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2民终708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袁镜，男，1975年7月2日出生，汉族。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喜梅，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江平，女，1955年1月12日出生，汉族。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宁，北京知止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峰，北京知止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廖莉捷，女，1977年8月13日出生，汉族。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喜梅，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袁镜因与被上诉人吴江平、原审被告廖莉捷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6民初42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吴江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移送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北京四中院）审理，或依法改判驳回吴江平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吴江平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一审判决应予撤销。（一）本案系涉外商事案件，应当由北京四中院审理。本案诉争《股权抵债权协议》所约定的标的是注册于美国塞班岛生元国际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生元公司）的股权，属于涉外商事案件。根据《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北京四中院案件管辖的规定》第一条的规定，该案应当由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法院管辖，一审法院受理本案违反上述级别管辖规定。（二）一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未能充分保障袁镜合法正当的诉讼权利，依法应予以撤销。吴江平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对袁镜提起诉讼，但其向一审法院提交的全部证据并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其提交的《股权抵债协议》、《塞班岛投资开发计划》等证据，恰恰证明了双方当事人之间系共同投资关系。一审法院2020年12月16日第三次庭审中，吴江平将案由从民间借贷纠纷变更为投资合同纠纷，并变更诉讼请求，同时申请撤回其已经提交一审法院的部分证据，袁镜当庭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第五十五条的规定，申请重新确定答辩期及举证期。但一审法院未受理当事人的申请，于当天结束本案的庭审程序，并于2020年12月22日作出了本案的一审判决。综上，一审判决违反级别管辖，且在吴江平变更诉讼请求后未重新确定答辩期及举证期限违反法定程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诉法》）第一百二十七条、第一百七十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吴江平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正当，应予维持。一审诉讼中的证据已经过质证，应当认可。2.一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一审法院立案时，已经过一审法院与北京四中院的审核。吴江平提起本案诉讼时，先向一审法院起诉，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可能有涉外因素，要求吴江平到北京四中院起诉，吴江平又向北京四中院起诉，北京四中院认为应由一审法院受理，并将立案材料退还吴江平，因此本案最终由一审法院受理。3.袁镜在本案一审诉讼中积极答辩，并未对管辖权提出异议，参与了整个案件的审理。4.本案因为袁镜的原因，没有在通知期间内提交证据，并且一直提出延期审理的申请，吴江平在举证期限届满后变更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袁镜主张其申请答辩期未被一审法院准许，与事实不符。5.一审法院认定吴江平享有合同解除权，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股权抵债协议》签订后，袁镜长时间没有办理股权转让手续。6.《股权抵债协议》明确约定欠款金额是650万元，吴江平向袁镜支付520万元，合同解除后袁镜应当返还650万元并赔偿相应损失。廖莉捷述称，同意袁镜的意见。吴江平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解除吴江平与袁镜于2018年12月8日签订的《股权抵债协议》；2.判令袁镜、廖莉捷连带偿还截至2018年3月29日的欠款650万元，并连带给付自2018年3月30日起至实际偿还之日止，以520万元为本金，按年利率16%标准计算的利息损失；3.判令袁镜、廖莉捷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6月24日至2018年3月29日期间，吴江平通过其个人银行账户及其女儿段魏魏的银行账户、微信等方式向袁镜转账19笔，共计5200088元。吴江平主张上述款项是借款，且双方约定借款利率为年利率16%。袁镜认可收到上述款项，但不认可是借款，主张其中2017年7月1日转账1888元系庆祝袁镜生日的红包，2018年2月7日转账2000元系春节红包，2018年3月3日转账3000元系元宵节红包，其他款项均为吴江平对塞班岛项目的投资款。