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5民终10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华亚中创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丰台北路32号8幢8021室。 法定代表人：赵百发，执行董事兼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博，北京市京师（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格美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广饶县广饶经济开发区乐安街道前安王村。 法定代表人：刘入侈，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梦超，女，1985年10月3日出生，汉族，该公司工作人员，住山东省广饶县广饶经济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青青，山东鲁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华亚中创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亚科技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格美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格美板业公司）定金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1）鲁0523民初14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6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亚科技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21）鲁0523民初1453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华亚科技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格美板业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撤销并改判。一、一审法院将格美板业公司因原材料价格上涨而提高合同单价后华亚科技公司主张退定金的行为定义为双方协商解除合同的条件，不符合华亚科技公司的主观意思，认定事实错误。格美板业公司作为卖方，对于行业内相关原材料价格的起伏应当有所预见，且明确知晓原材料上涨为商业风险，应承担价格上涨的风险。合同解除后最终解决方式应当以双方当事人准确、真实、确定的明示表示为准，而不能仅根据只言片语从而断章取义，违背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华亚科技公司从未表示对方仅需退还定金作为解除合同的最终结果，并且其违约行为给华亚科技公司造成了重大损失，常理判断下华亚科技公司也不可能作出该意思表示。华亚科技公司工作人员薛雷说“可以按合同价格供货？还是可以按照合同退款？”中也明确表示了，是“按照合同退款”，合同中既然约定了“定金条款”，那么按照合同退款当然是双倍返还定金。格美板业公司工作人员钟阳回复“给您退定金吧”，该回复也并未明确是单倍退还或是双倍退还，按照定金规则的法律规定，也应当认定是双倍退还。华亚科技公司出于对自我利益的保护，在对方愿意退还已付定金的情况下，先收取单倍定金并不意味着放弃了主张双倍定金返还的权利。华亚科技公司在2021年3月8日收到对方退还的定金后立刻在2021年3月24日选择以诉讼的方式主张返还另外一倍的定金即可说明。一审法院仅依据华亚科技公司在电话以及微信聊天中口语化的表达武断误解华亚科技公司的主观意思，导致认定该法律事实错误。二、一审法院认为案涉买卖合同尚未陷于履行不能的状态，从而认定华亚科技公司不得主张定金罚则的适用，但格美板业公司的迟延履行及上涨价格的表示系以其行为明确表示届时将不履行原合同义务，已构成根本违约。格美板业公司的行为已经导致华亚科技公司签订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符合适用定金罚则的条件。双方签订的购销合同的主要内容为以税后单价5380元的价格购买145吨左右的彩涂卷，合同约定的出货时间为2021年2月25日，格美板业公司在2021年2月24日才通知合同价格上涨事宜，并主张涨价至每吨6060元。虽然格美板业公司未明确表示要解除合同，但是其已经作出了若不同意价格上调将不履行合同义务的意思表示，格美板业公司拒绝履约的违约行为已经致使华亚科技公司签订该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合同已经陷入履行不能，华亚科技公司要求“按照合同退款”即双倍退还定金。格美板业公司的行为已构成根本违约，符合适用定金罚则的条件。一审法院认定格美板业公司尚未构成根本违约、不得适用定金罚则，属于法律事实认定、适用法律均错误。 格美板业公司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当事人合意解除合同，认定事实正确。双方协商退还定金时，格美板业公司工作人员微信聊天回复“给您退定金吧”，华亚科技公司同意并将账户信息发送，双方均未提及双倍退还定金，也没有表达出双倍退还定金的意思表示，本案事实是双方互负义务，合同暂时处于延迟履行的状态下，双方合意退还定金并解除合同，格美板业公司按双方合意的内容及时退还了定金。