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128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陕西安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西安市碑林区咸宁西路28号。 法定代表人：呼永平，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樊鑫娟，陕西静远新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丽惠，陕西静远新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范叔燕，男，1960年9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建国，四川金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陕西安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范叔燕因申请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新津区人民法院（2021）川0118民初5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6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大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安大公司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范叔燕承担。事实和理由：1．范叔燕诉耿革命、安大公司借款合同纠纷已经生效判决依法驳回其对安大公司全部诉讼请求，其申请对安大公司的诉讼保全行为不具有正当性，构成侵权。2．根据（2020）川01民终4801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4801号判决）认定的事实，范叔燕未对借款协议中以安大公司名义借款，款项却转至耿革命的个人账户；借条加盖的是项目部印章而非安大公司行政或财务印章；案涉借款金额数量巨大，借款前未与安大公司核实，亦未要求耿革命出示其有权代表安大公司对外借款的证据等问题进行核查，出借案涉款项过程中未尽审慎注意义务，后以诉讼及诉讼保全的形式向安大公司追偿，行为不具合理性。3．借款合同纠纷审理过程中，耿革命委托他人向法庭提交手书文件说明借款协议形成、借用款项用途及流转过程等，足以证实范叔燕清楚案涉款项系耿革命个人借款，加盖安大公司项目章的目的是转嫁范叔燕债权回收的风险。范叔燕与耿革命的行为存在明显故意甚至恶意。4．范叔燕在借款合同纠纷中诉请标的金额为115万元，其申请保全安大公司150万元财产不具有适当性。5．案涉借款合同纠纷中，安大公司自始未认可过加盖在借款协议及借条中的项目部印章的真实性，范叔燕承担侵权责任的前提是其保全行为存在过错，不需要其出于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一审对此认定有误。 范叔燕辩称，1．范叔燕依据借款协议上加盖有安大公司内设机构凤六公馆项目部印章起诉安大公司，具有事实依据。2．安大公司从未申请对项目部印章真实性进行鉴定。3．范叔燕依法申请诉讼保全，并提供了相应财产作为担保，保全金额是借款本金、利息、诉讼费、保全费及鉴定费总和，并未超额度。法院采取保全措施以后，安大公司并未申请复议。4．范叔燕没有恶意诉讼、恶意保全的主观故意，法院判决结果不能证明范叔燕申请诉讼保全具有过错。范叔燕起诉安大公司及申请诉讼保全的行为具有合法性、合理性和适当性，安大公司的上诉观点不能成立。 安大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范叔燕立即向安大公司赔偿因错误诉讼及保全造成的各项损失共计466261.55元；2．本案诉讼费、律师费由范叔燕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9年7月30日，一审法院受理范叔燕与安大公司、耿革命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案件编号：（2019）川0132民初1700号，诉讼请求为：1．判令安大公司、耿革命归还范叔燕借款本金1150000元及资金利息（其中50000元本金从2018年8月9日起，100000元本金从2018年9月4日起，500000元本金从2018年9月7日起，另外500000元本金从2018年9月30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2．本案诉讼费由安大公司、耿革命承担。该案经审理查明：凤六公馆项目系安大公司承建的项目，安大公司在项目中设立项目经理部，耿革命与安大公司在该项目中有合作，耿革命有出资行为并在该项目中负责现场施工管理。2018年8月9日，范叔燕向耿革命的银行账户转账交付了50000元；2018年9月4日，范叔燕向耿革命的银行账户转账交付了100000元。2018年9月5日，范叔燕作为甲方与陕西安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凤六公馆项目经理部（以下简称凤六公馆项目部）、耿革命作为乙方签订了《借款协议》一份，协议第一条载明：“由于陕西安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凤六公馆项目部项目负责人耿革命在该项目中缺少资金，由耿革命及凤六公馆项目部共同向甲方范叔燕个人借款壹百壹拾伍万元整（￥1150000元）；此款用于凤六公馆项目上材料及人工工资，并打入耿革命个人银行卡内，归还时间为2018年11月30日前，利息按月息2分计算，包括逾期利息”。同日，凤六公馆项目部、耿革命向范叔燕出具了金额为1150000元的《借条》一张。2018年9月7日，范叔燕分三次向耿革命的银行账户转账交付了500000元；2018年9月30日，范叔燕分三次向耿革命的银行账户转账交付了500000元。