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1）最高法民申124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深圳中科发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前海深港合作区前湾一路1号A栋201室。 法定代表人：曾宪乐，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和平，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昊，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单祥双，男，1967年1月2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朝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宝锋，江苏云尚至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华建，江苏云尚至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中山中科南头创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南头镇南头大道西67号珠三角家电中心大楼308室。 法定代表人：吴福清，该公司副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德东，北京永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深圳中科发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因与被申请人中山中科南头创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山中科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20）粤民终7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第五项系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范围进行裁判。本案中，双方均未提出将中山中科公司持有的中科招商投资管理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科招商公司）股票返还给深圳中科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对该事项的裁判明显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范围，剥夺了当事人就此事项的答辩及上诉权利。（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适用的法律与案件性质明显不符。案涉《关于中科招商投资管理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排他性股票委托销售协议》（以下简称《股票委托销售协议》）及《关于中科招商投资管理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排他性股票委托销售协议之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在合同性质上明显属于委托理财合同，其中保底条款违反了《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92条规定，销售委托股票的形式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2014年修正）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一条等规定，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合同。二审判决认定上述协议为无名合同、有效合同，适用法律错误。（三）二审判决认定的主要事实错误，缺乏证据证明。二审判决仅依据中科招商公司《公开转让说明书》中相关承诺内容，断章取义，错误认定该承诺系单祥双对投资者作出的承诺，判令单祥双在本案中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缺乏基本的事实依据和证据支持。（四）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违反证据裁判规则，错误分配举证责任。中山中科公司起诉所依据的《股票委托销售协议》及《补充协议》系复印件，且对未提供原件无法作出合理解释。一、二审判决仅凭一份加盖深圳中科公司公章的《协议解除通知函》，将双方存在委托销售股票关系的举证责任分配给深圳中科公司，不符合民事诉讼证据规则。即使《协议解除通知函》的真实性无疑，函中提及的“协议”无法特定化，更无法与本案争议的《股票委托销售协议》及《补充协议》对应一致。二审判决仅依据中山中科公司的陈述，即推定中山中科公司无法提供原件有合理理由，依据不足。（五）一审法院在管辖程序上剥夺了深圳中科公司的管辖异议权利，审判组织的组成不合法，适用法律错误。（六）本案再审审查过程中，深圳中科公司提出申请再审补充意见：有新的证据证明二审判决错误，中山中科公司持有股票数量为3262.38万股，并非二审判决返还的543.73万股。综上，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六项、第七项、第十一项规定申请再审。 中山中科公司提交意见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依据公平原则和权利义务对等原则认定案涉协议性质和双方真实的法律关系正确，适用法律无误。中山中科公司请求依法驳回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的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再审审查的重点为：1.二审判决对案涉协议及交易安排的定性是否有误；2.二审判决对案涉协议的效力及责任承担的认定是否有误。 （一）关于二审判决对案涉协议及交易安排的定性是否有误的问题 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的确定，应当基于当事人所签合同约定的具体权利义务及相关内容进行分析判断。案涉《股票委托销售协议》及《补充协议》系基于中科招商公司正申请股票在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挂牌，并向特定对象定向发行股票；中山中科公司拟参与中科招商公司的定向增发，成为中科招商公司的股东，持有相应比例股票的背景下签订的，其主要内容为：深圳中科公司接受中山中科公司委托，作为唯一排他性的销售顾问，销售中山中科公司持有的中科招商公司的股票（标的股票）；当标的股票销售累计收入达到委托销售报酬提取基准金额后，深圳中科公司开始收取委托销售报酬；委托销售期（两年）届满之日前，深圳中科公司应将标的股票销售完毕，到期未能销售完毕的，深圳中科公司按照协议补偿后，中山中科公司将剩余标的股票转让给深圳中科公司，补偿款视为受让剩余标的股票的转让款；单祥双对于深圳中科公司在协议项下的全部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从上述协议的主要内容看，既涉及“委托”、“股票销售”的内容，亦涉及标的股票到期未能销售完毕则全部转让等内容。上述协议若定性为委托合同或者委托理财合同，均无法完全涵盖上述约定的内容，无法准确反映双方之间的交易性质及纠纷的实质。1.原《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规定，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故本案当事人合意转让案涉股票（股权）的内容与委托合同性质不符。2.目前我国法律层面对委托理财合同尚无明确规定。“委托理财”通常理解为：委托人将其资金、证券等金融性资产委托给受托人，由受托人在一定期限内管理、投资于金融市场，并按期支付给受托人一定比例收益的资产管理活动。即，受托人通过管理、投资活动使委托人资产增值，并按约定从中获得收益，而非通过“资产销售”进而受让委托人的资产。故，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主张上述协议系委托合同或者委托理财合同，与协议约定的内容并不完全相符。二审判决根据上述协议的主要内容并结合案涉其他事实，认定上述协议区别于一般委托合同，其内容既涉及排他性委托销售事宜，也涉及参与定向增发投资者股权投资退出事宜，实际上是无名合同，有相应的依据，并无不当。 