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1068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喻涛，男，1992年3月29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金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骏，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童桐，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华泰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营业场所：广州市越秀区侨光西路13号星寰国际商业中心T1写字楼14楼02-06房。 负责人：黄伟光，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科，四川展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伟，四川展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喻涛因与被上诉人华泰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以下简称华泰保险公司）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川0106民初15148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喻涛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华泰保险公司支付保险金30万元，一审案件受理费由华泰保险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1.保险公司举示的投保流程非喻涛投保当时的流程，且记录该投保流程的光盘一审并未当庭播放，但该光盘却成为一审法院判决的依据。2.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华泰保险公司履行了免责条款的提示与说明义务。华泰保险公司采用隐蔽的链接方式履行提示与说明义务，既不具有提示义务所要求的显著性，也没有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一审法院将华泰保险公司的提示与说明义务转嫁为投保人的主动阅读义务，错误混淆保险合同与一般商事合同。 华泰保险公司辩称，首先，华泰保险公司尽到了对等待期免责条款的提示和说明义务：1.保险产品首页的常见问题中已明确说明了等待期的时长及起算时间点；2.在投保须知第10条明确了等待期的期限，第13条明确了等待期相关责任并对该条款进行了加粗；3.投保声明中明确了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尽到了说明义务；4.保险合同中对免责条款部分等待期条款、起算时间、免除责任等进行了加黑加粗提示；5.保险单第3条对等待期进行了特别约定。其次，一审已查明华泰保险公司在2019年12月24日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向喻涛发送了电子保单和相关保险条款。最后，喻涛在本案前先后在平安人寿、泰安人寿等购买了疾病险，并在2020年分别因甲状腺左右乳头状癌获得理赔，因此喻涛对等待期内的免责是很清楚的。 喻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华泰保险公司支付保险金30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由华泰保险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2月18日，喻涛通过手机翼支付APP在华泰保险公司处购买了重疾轻症保险。该APP购买页面上列明了保障金额36万元、保险价格首月1元，次月起4150元，等待期90天，保障期限1年，生效日期2019年12月7日；该页面上用绿色加粗字体载明：我已认真阅读《费率表》、《客户告知书》、《投保须知》、《重大疾病保险条款》、《投保人声明》、《分期支付条款》、《附加重大疾病轻症综合保险条款》了解并接受，包括有关责任条款及免除责任条款，承保限制等约定。点击上述文件链接，可以打开文件，显示合同具体条款。双方达成的《重大疾病保险C款电子保险单》，约定：喻涛在华泰保险公司购买重大疾病保险，被保险人为喻涛；总保险费（含税）342元；重大疾病保险金300000元，附加轻症保险金60000元；保险期间1年，自2019年12月19日00:00至2020年12月18日23:59；等待期为90天，意外及续保无等待期；请确认已认真阅读《华泰财险重大疾病保险（B款）条款》、《华泰财险附加重大疾病轻症保险》、《华泰财险附加保险费分期支付条款》，您了解、同意并确认上述条款内容，特别是保险责任即责任免除的部分，作为投保人请确认对于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本保险产品为互联网销售保险产品、网上投保、网上支付、网上即时核保单并出具电子保单，如果需要纸质保单请拨打华泰客服热线、保险公司将以快递方式寄送纸质保单。该保险单附件二《重大疾病＋轻症清单》列明了包括恶性肿瘤在内的100种重大疾病及40种轻症。《华泰财险重大疾病保险（B款）条款》第六条以黑体加粗字体注明：因下列情形之一，导致被保险人造成保险责任描述事项的，保险公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同时对被保险人的保险责任终止：（二）等待期内出现的疾病、症状或体征；（三）在等待期内确诊的与本保险合同保障责任一致的疾病。《投保须知》以黑体加粗字体的形式注明保险责任免除情形：本产品等待期90天，意外及续保无等待期，等待期内出现疾病、症状或体征，在等待期内确诊的与本保险合同保障责任一致的疾病；等待期内接受与确诊疾病有关的检查但在等待期后确诊的与本保险合同保障责任一致的疾病。