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眉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14民终59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郑红兵，男，1974年7月2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眉山市东坡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琼，女，1983年8月10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定安县。 二上诉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进，四川烨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眉山市东坡区水利局，住所地：眉山市东坡区蓬莱北路14号。 法定代表人：谢华伟，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越，四川维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南省水利第二工程局，住所地：郑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经北五路6号。 法定代表人：张国峰。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成建，四川怀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伟宇，四川怀志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郑红兵、王琼因与被上诉人眉山市东坡区水利局（以下简称：东坡区水利局）、河南省水利第二工程局（以下简称：河南第二工程局）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眉山市东坡区人民法院(2020)川1402民初21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14日立案后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红兵、王琼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未对被上诉人河南第二工程局挖取河道砂石的行为作出客观全面认定。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了眉山市穆家沟水库初步设计报告，报告允许其就近挖掘砂石填筑便道。首先，根据我国相关法律规定，挖取河沙砂石还必须要经过国土资源管理部门的专项许可，仅凭业务主管部门的设计意见批复，完全不足以认定其为合法开采；其次，河南第二工程局在答辩中明确表示死者落水及打捞位置距施工红线较远，足以说明其开采砂石的区域已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和范围；最后，河南第二工程局在违规开采砂石过程中，曾经多次被当地村民举报，但长期以来从未进行任何有效整改，蓄意置巨大安全隐患于不顾，在主观上存在重大过错。（二）一审判决事故责任划分比例显失公平。一审认定“河南第二工程局的施工行为与郑晓虹溺亡的发生间隔一年多之久，即使施工时有深坑的形成也不排除有其他自然因素加剧了深坑的不断扩大，故河南第二工程局施工行为造成郑晓虹溺亡的因果作用力较小，应该承担次要责任。”在一审庭审中，根据上诉人及合并审理的（2020）川1402民初2125号的多名证人证言均证实该河道在施工前当地村民常年都可涉水而过，已经成为当地的“交通捷道”,且从未发生过溺水事件。一审关于“不排除有其他自然因素”是对习惯风俗的质疑，无任何法理或常理依据可言。再次，即使“其他因素”有极小的存在可能，也完全是河南第二工程局的违规开挖和长期未对安全隐患进行任何整改警示而造成。一审法院认定属于对安全事故成因认定的本末倒置。一审认定“郑晓虹不顾危险涉水玩耍故自身存在重大过错、上诉人作为未尽到责任应对事件后果承担主要责任”的说法，属于未通盘考虑案件实际情况的认定。首先，施工前当地村民在涉事河段常年可涉水而过是不争的事实（郑晓虹自然应该知道此点，同时郑晓虹常年在外寄读对老家发生的工程开挖事件不知晓也属常理。）郑晓虹身高逾160CM，已与普通成年女性无异，其基于对当地传统风俗的认知，对自身年龄和身体条件的自信，加之周边又无任何安全警示，在河边玩耍不慎入深坑溺亡，应属于无法预见的意外事件。其次，上诉人作为死者监护人，为维持生计，常年在外省打工，加之该村区域内从未发生过类似安全事故，故上诉人没有付出足够的意识和精力对子女进行监管和提醒也属人之常情。（三）一审判决未充分体现以人为本的法治理念。