二、一审判决驳回华亚科技公司的诉讼请求，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不适用定金罚则的条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七条规定，定金罚则适用于“不履行债务的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本案并非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也未达到根本违约的情形。综上，请求依法驳回华亚科技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华亚科技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格美板业公司向华亚科技公司返还合同一倍定金200,000元，并按照起诉时的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1年2月9日，华亚科技公司和格美板业公司签订《山东格美板业有限公司购销合同》，合同约定：由格美板业公司向华亚科技公司供应规格为0.6mm*1000mm的淡棕色（54YR01）彩涂卷，数量约为145吨，税后单价为每吨5380元。合同定金为200,000元（贰拾万元整），华亚科技公司需在合同签订当日将定金支付给格美板业公司的指定账户，合同即生效。合同约定2月25日出货，交货时间为款到发货。合同签订后，华亚科技公司于当日将200,000元转账支付至格美板业公司指定账户。后因镀锌厂原材料供应问题，格美板业公司迟迟无法组织生产，华亚科技公司多次催促后，双方于2021年3月8日协商解除了合同。2021年3月9日，格美板业公司将200,000元退回至华亚科技公司提供的账号中。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七条规定，定金罚则的适用前提是“一方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即以当事人根本违约为前提条件。在买卖合同中，如果一方当事人未按照合同约定支付价款或交付标的物，相对方主张继续履行，说明合同暂时处于迟延履行状态而合同目的仍然可能实现，尚未达到履行不能的程度。本案中，双方签订的销售合同约定交货时间为款到发货，即双方互负合同义务，华亚科技公司负有先支付货款的义务，格美板业公司负有收款后及时发货的义务。因原材料价格上涨等原因，格美板业公司未及时组织生产，华亚科技公司在多次催促后，于2021年3月2日首先做出退还定金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华亚科技公司工作人员薛雷与格美板业公司工作人员钟阳通话记录中薛雷说“不行把定金退了算了”）。2021年3月8日，双方再次在微信中协商合同解除事宜，华亚科技公司工作人员薛雷说“可以按合同价格供货？还是可以按照合同退款？”格美板业公司工作人员钟阳回复“给您退定金吧”。华亚科技公司随后于当天将公司账户信息发送给格美板业公司，并告知其转账后将截图发回的行为，应视为对格美板业公司退还定金后合同解除的意思表示的认可。综上所述，华亚科技公司与格美板业公司互负合同义务，在合同暂时处于迟延履行的状态下双方合意退还200,000元定金、解除合同，且格美板业公司也于次日将定金退回。华亚科技公司要求格美板业公司按照定金罚则退还一倍定金20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符合双方达成的退还定金解除合同的合意，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格美板业公司迟延履行合同而给华亚科技公司造成的损失，华亚科技公司可以另案主张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七条、第五百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华亚科技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00元，减半收取计2150元，由华亚科技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2021年2月9日，华亚科技公司和格美板业公司签订买卖合同1份，合同约定：由格美板业公司向华亚科技公司供应规格为0.6mm*1000mm的淡棕色（54YR01）彩涂卷，数量为145吨左右，税后单价为每吨5380元，约定2月25日出货，合同定金200,000元，交（提）货时间为款到发货，交（提）货地点、方式为格美板业公司仓库需方自提（需方委托供方代为联系配货车辆），结算方式及期限为需方在合同签订当日将定金汇入供方的指定账户合同生效，生产结束根据实际过磅数量结算扣除定金后付余款发货。合同还对验收标准、纠纷解决方式等作了约定。合同签订后，华亚科技公司于当日将200,000元定金转账支付至格美板业公司指定账户。后因原材料价格上涨，2021年2月22日，格美板业公司工作人员在微信中明确表示不能按合同约定时间发货。后双方在微信和电话沟通过程中，格美板业公司多次表示价格上调后可以发货，华亚科技公司未接受。2021年3月8日，华亚科技公司工作人员微信表示：“如果按照合同供货可以接受，不然就按照合同给我们退款吧”，格美板业公司工作人员表示：“可以，给您退定金吧”。2021年3月9日，格美板业公司将200,000元定金退给华亚科技公司。 二审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华亚科技公司诉请格美板业公司返还合同一倍定金200,000元及利息应否得到支持。 本院认为，一、关于本案案由的确定。从案涉买卖合同内容来看，双方约定定金200,000元，华亚科技公司在合同签订之日将定金汇入格美板业公司指定账户合同生效，生产结束根据实际过磅数量结算扣除定金后付余款发货。主合同是买卖合同，从合同是定金合同。定金合同是指当事人为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而签订的合同，定金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以主合同的存在为前提，随主合同的消灭而消灭，定金合同具有一定的独立性，当事人可以单就定金合同形成诉讼。