袁镜提交了与吴江平之间的微信转账记录：2018年1月1日，吴江平转账888元，并祝“元旦快乐”；2018年2月15日，吴江平发送“过年好”的祝福图片，并转账888元；2019年2月4日，吴江平转账1688元，并祝“猪年吉祥，万事如意”，用以证明案涉部分款项系红包。吴江平对真实性认可，但对关联性及证明目的不认可。袁镜提交了与吴江平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吴江平发送以下微信内容：2018年1月14日，“塞班是个长期稳定的赚钱项目”“塞班土地不可再生，建酒店即是我们留给下一代的产业，更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留下的足迹”；2018年4月8日，“塞班的投资，是我们全部的希望”；2018年5月10日，“三年多了，咬牙坚持下来度过种种艰难，几年间我们的生命在煎熬中度过，视你为我今生的亲人和生意上的贵人，在你的带领下，把我们塞班的事业发展好，是我今生无悔的选择”，用以证明吴江平所转款项系用于投资塞班岛项目。吴江平认可真实性，但不认可证明目的，称因其借给袁镜大笔款项，故在微信中对项目有所关注。2018年12月8日，吴江平（甲方）与袁镜（乙方）签订《股权抵债协议》，约定双方本着平等互利、等价有偿的原则，就乙方用其在美国塞班岛生元公司的股权抵债问题，通过友好协商，订立本协议：一、经甲、乙双方确认截止至2018年3月29日乙方欠付甲方欠款数额合计为6500000元。乙方欠款用于塞班岛项目。二、乙方持有生元公司股权，乙方承诺截止至2018年12月8日，同意以生元公司股份份额的10%抵偿给甲方。甲方的资金已经全部实缴且不存在抽逃行为，股权明晰不存在权属争议。三、塞班岛项目无论是土地出售，还是出让部分股份，吴江平都将获得此项目百分之十的土地出售金，并且持有部分股权出让后所余下股份的百分之十的股份。一审庭审中，吴江平主张650万元是分别以上述19笔借款为本金，并按照年利率16%的标准计算至2018年3月29日的本息总额，其中本金取整数为520万元，利息1302317.43元取整数为130万元；袁镜对此不予认可，主张按照约定吴江平应支付650万元的投资款，但其仅支付了520万元，故无法为其办理股权转让手续。吴江平提交了生元公司2019年度报告，显示袁镜是公司股东，但公司股东名单中未见吴江平；显示廖莉捷担任公司董事、秘书。袁镜称股东中没有吴江平的名字是因为吴江平尚未出资完毕，廖莉捷只是挂名秘书，不领取薪水，并未实际参与公司经营，对案涉项目不知情。廖莉捷称其并不知情，案涉款项未用于夫妻家庭生活，非夫妻共同债务。另，吴江平提交的生元公司2018年度报告中未见廖莉捷担任公司职务。袁镜提交了塞班岛项目相关图片、银行流水、微信朋友圈截图及公众号文章，用以证明该项目真实存在，生元公司正常经营。吴江平对上述证据均不认可。一审法院另查，袁镜与廖莉捷于2004年5月10日在重庆市涉外婚姻登记处登记结婚。一审法院认为，吴江平与袁镜签订的《股权抵债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本案中，双方争议焦点有三：一是吴江平是否已经履行了《股权抵债协议》约定的合同义务；二是案涉《股权抵债协议》是否符合解除条件；三是案涉借款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关于焦点一。袁镜主张吴江平仅支付了520万元出资款，并未按合同约定履行完毕全部出资，故其无法办理股权转让手续。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双方《股权抵债协议》第一条即约定，经吴江平、袁镜确认截止至2018年3月29日袁镜欠付吴江平欠款数额为650万元。该条约定的意思表示明确为袁镜对吴江平负有650万元债务，而非吴江平负有向袁镜支付650万元的履行义务。且吴江平提供了520万元本金的转账记录及本息650万元的计算明细，对双方在协议中确认的债务金额作出了合理解释，能够相互印证，故对袁镜的上述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袁镜主张2017年7月1日转账1888元、2018年2月7日转账2000元及2018年3月3日转账3000元均系红包，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一审法院亦不予采信。关于焦点二。按照协议第二条约定，袁镜承诺截止至2018年12月8日，以生元公司股份份额的10%抵偿给吴江平。但吴江平提交的生元公司2019年度的报告股东名单中并没有吴江平，袁镜在当庭陈述中也认可其并未与吴江平办理10%股权的转让手续，理由是吴江平仅出资520万元。袁镜实质上以其行为明确表示不再履行协议约定的主要义务，故吴江平有权要求解除合同。现吴江平起诉要求解除合同，本质上是请求法院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因吴江平未向袁镜发出解除合同的通知，其于2020年12月16日庭审中将第一项诉讼请求变更为解除双方签订的《股权抵债协议》，即视为向袁镜发出了解除合同的通知，据此一审法院确认吴江平解除合同行为有效，案涉《股权抵债协议》于2020年12月16日解除。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双方签订《股权抵债协议》，约定袁镜用其在生元公司占有的10%股权抵偿其对吴江平的650万元债务，现合同解除后，合同终止履行，吴江平有权要求袁镜偿还该650万元债务并赔偿损失。关于利息，吴江平主张以520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3月30日起按照年利率16%的标准计算利息损失，因双方协议对此并无明确约定，故一审法院仅对合同解除后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计算的利息损失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关于焦点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本案中，吴江平与袁镜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发生在2015年6月24日至2018年3月29日期间，双方协议也明确欠款用于塞班岛项目。