《投保人声明》用黑体加粗字体载明：所有被保险人已同意投保人为其投保且对保险金额及受益人确认无误，本投保单及其所附清单所填各项内容均属实，同意以本投保单作为保险人签发保险单的依据及保险合同的组成部分，投保人确认在投保人填写本投保单时，保险人已就《华泰财险重大疾病(B款)条款》、《华泰财险附加重大疾病轻症综合保险条款》、《华泰财险附加保险费分期支付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责任减轻及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义务的内容向投保人作了明确说明，投保人及所有被保险人对本保险合同的条款及保险条件已没有任何异议完全予以接受，同意签订本保险合同并愿意接受本保险合同的约束，保险合同自保险人同意承保之日成立并生效。2019年12月24日，华泰保险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向喻涛发送了电子保单及条款的PDF版本。一审法院另查明，2020年1月23日，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出具《细胞病理报告》，诊断喻涛患甲状腺左叶乳头状癌。2020年8月，喻涛向华泰保险公司提交理赔资料，要求华泰公司履行保险赔付义务。2020年9月17日，华泰保险公司出具《重大疾病保险理赔拒赔通知书》，载明：喻涛于2020年1月23日诊断为甲状腺左侧叶乳头状癌，因此次疾病发生在本保单等待期结束之前，属于保险合同免责情形，保险人不承担保险金给付责任，故对喻涛的请求不能给付。 一审法院认为，喻涛通过手机APP平台在购买华泰保险公司保险产品，与华泰保险公司建立起保险合同关系。本案的争议焦点系华泰保险公司是否因喻涛的疾病确诊于等待期而免责。对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评述如下：第一，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说明。本案中，华泰保险公司手机APP销售页面上用特殊颜色字体列明了保险条款、投保须知、投保声明等文件的链接，点击链接显示的投保须知、保险条款中，对等待期免责条款均用黑体加粗字体进行了提示和解释说明；《投保须知》及《投保人声明》亦载明投保人已阅读保险条款，投保人对免责条款进行了明确说明，其同意并接受；华泰保险公司就免责条款的标注、提示，已达到了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程度；第二，喻涛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在购买保险时应当充分阅读《投保须知》、《投保人声明》、保险条款等保险合同所涉具体内容，其亦具备理解合同文意的行为能力；因此，应当认定喻涛清楚等待期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华泰保险公司就该免责条款向投保人尽到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该条款对投保人、被保险人生效。根据案涉《重大疾病保险C款电子保险单》、《华泰财险重大疾病(B款)条款》、《华泰财险附加重大疾病轻症综合保险条款》的约定，喻涛的疾病发生于案涉保险合同等待期内，属于保险免责情形，喻涛要求华泰保险公司支付保险金300000元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喻涛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900元，由喻涛负担。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根据一审在卷证据及二审调查补充查明：二审调查过程中现场播放了华泰保险公司提交的投保流程视频光盘，华泰保险公司自认该视频形成时间为本案发生后，案涉保险产品已于2021年1月31日下线，无法当庭演示操作流程，华泰保险公司明确在不考虑等待期的情况下，喻涛的案涉疾病与案涉保险合同保障责任一致。华泰保险公司提交的投保流程视频显示，《投保须知》《投保人声明》《客户告知书》《费率表》《分期付款条款》《保险条款》在页面中呈并列排布，在上述文件下方有“我已逐页阅读并同意”的选项，即前述文件的阅读无先后顺序限制，“我已逐页阅读并同意”和前述文件是同时展现在页面，而不需将条款内容划到底部才显示，“我已逐页阅读并同意”选项的点击是否以前述文件的阅读为必要流程无法确定。华泰保险公司一审提交的纸质版《华泰财险重大疾病保险条款（B款）》《华泰财险附加重大疾病轻症保险》中约定了等待期的责任免除部分均未加黑加粗，未与上下文进行区别，《投保须知》在约定等待期的第13条“部分责任除外”进行了加黑加粗。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主要为：喻涛所患疾病在等待期内确诊，《保险条款》中免责条款是否生效，华泰保险公司是否因此而免责。对此，现评述如下： 喻涛主张，华泰保险公司并未就案涉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尽到提示与说明义务，免责条款不具有合同效力，华泰保险公司应向喻涛履行保险赔偿款的给付义务。华泰保险公司主张，已尽到了对等待期免责条款的提示和说明义务，且公司在2019年12月24日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向喻涛发送了电子保单和相关保险条款，保险条款中针对等待期的约定均进行了加黑加粗。