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521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利，女，1975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品怀，四川明之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琴，四川明之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云，男，1955年5月1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美琴，女，1958年4月1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温江区。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志，四川明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成都怡天康养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温江区赞元街135号附4号2楼4号。 法定代表人：马雄峰，职务不详。 上诉人马利因与被上诉人李云、杨美琴，原审第三人成都怡天康养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怡天康养公司）居间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川0191民初48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马利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马利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马利的居间行为未违反法律规定，李云、杨美琴欲向银行贷款，马利为其提供居间服务，后因李云、杨美琴自身原因贷款未通过，该二人主动告知要找一个征信干净的共贷人，整个服务过程都是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2.马利的居间行为并不必然导致李云、杨美琴、怡天康养公司与银行之间的贷款合同无效，怡天康养公司系马利介绍给李云、杨美琴的，怡天康养公司系因为要与李云、杨美琴共同投资才进行装修，并以装修的名义共同向银行贷款，贷款除了装修之外剩余部分由双方协商使用。且贷款有足额抵押，不会损害银行利益。3.即使认定居间无效，也应对居间费用进行结算。李云、杨美琴明知自己不具备贷款资质，仍要求马利为其想办法贷款，其在订立合同之时就存在过错，其不支付居间费是不诚信的行为。4.李云、杨美琴在答辩中并未主张合同无效，一审法院主动对合同效力进行审查是违法和越权的。 李云、杨美琴共同辩称，1.在马利经办下，以怡天康养公司名义向银行报送的贷款审批资料、用途均不真实，一审中马利自认报审的装修合同是银行提供，并非怡天康养公司与装修公司签订，也未实际履行，是虚假合同，马利的行为已经违反了法律规定，有违公序良俗原则，对其骗取银行贷款的行为应作出否定性评价。且本案损害的法益是国家金融管理秩序，而非银行贷款。2.李云、杨美琴向银行贷款只是为了帮儿子还债务，该二人并不具备金融专业知识，其是基于对马利的信任以及迫切的贷款需要才同意了马利的方案，对案涉居间合同无效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责任。3.李云、杨美琴为确保款项安全专门约定了要放款到共管账户，但马利未按照约定履行，且予以欺瞒，继续履行合同风险较大，故李云、杨美琴决定行使先履行抗辩权，在该信赖利益已经被马利损害的情况下，无需支付居间费。4.合同存在法定无效事由的，并不因当事人双方的意志而有效，且本案中李云、杨美琴在答辩中已经提出过效力抗辩，一审程序合法。 怡天康养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陈述意见。 马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李云、杨美琴向马利支付融资服务费38700元；2．判令李云、杨美琴向马利支付逾期违约金至付清之日止，暂计至起诉之日为25542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4月初，李云通过朋友介绍得知马利从事融资中介服务。李云告知马利，因其儿子做生意急需资金，拟用自己的房屋办理抵押贷款，马利随即为李云开展融资服务。2020年4月15日，李云、杨美琴因年龄超出贷款限制，贷款申请被退回。当日，李云通过微信向马利提出：“马总：资料被电脑系统评分退回。估计是年龄问题。请赶快找一个55岁左右的人共贷，要求征信干净就行。”“我们拟一个居间合同就行了”。马利回复：“我再给你想办法！”“李总，现在银行审核严了，我这边拿贷款主体做，也是要承担主要责任的，我们不是很了解，所以我在想怎么把你这个事做成，因为你又要利息低，有点难度。” 2020年4月23日，李云询问马利贷款进展，提出“你的正儿八经的公司贷都有难度吗？我的抵押也是优质的呀。”马利：“主要是你们年龄超了”“我在做银行经理的工作哈”；李云：“你的公司和我的抵押，摩尔龙中介说可以，银行他们找。如果你那里找的银行不答应的话，就请摩尔龙办理吧。他们就只看你们的场地和执照，当然征信也要干净，流水不是重点。”马利：“可以”。 2020年4月25日，李云与马利签订《融资服务委托协议书》，约定：李云、杨美琴作为委托人全权委托马利就其合作的第三方（不对具体第三方做出限制）办理贷款事宜提供融资服务，拟融资金额为129万元；融资服务费38700元，于第三方出具融资贷款批复时支付；在李云、杨美琴取得第三方融资（包括银行贷款、投资等）之日，即视为马利已履行完毕本协议约定的融资服务，李云、杨美琴即应无条件按照本条款约定向马利支付融资服务费用。