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粤01民终1138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某玲。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木兰，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住所地广州市海珠区昌岗东路250号。法定代表人：肖国宏，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贾利蓉，北京市康达（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李某玲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以下简称广医二院）人事争议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20）粤0105民初304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26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杨玉芬独任审理，现已审理终结。李某玲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李某玲依法向广医二院支付违约金13243.02元；2.本案的一审及二审诉讼费等由广医二院承担。事实和理由：双方签订的《合同书》第四条约定的违约金条款属于无效条款，不能作为广医二院主张违约金的依据。具体理由如下：一、我国现有法律、行政法规对于涉及事业单位与劳动者之间就业务培训是否可以约定违约金均没有作出规定，而这方面又属于劳动者劳动权利的重要内容，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适用法律等问题的答复》（法释〔2004〕30号）第一条的规定，本案应当优先适用人事方面的相关规定，并不当然适用《劳动法》的相关规定。但是，我国现在并没有专门针对关于事业单位与劳动者之间就业务培训，违反服务期是否可以约定违约金的规定，故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对是否应承担违约金的问题应按《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处理，即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二、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签订的《合同书》第四条的违约条款有效，属于理解和适用法律错误。1.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的意见》（国办发〔2002〕35号）第六条规定：“受聘人员经聘用单位出资培训后解除聘用合同，对培训费用的补偿在聘用合同中有约定的，按照合同的约定补偿。”上述规定仅是涉及培训费的补偿问题，并非违约金问题，因此，一审法院适用上述规定存在适用错误。此外，在国办发〔2002〕35号意见之后，人事部关于印发《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有关问题的解释》的通知（国人部发〔2003〕61号）第17条规定：“对受聘工作人员经事业单位出资培训后解除聘用合同，受聘工作人员按照约定承担培训费用，但不得超过培训的实际支出，并按培训结束后每服务一年递减20%执行。”上述规定没有对事业单位与劳动者之间就业务培训是否可以约定违约金的问题作出规定，而该问题为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实体问题，故应当适用《劳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2.《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意见的通知》的实施意见（穗人发〔2004〕30号）第十条第四款的规定不能作为本案的法律适用依据，该规定不属于法律、行政法规或国务院规定，不能凭广州市地方的意见作为认定双方《合同书》违约金条款有效的依据，认定违约金条款是否有效应当遵守法律规定。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因我国现有法律法规对于事业单位与劳动者之间就业务培训是否可以约定高额违约金的问题未有相应约定，故该实体问题的审理应当适用《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综上，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李某玲的上诉请求。广医二院答辩称：尽管一审判决未足额支持广医二院的诉讼请求，对李某玲应承担的违约金数额有所折扣，但考虑到止纷息诉促和谐，广医二院对一审判决表示服从，但不同意李某玲的上诉请求。具体答辩意见如下：1.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本案应当优先适用人事方面的法律规定。本案中，双方关于违约金和经济损失的争议属于实体权利争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适用法律等问题的答复》（法函〔2004〕30号）第一条的规定，解决双方关于违约金产生的争议应优先适用人事方面的相关规定，并不当然适用《劳动法》的相关规定。2.尽管李某玲的同一违约行为要导致承担《聘用合同》和进修《合同书》两个违约责任，但一审法院对此并未进行二次处罚，故减少了李某玲近4万元的违约金责任，已经是法外有情。对此，广医二院并没有打算要李某玲足额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法院的判决结果已经对李某玲的违约行为进行了惩罚，即证明广医二院在继续再教育方面的工作方向和方法是正确的，当然还可以进一步优化，做好事先宣讲工作，尽可能不产生纠纷。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李某玲的上诉，维持原判。广医二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李某玲向广医二院支付解除《广州市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和进修《合同书》的违约金20万元（包括解除《聘用合同》2万元、解除进修《合同书》18万元）；2.判决李某玲向广医二院赔偿培训费损失1.5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某玲于2012年7月6日入职广医二院处任护师，广医二院（甲方）与李某玲（乙方）签订的最后一份聘用合同的期限为自2018年1月1日至2020年12月31日止。合同第六条第四款约定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可以解除本合同；第六条第四款第一项约定聘用合同期未满，乙方解除本合同的，应当按照本合同第八条第二款规定承担违约责任；第六条第四款第三项约定甲乙双方签订了出资培训协议或保密协议，对解除合同的补偿另有约定的，按照合同的约定补偿；第八条第一款第三项约定乙方未按规定，单方面解除合同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第八条第二款第一项约定一方违约，应承付违约金20000元；第八条第二款第二项约定违约金不足以赔偿对方损失的，还需支付赔偿金；赔偿金按违约方实际造成的损失计算；赔偿损失的范围包括但不限于：1.