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粤01民终1242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吴金成（曾用名吴启华）。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亚峰，广东晟晨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细屏。委托诉讼代理人：乔长龄，广东金桥百信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惠宁，广东金桥百信律师事务所职员。上诉人吴金成与被上诉人陈细屏共有物分割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4民初291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吴金成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吴金成无须向陈细屏支付补偿款50000元；2.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吴金成仅需向陈细屏赔偿广州市××路××里×号303房的房款30000元且无须支付利息。3.由陈细屏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将1999年5月30日吴金成与陈细屏之间为协商解决婚姻关系的协议内容认定为吴金成作出的单方意思表示而据此得出吴金成在《离婚协议书》和《关于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问题》中对陈细屏补偿为未附加任何条件的单方民事法律行为，该部分案件事实的认定不正确。首先，从文书记载的内容中可以明显看出，所有内容的实质均以解除吴金成与陈细屏之间的婚姻关系为基础和前提，且明确是以协议解决的方式来处理，具体如下：1、1999年5月30日在《离婚协议书》中第一段的最后一句“只能到街道办事处有关部门办理离婚手续”；2、在后续的《关于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问题》中第四段第五行“我当时考虑到她仍在内地，也免嘈吵，就按她条件同意”、第六段“为名嘈吵和使问题复杂化，我现仍按去年她提出的条件满足她要求”、第七段最后一句“希望陈细屏接受她自己去年提出的要求，大家好聚好散”。上述内容，从记载内容的时间顺序及内容所围绕的实质问题均能体现出吴金成是在为“和平”解除与陈细屏之间婚姻关系而进行的协商或谈判，而非陈细屏在一审中基于自身利益断章取义的“片面提取和援引”，也非一审仅关注吴金成行为的形式而不顾及行为目的和文书内容的草率认定。其次，从吴金成与陈细屏婚姻关系的实际解除方式来看，双方均是以诉讼的方式经不同法院的判决来解除的婚姻关系。换言之，对于吴金成与陈细屏原于1999年5月30日及后续为协议解除双方婚姻关系而作的《离婚协议书》和《关于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问题》的相关协商内容双方均未遵照履行，且该内容也非双方就婚内财产的重新分配的一致性约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四条的规定，涉案的《离婚协议书》和《关于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问题》并未在双方之间发生法律效力，即相关内容中提及××里×号的303房及补偿50000元作为离婚补偿的约定及其他债权债务关系的处理也因前置条件的未成就而归于无效；因陈细屏移居香港后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一切事务再无理会，该期间内所发生的债务均由吴金成独自解决及面对，其后，迫于资金压力的无奈，吴金成只能以处置共有的303房来清偿对外债务，该房产出售总价为60000元，因年代久远，吴金成现无法提供属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债权债务凭证，但若以该房产为吴金成和陈细屏共同享有权利且无具体份额约定的观点来认定的话，吴金成仅需向陈细屏补偿或返还该房产出售所得价款的一半，即30000元。除此之外，双方之间再无其他共有财产可供分割。最后，从其他层面来讲，吴金成为协商解除婚姻关系而在《离婚协议书》和《关于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问题》中作出的关于共有房产的分配及对陈细屏的补偿，其实质也是一种对婚内财产处分和对自身财物处分的赠与行为。但在本案中，仅就赠与行为本身而言，涉案房产并未进行实际的变更登记手续，所谈及的补偿款项也未进行实际的给付，且结合吴金成在后续对财物的实际处置行为来看，吴金成是以实际行为对所谓赠与的法律行为在成就前进行意思表示的调整和变更。二、一审判决吴金成向陈细屏赔偿以涉案房产出售款(60000元)为本金基数，自房产出售之次日起(即2008年9月11日)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利息，既无事实基础，也无法律依据。