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再12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贺正萍，女，1962年6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兰，四川永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周千丁，女，1997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扁斌，四川人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周旭，男，1971年6月2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简阳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陈慧，女，1973年3月2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简阳市。 再审申请人贺正萍因与被申请人周千丁、周旭、陈慧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四川省简阳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作出（2020）川0180民初1468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周千丁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5日作出（2020）川01民终15416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二审判决）。后贺正萍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4月23日作出（2020）川民申6749号民事裁定，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公开开庭审理。再审申请人贺正萍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兰，被申请人周千丁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扁斌，被申请人周旭、陈慧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贺正萍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依法改判准予执行位于成都市成华区房屋（以下简称案涉房屋）。事实与理由：1.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举证责任分配有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的规定，周千丁提出不应执行其房产，应由周千丁举证证明案涉房屋系个人财产，而非家庭共同财产，但二审判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七条的规定，认为“案涉房屋登记在周千丁名下，除确有证据证实登记错误的，不能推翻不动产证书的效力”，并让贺正萍承担案涉房屋购房款性质的举证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七条解决的是不动产权属证书记载的事项与不动产登记簿不一致时如何认定的问题，本案不属于此类情况，该条也没有规定举证责任的分配，二审判决将举证责任倒置，无法律依据。2.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周千丁仅举出陈燕、戢淑君的银行流水，无赠与合同等证据佐证，不能仅凭转款凭证得出案涉房屋系赠与的结论。现有新的证据证明2009年4月24日，贺正萍借款100万元给周旭，周旭当日将100万元转账给陈燕之夫魏平；陈燕、魏平夫妇与周旭有包括多笔几十万、几百万的经济来往，证明陈燕与周旭之间存在借贷、垫资等法律关系。3.之前已产生既判力的（2019）川01民再231号民事判决已经认定案涉房屋系周旭、陈慧的共同财产，现二审判决作出不予执行案涉房屋的判决，损害了（2019）川01民再231号民事判决的既判力。 周千丁、周旭、陈慧答辩称：1.一审法院（2019）川0180民再2号判决确认贺正萍与周旭、陈慧的债务形成时间是2011年6月至2013年3月。2.2010年6月5日，周千丁购买案涉房屋时，周旭、陈慧并不欠贺正萍的款项，准确说从银行流水显示只欠3万元，故周千丁购房的款项与贺正萍的借款无关。3.周千丁购房款来源于姨妈陈燕和外婆戢淑君，原一、二审法院都已查明，双方对此事实也没有异议。4.在周千丁购房的前后时间段，同样有房屋登记在周旭、陈慧名下，周旭、陈慧并不存在逃避债务的做法。5.就陈燕赠与周千丁房屋的事实并不刻意需要一份赠与协议，有了协议反而是假的，因为周千丁基本上是跟陈燕长大的，所有陈燕要赠与周千丁房屋，只需付款并写上周千丁的名字即可，同时案涉房屋自2013年一直登记在周千丁名下，由其居住至今。6.贺正萍称周旭与魏平、陈燕有大额经济往来，目的是想说明周千丁的购房款系经过了周旭、魏平和陈燕的倒手，事实是周旭帮魏平开车和收支款项，难免出现大量相互转款的流水往来，且该大额往来并非出现在周千丁购房前后，而是从2005年开始延续到2012年之后，与陈燕的大额往来流水则更是发生在2011年6月。大额往来流水虽是事实，但并不能证明贺正萍的主张。综上，周千丁的购房款来源于周旭、陈慧以外的第三人，其购房时间早于周旭向贺正萍的借款时间，故周千丁的购房款与周旭、陈慧向贺正萍的借款无关。贺正萍以家庭财产和个人财产的理由来要求执行，根据不动产相关的法律规定，案涉房屋登记在周千丁个人名下，就是周千丁的个人财产，故应当排除对案涉房屋的执行。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再审应予维持。 贺正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准予对周千丁名下案涉房屋的执行。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3月17日，一审法院受理贺正萍与周旭、陈慧民间借贷纠纷一案。2017年3月23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川0180民初1089号之二民事裁定，对周旭、陈慧女儿周千丁名下的案涉房屋进行了查封。2017年5月15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川0180民初1089号民事调解书，确认周旭、陈慧偿还贺正萍1600万元及利息。2019年2月，一审法院作出（2019）川0180民监2号民事裁定，裁定再审原案，并中止前述调解书的执行。