甲方招收录用乙方所支付的相应费用；2.甲方在本合同期内为乙方支付的相应培训费用；3.对甲方工作所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等。2019年4月12日，广医二院（甲方）、李某玲（乙方）签订《合同书》，该合同书记载甲方与医院公派进修（培训）人员乙方，就学习、待遇、服务等问题签订该合同书。该合同书约定乙方于2019年4月8日至2019年10月8日，由医院公派至粤港合作高级外科专科护士单位（培训班）进修（学习）；乙方进修（培训）期满后，乙方至少须再为甲方工作满5年（从本次学习结束回院报到之日开始计算）后，方可提出辞职或调动或自费留学等；否则，乙方须赔偿甲方为其本次学习所支付的有关费用，另外还要支付违约金；违约金按以下公式计算：违约金=（5-本次学习回院报到后再为甲方服务的年限）×40000元。广医二院、李某玲确认李某玲如期进行了进修培训，培训费用为15000元。2020年4月7日，李某玲向广医二院提出辞职，并递交书面辞职信。广医二院自2020年5月1日起停发李某玲工资。一审法院再查，李某玲2018年应发工资总额为244633.96元。广医二院于2020年6月9日向广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一、李某玲退赔违约解除人事关系产生的经济损失137571.56元（包括2019年4月、5月、6月、8月、9月进修期间已发放的奖金44870.23元、工资37757元、住房补贴24958元、劳务费4903元、年终奖10083.33元、报销进修学费15000元）（广医二院当庭增加该项仲裁请求数额为163549.96元，增加数额的部分为2019年7月工资福利待遇）；二、李某玲支付违约解除广州市事业单位聘用合同的违约金20000元、违约解除合同书的违约金180000元；三、李某玲支付以经济损失和违约金总额337571.56元为本金的利息损失。仲裁委于2020年9月7日作出穗劳人仲案〔2020〕6291号《仲裁裁决书》，裁决：李某玲一次性支付广医二院违约金13243.02元。广医二院不服上述裁决，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李某玲没有对上述裁决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本规定所称人事争议是指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广医二院是事业单位，其与李某玲签订的涉案合同是聘用合同，故双方之间存在人事聘用关系。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为广医二院、李某玲约定的关于违约金的条款是否合法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适用法律等问题的答复》（法函〔2004〕30号）第一条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03〕13号）第一条规定，‘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处理。’这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处理’是指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的程序运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相关规定。人民法院对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的实体处理应当适用人事方面的法律规定，但涉及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劳动权利的内容在人事法律中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有关规定。”本案中，广医二院与李某玲系人事聘用关系，双方因是否支付违约金产生的争议属于实体处理问题，应优先适用人事方面的相关规定，并不当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相关规定。《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意见的通知》（国办发〔2002〕35号）第六条规定，受聘人员经聘用单位出资培训后解除聘用合同，对培训费用的补偿在聘用合同中有约定的，按照合同的约定补偿。《广州市贯彻＜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意见的通知＞的实施意见》（穗人发〔2004〕30号）第十条第四款规定：“履行聘用合同中的违约方，应当支付违约金；违约金不足以赔偿对方损失的，还需支付赔偿金。赔偿金按违约方实际造成的损失计算。违约方承担违约责任的总额（含违约金、赔偿金）一般不得超过受聘人员上年度在聘用单位取得的货币性总收入的1.5倍，但属于出资培训、保密等方面损失赔偿除外。”本案中，李某玲2018年度在广医二院取得的应发工资数额为244633.96元。广医二院与李某玲于2019年4月12日签订的《合同书》约定：“李某玲于2019年4月8日至2019年10月8日，由广医二院公派至粤港合作高级外科专科护士培训班进修学习。李某玲进修期间无特殊原因不得中途放弃进修。李某玲进修期满后，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回单位广医二院处报到，广医二院安排李某玲工作，李某玲须再为广医二院工作满5年（从本次学习结束回广医二院处报到之日开始计算）后方可提出辞职或调动或自费留学等，否则，李某玲须赔偿广医二院为本次进修所支付的有关费用，另外还要支付违约金，违约金按以下计算：违约金=（5-本次进修结束回院报到后再为广医二院服务的年限）×40000元。”上述约定的违约金数额并未超过李某玲2018年度在广医二院取得的货币性总收入的1.5倍，且该约定是双方自愿签订，且不违反人事法律规定，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签订的《合同书》约定的违约金条款有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李某玲现于2020年5月1日离职，在培训结束后回广医二院处服务了7个月（2019年10月至2020年4月），即0.58年，故李某玲应向广医二院支付违约金176800元〔（5-0.58）×40000元〕。李某玲主张该违约金条款无效，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广医二院还依据《聘用合同》的约定要求李某玲支付违约金2万元以及赔偿培训费用1.5万元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违约金条款属于惩罚性条款，对于李某玲的同一行为，广医二院已主张按照《合同书》的约定要求李某玲支付违约金，且已获支持，故就李某玲的同一违约行为对李某玲进行二次惩罚，未免过于严苛，有失公平，故对于广医二院依据《聘用合同》的约定要求李某玲支付违约金2万元以及赔偿培训费用1.5万元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三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于2021年2月9日作出判决如下：一、李某玲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违约金176800元给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二、驳回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0元，由李某玲负担。