诉讼中，安大公司申请对《借款协议》和《借条》中凤六公馆项目部印章与文字内容形成的先后顺序进行鉴定，以确定上述证据是否套打。经一审法院委托成都清源司法鉴定中心作为鉴定机构，出具成清司鉴字〔2019〕第29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确定案涉《借款协议》和《借条》上的朱墨时序均是先字后印。后该案判决认定耿革命与安大公司归还范叔燕借款本金1150000元并支付利息。安大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二审判决认定：耿革命与安大公司之间并无项目承包合同、聘用合同等约束，耿革命对外借款中不存在表见行为，借条加盖的凤六公馆项目部印章并非安大公司行政印章，在《借款协议》与《借条》上仅有安大公司凤六公馆项目部盖章的情况下，范叔燕也未举示耿革命取得安大公司授权其可以代表公司对外借款的证据，故案涉借款不构成表见代理。范叔燕并未举证证明耿革命与安大公司之间具备劳动关系，或者耿革命与安大公司之间形成了事实劳动关系，案涉行为亦不构成职务行为。故安大公司并非借款人，不应承担还款责任。范叔燕要求安大公司承担还款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审依法不予支持。遂判决耿革命向范叔燕支付借款本金1150000元并支付利息。 另查明，一审案件审理期间，范叔燕向一审法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申请对安大公司、耿革命的财产在1500000元限额内采取诉讼保全措施，案外人旷海燕以其自有房屋为诉讼保全申请提供担保。一审法院于2019年9月2日作出（2019）川0132民初170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对安大公司、耿革命的财产在1500000元限额内予以查封、冻结。2019年9月11日，安大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其银行存款1500000元作为其他等值担保财产，请求变更保全标的物，一审法院审查后予以准许。裁定对安大公司在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安长安路支行的银行存款1500000元（账号：61×××81-1）予以冻结。解除对安大公司在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安临潼区支行（账号：61×××43-ｌ）、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安康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支行（账号：61×××50-1）银行存款的冻结。 上述事实，有安大公司提交经庭审质证一审法院予以采信的（2019）川0132民初1700号民事裁定书、（2019）川0132民初1700号之四民事裁定书、（2020）川01民终4801号民事判决书及各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等在案为证。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申请保全错误赔偿的归责原则适用过错原则。判断财产保全申请是否有错误，需综合考量诉讼的合理性和保全行为的适当性。对此，因当事人对法律知识、举证能力、对法律关系的分析判断能力各不相同，其对诉争事实和权利义务的判断结果与法院的实体裁判结果未必一致。如果仅以保全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是否最终得到支持作为依据判断是否对其申请保全尽到注意义务并以此归责，必然会对善意当事人依法通过诉讼保全程序维护自己合法权益造成妨碍，影响诉讼保全制度功能的发挥。因此，须以申请人出于故意或重大过失，致使诉讼请求与法院生效判决产生不合理的偏差，该差额诉讼请求范围内的财产保全申请才属于有错误，由此给被申请人造成损失的，申请人才应当依法给予赔偿。 本案中，范叔燕基于与凤六公馆项目部、耿革命签订的《借款协议》及凤六公馆项目部、耿革命向范叔燕出具的《借条》产生纠纷提交诉讼财产保全申请，其诉讼具有事实依据。范叔燕申请保全的财产范围，也没有超出其诉讼请求标的，其保全行为具有适当性。该案一、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即对于凤六公馆项目属于安大公司的建设项目、凤六公馆项目部印章真实性予以确认，二审判决改判系因一审判决对安大公司的责任认定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故予以纠正。该判决结果并不能够归责于范叔燕的故意或重大过失，并就此认为范叔燕存在恶意诉讼行为。故范叔燕对安大公司提起借款合同纠纷诉讼及申请财产保全主观上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不属于申请保全确有错误之情形，范叔燕不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对安大公司要求范叔燕赔偿其差旅费、律师费、利息损失的请求不予支持。同时，关于安大公司主张范叔燕支付其一审鉴定费的主张，因鉴定费的产生与范叔燕申请财产保全无关，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判决：驳回安大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147元，由安大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范叔燕向本院提交安大公司在借款合同纠纷中提交的鉴定申请书，拟证明安大公司对借款协议上的印章真实性没有异议。安大公司质证认为，对该鉴定申请书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安大公司在该案中曾申请对借条中项目部印章真伪进行鉴定，在未获准许的情况下才申请对朱墨时序进行鉴定。同时，安大公司就耿革命涉嫌伪造公司印章罪向西安市公安部门报案获受理后，亦将相关证据提交法院。