现吴江平提交的生元公司2019年度报告虽然显示廖莉捷担任生元公司董事、秘书，但该证据不足以证明廖莉捷在欠款期间曾参与塞班岛项目的经营，故一审法院对其要求廖莉捷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的诉请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确认吴江平与袁镜2018年12月8日签订的《股权抵债协议》于2020年12月16日解除；二、袁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吴江平欠款650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以520万元为基数，自2020年12月17日起至实际偿还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计算）；三、驳回吴江平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根据当事人在一审诉讼中提交的证据补充查明：生元公司系在美国注册成立的公司。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诉辩意见，结合在案证据，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就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本院分析认定如下：一、关于本案是否属于涉外案件的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吴江平与袁镜签订有《股权抵债协议》，该协议载明有“袁镜持有生元公司股权，袁镜承诺截止至2018年12月8日，同意以生元公司股份份额的10%抵偿给吴江平”的内容，据此，生元公司的股份属于本案的标的物。而生元公司系在美国注册成立的公司，也就是说，本案标的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根据《民诉法解释》第五百二十二条第三项的规定，标的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的，可以认定为涉外民事案件。据此并结合本案事实，可以认定本案属于涉外案件。二、关于本案是否应当移送北京四中院审理的问题。根据《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案件管辖的规定（2018年修订）》第一条第二项的规定，应由北京市人民法院管辖的标的额在2亿元以下的第一审涉外、涉香港特别行政区、涉澳门特别行政区、涉台湾地区商事案件，由北京四中院管辖。但北京四中院对第一审涉外商事案件的管辖，系由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对北京四中院管辖范围所作的规定，并非《民诉法》规定的专属管辖。而且吴江平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后，袁镜并没有对管辖权提出异议，而是应诉答辩，现袁镜上诉主张应将本案移送北京四中院管辖，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三、关于本案法律适用问题。本案一审诉讼中，吴江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提出诉讼请求，袁镜、廖莉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进行实体答辩；二审诉讼中，袁镜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提出上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2020年修正）》第六条第二款规定：“各方当事人援引相同国家的法律且未提出法律适用异议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当事人已经就涉外民事关系适用的法律做出了选择。”据此并结合本案当事人的诉讼行为，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四、关于一审判决是否存在违反法定程序的问题。本案中，袁镜上诉主张吴江平在一审诉讼中变更诉讼请求后，一审法院未重新向袁镜指定答辩期和举证期，属于违反法定程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2019年修正）》第五十三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将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但法律关系性质对裁判理由及结果没有影响，或者有关问题已经当事人充分辩论的除外。存在前款情形，当事人根据法庭审理情况变更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准许并可以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重新指定举证期限。”据此，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人民法院并非必须重新指定举证期限。而且，根据一审法院卷宗中一审庭审笔录的记载，吴江平申请变更案由及诉讼请求后，袁镜及廖莉捷均已发表答辩意见，并提供相应证据。在此情况下，袁镜的该项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五、关于吴江平是否享有合同解除权的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股权抵债协议》由吴江平与袁镜签订于2018年12月8日，该协议第一条载明袁镜欠付吴江平650万元，第二条约定袁镜以生元公司部分股份抵偿给吴江平，但截至本案诉讼，袁镜仍未与吴江平办理相关股权转让手续，在此情况下，一审判决认定吴江平享有合同解除权，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六、关于一审判决认定的袁镜应当向吴江平偿还的欠款金额650万元是否正确的问题。《股权抵债协议》第一条载明袁镜欠付吴江平650万元，吴江平在本案一审诉讼中也已对650万元的计算方法予以明确，一审法院依据《股权抵债协议》的记载以及吴江平对计算方法的说明确认袁镜应支付的欠款金额为650万元，具有事实依据，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袁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7300元，由袁镜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陈 洋审 判 员  韩耀斌审 判 员  胡 君二〇二一年七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王若净书 记 员  张晓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