李某玲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应负担的受理费交纳至一审法院。本院经审理，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二审时，李某玲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广州市增城区仙村镇卫生院事业单位法人基本信息、广州市增城区仙城镇卫生院与张某舆劳动争议（2019）粤01民终20584号民事判决书（无讼案例）、董某成与佛山市南海区第五人民医院人事争议（2016）粤06民终6657、6658号民事判决书、《福建省人民政府办公厅转发省人事厅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的实施意见的通知》（闽政办〔2002〕162号）、贵港市中西医结合骨科医院与温某蓝人事争议（2016）桂08民终624号民事判决书，上述证据拟共同证明在同类型案件中，法院对进修合同书中关于违约金超出培训费用的，均认定为无效条款。广医二院对于上述证据发表质证意见称：事业单位法人基本信息看不出是官方出具的，故真实性存疑。李某玲提交的案例并非是在裁判文书网上打印的，故真实性不予确认。关于闽政办〔2002〕162号的真实性广医二院无法考证，且本案涉及的是广东省，该份文件对本案没有参考意义。二审期间，广医二院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李某玲的上诉以及广医二院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李某玲应当支付给广医二院的违约金数额。本院对上述争议焦点具体分析如下：本案中，李某玲同意向广医二院支付违约金，但认为违约金数额应为13243.02元。广医二院则要求李某玲应按照双方签订的合同支付违约金20万元及赔偿培训损失费1.5万元。对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本规定所称人事争议是指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广医二院是事业单位，其与李某玲签订的涉案合同是聘用合同，双方之间存在人事聘用关系，涉案纠纷为人事争议。关于涉案争议是否当然适用劳动法的相关规定问题。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适用法律等问题的答复》（法函〔2004〕30号）第一条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03〕13号）第一条规定，‘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处理。’这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处理’是指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的程序运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相关规定。人民法院对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的实体处理应当适用人事方面的法律规定，但涉及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劳动权利的内容在人事法律中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有关规定。”本案中，广医二院与李某玲系人事聘用关系，双方因是否支付违约金产生的争议属于实体处理问题，应优先适用人事方面的相关规定，并不当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相关规定。关于双方约定的违约金条款的效力问题。《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意见的通知》（国办发〔2002〕35号）第六条规定：“受聘人员经聘用单位出资培训后解除聘用合同，对培训费用的补偿在聘用合同中有约定的，按照合同的约定补偿。”《广州市贯彻＜国务院办公厅转发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意见的通知＞的实施意见》（穗人发〔2004〕30号）第十条第四款规定：“履行聘用合同中的违约方，应当支付违约金；违约金不足以赔偿对方损失的，还需支付赔偿金。赔偿金按违约方实际造成的损失计算。违约方承担违约责任的总额（含违约金、赔偿金）一般不得超过受聘人员上年度在聘用单位取得的货币性总收入的1.5倍，但属于出资培训、保密等方面损失赔偿除外。”本案中，李某玲2018年度在广医二院取得的应发工资数额为244633.96元。广医二院与李某玲于2019年4月12日签订的《合同书》约定：“李某玲于2019年4月8日至2019年10月8日，由广医二院公派至粤港合作高级外科专科护士培训班进修学习。李某玲进修期间无特殊原因不得中途放弃进修。李某玲进修期满后，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回单位广医二院处报到，广医二院安排李某玲工作，李某玲须再为广医二院工作满5年（从本次学习结束回广医二院处报到之日开始计算）后方可提出辞职或调动或自费留学等，否则，李某玲须赔偿广医二院为本次进修所支付的有关费用，另外还要支付违约金，违约金按以下计算：违约金=〔（5-本次进修结束回院报到后再为广医二院服务的年限）×40000元。〕”上述约定的违约金数额并未超过李某玲2018年度在广医二院取得的货币性总收入的1.5倍，该约定是双方自愿签订，且不违反人事法律规定，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签订的《合同书》约定的违约金条款有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李某玲在培训结束后仅为广医二院提供了7个月的服务就提出离职，既违反了双方关于服务期的约定，也违反了诚信原则，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一审法院经计算认定李某玲应向广医二院支付违约金1768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李某玲上诉主张该违约金条款无效，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李某玲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李某玲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杨玉芬二〇二一年七月十五日书记员  王威淞黄翠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