基于本案已经查明的事实，2015年2月，中山中科公司与中科招商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其持有的江西江锂科技有限公司的股权作价9787.2万元转让给中科招商公司，但中科招商公司未直接支付股权转让款，中山中科公司以其享有的该股权转让款债权出资认购中科招商公司股票543.73万股，持股比例为0.41%；同时，中山中科公司与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签订案涉《股票委托销售协议》及《补充协议》，约定深圳中科公司接受中山中科公司委托，作为唯一排他性的销售顾问代为销售中山中科公司认购的前述股票，届时无论是否全部销售完毕，均由深圳中科公司全部受让，并将相应款项支付给中山中科公司，单祥双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前述股权转让、股票认购、《股票委托销售协议》及《补充协议》签订时，单祥双系中科招商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同时案涉交易前后单祥双亦是深圳中科公司的控股股东，只是在2015年2月6日单祥双将其持有的深圳中科公司99.8%股权转让给了单小雅，而单祥双与单小雅系亲属关系。由此，二审判决认定案涉《股票委托销售协议》及《补充协议》实质上是中科招商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单祥双为中科招商公司定向增发股票所作的安排，亦是对中山中科公司以其对中科招商公司拥有的债权，参与中科招商公司定向增发以实现债权所作的安排，符合本案实际情况。 （二）关于二审判决对案涉协议的效力及责任承担的认定是否有误的问题 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申请再审主张案涉《股票委托销售协议》及《补充协议》无效，主要依据《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2019年11月8日公布）第92条的规定。经查，《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92条关于保底条款无效的规定涉及的是营业信托纠纷案件，针对的是“信托公司、商业银行等金融机构作为资产管理产品的受托人”的情形，而本案不属于营业信托纠纷案件，案涉协议亦非委托理财合同，更不属于金融机构作为受托人理财的合同，其中涉及股票（股权）转让的内容也难以认定为保底条款，故《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92条并不适用本案。而《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2014年修正）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一条等规定系关于投资咨询等中介机构从事证券服务业务须经证券监督主管部门批准以及投资咨询机构及从业人员在从事证券服务业务时不得从事相关行为的规定，而本案中，深圳中科公司、中山中科公司均非证券服务中介机构，案涉交易是否属于证券服务业务也需要进一步核查认定，故上述规定亦无适用本案的事实基础，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主张案涉协议因违反上述规定而无效不能成立。由此，二审判决认定案涉协议未损害目标公司（中科招商公司）及公司债权人利益，也未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属有效合同，适用法律并无不当。 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申请再审主张案涉《股票委托销售协议》及《补充协议》系复印件，中山中科公司没有提供原件，没有完成自己的举证责任，一、二审判决将举证责任分配给深圳中科公司有误。基于本案已经查明的事实，案涉交易安排时，中山中科公司系单祥双实际控制的广东中科科创创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东中科公司）管理的基金公司；2018年6月4日，深圳中科公司向中山中科公司送达《协议解除通知函》，确认中山中科公司以其持有的江西江锂科技有限公司股权作价认购中科招商公司股票，以及其与中山中科公司签署《股票委托销售协议》及《补充协议》的事实，并以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存在瑕疵为由，通知中山中科公司解除协议。一、二审判决认定《协议解除通知函》的内容与中山中科公司的主张能够相互印证，据此采信中山中科公司关于案涉协议原件保存在广东中科公司的陈述，并要求深圳中科公司限期提交《协议解除通知函》所指协议原件，举证责任分配并无不当。一、二审判决在深圳中科公司拒不按法院要求提供协议原件的情况下，基于已查明的事实，确认中山中科公司提交的《股票委托销售协议》及《补充协议》（复印件）的真实性，认定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与中山中科公司存在本案争议的法律关系，并无不当。 原《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签订《股票委托销售协议》及《补充协议》后没有按照协议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且无正当事由，二审判决深圳中科公司依约向中山中科公司支付股票转让款及相应的利息，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关于单祥双对深圳中科公司应付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不仅仅依据其在中科招商公司《公开转让说明书》中的承诺，而且还有其作为连带保证人与中山中科公司、深圳中科公司签署的《补充协议》，其中第2.1条明确约定了单祥双的连带保证责任，二审判决据此认定单祥双在本案中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有相应的依据，并不缺乏证据证明。关于案涉股票（股权）转让过户事宜，因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向中山中科公司支付股票转让款后，中山中科公司亦应将相应的案涉股票返还给深圳中科公司，此系双方合同义务的对等履行。二审判决为减少当事人诉累，节省司法资源，对股票过户事宜一并处理，符合尽可能一次性解决纠纷的司法政策，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超出诉讼请求范围进行裁判的情形，符合实质公平精神，并无明显不当。关于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申请再审主张一审法院剥夺了其管辖异议权、一审审判组织的组成不合法等程序问题，因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在一审判决后已经提起上诉，这些问题本应一并提出并由二审法院依法处理；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在二审判决已经作出的情况下，又针对一审程序提出异议，本院不予审查。 深圳中科公司申请再审中提交了中科招商公司《2015年年度股东大会决议》《权益分派结果反馈》《证券持有人名册》，拟证明中科招商公司以资本公积金向全体股东每10股转增50股，截至2016年4月16日，中山中科公司持有的中科招商公司股票已由543.73万股变更为3262.38万股；而中山中科公司提交了2021年6月8日查询的中科招商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拟证明中山中科公司持有的中科招商公司股票依然为543.73万元（股），数量及比例并未变化。鉴于中科招商公司已于2017年12月26日在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终止挂牌，而深圳中科公司提交的证据又不足以证明中山中科公司持有的中科招商公司股票（股权）数量及比例已经发生变化并体现在工商登记信息中，故二审法院基于案涉协议的约定判决中山中科公司在收到股票转让款后将持有的中科招商公司543.73万股股票（股权）过户到深圳中科公司名下，所依据事实基础并未发生变化，深圳中科公司该项申请再审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深圳中科公司、单祥双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六项、第七项、第十一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深圳中科发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单祥双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贾清林 审判员  于 明 审判员  朱 科 二〇二一年七月九日 法官助理乔希木 书记员黄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