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粤01民终1609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新市医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新市街新市新街79号之一、之二。法定代表人：林浩贤，该公司行政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立,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宋立志,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杜建兰，女，1972年12月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古胜中,广东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广州新市医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市医院）、杜建兰因追偿权纠纷一案，均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1民初93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6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新市医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杜建兰支付新市医院因本次医疗事故向患者家属支付的补偿款项900000元中的300000元；3.杜建兰支付新市医院因本次医疗事故被行政处罚的30000元中的10000元；4.杜建兰支付因本次医疗事故造成新市医院收入减少的损失以及助产机构监护类别降级的损失，酌定为90000元；5.杜建兰支付新市医院因本次医疗事故造成的名誉损失，酌定为100000元；以上暂计50万元。6.本案全部费用由杜建兰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因果关系认定错误。1.根据广州市地区妇女儿童保健专家库保健组专家进行的三级评审，患者死亡原因为药物过敏性休克，不能用抢救无效而判令我院承担大部分责任。2.作为具有医学专业知识的杜建兰明知患者“阿奇霉素”过敏仍然给其使用，我院无法预知，不属于经营、管理风险。我院对孕妇正常生产过程中不存在任何过错。3.一审判决认定杜建兰的过错与承担的责任比例不成正比。4.新市医院已经尽到了抢救义务，是杜建兰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机。新市医院的抢救行为属于对杜建兰过错行为进行补救，应由杜建兰承担全部责任。二、一审法律适用错误。杜建兰是造成本次事故的主要责任人之一，新市医院因此被行政处罚、降级赔偿，此事件也给新市医院的名誉造成了极大损失。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此，新市医院的上述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杜建兰辩称：新市医院没有确认患者死亡的具体原因。新市医院的抢救存在抢救不足、应急处理水平有限等。本次事件反映新市医院整体医疗水平、救治能力有限，管理混乱、医务人员人数有限、能力有限，是医院整体综合能力以及水平的体现，而不仅仅是三个员工的过错。新市医院未对涉案事件涉及的其他医务人员进行处理，只是针对三位员工进行巨额索赔，有违公平公正以及合理原则。杜建兰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新市医院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新市医院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法律关系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是基于劳动用工而在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发生的赔偿纠纷，属于劳动争议，一审法院认定为追偿权纠纷错误。2、本案应适用劳动法予以调整，一审法院依据《民法典》作出判决，适用法律错误。3、一审法院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中有利溯及原则和空白溯及原则而适用《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判决杜建兰向新市医院承担赔偿责任错误，忽视了对新市医院有利的一面即是对杜建兰不利的一面，应该按照当时法律规定。二、一审法院酌定杜建兰承担10%赔偿责任有失公平。《劳动合同法》己规定劳动者严重失职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时的处理办法（即用人单位可以提出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应依照该规定处理。新市医院主张杜建兰承担损失赔偿，却未提交任何内部的合法规章制度或双方劳动合同中就此进行约定的依据。新市医院作为医疗机构，针对杜建兰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出现医疗事件，而对病患家属进行的赔偿，该赔偿本质上是其经营风险，本应由新市医院全额承担，不应转嫁由杜建兰承担。杜建兰在新市医院工作时的平均工资收入仅为13000元/月左右，判决杜建兰向新市医院赔偿9万元相当于杜建兰7个月的工资待遇，无法体现真正的公平责任原则。