如果逾期支付，除应付服务费外，每延迟一日，须按本次贷款服务费百分之三按实际逾期天数以当期应付服务费为基数支付逾期违约金。 2020年5月9日，马利代表怡天康养公司与李云、杨美琴签订《协议书》，约定：李云、杨美琴有意委托怡天康养公司，以怡天康养公司的名义向金融机构申请贷款，拟贷款金额130万元，李云、杨美琴以其名下拥有的唯一住房作为抵押担保；贷款分配：双方约定完成贷款手续取得贷款款项后，李云、杨美琴可使用的钱款范围为99万元，怡天康养公司可使用的钱款范围为30万元。双方在协商的第三方共管账户收取全部贷款金额后一日内分别向双方以银行转账的方式支付该款项；还款责任：双方确认完成贷款手续后，双方应按照各自使用款项的比例在银行约定的还款时间内偿还贷款分期金额。李云、杨美琴应积极按照贷款合同的约定还款，如因李云、杨美琴未及时还款导致金融机构向怡天康养公司追责的，相关赔偿责任由李云、杨美琴承担；怡天康养公司应按照该协议的约定，向金融机构申请贷款并完成全部贷款业务，李云、杨美琴应配合完成贷款手续，配合金融机构完成抵押登记；任何一方违反本协议给守约方造成损失，违约方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包括一切直接和间接的损失，涉及费用支付的应当支付相应利息。 上述协议签订后，马利以怡天康养公司为借款人，李云、杨美琴为抵押人向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四川省分行直属支行（以下简称邮储银行）联系贷款并递交资料。其中，马利向邮储银行递交怡天康养公司的《装修合同》一份，系与案外人四川吴森装饰装修有限公司签订，落款日期为2020年3月20日。该装修合同约定的装修费总额为182万元，分期支付，收款账户为案外人侯婷的个人银行账户。 2020年5月12日，怡天康养公司与邮储银行签订《小企业授信额度合同》《小企业流动资金借款合同》，李云、杨美琴与邮储银行签订《小企业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怡天康养公司向邮储银行借款129万元，用途为装修。李云、杨美琴以其所有的××路××段××号都市水岸丽景xx号房屋为怡天康养公司的借款提供抵押担保。邮储银行就该笔贷款的《零售信贷业务模式小企业授信业务审查意见表》载明，马雄峰为怡天康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云、杨美琴为怡天康养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二人以实际控制人身份为怡天康养公司的借款提供抵押担保。贷款资金用于支付四川吴森装饰装修有限公司的装修费，装修费总额182万元，借款人自有资金53万元，贷款129万元。邮储银行批准借款129万元，期限12个月，支付方式为受托支付。 上述合同签订后，李云对第三方收款账户提出意见。马利向李云发送其与邮储银行客户经理的微信截图一张，质问李云。该微信截图中，邮储银行客户经理对马利提出：“你们自己先商量放款后到哪个第三方个人账户，他刚刚扯到我说了很久，问我账不能到你的卡，我说你们商量好再说。”当天，李云、马利与马雄峰在某茶楼就第三方共管账户等问题进行协商，未达成一致意见。 2020年5月13日，李云通过微信向马利提出：“马总，您好。为了避免像今天这样为了1万元就开始扯皮的情况，我反复做了自我检讨，看有哪些做的不好。同时，我找了律师，律师把我们的两个协议书做了认真的斟酌，觉得有几个可能产生的风险必须要认真考虑一下：1．公司贷款的申请资料是否完全真实？如果有不真实，银行只要认真核实就会清楚。因为是黑字白纸就是着实了的证据，话都没法说。2．贷款的用途是否真实，银行他们要跟踪贷款资金的用途，随时都可能去现场看。如果不真实，现场的问题谁来圆场？如果银行认为有问题，他们会通过经侦以骗贷查办，问题非常严重。3．协议书上甲方责任规定与乙方责任规定不对称，需要补充条款。4．第三方共管账户没有通过双方同意后建立起来，工作程序上也没有将共管账户向银行报备，违反双方既有的协议规定，应该切实落实双方既定的协议规定建立共管账户，并及时向贷款银行报备。5．甲方在协议书上没有加盖公司印章，签字潦草，不易识别。6．协议书应该附全身份证复印件等相关资料。马总，针对这些风险，请您考虑一下我们下一步工作怎么安排？我的意见是：1．圆这个合作性质贷款的梦，这件事情是好事就把它办好，不留尾巴，不留法律漏洞，应该及时补充调整申报资料。2．虽然是合作贷款性质，但有您的高风亮节和大力支持促成，深表感谢，也铭记在心。为了持续友谊，增进团结，平等公正面向未来，避免过程中扯皮和将来产生分歧，必须马上完善协议条款和切实遵循协议内容，规范双方的行为，切实履行双方的约定。马总，您看这样做对否？请指示。” 马利回复：“李总，我看了你写的，那你的意思是这个贷款你就不打算还了？”“还有我提供给银行的我公司的资料都是合法合规的哈，不是你说的问题哈”。 2020年5月20日，马利通过微信提出：“李总，这我已经把银行贷款手续全部完善了，就等你去办抵押了哈。”李云：“请马总把第三方银行卡图发过来。”马利：“这是公司贷款，所以就是公司账号”“这个就是监管UK”“我的名字下的UK可以给你监管”。 此后，各方未再就争议的第三方共管账户问题进行协商。李云、杨美琴未办理上述抵押合同的登记手续，邮储银行因此未发放贷款。2020年8月18日，李云、杨美琴以案涉房屋向其他银行办理了抵押贷款。 诉讼过程中，马利主张建立第三方共管账户的时机未到，需要等待邮储银行按照流程将款项支付到侯婷的个人账户，再由侯婷的个人账户将款项支付到双方协商的第三方共管账户。此外，马利陈述《装修合同》系邮储银行向其提供，四川吴森装饰装修有限公司及侯婷也是邮储银行提供。如果李云、杨美琴办理抵押登记并且依约支付居间费用，其与邮储银行可以保障侯婷收款后按照约定向李云、杨美琴与怡天康养公司协商的第三方共管账户支付资金。 一审法院认为，马利作为融资居间方与李云、杨美琴签订《融资服务委托协议书》，双方之间形成居间法律关系。现双方均确认因李云、杨美琴在借款合同、抵押合同签订后未依约办理抵押登记导致邮储银行未发放贷款。