从华亚科技公司向一审法院的起诉请求来看，华亚科技公司请求依法判令格美板业公司返还合同一倍定金200,000元，是单独就定金合同提起的诉讼，故本案案由应确定为定金合同纠纷，一审法院将案由确定为买卖合同纠纷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二、关于华亚科技公司诉请格美板业公司返还合同一倍定金200,000元及利息应否得到支持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一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后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民法典的规定。本案的法律事实发生在2021年1月1日民法典施行之后，依法应适用民法典的规定。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六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定金合同自实际交付定金时成立。定金的数额由当事人约定；但是，不得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的百分之二十，超过部分不产生定金的效力。实际交付的定金数额多于或者少于约定数额的，视为变更约定的定金数额。民法典第五百八十七条规定：债务人履行债务的，定金应当抵作价款或者收回。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无权请求返还定金；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本院认为，买卖合同签订当日华亚科技公司向格美板业公司支付定金200,000元，买卖合同及其从合同定金合同依法成立，双方均应按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合同义务。本案中双方约定2月25日出货，但格美板业公司直到3月8日仍然未组织货源进行生产。期间双方沟通过程中，格美板业公司虽然未明确表示要解除合同，但其若不同意价格上调将不履行合同义务的意思表示明确。合同约定款到发货的具体结算方式是“生产结束根据实际过磅数量结算扣除定金后付余款发货”，在格美板业公司尚未生产出案涉货物不能确定货物余款的情况下，华亚科技公司不负有先支付货款的义务，格美板业公司未履行合同义务亦非华亚科技公司未支付余款所致。在华亚科技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支付定金、格美板业公司却未及时组织货源进行生产并以明确的意思表示及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已经构成违约的情况下，华亚科技公司的合同目的已然不能实现。一审法院认定“华亚科技公司负有先支付货款的义务”、“合同暂时处于迟延履行的状态”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为避免己方损失进一步扩大，华亚科技公司表示如果不能按照合同供货，就按照合同退款，其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明确，但合同解除不影响格美板业公司违约责任的承担。在双方协商解除合同的过程中，从华亚科技公司“如果不能按照合同供货就按照合同退款”与格美板业公司回复“给您退定金吧”的微信沟通中，并不能得出双方合意退还单倍定金的结论。当事人给付定金的目的是为担保合同义务的履行，定金合同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在实际交付定金后，如一方不履行合同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即应适用定金罚则。华亚科技公司主张“按照合同退款”是指按照定金合同约定双倍返还定金，符合双方当事人订立定金合同时的本意及定金合同的性质，在华亚科技公司未明确表示放弃适用定金罚则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双方达成退还单倍定金解除合同的合意，证据不足。华亚科技公司要求格美板业公司按照定金罚则返还定金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但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百分之二十的部分，不产生定金的效力，对超过部分不予支持，格美板业公司应退还华亚科技公司定金156020元。对于华亚科技公司主张的定金利息，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华亚科技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八十六条、第五百八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1）鲁0523民初1453号民事判决； 二、山东格美板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北京华亚中创科技有限公司返还定金156020元； 三、驳回北京华亚中创科技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减半收取2150元，由北京华亚中创科技有限公司负担473元，山东格美板业有限公司负担167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北京华亚中创科技有限公司负担946元，山东格美板业有限公司负担335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梅雪芳 审 判 员 乔良艳 审 判 员 郭芳芳 二〇二一年七月六日 法官助理 张树欣 书 记 员 于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