案涉医疗事件的全部责任人并非仅仅包括杜建兰在内的三人，抢救过程中新市医院存在不足、过失，新市医院直接将所有责任归于杜建兰，对杜建兰不公平。新市医院辩称，答辩意见与上诉状意见一致。新市医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杜建兰对新市医院因本次医疗事故向患者家属支付的补偿款900000元中承担300000元的赔偿责任；2、杜建兰对新市医院因本次医疗事故二倍行政处罚的30000元中承担10000元赔偿责任；3、杜建兰承担新市医院收入减少损失以及助产机构监护类别降级的赔偿90000元；4、杜建兰承担因本次医疗事故对新市医院造成的名誉损失100000元；5、一审案件诉讼费由杜建兰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杜建兰原系新市医院妇产科医生，双方签订劳动合同建立劳动关系。2019年1月27日22时45分，孕妇赵小花因“孕38+2周，发热伴腹痛腹泻6+小时”于2019年1月27日22时45分到新市医院就诊，邬丽霞为接诊医生，在患者及家属明确告知赵小花有“先锋霉素、阿奇霉素”药物过敏的情况下，其在主治值班医生杜建兰的指引下为赵小花静滴注射阿奇霉素，导致患者注射药物10分钟后即出现胸闷、呼吸困难、血压下降等一系列症状，半小时内失去生命体征。当天凌晨2时9分在全麻气管插管下行子宫下段剖宫取胎术，剖出一死婴，术后产妇病情仍持续加重，经抢救无效，于1月28日凌晨5时53分死亡。2019年8月，该病例经广州地区妇女儿童保健专家库围产保健组专家进行三级评审，结论为可避免死亡；死亡原因为药物过敏性休克。三级评审专家结论载明：孕产妇死亡影响因素主要是医疗保健系统因素，新市医院存在以下问题：（一）医疗保健系统知识技能及态度存在问题。1、违反医疗操作常规应用药物：经治医师在已知患者有“阿奇霉素”过敏史的情况下还给予患者阿奇霉素治疗，导致患者输注阿奇霉素后10分钟即出现胸闷、呼吸困难等一系列症状，半小时内便失去生命体征。2、过敏性休克抢救流程不规范，能力欠缺：孕妇0：20时静滴阿奇霉素，0：30时出现过敏性休克症状，该院抢救措施首先静滴地塞米松，0：47时送入产房手术室后开始予肾上腺素1mg皮下注射。在抢救过敏性休克时，规范流程应即时首选肾上腺素，且强调使用时间在起病10分钟以内效果更好，越早使用患者的死亡率越低。另外，肾上腺素使用规范方式上肌肉注射优于皮下注射，能取得和静脉注射相同的起效速度，且维持时间与皮下注射相近。3、剖宫取胎无指征，时机不正确：在患者病情未控制，且胎儿已死于宫内的情况下行剖宫取胎术，此举会加重病情的恶化。（二）医疗保健系统管理存在问题。医疗核心制度落实不规范：该例违反医疗操作常规，在明确药物过敏史情况下，仍然医生开医嘱，护士执行医嘱，提示医院在医疗核心制度培训、监管、执行等层面存在问题。2019年8月21日，广州市白云区卫生健康局对新市医院进行通报批评，并作出以下处理：（一）对医院法人代表、分管院长进行约谈。责成该院按要求进行整改，对有关责任人员按照《白云区孕产妇死亡责任追究办法》进行进一步追责处理，并将整改、处理情况报区卫生健康局。（二）区卫生监督所对邬丽霞、杜建兰、李银秀、蒙翠霞四人给予责令暂停一年执业活动的行政处罚。对广州新市医院给予警告并罚款人民币30000元整的行政处罚。（三）助产机构监护类别从Ⅲ类降至Ⅱ类，三年内不得申请提高（具体降级时间以广州市卫生健康委文件为准）。2019年1月30日，新市医院与死者赵小花亲属达成调解协议，赔偿患者家属90万元，并免除患者住院所有费用16240.26元。新市医院并于2019年2月11日支付以上款项。再查，新市医院自2019年2月开始对杜建兰予停职停薪处理，于2019年9月解除双方劳动关系。另查，2020年1月21日，广州市白云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穗云劳人仲不[2020]177号《不予受理通知书》，以新市医院“申请仲裁的事项不属劳动争议”为由不予受理。新市医院不服不予受理决定，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追偿权纠纷。本案是新市医院作为医疗机构因医疗损害责任在对患者亲属承担了侵权责任后对属于自己医务人员行使追偿权而产生的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七条虽规定因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有过错造成患者损害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未就医疗机构在对患者承担赔偿责任以后可否向员工追偿作出规定。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明确规定，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后，可以向有故意或重大过失的工作人员追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三条分别规定有利溯及原则和空白溯及原则，即对更好地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权利和利益而作的特别规定，以及民法典实施前，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而民法典有规定的，可以适用民法典的规定。据此，案涉侵权事实虽发生在民法典实施前，但据有利溯及原则和空白溯及原则，本案新市医院可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在承担赔偿责任之后，可以向有重大过失的医务人员进行追偿。关于承责问题。