首先，陈细屏在起诉及庭审中，并未变更、增加诉讼请求，也未向吴金成提出所谓“利息”的诉求，而一审却主动裁决吴金成承担案件里未涉及的内容，一审法院的行为明显有悖于我国现行的审判制度及司法实践精神。其次，本案是基于人身关系引发的财产性的争议，所适用的法律及规定应优先适用婚姻等特别法律、法规，而非是援引一般民事规则。在本案中，陈细屏自移居香港后，直至在香港提起的离婚诉讼时及后续，在近15年之久的时间内，均未向吴金成提出过针对其共有财产分割的任何主张，期间双方均未发生过联系，陈细屏自身放任且怠于行使权利的后果却无端地强加于吴金成身上，而且被一审法院以法律已明文禁止的年利率24％的标准让吴金成来承担，于情、于理、于法均无依据。三、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在不正确的事实认定基础上，得出了错误的认定结论，近而错误地援引了相关法律条款，致使判决的结果呈现出错误的内容，应依法予以更正。被上诉人陈细屏辩称，第一，一审认定《离婚协议书》以及《关于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问题》是吴金成向陈细屏做出的单方承诺，该认定是正确的，并非吴金成所称的协议。第二，吴金成与陈细屏从未对夫妻共同财产达成分割协议。第三，一审判决吴金成向陈细屏赔偿60000元售房款以及利息，是对陈细屏权益的最基本保障，而非吴金成所称无事实基础，也无法律依据。陈细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吴金成向陈细屏支付“广州市××路××里×号303房”房屋价值款433350元（28.89平方米，暂按15000元/平方米计算）；2.吴金成向陈细屏支付50000元补偿款；3.吴金成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含公告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2年，吴金成向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诉请法院判令吴金成与陈细屏离婚。陈细屏因下落不明，未到庭应诉。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于2003年5月23日作出（2003）海民一初字第16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准许吴金成与陈细屏离婚。2005年8月，陈细屏向香港特别行政区区域法院提出离婚之诉。该区域法院（离婚案）初步判令改定为最后判决证明书载明，陈细屏与吴金成于1981年1月13日在广州市海珠区缔结之婚姻，于2005年9月30日解除。1999年7月20日，吴金成向广州市航务管理局支付9613.06元，购买广州市××路××里×号303房。广州市房地产档案馆提供的档案资料显示，2008年9月10日，吴金成与案外人蔡某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吴金成向蔡某转让广州市××路××里×号303房，成交价为60000元（一次性付款）。广州市不动产登记查册表载明：2008年10月16日前，广州市××路××里×号303房的产权登记在吴金成名下，登记原因是2000年7月向广州市航运总公司买，房屋建筑面积31.98平方米；案外人李海新在2008年以购买方式取得广州市××路××里×号303房的产权。1999年5月30日，吴金成出具《离婚协议书》，其中载明：“根据本家庭情况，本人与陈细屏长期意见分歧，无法挽回情况下，已分居五年之久，无法共同生活，只能用鹭江房屋原××马路×号地下及××里×号303房，以及补偿50000元作为离婚的补偿。五万元只能分期支付，由于本人有15万元债务未能偿还，根据此情况，本人决定与陈细屏离婚。关于女儿吴杰敏，只能抚养至18岁为止。无可能挽回的情况下，只能到街道办事处有关部门办理离婚手续。另补充说明，本两套房、五万元作为抵偿，如果不要的话，可以接收厂房及其货物，两套房屋归给我所有。”此后，在《关于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问题》中，吴金成作如下答复：陈细屏约在95年7月离开线厂，离开时，线厂账目反映应收款有21万多，存货15万多，共计36万多，而应付款却有35万多，线厂在95年7月为止，累计机械投资5.8万，按当时折旧算，均值2万多元，实际上当时厂净资产只有3万多元。95年以来，由于经济环境不景气，很多有关厂家倒闭，到现在仍有8万多元烂数无法收回。而应付款本人几年来已经偿还24万多，现仍欠约10万。去年3-4月间，我师父张博文曾在我与陈细屏之间当调解人，当时陈细屏看过他亲笔写下的应收字据后，将芳村石围塘航运局宿舍及南堤二马路房屋，后拆迁补偿在赤岗房屋都归陈细屏，另补偿人民币50000元。我当时考虑到她仍在内地，也免嘈吵，就按她条件同意。由于当时我经济环境不好，一下子拿不出50000元，于是提出分期付清，由张博文作担保，但陈细屏担心我到期不付，不同意分期付，而我又确实拿不出，此事便耽搁下来。现在已批准香港定居，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时，却将补偿金额大大提高，超出我的能力，即使我把货及厂卖掉，也达不到要求。在她去香港申请问题上，我一直本着让她尽快批出，好有条生活路的想法。