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二条的规定，“通过网络、电话等方式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以网页、音频、视频等形式对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予以提示和明确说明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其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本案中，喻涛于2019年12月18日通过手机翼支付APP购买华泰保险公司重疾轻症保险，双方系通过网络的方式订立保险合同，基于此事实，第一，华泰保险公司在手机APP操作建立了保险合同关系后再通过邮箱的方式向喻涛发送电子保单及条款，仅能证明华泰保险公司向喻涛送达了保险条款及相关文件。第二，华泰保险公司不能证明其手机APP投保操作流程显示其尽到了关于等待期等免责情形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华泰保险公司提交的投保流程视频光盘，形成时间为本案发生后，无法证明该视频所演示的流程与喻涛投保时的流程一致，且案涉保险产品已于2021年1月31日下线，无法当庭演示操作流程。即使投保流程视频光盘载明的内容即为喻涛投保时的流程，视频中也可以看到，《投保须知》《投保人声明》《客户告知书》《费率表》《分期付款条款》《保险条款》等文件在页面中呈并列排布，无阅读先后顺序限制，“我已逐页阅读并同意”与前述文件同时展现在页面，无法确定“我已逐页阅读并同意”选项的点击是否以前述文件的阅读为必要流程，如果无需点开页面所链接的《保险条款》《投保须知》等文件即可直接点击“我已逐页阅读并同意”进入下一步操作，则表明投保人可以选择不阅读链接文件也能完成投保流程，华泰保险公司对其中的免责条款缺乏任何提示和说明；第三，在APP操作过程中须投保人点击《保险条款》等文件链接才能打开阅读这一事实表明，投保人只有主动点击才会出现保险条款等内容，实际上是保险人根据投保人的请求提供格式条款，而根据《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保险人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应附格式条款，并对所有格式条款承担一般说明义务，对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承担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该条规定的这些义务是保险人应主动履行的义务，而不是基于投保人请求才被动产生的义务，故本案中华泰保险公司APP页面的操作流程设置不符合《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不能认定为其对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第四，华泰保险公司一审提交的纸质版《华泰财险重大疾病保险条款（B款）》《华泰财险附加重大疾病轻症保险》中约定等待期的责任免除部分均未加黑加粗进行特别提示，仅有《投保须知》在约定等待期的第13条进行了加黑加粗，但由于喻涛通过APP完成网络投保在前，发送电子版文件系后补合同文本，加之前述理由，电子保单和相关保险条款不能证明华泰保险公司尽到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综上，华泰保险公司没有尽到免责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案涉保险条款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不产生效力。华泰保险公司还主张，喻涛在本案前先后在平安人寿、泰安人寿等购买了疾病险，并在2020年分别因甲状腺左右乳头状癌获得理赔，因此喻涛对等待期内的免责是很清楚的，对此本院认为，如果因投保人之前有过投保行为而认定其应当知晓保险合同中的有关免除或限制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并据以减轻或免除保险人的说明义务的话，实际上是对投保人附加了一项记住之前投保合同中限制或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义务，现行法律并无对投保人有类似义务的规定。立法上既然要求保险人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以保护处于信息弱势地位的投保人，作为依法经营的保险人就应当履行这一义务。因此，投保人并无义务记住之前的投保中曾被告知过的限制或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也并不因投保人多次签订同类保险合同而减轻其明确说明义务。故华泰保险公司以喻涛曾购买过同类疾病险为由提出喻涛应当清楚等待期的免责条款的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华泰保险公司应按保险合同的约定向喻涛履行30万重大疾病保险金的给付义务。一审法院认定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喻涛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6民初15148号民事判决； 二、华泰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喻涛支付保险金300000元。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900元，由华泰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华泰财产保险有限公司广东省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 判 长 朱雪梅 审 判 员 龙小丽 审 判 员 姚 兰 二〇二一年七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熊 昕 书 记 员 崔艺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