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9民终22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姗，女，1990年10月28日出生，汉族，住新泰市春天城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友贞，男，1966年1月14日出生，汉族，住新泰市，系上诉人父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杰，山东森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兰，女，1976年8月13日出生，汉族，住新泰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学磊，山东众成天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贾春晓，男，1992年1月19日出生，汉族，住新泰市。 上诉人苏姗因与被上诉人高兰及原审被告贾春晓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新泰市人民法院（2020）鲁0982民初21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6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姗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原判第五项，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责任，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上诉人承担连带责任没有事实根据。首先，从一审已查明的事实可知，案涉银行账户系贾春晓偷用上诉人身份证办理，该账户一直由贾春晓掌控使用，上诉人对贾春晓偷开账户的事不知情；被上诉人高兰与贾春晓之间的借贷行为发生在上诉人与贾春晓离婚之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高兰不认识，没往来；上诉人对是否真有借贷关系及借款原因、经过、交付情况、款项去向、用途一概不知，且两人已离婚，上诉人也无从过问。被上诉人高兰明知上诉人不是借款人，将款项转到以上诉人名义开立的账户是被上诉人的选择，上诉人对此并不知情；款项后被贾春晓如何通过不法手段提走、作何用途上诉人均不知情。因此，上诉人对账户没有实际支配权，主观就不具备将银行账户“出借”给他人的故意；客观上，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与贾春晓的借贷关系不知情、未参与，更未从中获取任何利益，对被上诉人的损失没有过错，根据权利义务对等原则，上诉人不应承担法律责任。其次，一审判决存在认定事实不全面，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情形。对于账户出借人的法律责任，应该全面审查基础借贷关系是否真实合法，账户出借人与借用人之间的关系、出借人出借银行账户是否获得的利益、汇入借用账户的资金流向等要素，对账户出借人承担的民事责任进行具体分类。一审判决未对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款项流向、用途以及借贷双方的经济状况进行充分的调查，未对借贷关系真实、合法性进行全面审查，就此判令上诉人对该借贷关系承担连带责任事实根据不足。二、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承担连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三款规定，“连带责任，由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出借银行账户的当事人是否应当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批复》(法经复[1991]5号)内容是，出借银行账户是违反金融管理法规的违法行为，人民法院除应当依法收缴出借账户的非法所得并可以按照有关规定处以罚款外，还应当区别不同情况追究出借人相应的民事责任。该《批复》并未规定出借银行账户应当承担何种责任，更未规定出借银行账户一定要承担连带责任，应根据案件事实来确定如何承担责任。本案上诉人既非借款人，也非实际使用人，主观上没有出借账户的故意，客观上未参与借款，未从中获益，现也没有证据证明出借的款项无法收回与上诉人之间有因果联系，因此，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因“出借账户”而需对案涉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没有明确法律依据。而且，一审判决已查明：“2019年4月15日涉案10万元现金支取凭证签名确认处‘苏姗’并非本人所签而是贾春晓自行提款签名”，贾春晓存在违反金融管理规定，利用职务之便、侵害上诉人权益的行为，上诉人在本案中是受害人，却要为贾春晓的违法行为承担连带责任，对上诉人显失公平。三、一审判决对贾春晓已偿还的7万元认定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规定，“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其对同一债权人所负的数笔相同种类的全部债务，应当优先抵充已到期的债务；几项债务均到期的，优先抵充对债权人缺乏担保或者担保数额最少的债务；担保数额相同的，优先抵充债务负担较重的债务；负担相同的，按照债务到期的先后顺序抵充；到期时间相同的，按比例抵充。但是，债权人与债务人对清偿的债务或者清偿抵充顺序有约定的除外”。贾春晓与高兰对已偿还的7万元有约定，是用于偿还10万元的借款，一审判决对此未予审查认定。四、一审判决对利息损失认定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4条第一款规定：“借贷双方没有约定利息，出借人主张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依据该条规定，被上诉人利息损失不应得到支持。 高兰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上诉人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法庭予以驳回。 贾春晓未作陈述。 高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两被告共同偿付借款110000元及利息损失（利息以110000元本金为基数，自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偿付之日止）；诉讼过程中，原告变更请求为第二被告应对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诉讼费、保全费、担保费由两被告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1月1日，被告贾春晓拿被告苏姗的二代身份证，在山东新泰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都支行办理银行账户开户业务，开设了户名为苏姗，账号为62×××33的银行账户。