并没有到移民局撤销她的申请。95年以来一直到现在，女儿吴杰敏的每月生活费都是我负责，每月500元，读书学费等也是我负责，她根本没有尽抚养义务。为免嘈吵和使问题复杂化，我现仍按去年她提出的条件满足她要求两间房屋归她，一次性补偿50000元。按当时分开时，除房产外，厂净货产只有3万多元，我现在把两间房都归她，并一次性补偿50000元，已是作了很大让步。希望陈细屏接受她自己去年提出的要求，大家好聚好散。1995年12月21日，吴金成作出承诺：成兴制线厂一切债权债务由吴金成负责，不由陈细屏负责。另查明，陈细屏提交的房屋现状照片、录音以及吴杰敏的证言证明，涉案广州市××路××里×号303房一直由陈细屏朋友刘维嘉、李少玲居住，未支付房屋使用费；吴金成要求其女儿吴杰敏将房屋使用人“赶走”，然后再将房屋登记至吴杰敏名下。庭审中，吴金成明确表示，涉案房屋于2008年9月10日出售，出售的价款为60000元，用于偿还夫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由于时间久远，未能提供偿还夫妻共同债务的证据。陈细屏陈述称，涉案房屋被转让前虽然登记在吴金成名下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吴金成承诺离婚后归陈细屏所有，但吴金成在2008年出售该房屋，严重侵害了其财产权益，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陈细屏还表示，涉案房屋产权已不在吴金成名下，故要求吴金成赔偿房屋的对价。一审法院认为，陈细屏与吴金成均是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本案系涉港共有物分割纠纷，参照涉外民事诉讼程序进行审理。讼争分割的房产在中国内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十六条关于不动产物权，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律的规定，一审法院以中国内地法律作为裁判本案的准据法。《离婚协议书》《关于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问题》是吴金成单方作出的真实意思表示，属于单方民事法律行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百三十六条之规定，该民事法律行为已成立并生效，对吴金成具有约束力。至于吴金成提出的抗辩意见，从《离婚协议书》《关于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问题》内容来看，吴金成作出的意思表示并未附任何条件，其真实意思是在离婚后对陈细屏进行补偿。该意思表示一经作出，并到达陈细屏，只要陈细屏没有拒绝，对吴金成就有约束力，吴金成应当履行相应的义务。吴金成在《离婚协议书》《关于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问题》中承诺，双方离婚后，包括涉案广州市××路××里×号303房在内的两套房归陈细屏所有，另外向陈细屏补偿50000元。为此，陈细屏主张分割涉案广州市××路××里×号303房，要求吴金成支付补偿款50000元，具有事实依据。由于涉案房屋已被出售，陈细屏提出由吴金成赔偿房屋的对价，合理合法，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房屋赔偿款的确定。吴金成于2008年9月出售涉案房屋，成交价为60000元。涉案房屋建筑面积为31.98平方米，参照市场价计算，60000元的成交价并不明显低于当时房屋市场交易价。考虑吴金成主观过错以及近十年来中国内地房屋市场价的涨幅度，吴金成除向陈细屏返还售房款60000元之外，还应当向陈细屏支付房款利息，作为对陈细屏的赔偿。根据公平原则，一审法院确定利息以60000元为本金，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从前述《房地产买卖合同》签订的第二日，即2008年9月11日开始计算。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一百七十六条、第一百七十九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吴金成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陈细屏支付补偿款50000元；二、吴金成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陈细屏赔偿广州市××路××里×号303房的房款60000元及利息（利息以房款60000元为本金，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从2008年9月11日计算至房款实际支付之日止）；三、驳回陈细屏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550元，由陈细屏负担3548元，吴金成负担5002元。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无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在吴金成提起的（2003）海民一初字第160号离婚诉讼中，其称没有共同财产需法院处理，本案二审庭询中，其又称当时除了涉案房屋外没有其他可处理的财产。