马利以此主张李云、杨美琴故意违约，其已完成居间服务有权收取居间服务费；李云、杨美琴抗辩之所以未办理抵押登记，是因为马利存在故意隐瞒和私自设立第三方共管账户的违约行为，造成资金风险，由此导致融资事项未完成。 对此，双方争议的居间服务是否完成，马利是否违约，李云、杨美琴不办理抵押登记是否具有合理事由等问题，均属于合同履行问题，应建立在对双方之间合同关系效力的评价基础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第五十二条第四项规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合同无效。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李云、杨美琴因年龄超限，以自身名义向银行申请贷款未获批准，马利作为融资居间方遂为其定制“贷款方案”，由马利引荐怡天康养公司进行“合作贷款”。怡天康养公司以装修贷款的名义取得银行资金，再将大部分资金分配给李云、杨美琴使用。所谓“合作贷款”，实质为借名贷款。 《贷款通则》第十九条规定，借款人应当按借款合同约定用途使用贷款。第二十条规定，借款人不得采取欺诈手段骗取贷款。马利自称具有专业知识的融资居间方，理应较一般公众更为了解和掌握相关金融政策法规和银行审贷流程，却在明知李云、杨美琴因年龄超限无法取得银行贷款的情况下，引荐所谓的“贷款主体”作为名义借款人，向金融机构虚构用款主体、虚报借款用途并提交虚假的交易合同，致使银行基于错误的判断批准贷款资金。诚然，借名贷款的行为在社会生活中并不鲜见，但借名贷款具有欺骗性、虚假性、隐蔽性的特点，造成金融机构贷前调查、贷中审查、贷后管理等程序虚置，给信贷机构的贷款安全带来极大隐患。在融资需求多样化的市场环境下，融资居间服务具有存在的价值，应在依法合规的条件下，通过诚信服务和专业知识，实现客户融资需求的最大化，而非弄虚作假、投机取巧，采取欺诈手段骗取贷款。马利所提供的“居间服务”，直接内容为促成李云、杨美琴与怡天康养公司之间借名贷款，实现途径为向银行虚构事实、谎报资料，直接指向为银行陷入错误认识而批准贷款。作为融资居间方，利用手中的融资信息和供需渠道，为没有贷款资格的一方牵线搭桥，引荐所谓的“贷款主体”，撮合所谓的“合作贷款”，为借名贷款的滋生创造条件，提供便利。若允许、鼓励此类居间服务，将严重违反金融政策法规，危害金融安全和扰乱市场秩序。 综上，案涉居间合同违反《贷款通则》的相关规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和公序良俗，应认定无效。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马利据此主张李云、杨美琴支付居间服务费及逾期违约金，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第五十六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马利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703元，由马利负担。 二审中，各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商事纠纷，且有相应的法律和司法解释予以调整。因此，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司法解释。 根据诉辩各方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案涉协议的效力；2.李云、杨美琴是否应当向马利支付居间费。本院综合评析如下： 首先，因合同效力涉及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第三人利益等，需要国家意志干预，故对于已经起诉至人民法院的涉及到合同的纠纷，人民法院必须先对合同效力进行审查，只有对此审查后才能对相关纠纷进行进一步审理，故一审法院对合同效力的认定并不存在程序违法情形，马利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其次，李云、杨美琴为了贷款而找到马利提供融资服务，在李云、杨美琴因年龄超限无法通过银行审批的情况下，马利找到怡天康养公司“合作贷款”，以怡天康养公司装修为由向银行贷款，再将大部分款项分配给李云、杨美琴，为此各方签订了《融资服务委托协议书》《协议书》，李云、杨美琴与马利之间建立了居间合同关系。虽然马利在二审中主张李云、杨美琴与怡天康养公司存在投资合作的事实，但其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李云、杨美琴也不予认可，本院对马利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本案中，马利自称具有专业知识并实际从事了相关金融服务，却以虚构贷款用途、用款主体并提交虚假交易合同等方式向金融机构申请贷款，其行为已经违背了居间人应在合法合规框架内从事居间活动的基本前提，扰乱了市场经济秩序，属于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及秩序的行为，一审对此亦予以阐述，此不再赘述。故一审认定双方之间的合同无效并据此对马利要求支付居间费及违约金的主张予以驳回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马利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06元，由马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嫘 审判员 傅科文 审判员 叶云婧 二〇二一年七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段 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