2019年6月21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川0180民再2号民事判决：撤销该院（2017）川0180民初1089号民事调解书，判决周旭、陈慧偿还贺正萍借款1068万元。陈慧不服提出上诉，2019年11月4日本院作出（2019）川01民再23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进入执行程序后，2020年2月3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川0180执2653号之一执行裁定，续查封登记在周千丁名下的案涉房屋，并于2020年2月20日向成都市不动产登记中心送达了协助执行通知书。其后，周千丁向一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请求排除对其名下的案涉房屋的执行。 2010年6月5日，华润置地（成都）发展有限公司与周千丁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约定周千丁购买案涉房屋，建筑面积81.81㎡，总价819557元。该买卖合同由陈慧、周旭在买受人栏处进行了代签。同日12时31分，陈慧之姐陈燕的中国银行账户向华润置地（成都）发展有限公司刷卡支付500000元房款。同日，周旭的工商银行账户刷卡支付299557元房款。其中，周旭银行账户在2010年5月25日存入5万元，周旭、陈慧主张该款系由陈慧母亲戢淑君现金存入，代陈燕支付用于购房；2010年6月1日，戢淑君的工商银行账户向周旭的账户转款220000元，周旭、陈慧主张该款系代陈燕支付用于购房。2013年7月9日，诉争房产进行了产权登记，产权证号为：成房权证监证字第××号，登记为周千丁单独所有。其后，周旭、陈慧以周千丁名义在该小区购买了两个车位，登记在周千丁名下。一审法院另查明，陈慧在资阳市人民银行工作，周旭曾从事民间融资业务。周旭从2009年开始，便向李发林、贺正萍夫妇借款。周旭于2012年11月5日向贺正萍出具13000000元借条一张，同年12月20日又向贺正萍出具3000000元借条一张。2010年至2015年期间，周旭、陈慧一家多处购置房产，并购买宝马5系、途锐、保时捷等车辆。在民间借贷案件审理期间，周旭、陈慧未曾向法院提出过原案诉争房产系陈燕赠与周千丁的事实。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案外人或者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的规定，本案的争议为周千丁对案涉房屋的权益是否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结合当事人的诉辩主张，争议焦点为登记在周千丁名下的案涉房屋是家庭共有财产，还是个人财产。如果是家庭共有财产，则可将其列为可供执行的财产，如果属于个人财产，则应排除强制执行。1.从房产登记看，《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七条虽规定“不动产权属证书是权利人享有该不动产物权的证明。”，但同时该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因物权的归属、内容发生争议的，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确认权利”，不动产权属证书是权利人享有不动产物权的证明，一般情况下，登记权利人即推定为实际权利人，但该事实是能够通过证据予以推翻的。本案中，2010年购房时，周千丁未满13岁，属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无独立购房的经济能力。故案涉房屋虽登记在周千丁名下，不能当然的认定为其个人财产。2.从购房时间看，本案房屋买卖合同签订前，周旭已经开始向贺正萍借款，购买诉争房屋的时间在借款之后。诉争房屋直接推定为周千丁个人财产有可能损害债权人利益。同时，在此期间，周旭、陈慧先后多次购房、购车，与庭审中周千丁所述家庭经济条件不好的事实明显不符。3.从房款来源看，周千丁主张房屋系陈燕赠与，房款由陈燕所出，经查，购房款819557元，除20000元定金外，2010年6月5日由陈燕的银行卡支付500000元，周旭的银行卡支付299557元。现有证据虽能证明陈燕参与了购房的过程，但同时周旭、陈慧以及戢淑君也有参与购房。通过前述付款事实以及当事人提交的证据，虽有购房前戢淑君账户向周旭账户转款220000元的事实，但无法得出周旭支付的全部房款是由陈燕提供的结论，进而无法得出诉争房屋的房款由陈燕全额支付的结论。同时，即使前述款项由陈燕实际支付，也存在借贷等其他法律关系的可能，不能得出赠与的肯定结论。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综合本案证据，周千丁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赠与事实，认为周千丁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诉争房屋应当推定为家庭共有财产，周千丁的权益不足以排除强制执行。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准许执行周千丁名下位于成都市成华区。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周千丁、周旭、陈慧负担。 周千丁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周千丁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或予以改判，不予执行案涉房产。事实及理由：在一审过程中，周千丁出示了购买争议房产的款项来源，该款项非出自周千丁的父母，在周千丁取得产权时陈燕对周千丁的赠与即已完成，一审法院仍然判令准予执行上诉人房产于法无据。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一致，对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依法予以确认。另查明，一审法院于2020年4月20日作出（2020）川0180执异33号执行裁定书，裁定中止对案涉房屋的执行。 本院二审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对案外人提出的排除执行异议，人民法院应当审查下列内容：（一）案外人是否系权利人；（二）该权利的合法性与真实性；（三）该权利能否排除执行。”以及第二十五条第一款“对案外人的异议，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标准判断其是否系权利人：（一）已登记的不动产，按照不动产登记簿判断；未登记的建筑物、构筑物及其附属设施，按照土地使用权登记簿、建设工程规划许可、施工许可等相关证据判断；……”的规定，本案中案涉房屋登记在周千丁名下，其应当为案涉房屋的权利人。