关于涉案房屋的居住情况，二审庭询时，陈细屏称1999年至今一直由其朋友居住，且涉案房屋的购房款系由该朋友出借。吴金成亦称涉案房屋由陈细屏朋友居住，其对居住状态不知情，且一审庭审时称涉案房屋的实际居住人为陈细屏亲戚。另查明，二审庭询时，吴金成称其1989年12月去香港定居，但长期居住在广州。陈细屏称其1999年11月去香港定居，且长期居住在香港。除上述事实外，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吴金成、陈细屏是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故本案为涉港民事纠纷，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的规定，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作为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说理充分，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吴金成在《离婚协议书》以及对《关于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问题》的答复中关于涉案房屋及50000元补偿款的相关表述的效力；2.一审法院关于涉案房屋赔偿款利息的认定是否不当。对此，本院分析如下：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离婚协议书》以及对《关于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问题》的答复均是由吴金成单方出具。其次，从具体措辞来看，一方面，《离婚协议书》尽管名为“协议书”，但并无体现其为吴金成与陈细屏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或需要双方协商达成一致的意思表示，相关表述如“本人与陈细屏长期意见分歧，…只能用鹭江房屋原××马路×号地下及××里×号303房，以及补偿50000元作为离婚的补偿…根据此情况，本人决定与陈细屏离婚…”仅强调此为吴金成本人的意愿或决定；另一方面，在《离婚协议书》以及对《关于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问题》的答复中，吴金成并无提出将协议离婚作为相关补偿的条件，其所称“无可能挽回的情况下，只能到街道办事处有关部门办理离婚手续”不足以构成补偿所附的条件。最后，根据吴金成在其2003年提起的离婚诉讼中确认没有共同财产需要法院处理、明知涉案房屋一直由陈细屏朋友居住及其2008年才出售涉案房屋等事实，足以证明其认为1999年出具的《离婚协议书》以及对《关于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问题》的答复已经就涉案房屋进行了处理，即作为对陈细屏的离婚补偿。因此，一审法院认定《离婚协议书》以及对《关于陈细屏提出离婚补偿问题》的答复属于吴金成的单方民事法律行为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争议焦点二，陈细屏一审起诉要求吴金成按照涉案房屋目前的市场价进行赔偿，具体金额为433350元，但涉案房屋已于2008年以60000元的价格出售给案外人，且该价格并不明显低于当时的市场价，故一审法院认定吴金成应向陈细屏赔偿的金额为其出售涉案房屋所得价款的金额并支付其持续占用该笔款项的利息，符合法律规定及公平原则。但鉴于陈细屏诉讼请求的赔偿金额为433350元，持续计算利息可能会超过该金额，故应对赔偿总额予以限制，一审法院未予限制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对赔偿款利息的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4民初29172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4民初2917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吴金成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陈细屏赔偿广州市××路××里×号303房的房款60000元及利息（利息以房款60000元为本金，按照年利率24%的标准，从2008年9月11日计算至房款实际支付之日止，以433350元为限）。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上诉人吴金成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徐 琳审判员 罗 毅审判员 孙远风二〇二一年七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王 涵刘嘉欣王嘉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