根据案涉患者赵某病历资料、专家三级评审结论、检讨书等有关资料，可以认定经治医师杜建兰在已知患者有“阿奇霉素”过敏史的情况下，仍违反医疗操作常规应用药物，指引一线医生邬丽霞给予患者阿奇霉素治疗，导致患者出现严重过敏反应，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严重后果。杜建兰在诊疗中未尽到与其职业要求相匹配的注意义务，自身存在重大过错，故新市医院在对外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对杜建兰等违规医务人员进行追偿。但本案严重损害后果的发生也存在新市医院诊治水平明显不足，急危重症抢救能力不足，产科人力资源不足，超范围监护情况严重等因素，均应予以考量。根据公平责任原则，结合各行为人对损害发生的过错程度及对所造成的损失，一审法院酌定杜建兰对新市医院已履行完毕的赔偿款90万元承担10%赔偿责任即9万元。新市医院主张行政处罚、降级赔偿、名誉等损失缺乏证据支持，也超出杜建兰应尽的合理损失赔偿范围，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杜建兰一次性支付新市医院赔偿款9万元；二、驳回新市医院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新市医院负担6750元，由杜建兰负担2050元。（新市医院已预交受理费10元，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一审法院缴纳6740元；杜建兰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一审法院缴纳2050元。）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依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范围，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1.本案的案由及法律适用；2.杜建兰应承担的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三条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而民法典有规定的，可以适用民法典的规定，但是明显减损当事人合法权益、增加当事人法定义务或者背离当事人合理预期的除外。本案是因杜建兰等人作为新市医院的工作人员，工作过程中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新市医院作为用人单位，在对患者亲属承担了侵权责任后，认为杜建兰等人存在过错而向杜建兰追偿，故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定为追偿权纠纷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实施前，对于用人单位的该种追偿权，没有法律、司法解释进行明确规定，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明确规定，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后，可以向有故意或重大过失的工作人员追偿。故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三条，一审适用民法典的规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案涉患者赵某病历资料、广州地区妇女儿童保健专家库围产保健组专家进行三级评审的结论、杜建兰出具的检讨书等，一审认定杜建兰在已知患者有“阿奇霉素”过敏史的情况下，仍违反医疗操作常规应用药物，指引一线医生邬丽霞给予患者阿奇霉素治疗，导致患者出现严重过敏反应，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严重后果。该认定依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杜建兰在诊疗中未尽到与其职业要求相匹配的注意义务，存在重大过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新市医院对外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杜建兰等违规医务人员进行追偿。但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严重损害后果的发生除杜建兰等人的过错外，与新市医院诊治水平明显不足，急危重症抢救能力不足，产科人力资源不足，超范围监护情况严重等因素有关。综合考虑杜建兰对损害发生的过错程度、涉案事件对新市医院造成的损失、杜建兰承担赔偿责任的能力等，一审酌定杜建兰赔偿9万元，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新市医院上诉要求杜建兰共计赔偿50万元，杜建兰上诉认为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均依据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新市医院、杜建兰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广州市新市医院有限公司负担6750元，杜建兰负担205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康玉衡审判员  杨玉芬审判员  何润楹二〇二一年七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曾凡峰李书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