉投资中心、张广宇、葛亮约定任玩公司未在2018年6月30日前挂牌新三板，也未上市的，沁泉投资中心有权要求张广宇、葛亮受让沁泉投资中心所持任玩公司股权。现该条件已经成就，沁泉投资中心要求张广宇、葛亮受让沁泉投资中心所持任玩公司股权，合法有据。《投资协议》约定的股权受让价格为沁泉投资中心的投资本金加按年利率10%计算的投资收益之和。此价格为双方协商一致约定，且并不畸高，张广宇、葛亮应按该价格向沁泉投资中心支付股权受让款。但股权受让款在受让责任确定时应为一确定的具体数额，沁泉投资中心要求受让款金额一直计算至受让款支付之日，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双方在本案中对沁泉投资中心有无权要求张广宇、葛亮受让股权存在争议，故本判决生效之日为受让责任确定之日，因此张广宇、葛亮应支付的股权受让款为投资本金加上以投资本金为计算基数，从实际投资之日（即300万元从2016年9月18日、200万元从2016年10月12日，另外300万元从2016年10月14日），按年利率10%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投资收益之和。同时，沁泉投资中心也应配合张广宇、葛亮办理股权转移登记手续。因张广宇、葛亮未在沁泉投资中心书面通知其二人履行股权受让义务后支付股权受让款，受让股权，已构成违约，沁泉投资中心要求张广宇、葛亮支付合同约定的违约金8万元，符合双方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双方并未约定，违约方应向守约方支付实现债权的费用，且提起财产保全，向保险公司支付担保费并非实现债权的必要支持，沁泉投资中心要求张广宇、葛亮支付因申请财产保全支付的担保费7797元，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张广宇、葛亮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沁泉投资中心支付股权受让款（具体数额为投资本金800万元加上以300万元为基数，从2016年9月18日起、以200万元为基数从2016年10月12日起，以300万元为基数从2016年10月14日起，按年利率10%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的投资收益）；二、张广宇、葛亮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沁泉投资中心支付违约金8万元；三、驳回沁泉投资中心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1204元，诉前保全费5000元，均由张广宇、葛亮负担。经审查，本院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的规定，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综合各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张广宇是否应向沁泉投资中心支付股权回购款；（二）张广宇是否应向沁泉投资中心支付违约金。就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本院分析认定如下：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问题。第一，关于《投资协议》的效力问题。《投资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如一审法院所述，协议中的股权回购条件是张广宇和葛亮为了吸纳投资款所做的约定，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沁泉投资中心实际也已成为了目标公司任玩公司的股东，张广宇主张股权回购条款并非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应属无效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第二，《投资协议》第8条明确约定若任玩公司未能于2018年6月30日前在新三板挂牌或者实现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上市，沁泉投资中心有权要求张广宇和葛亮回汇全部任玩公司股权。现各方均确认任玩公司并未在2018年6月30日前挂牌新三板，也未能实现首次公开发行股票并上市，故股权回购条件已成就。根据《投资协议》的约定，股权受让价格为沁泉投资中心的投资本金按年化10%计算收益之和。对于股权回购价格的起算时间，从各方签订《投资协议》的目的来看，沁泉投资中心在签订的真实意思表示应是希望投资能产生利润，而张广宇和葛亮为了吸引投资人投资对此作出在一定期限内能上市的承诺，若从指定的时间无法上市才开始计算收益的话不仅有违沁泉投资中心的投资意图，也不符合各方签订《投资协议》的目的，故一审法院认定张广宇和葛亮支付的股权受让款为投资本金加上以投资本金为计算基数，从实际投资之日起按年利率10%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投资收益之和并无不当。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问题。《投资协议》明确约定违约金为投资款1%，而张广宇和葛亮未依约履行股权回购义务已构成违约，该违约金的标准并无明显过高的情形，一审法院认定张广宇和葛亮应向沁泉投资中心支付8万元违约金合理合法，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张广宇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1204元，由上诉人张广宇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曹 玲审判员 杨 凡审判员 崔利平二〇二一年七月十三日书记员 黄怡斐林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