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23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鸣，女，1957年4月27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武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庆瑞，男，1952年4月9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武侯区，系杨鸣丈夫。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映兵，四川豪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静，女，1971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武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玫，四川华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鸣因与被上诉人王静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7民初131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杨鸣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庆瑞、吴映兵，王静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玫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鸣上诉请求：1.撤销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的（2019）川0107民初13129号民事判决书2.改判确认编号为成存房买（2016）第6xx9的《成都市存量房买卖合同（自行交易版）》无效。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关于“案涉房屋系王照临单位的经济适用房，已经通过购房的形式取得房屋所有权且登记在王照临个人名下”的认定错误。案涉房屋并非王照临的个人财产，而是属于王照临与杨积义的夫妻共同财产。案涉房屋是在王照临与杨积义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用夫妻共同财产取得。虽然登记在王照临个人名下，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等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案涉的房屋应当属于王照临、杨积义的夫妻共同财产。此外，杨积义多次立遗嘱、废遗嘱的行为，也能证明在王照临、杨积义生前案涉房屋系王照临、杨积义的夫妻共同财产。二、原审法院关于“王照临与王静签订的协议有效”认定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之规定，王照临、王静的转让行为明显是恶意串通而为之。王照临、王静在签订《成都市存量房买卖合同(自行交易版)》时，王照临、王静知道且应当知道诉争房屋并非王照临的个人财产，王照临无权单方面处分诉争房屋，故王照临、王静在主观上存在恶意，损害了其他法定继承人的权益，故王照临与王静签订的《成都市存量房买卖合同(自行交易版)》应属无效合同。三、原审法院关于“王照临将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房产以签订买卖合同的形式转让给养女王静的行为，实质是赠与行为，该行为不能推定为恶意故意”的认定错误。王静与王照临就案涉房屋的转移存在共谋侵害杨鸣物权的主观故意，依法应当无效。王照临和王静对案涉房屋中存在杨鸣的份额的事实是明知的。王照临、王静在行政机关申请转让登记时，恶意隐瞒了案涉房屋具有其他权利人的事实，导致行政机关在变更房屋权属的时候遗漏了权利人。此外，恶意低价将案涉房屋全部转让，王静应当支付房屋对价，王静均未举证据来证明其实际履行了支付义务。其主观意愿明显是想恶意转移财产，损害其他共有人的合法权益。四、原审法院关于王照临、王静之间的法律关系认定不清，混淆了法律关系和法律责任。人民法院在认定王照临、王静的权利义务时应当适用买卖合同的法律规定进行认定，而不能武断的认为买卖关系是赠与关系。此外，王静没有举出任何证据，证明案涉房屋系赠与关系过户。 王静辩称，一、案涉房屋登记为王照临单独所有的性质决定了王照临有独立处分的权利。单独所有的权属性质意味着杨积义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已对案涉房屋作出了归王照临单独所有的处理意见。根据物权法第十四条的规定，案涉房屋登记为王照临单独所有，已产生物权登记的法律效力。王照临作为案涉房屋的所有权人，在生前与王静签订《成都市存量房买卖合同(自行交易版)》处分案涉房屋，并据此办理了房屋转让登记手续，处分房屋的行为已发生法律效力。二、王静与王照临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未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的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杨鸣主张合同无效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且证明标准要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否则，其主张的恶意串通的待证事实不能认定。王照临与王静签订合同，处分王照临个人所有的房屋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规定，应为合法有效的合同。三、案涉房屋的《成都市存量房买卖合同(自行交易版)》仅是办理过户登记手续所需，王静与王照临的行为实质是赠与，双方不存在任何恶意，基于王照临与王静存在父母子女关系，无论是基于买卖还是赠与均与杨鸣无关。首先，杨鸣在其母亲去世后，对房屋仅享有继承期待权。