相对于本案中的被上诉人，上诉人是弱势群体，郑晓虹是家中唯一独女，上诉人王琼已经37岁，因输卵管切除已不能生育。两名上诉人不仅要承受失去独女的悲痛，还要遭受无后的让人无法接受的悲剧。 河南第二工程局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维持原判。 东坡区水利局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维持原判。 郑红兵、王琼一审诉讼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东坡区水利局、河南第二工程局按照责任比例承担死者郑晓虹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共计486552.9元；2.请求法院判令本案的诉讼费等费用由东坡区水利局、河南第二工程局承担。 一审判决认定事实：穆家沟水库位于岷江一级支流鲫江河支流穆家沟上，处于眉山市东坡区崇礼镇柏杨村，穆家沟水库工程经四川省水利厅审批，由河南第二工程局承建施工。穆家沟水库工程鲫江河渡槽分部工程于2018年12月1日开始施工，事故发生地点即位于鲫江河渡槽分部工程蟠龙段施工地点下游100－200米左右。眉山市东坡区穆家沟水库工程鲫江河渡槽支模安全专项方案载明：鲫江河过河模架基础施工需分段（左右段）围堰导流施工，进场后首先清理河道，将过河段下游河床淤泥清理完成，并形成适当的坡度。眉山市穆家沟水库初步设计报告载明：围堰土石填筑料就近利用开挖料。鲫江河渡槽分部工程蟠龙段施工前需对案涉河道清理疏浚，并在河道内用挖掘砂石填筑便道，期间被当地村民举报停工后，后于12月8日复工。2020年4月18日下午，郑晓虹（郑红兵、王琼之女）与郭娟（另案当事人之女）到案涉河道边玩耍，不慎落入河水中溺水身亡。诉讼中，经一审法院现场勘验，案涉河道的事发位置有几处深坑。 证人李某1（系村民）陈述，案涉河道在挖掘砂石之前水位很浅，村民经常涉水到对岸种田，可能挖了一两个月形成了深坑，挖掘的砂石填筑施工便道，事发时的深坑有3、4个，深度4米左右。 证人李某2（系村组组长）陈述，2018年河南第二工程局施工前曾带队将河道整理平整，当时河道有20-30公分深，河南第二工程局的施工员是其带下河施工的，挖掘砂石用于铺设便道，还把天然气管道挖爆了，挖掘砂石造成了很多深坑，有2、3米深，施工前村民经常涉水过河，施工后就不能过河，没有其他机具到河道施工，其中一个打捞位置是在深坑处。 证人李某3（系村民）陈述，施工前政府清理过河道，河道最深处到膝盖，但不影响通行，施工挖掘砂石的时间大概有两三个月。 另查明，郑晓虹生前从2013年2月起至2020年1月寄宿就读于眉山映天学校。再查明，2019年度四川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6154元，2019年度四川省城镇全部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为69267元。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受法律保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郑晓虹的溺亡与河南第二工程局的施工行为是否具有因果关系；2.东坡区水利局、河南第二工程局是否应该承担侵权责任，责任比例如何认定；3.郑红兵、王琼主张的损失如何认定。 关于第1个焦点问题。河南第二工程局认可其在案涉河道取砂的事实，但主张其是在上游位置施工，且有政府的其他工程在河道内挖掘砂石，深坑并非是其施工造成的。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庭审中证人的陈述可以证实案发河道在河南第二工程局施工前，河道可以涉水通过，且未有深坑形成。同时根据现场查看河南第二工程局填筑的便道面积来看，其取砂量足以让河道形成深坑，河南第二工程局在取砂后未进行相应的河道整治回填，一定程度上加深了河道的危险性，进一步产生了更大的安全隐患。河南第二工程局主张另有他人在施工，但未提供证据证明，故一审法院认定河南第二工程局的施工行为与郑晓虹的溺亡有一定的因果关系。 关于第2个焦点问题。如前所述，河南第二工程局应该承担侵权责任，但因其施工行为与郑晓虹溺亡的发生间隔一年多之久，即使施工时有深坑的形成也不排除有其他自然因素加剧了深坑的不断扩大，故河南第二工程局施工行为造成郑晓虹溺亡的因果作用力较小，应该承担次要责任。对于东坡区水利局是否应该承担监管责任的问题，从查明的事实看，案涉水库工程设计方案是经由上级水利部门审批，且施工方案载明了“围堰土石填筑料就近利用开挖料”，故河南第二工程局在案涉河道取砂的施工行为具有合法性，东坡区水利局对河南第二工程局的施工行为并未存在监管不力，同时案涉河道系天然河道不具有设置任何警示标志的必要性，故东坡区水利局的监管职责与郑红兵、王琼之女溺亡后果之间无因果关系，东坡区水利局不应承担侵权责任。事发时，郑晓虹虽然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但其对到涉水边玩耍的危险性具有一定的认知能力，有保护自身安全的意识，其不顾危险到案涉河边玩耍溺水身亡,其自身存在重大过错。