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99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幸福一川科宇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双庆路10号华润大厦1栋21层1号。 法定代表人：姚海娜，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春霞，四川治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梅，四川治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红民，男，1976年5月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敏智，女，1987年3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乐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澜，北京盈科（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四川蓉香源油脂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建设北路一段76号12层2号。 法定代表人：张道兵。 上诉人四川幸福一川科宇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幸福一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红民、杨敏智，原审第三人四川蓉香源油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蓉香源公司）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8民初18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1年7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幸福一川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梅，被上诉人杨敏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澜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杨红民、原审第三人蓉香源公司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幸福一川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追加杨红民为（2019）川0108执1146号执行案件被执行人，在396万元本息（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自2018年3月2日起计算至债务清偿之日止）范围内对蓉香源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杨敏智对杨红民的前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2．改判追加杨敏智为（2019）川0108执1146号执行案件被执行人，在4万元本息（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自2018年3月2日起计算至债务清偿之日止）范围内对蓉香源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杨红民对杨敏智的前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3．本案诉讼费、公告费、保全费由杨红民、杨敏智承担。事实和理由：1．杨红民、杨敏智违法减资的行为，应当认定为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根据公司法规定，股东负有维持公司注册资本充实的责任，公司是否减资系股东会决议的结果，是否减资以及如何减资完全取决于股东意志，股东对公司减资的法定程序及后果亦属明知，同时，公司办理减资手续需股东配合，对于公司通知义务的履行，股东应当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杨红民、杨敏智未通知幸福一川公司即决议减资并办理减资手续，损害了蓉香源公司的清偿能力。即使杨红民、杨敏智减资部分为并未实际出资的部分，该部分出资在蓉香源公司无力偿还债务且又不申请清算时，亦可加速到期，公司股东仍应在其认缴但未届期限的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观点，该种情形与股东违法抽逃出资的实质以及对债权人利益受损的影响，本质上并无不同，可比照公司法相关原则和规定加以认定，股东应在公司减资数额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连带责任。2．幸福一川公司以债权人身份主张杨红民、杨敏智损害债权人利益，与实际持股人身份向代持股人杨红民主张非法减资的损失相比，主体身份不同、涉及法律事实和法律关系均不同。即使幸福一川公司与杨红民在《代持股协议》中对股权归属做了约定，但根据合同相对性，该约定并不及于蓉香源公司，且幸福一川公司要求显名的诉讼请求已被法院驳回。3．杨红民代幸福一川公司持有的股权仅有51%，其中49%由杨红民、杨敏智持有，不应由幸福一川公司承担全部过错。4．幸福一川公司并非基于交易行为取得蓉香源公司的股权，而是基于双方合作，若未满足特定条件，该股权要无偿转回。幸福一川公司未参与经营、管理，其持有股权的目的并非基于享有股东权益，而是合作担保模式。 杨敏智辩称，1．蓉香源公司减资时依法办理相关手续，不存在抽逃出资的情形。幸福一川公司作为蓉香源公司控股股东，明知公司减资事实。2．幸福一川公司混淆减资和抽逃出资行为，无论从行为主体、构成要件、程序、法律后果均不相同，减资并非抽逃出资。3．强制执行程序中追加被执行人是特定情形下对执行依据义务履行主体的扩张，应当严格遵照法律及司法解释关于追加被执行主体的相关规定。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规定，抽逃出资的股东可以追加为被执行人，但并未规定减资股东可以追加为被执行人。减资程序是否违法、股东是否应当承担责任，应通过实体审判程序作出认定，不属于本案因追加被执行人而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的审查范围。3．幸福一川公司所述其与杨红民关于《代持股协议》存在的纠纷，系代持人与实际出资人的纠纷，与本案属于不同法律关系，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应当另案主张。4．我国并非判例法国家，幸福一川公司所举案例与本案存在本质差别，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更不能作为裁判依据比照适用。 杨红民未发表答辩意见。 蓉香源公司未发表陈述意见。 幸福一川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追加杨红民为（2019）川0108执1146号执行案件被执行人，在396万元本息（利息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上浮50%，自2018年3月6日起计算至债务清偿之日止）范围内对蓉香源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杨敏智对杨红民的前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2．追加杨敏智为（2019）川0108执1146号执行案件被执行人，在4万元本息（利息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上浮50%，自2018年3月6日起计算至债务清偿之日止）范围内对蓉香源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杨红民对杨敏智的前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7年12月12日，幸福一川公司就其与蓉香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于2018年10月11日作出（2017）川0108民初8011号民事判决，判决：蓉香源公司支付幸福一川公司货款8575150元及违约金857515元。