由于杨积义生前已作出由王照临单独所有的处分行为，那么杨鸣的继承期待权无法实现，故案涉房屋不可能成为其财产。其次，杨鸣所谓的“王静以恶意低价买卖房屋”不能成立。案涉房屋为王照临个人合法所有的财产，其将案涉房屋作价多少或无偿赠与他人也是王照临的权利，并没有损害杨鸣的权利。王静作为受让人依据《房屋所有权证》有理由相信其父有处分权，因此王静单方面不可能完成房屋买卖。最后，从杨积义的遗嘱可知，王照临、杨积义生前已约定了案涉房屋属于王照临个人所有。杨鸣依据杨积义的遗嘱取得了杨积义的遗产，领取了杨积义的抚恤金等，进一步证明杨鸣清楚案涉房屋的权属。 杨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确认编号为成存房买（2016）第6xx9的《成都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自行交易版）》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照临与杨积义系夫妻关系，二人结婚登记时间不详，根据户口登记簿显示，二人1977年11月6日迁入住所地时已经系夫妻关系。杨鸣与王静系二人收养的子女，二人未有婚生子女。 2008年7月15日，王照临与四川大学签订《单位经济适用住房售购合同》，约定四川大学将位于成都市武侯区的房屋（建筑面积130.95平方米）以232885.5元的价格出售给王照临。后王照临支付了购房款，上述房屋登记于王照临个人名下，共有情况登记为单独所有。 2011年12月24日，杨积义出具2份遗嘱，分别载明：今将杨积义所购九龙圣地南区第xx号住宅遗留给大女儿杨鸣继承；今将王照临所购川大花园xx号住宅遗留给小女儿王静继承。2011年12月27日，杨积义出具《声明》，载明：本人杨积义声明，2011年12月24日关于房子分割一事，所写两份遗产分割遗书作废。 2012年1月3日，杨积义去世。 2016年6月28日，王静与王照临签订编号为成存房买（2016）第6xx9号《成都市存量房买卖合同（自行交易版）》，约定王照临将位于成都市武侯区（建筑面积130.95平方米）的房屋出售给王静，价格为100000元。合同签订后，上述房屋转移登记至王静名下。王静当庭陈述并未实际支付购房款，当时签订买卖合同实质是为了方便赠予。 2017年2月26日，王照临去世。 （2018）川0107民初1195号案件审理过程中，杨鸣申请对编号为成存房买（2016）第6xx9号《成都市存量房买卖合同（自行交易版）》中王照临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一审法院委托四川福森特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经鉴定，上述合同中王照临的签名与样本笔迹“王照临”是同一人书写。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房屋系王照临单位的经济适用房，已经通过购房的形式取得房屋所有权且登记在王照临个人名下。原《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规定：“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王照临经与王静协商，于2016年6月28日签订编号为成存房买（2016）第6xx9号《成都市存量房买卖合同（自行交易版）》，该协议的内容系王照临与王静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无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之处，应为有效。 关于杨鸣提出王照临在与王静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问题，杨鸣并未对此举证加以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一审法院对此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杨鸣主张王照临与王静恶意串通签订合同的问题。恶意串通是指合同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为谋取不法利益合谋实施的违法行为。恶意串通的合同具备当事人双方故意和谋取非法利益目的两项特征。然而本案中，王静、杨鸣均为王照临的养女。在传统家庭观念中，长辈对其自行占有的财产具有绝对的“话语权”。虽然王静和杨鸣并非王照临的亲生女，王静原系王照临亲侄女，杨鸣原系杨积义亲侄女，客观上存在一定的血缘亲疏之别，但杨鸣与王静随王照临、杨积义夫妇生活多年，在王照临处置房屋时二人均系王照临养女身份。综合考虑以上情况，王照临将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房产以签订买卖合同的形式“转让”给养女王静的行为，实质是赠予行为，该行为不能推定为恶意故意，且其也未谋取非法利益。故一审法院对杨鸣以王照临与王静恶意串通为由要求确认买卖合同无效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杨鸣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由杨鸣负担。 本院二审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予以确认。 另查明：1.王照临作为买受人与杨鸣作为共同买受人于2009年7月5日和四川川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购买川大文星花园房屋，合同价款为358468元。根据该房屋查询登记信息查明，川大文星花园xx号房屋于2016年10月29日登记在杨鸣、王照临名下，其中杨鸣的份额为99%，王照临的份额为1%。 2.本案诉讼中，王静主张依据王照临、杨积义的遗嘱，遗产已经分配，依据遗嘱继承，杨积义的现金及位于九龙圣地的房屋均已经由杨鸣实际掌握。杨鸣予以否认，并主张遗产应当适用法定继承，且遗产还没有分配。王静陈述杨积义过世后，杨鸣未再探望过王照临，是王静一直与王照临共同生活照顾老人。杨鸣称未探望王照临系王静阻碍其与王照临见面所致。2017年2月26日，王照临去世。 3.根据王静提交的杨积义2011年12月24日出具2份遗嘱复印件分别载明杨积义所购案外房屋及王照临所购案涉房屋。该遗嘱上见证人为：王炳临；王静提供报警记录表示原件因房屋被盗丢失，杨鸣认可杨积义出具过该遗嘱但后声明作废。