郑红兵、王琼作为其监护人，疏于对其子女的安全教育，未尽到监护责任，应该对郑晓虹溺水死亡的后果承担主要责任。一审法院依据双方的过错责任，酌情认定河南第二工程局承担25%责任。 关于第3个焦点问题。郑红兵、王琼主张的损失，一审法院认定如下：1、死亡赔偿金，因死者生前寄宿就读于城镇的学校，故一审法院认为死亡赔偿金应该按照城镇标准计算为：36154元/年×20年=723080元；2、丧葬费69267÷2=34633.5元，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认定；3、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认定；4、近亲属处理丧事误工费，一审法院酌情认定1080元（120元/天×3人×3天）；5、交通费1500元，一审法院予以认定。综上，各项损失合计为810293.5元。如上所述，河南第二工程局应该承担的损失费用为810293.5元×25%=202573.4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河南省水利第二工程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郑红兵、王琼因其女郑晓虹死亡造成的人身损害损失202573.4元；二、驳回郑红兵、王琼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598元，由郑红兵、王琼负担5732元、河南省第二工程局负担2866元。 二审中，上诉人提交了一份王琼的住院病历，拟证明上诉人王琼已无生育能力。二被上诉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定，对其关联性和证明力将在本院认为部分予以综合评述。二被上诉人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判决书载明的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郑红兵、王琼因其女郑晓虹死亡产生的各项损失应当如何分担的问题。本案中，郑红兵、王琼之女郑晓虹在河边玩耍不幸溺水死亡，一个花季少女的鲜活生命戛然而止，令人痛心惋惜，成为其亲人和家庭难以承受之痛，但从法理上要判定他人承担法律责任需严格依照法律规定进行认定。本案法律关系属于一般侵权责任纠纷，一般侵权责任的法律构成要件有三：一是行为人有过错，二是有侵权损害结果，三是损害结果与行为人过错有因果关系。本案中郑晓虹死亡产生的损害结果明确，故本案应重点查明行为人的过错大小、损害结果与侵权行为的因果关系。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十四条“监护人的职责是代理被监护人实施民事法律行为，保护被监护人的人身权利、财产权利以及其他合法权益等。监护人依法履行监护职责产生的权利，受法律保护。监护人不履行监护职责或者侵害被监护人合法权益的，应当承担法律责任。”的规定，郑红兵、王琼作为郑晓虹的法定监护人，对郑晓虹负有全面的教育、监督、管理的监护义务。于本案而言，郑红兵、王琼应当对其女郑晓虹到河边玩耍尽到安全的教育、提醒和监管义务，郑红兵、王琼未尽到该法定义务，存在较大的过错。郑红兵、王琼抗辩称其为了生存外出打工无法履行监护职责，但监护人的监护职责是法定义务，不因监护人任何客观理由免除。其次，现代社会是相对高风险的社会，每个人都无时无刻不面临生命健康的威胁，郑晓虹作为13岁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自身对到河边玩耍的安全风险已经具有一定的判断能力和防范意识，其到河边玩耍不慎落入水中，存在疏忽大意的过失，对其溺水死亡存在一定的过错。再次，河南第二工程局在案涉河道取砂后形成河道深坑，未及时对河道深坑进行整治回填，形成安全隐患。但河南第二工程局施工取砂时间在2018年，在距离案发事故时间一年多的时间内，依一般社会常理，当地村民对河道内有深坑存在安全隐患已有认识，且当时村民也在该期间内不再从河道涉水而过。故，河南第二工程局对郑晓虹溺亡存在较小的过错。因此，郑晓虹的监护人未尽到监护职责和郑晓虹自身的疏忽大意是郑晓虹溺水死亡的主要原因，河南第二工程局未对河道深坑及时进行回填是郑晓虹溺水死亡的次要原因，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河南第二工程局承担25%的责任，已经综合考量了本案案情的特殊情况，其认定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598元，由上诉人郑红兵、王琼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美福 审判员  罗卫平 审判员  李建伟 二〇二一年七月八日 书记员  喻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