2016年1月8日年被告贾春晓、苏姗办理结婚登记，2018年9月27日，两人办理离婚登记。2019年3月28日，被告贾春晓借原告高兰现金80000元。贾春晓给高兰出具借条一份。2019年4月15日，被告贾春晓借原告高兰现金100000元，该款高兰按贾春晓要求从银行账户至被告苏姗银行账户中（账号为62×××33），被告贾春晓给原告高兰出具借条一份，同日，该款被贾春晓提取，申请人签字确认处有苏姗名字。庭审中，苏姗认为，该签字并非其本人所签，并申请对签名进行字迹鉴定。上述180000元，贾春晓于2019年8月29日偿还70000元，下欠款110000元，被告未支付。苏姗系新泰市新城热力有限公司客服部职工，负责向客户退还热交换器押金款。2019年4月至5月份，苏姗及案外人王晶以退热交换器为由向上述公司出具借据，新泰市新城热力有限公司于2019年4月9日、17日、29日、5月14日、15日、16日、20日、21日将借款转账存入户名为苏姗的账号为62×××33银行卡（分别为20万元、10万元、10万元、2万元、2万元、2万元、2万元、2万元）。上述款项，被告苏姗主张由被告贾春晓提取，取款时签的苏姗名字。后苏姗向父母索要，偿还了公司的八笔公款。对于苏姗的上述主张，被告贾春晓未提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贾春晓分二次借原告高兰款180000元，于2019年8月29日偿还原告70000元。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被告贾春晓对下欠款110000元及逾期利息应予偿还，对原告的该项请求本院予以支持。1、关于被告苏姗继续要求对本院调取的2019年4月15日涉案100000元现金支取凭证申请人签字确认处“苏姗”签名进行鉴定的问题。本院已查明上述签名确认处“苏姗”签名并非苏姗本人所签而是由贾春晓自行提取签名，被告苏姗也保留追究贾春晓及农商行对其侵权所承担的法律责任。不进行鉴定已不影响本案的审理。故对被告苏姗的此项要求，本院不予准许。2、关于被告苏姗是否存在出借银行账户的问题。借用人借用出借人银行账户，目的是使用该银行账户进行资金流转为自己的经济活动服务并从中获益。认定构成法律意义上的出借银行账户，核心在于借用人是否取得了银行账户的支配权，包括直接支配权和间接支配权。直接支配权是指出借人将银行账户和密码都交由借用人控制，借用人无需再通过出借人，可以直接用该账户进行资金流转。间接支配权是指银行账户和密码由出借人控制，借用人通过指示出借人，出借人按照借用人的指示，为了借用人的利益进行资金流转。本案中，苏姗虽否认其不知贾春晓在2015年11月1日拿其二代身份证办理银行账户开户业务（户名：苏姗，账号：62×××33），但自2019年4月9日始，苏姗从本单位财务科借返还业主热交换器公款后，公司财务科人员分八次将苏姗及案外人王晶借款按苏姗要求转账存入户名为苏姗，账号为62×××33的银行账户内，八次转账共计50万元，该款项亦由被告贾春晓自行提取。结合苏姗在法院调查中的补充陈述，足以认定，被告苏姗自2018年9月份已知晓被告贾春晓用其身份证开设涉案银行账户的情况，并知晓该银行账户由贾春晓直接控制使用。2019年4月15日，原告按照贾春晓要求将借款100000元打入苏姗上述账户，同日，该款由贾春晓自行提取。苏姗知晓涉案账户由贾春晓长期持有使用，无论该账户系其自行开户还是贾春晓代为开户，均为苏姗个人银行结算账户，苏姗将上述银行账户，任贾春晓控制使用，即意味着同意将该账户出借给贾春晓使用，其行为已构成了法律意义上的出借银行账户行为。3、关于被告苏姗对涉案债务是否应承担民事责任、如承担民事责任承担范围的问题。中国人民银行《人民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办法》第六十五条规定“关于存款人使用银行结算账户，不得出租、出借银行结算账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出借银行账户的当事人是否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批复》规定：“出借银行账户是违反金融管理法规的违法行为。人民法院除应当依法收缴出借账户的非法所得并可以按照有关规定处以罚款外，还应区别不同情况追究出借人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贾春晓将苏姗出借账户的九笔款项（公款八笔500000元，涉案100000元一笔）自行提取，苏姗出借银行账户的行为，为贾春晓转移风险提供了便利，违反了相关金融管理法规，苏姗对此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综合考虑，苏姗对其银行账户出借的时间及该银行账户的资金金额等因素，从维护债权人合法权益的角度裁决，以苏姗对原告的债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为宜。其承担责任范围应仅限于涉案款项中2019年4月15日的100000元及逾期利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规定：“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按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规定：“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其对同一债权人所负的数笔相同种类的全部债务，应当优先抵充已到期债务；……”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涉案2次借款均未约定借款期限及利息，亦没有担保，双方对抵充顺序亦没有约定。本院认为180000元的还款期限，应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的规定予以处理，即被告贾春晓可随时返还，返还的顺序按照180000元发生的先后顺序确定，即先发生的款项优先进行抵充。