杨鸣提交的杨积义2011年12月27日出具一份遗产分割遗书作废《声明》原件上见证人为：张俊华。王静表示于本案诉讼前未见过该声明。在本案诉讼中，杨鸣的丈夫韩庆瑞作为杨鸣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参加诉讼。韩庆瑞称其在举报四川大学的工作人员恶意将房屋登记在王照临个人名下等，陈述中对王照临作出负面评价。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事实发生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实施前，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本案应适用民法典实施前的法律、司法解释予以处理。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院将本案二审争议焦点论述分述如下： 本院认为，原《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一款关于“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三十九条关于“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之规定，案涉房屋系王照临单位的经济适用房，通过房改购买，案涉房屋所有权于2009年3月13日登记在王照临个人名下。且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及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各方当事人在杨积义去世前均知晓案涉房屋单独登记在王照临名下的事实，王照临经与王静协商，于2016年6月28日签订编号为成存房买（2016）第6xx9号《成都市存量房买卖合同（自行交易版）》，该协议的内容系王照临与王静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无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 本院认为，关于杨鸣、王静对于案涉遗嘱及声明的真实性的争议，遗嘱是遗嘱人处分其个人财产的行为，只有在遗嘱人死亡后才会发生法律效力。王照临与王静签订《成都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以房屋买卖的形式处分了案涉房屋，即王照临生前已经以房屋买卖的形式重新处置了案涉房屋，因此，无论案涉遗嘱及声明是否真实、是否符合法定形式，因王照临签订《成都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将案涉房屋登记到王静名下的行为，案涉遗嘱及声明与本案买卖合同纠纷的处理不具有关联性。 本案中，杨鸣主张依据原《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规定主张案涉合同无效，认为其养父王照临与王静恶意串通签订合同损害了杨鸣的合法权益。本院认为，恶意串通是指当事人双方具有共同的目的，希望通过订立合同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的利益。恶意串通包含双方均有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意图，即“恶意”，并就此意图，双方存在“通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的，应当认定该事实的存在”。该规定提高了恶意串通的证明标准，必须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根据当事人的陈述，本案中，王静、杨鸣均为王照临的养女，王静原系王照临亲侄女，杨鸣原系杨积义亲侄女，在杨积义去世后的，王照临未与杨鸣共同生活，而一直与王静共同生活直至去世，王照临去世前将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房产以签订买卖合同的形式转让给养女王静的行为，也并未收取相应款项，实质是赠与行为。该赠与行为是体现了产权登记人的明确赠与的意思表示，该行为应当从养父母分配财产的真实意图来进行判断，而不能推定为恶意故意，且王照临也未谋取非法利益，而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的合同无效的法律基础在于其具有明显的不法情形，应当给予否定性评价。如果本案将王照临该行为进行不法性评价，有违中华传统文化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本案中，经一审法院释明，杨鸣坚持以房屋买卖合同法律关系提起诉讼主张合同无效，故杨鸣以王照临与王静恶意串通为由要求确认买卖合同无效的主张缺乏相应的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民事诉讼审查之局限性，除法律明确规定须为法院职权审查范围之事实，法院审查范畴系受当事人诉请主张之拘束。当事人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诉讼权利和“不告不理”是民事诉讼的重要原则，法院处理民商事纠纷时，除涉及国家和公共利益外，其审理和判决应以当事人请求、主张的范围为限。故本案二审中仅审理依据杨鸣以恶意串通为由主张的合同无效是否成立进行评价。对本案涉及到的家庭内部的析产纠纷、继承纠纷等并非本案所审查之范畴不予处理。如存在其他争议，当事人可以在符合法律规定的情形下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杨鸣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原审判决确定的方式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16500元，由杨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冯 璐 审判员 李 俊 审判员 白福群 二〇二一年七月十五日 书记员 何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