蓉香源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2月11日作出（2019）川01民终316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后幸福一川公司于2019年4月2日申请强制执行，一审法院受理后，同年12月20日，作出（2019）川0108执1146号之三执行裁定，认为被执行人暂无可供执行的财产，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2019年12月4日，幸福一川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申请，追加杨红民、杨敏智为被执行人，一审法院于2020年1月10日作出（2019）川0108执异370号民事裁定，驳回幸福一川公司的申请。幸福一川公司不服，提起本案诉讼。 另查明，蓉香源公司于2006年成立，注册资本500万元。经多次进行投资人和名称变更后，2017年3月2日，蓉香源公司的股东由史雯、王孟伟、杨占红变更为史雯、王孟伟、杨红民、幸福一川公司。2017年7月15日，幸福一川公司与杨红民签订《代持股协议》，约定幸福一川公司委托杨红民代持其在蓉香源公司51%（255万元）的股份。2017年7月24日，蓉香源公司股东变更为史雯、王孟伟、杨红民。2017年9月25日，蓉香源公司股东变更为杨红民（持股比例99%）、杨敏智（持股比例1%）。2018年1月7日，蓉香源公司召开股东会，决定将注册资本由500万元减至100万元，减少的400万元是由股东杨红民减少出资396万元，股东杨敏智减少出资4万元；减少注册资本后杨红民认缴出资99万元，实缴出资45万元，杨敏智认缴出资1万元，实缴出资1万元。同年1月12日，蓉香源公司在《成都晚报》上发布减资公告，并于3月2日向登记机关申请变更登记。同年3月6日，蓉香源公司就上述股东会决议的章程修正案进行备案。2018年10月25日，杨红民将其持有的蓉香源股份转让给杨占红、张道兵。 以上事实，有各方当事人身份信息、案件受理通知书、（2017）川0108民初8011号民事判决、（2019）川01民终316号民事判决、（2019）川0108执1146号之三执行裁定、（2019）川0108执异370号民事裁定、蓉香源公司工商档案、（2019）川01民终6089号民事判决以及当事人当庭陈述等予以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幸福一川公司申请追加蓉香源公司股东杨红民、杨敏智为被执行人的依据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抽逃出资的股东、出资人为被执行人，在抽逃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故本案的审查重点在于杨红民、杨敏智是否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股东抽逃出资，是指在公司成立后，股东非经法定程序，从公司抽回相当于已缴纳出资数额的财产，同时继续持有公司股份。《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列举了构成抽逃出资的几种情形：（一）制作虚假财务会计报表虚增利润进行分配；（二）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出资转出；（三）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四）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转出的行为。幸福一川公司主张蓉香源公司股东召开股东会议进行减资的程序不合法，并不构成前述列举的情形之一。公司减资指的是公司在存续期间基于某种情况或需要，依照法定条件和程序减少公司的资本总额。公司减资的主体为公司，而抽逃出资的主体为股东。蓉香源公司股东杨红民和杨敏智通过股东会决议减少公司注册资本，并没有从公司将出资转出。幸福一川公司认为其作为债权人在蓉香源公司减资时并未收到通知，但从生效判决中可见，幸福一川公司同时也是蓉香源公司的实际出资人和控股股东，享有51%的股权，只是该股权由杨红民代持。杨红民作为代持股份的股东，未经实际出资人同意作出减资决议，幸福一川公司可就双方的代持协议另案向杨红民主张权利，不是本案审理范围。综上，幸福一川公司的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幸福一川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88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均由幸福一川公司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幸福一川公司向本院提交股权转让协议，拟证明其持有蓉香源公司的股权并非基于股权转让交易目的，而是双方合作的一种担保方式，并非真实的股权转让交易。经质证，杨敏智认为该证据不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股权转让协议无杨敏智签字，与其无关，不能达到幸福一川公司的证明目的。杨红民、蓉香源公司未发表质证意见。上述证据是否采信，本院将结合其他在案证据及案件查明的其余事实，综合予以认定。 本院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实施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因本案法律事实发生于民法典实施前，故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蓉香源公司减少注册资本是否属于股东抽逃出资并因此追加杨红民、杨敏智为被执行人。一般而言，被执行人应为生效裁判确定的义务主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赋予了执行机构特定情形下可以根据申请执行人的申请对是否追加被执行主体进行审查和决定，并在该司法解释第三十二条明确规定，仅在被申请人或申请人对执行法院依据规定第十四条第二款、第十七条至第二十一条规定作出的变更、追加裁定或驳回申请裁定不服的情况下，才允许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因此类型的诉讼实质是法定情形下对执行依据义务履行主体的确定，应当严格执行法律的规定，不得任意扩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零三条第二款、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百七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减资与抽逃出资的行为主体、构成要件、程序、法律后果均不相同，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杨红民、杨敏智未将出资从公司转出，而是蓉香源公司通过股东会决议减少公司注册资本，并在报纸上发布减资公告，此后亦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对外产生公示的法律效果，其有关减资行为是否合法，不属于执行异议之诉审查范围，应另行诉讼。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的规定，抽逃出资的股东可以追加为被执行人，但未规定减资可以被追加为被执行人。幸福一川公司主张蓉香源公司减资行为，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第四项规定的“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此外，幸福一川公司上诉有关其与杨红民《代持股协议》的意见，因并非本案执行异议之诉审理范围，本院不予处理，其基于双方签订《代持股协议》的相关权利，可另案主张。 综上，幸福一川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8800元，公告费560元，均由幸福一川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邱 寒 审判员 陈丽华 审判员 孙 韬 二〇二一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宋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