也即被告贾春晓于2019年8月29日偿还的70000元应先抵充贾春晓于2019年3月28日借原告的80000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出借银行账户的当事人是否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批复》之规定，判决：一、被告贾春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高兰现金10000元；二、被告贾春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高兰利息损失（以10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4月15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三、被告贾春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高兰现金100000元；四、被告贾春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高兰利息损失（以100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4月15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五、被告苏姗对上述第三、四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六、驳回原告高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诉讼费1250元（已减半收取），保全费1120元，由被告贾春晓、苏姗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上诉人苏姗提交证据一、2021年3月5日贾春晓书写的关于贾春晓向高兰借款的说明一份，内容为“2019年8月29日高兰要求我把借给我的10万元贷款先还上，因当时资金困难，暂时先归还了7万元，余款在资金充足时一并归还，特此证明，说明人贾春晓，2021年3月5日”。证明：贾春晓已偿还的7万元是约定用于偿还后借的10万元借款。证据二、2020年7月1日山东东岳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一份，鉴定意见内容为“2015年11月1日银行卡签收单申请人签字处，凭证出售单处申请人签字处，苏姗的名字不是苏姗本人所写”。被上诉人高兰质证认为，对证据一有异议，贾春晓在一审庭审时对该笔借款的情形并未当庭陈述，该说明也仅系贾春晓的自行陈述，被上诉人对此并不认可，同时对该说明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因为贾春晓未到庭，该证据并不属于民诉法规定的二审中的新证据，应不予采信。对证据二的真实性、结论无异议，但该证据系被上诉人新泰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自行委托，上诉人在一审时也并未提交该份证据，在二审时提交无正当理由，也不属于二审中的新证据。本院认为，上诉人苏姗提交的证据一属于当事人贾春晓的陈述，贾春晓未到庭，本院不予认定。被上诉人高兰对上诉人苏姗提交的证据二真实性、结论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2015年11月1日银行卡签收单申请人签字处、凭证出售单处申请人签字处，苏姗的名字不是苏姗本人所写。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是：1、上诉人苏姗是否应对涉案10万元借款承担连带责任；2、利息损失是否应予以支持。 关于上诉人苏姗是否应对涉案10万元借款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出借银行账户的当事人是否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批复》规定：“出借银行账户是违反金融管理法规的违法行为。人民法院除应当依法收缴出借账户的非法所得并可以按照有关规定处以罚款外，还应区别不同情况追究出借人相应的民事责任。”上述批复规定账户出借人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基础在于“出借银行账户”并“取得非法所得”，故本案应在查明上诉人苏姗是否因出借银行账户获取非法收益的基础上，作出相应责任认定。本案中，被上诉人高兰依照原审被告贾春晓的指示，将出借款项支付至上诉人苏姗的银行账户，系双方约定的借款的履行方式，并不违背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根据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能够证实，上诉人苏姗既非该笔借款的借款人，也非借款的实际使用人，被上诉人高兰亦未提供证据证明上诉人苏姗在案涉款项流转过程中有出借账户获取非法收益的情形，现有证据亦不能证实被上诉人高兰10万元借款未能收回与上诉人苏姗出借银行卡的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本案不属于上述批复规定的情形，一审判决上诉人苏姗对涉案借款10万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利息损失是否应予以支持的问题，因上诉人苏姗对涉案借款10万元不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原审被告贾春晓未对利息损失提出上诉，故本院对利息损失问题不再予以审查。 综上所述，苏姗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新泰市人民法院（2020）鲁0982民初213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被告贾春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高兰现金10000元；第二项即：被告贾春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高兰利息损失（以10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4月15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第三项即：被告贾春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高兰现金100000元；第四项即：被告贾春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高兰利息损失（以100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4月15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 二、撤销山东省新泰市人民法院（2020）鲁0982民初2139号民事判决第五项即：被告苏姗对上述第三、四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第六项即：驳回原告高兰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驳回高兰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500元，减半收取计1250元，保全费1120元，共计2370元，由贾春晓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500元，由高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谭明娜 审判员  徐献武 审判员  王 芳 二〇二一年七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