范叔燕所称其对借款协议印章真实性并无异议与事实不符。 上述证据是否采信，本院将结合在案证据及案件查明的其余事实，综合予以认定。本院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根据一审存卷证据，另查明，2020年7月1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川0132民初1700号之四民事裁定书，裁定解除对安大公司在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安长安路支行的银行存款150万元（账号：61×××81-1）的冻结。 本院认为，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实施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因本案法律事实发生于民法典实施前，故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 范叔燕财产保全申请是否存在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申请财产保全是当事人的诉讼权利，其目的是保障生效裁判文书的执行。但因保全这一强制措施限制了被保全人的相应财产权利，为防止申请人权力滥用，平等保护被申请人的合法权益，保全申请人应谨慎、适当地行使诉讼权利，避免申请错误。具体到本案，综合借款协议签订及履行过程，范叔燕自2018年8月9日始，在未签订书面借款协议的情况下，即开始向耿革命个人银行账户转款，在两次转款后才与耿革命签订案涉借款协议，将前述履行金额计入协议金额中，书面借款协议虽加盖凤六公馆项目部印章，但项目部并非独立的民事主体，因协议已明确载明“耿革命在该项目中缺少资金”“用于凤六公馆项目上材料及人工工资，并打入耿革命个人银行卡内”等内容，结合4801号判决明确认定的，范叔燕在借款过程中并未核实耿革命是否具有凤六公馆项目部负责人身份，其依据合同签订及履行情况，应当明知合同相对方仅为耿革命个人，但其为确保自身资金安全，不仅在借款合同中将凤六公馆项目部作为借款主体，并藉此对安大公司提出诉讼并申请冻结了公司银行账户及存款，范叔燕上述行为并非出于审查合同的疏忽大意，而是刻意追求及放任在耿革命不能还款时，将并无借款合意及行为的安大公司作为借款相对方的后果，综上，范叔燕在民事诉讼活动中未能遵循诚实信用的基本原则，合理使用诉权，相关保全行为更是客观上限制和妨碍了安大公司对自有经营资金的合理使用，其针对安大公司提起诉讼要求支付款项，并且申请保全其财产的行为主观上存在过错，一审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三、有关财产损失的认定问题。安大公司在本案中主张的损失构成为：借款合同纠纷中因范叔燕申请保全而被冻结的资金150万元的利息损失316050元，因该案诉讼而产生的律师费109200元、鉴定费14900元、二审诉讼费16500元、差旅费9611.55元。对此，本院认为，借款合同诉讼中，一审法院依据范叔燕申请，冻结了安大公司相关银行账户。后一审法院根据安大公司申请，同意该公司以等值银行存款作为担保财产，变更了保全标的物并解除了对安大公司其他银行账户的冻结。安大公司在上述存款冻结期间，虽仍可使用其他银行账户作为公司经营和资金周转的渠道，但客观上，被冻结资金因保全行为无法正常使用，必然对其造成实际损失。对于相关损失，安大公司主张应以15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从2019年9月2日计算至2020年7月16日的标准过高，本院酌定以150万元为基数，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从2019年9月11日计算至2020年7月10日。关于安大公司主张的律师费、鉴定费及差旅费损失，系其为维护自身利益而支出的诉讼成本，与范叔燕申请保全行为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对其该部分主张，不予支持。关于借款合同纠纷二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因已生效的4801号判决明确载明该部分费用由范叔燕负担，安大公司可依照《诉讼费用交纳办法》规定申请退还预交的案件受理费。 综上，安大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并导致实体处理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成都市新津区人民法院（2021）川0118民初526号民事判决； 范叔燕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陕西安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支付资金占用损失（损失计算方式为：以1500000元为基数，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从2019年9月11日起计算至2020年7月10日止）； 驳回陕西安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147元，由安大公司负担3691元，由范叔燕负担45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294元，由安大公司负担7382元，由范叔燕负担912元（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安大公司垫付，范叔燕应在本判决生效起十日内将其应承担的案件受理费支付给安大公司）。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邱 寒 审判员 陈丽华 审判员 孙 韬 二〇二一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刘 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