人民法院在本案中应当重点审查周千丁对案涉房屋所有权的真实性，即是否案涉房屋实际并非属于周千丁而系被执行人周旭、陈慧所有。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七条“不动产权属证书是权利人享有该不动产物权的证明。不动产权属证书记载的事项，应当与不动产登记簿一致；记载不一致的，除有证据证明不动产登记簿确有错误外，以不动产登记簿为准。”的规定，案涉房屋登记在周千丁名下，除确有证据证实登记错误的，不能推翻不动产证书的效力。本案中，案涉房屋买卖合同系周千丁名义签订，合同价款总价819557元，其中2010年6月5日陈慧之姐陈燕转账支付500000元，周旭刷卡支付299557元。从周旭银行账户流水看出，在2010年5月23日其账户余额52300元，5月25日存入50000元，6月1日其母戢淑君转入220000元，此外至2010年6月5日没有其他款项转入。购买涉案房屋的款项绝大部分并非来源于周旭、陈慧，现没有证据证实上述由陈燕支付的500000元、戢淑君支付的220000元实际系周旭、陈慧所有或者系周旭、陈慧向陈燕、戢淑君借贷。因此，一审法院推定案涉房屋系周旭、陈慧、周千丁家庭共有财产的依据不足。周千丁的上诉理由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一审法院（2020）川0180民初1468号民事判决；二、不得执行位于成都市成华区（产权证号监证3639944）的房产。一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贺正萍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贺正萍负担。 再审中，贺正萍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向一审法院申请调查令调取的周旭名下7张建设银行交易明细。自2007年11月20日至2014年8月23日，周旭名下7张建设银行卡与陈燕、魏平存在44笔交易记录，包括2009年4月1日贺正萍借给周旭的100万元，这100万元当天由周旭转账给了魏平。拟证明在购买案涉房屋前后，周旭与魏平、陈燕夫妇有大额经济往来，陈燕所支付的50万元购房款并非系对周千丁的赠与，而是陈燕、魏平与周旭之间借款、垫资等其他经济往来。2.本院（2019）川01民再231号民事判决书。拟证明在本案之前已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对登记在周千丁名下的案涉房屋的财产性质已经作出评判，认定了案涉房屋属于周旭、陈慧夫妻共同财产。 周千丁、周旭、陈慧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认为不能达到证明目的。 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各方当事人不持异议，故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定。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基本事实是：周旭、陈慧于2010年6月5日代其女儿周千丁作为买受人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购买案涉房屋，当时周千丁不满13周岁（周千丁于1997年8月出生），同日，陈慧之姐陈燕刷卡支付500000元，周旭刷卡支付299557元。2013年7月9日，案涉房屋登记为周千丁单独所有。本案中，贺正萍主张案涉房屋虽登记在周千丁名下，但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时其未满13周岁，没有房款来源，且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该房屋系其姨妈陈燕赠与，诉求法院依法准予执行；周千丁则以案涉房屋与其父母周旭、陈慧无关，系其姨妈陈燕赠与，属于自己的合法财产，请求排除对案涉房屋的执行。本案为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本案审查的重点是案涉房屋是家庭共有财产还是周千丁的个人财产，即案外人周千丁是否享有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对案外人提出的排除执行异议，人民法院应当审查下列内容：（一）案外人是否系权利人；（二）该权利的合法性与真实性；（三）该权利能否排除执行。” 综合分析案涉房屋的购买时间、产权登记时间、购房款支付和购买后的使用情况等因素的基础上，本院再审认为案涉房屋虽登记在周千丁名下，但应为周千丁的父母周旭、陈慧的家庭共有财产，周千丁不享有该房屋的所有权，理由如下：第一，从购房时间看，2010年购房时，周千丁未满13周岁，属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无独立购房的经济能力。第二，案涉房屋买卖合同签订前，周旭已经开始向贺正萍借款，且自2007年11月20日至2014年8月23日，周旭与陈燕、魏平之间存在大量大额金钱往来。第三，在购买案涉房屋期间，周旭、陈慧先后多次购房、购车。第四，购房款819557元，除20000元定金外，2010年6月5日由陈燕的银行卡支付500000元，周旭的银行卡支付299557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综合本案证据，现有证据虽能证明陈燕参与了案涉房屋购买过程，但同时周旭也参与了购房，周千丁主张案涉房屋系陈燕赠与证据不足，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诉争房屋为家庭共有财产，周千丁的权益不足以排除强制执行。 综上，再审申请人贺正萍的再审理由成立，其准予对周千丁名下的案涉房屋的执行的再审主张，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原二审的相关认定有误，且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本院（2020）川01民终15416号民事判决； 维持四川省简阳市人民法院（2020）川0180民初1468号民事判决，即“准许执行周千丁名下位于成都市成华区”。 一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周旭、陈慧、周千丁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周旭、陈慧、周千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军 审判员 杨 桓 审判员 明 静 二〇二一年七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汪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