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苏04民终26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宁杭高速公路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中山东路291号203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000734417788U。 法定代表人：王华城，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单文峰，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少强，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安盛天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无锡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无锡市太湖新城金融八街8号联合金融大厦10楼1001-1003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2005618163175。 负责人：曹红菊，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伟伟，男，该公司法务。 上诉人江苏宁杭高速公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杭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安盛天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无锡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溧阳市人民法院（2021）苏0481民初13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宁杭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宁杭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驳回保险公司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保险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认定宁杭公司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请求权基础为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九条，但就该条款而言，责任主体中的“有关单位或者个人”应当理解为实施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物品的直接行为人，而宁杭公司只是高速公路这一公共通行场所的管理者，并非本条款的行为人，一审判决引用该条款进行判决显属错误。（二）正因为对上述条款的理解有误，致使一审法院得出“公共道路管理部门对保障公共道路安全和畅通的法定义务”等同于“直接行为人承担侵权责任”的错误结论，作出了既认定宁杭公司进行了规定的日常巡查但又认为宁杭公司管理的道路未达到安全与畅通的要求而应承担全部责任的错误判决。（三）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的规定，宁杭公司作为高速公路管理人，按照相应技术标准履行了道路养护、巡查义务，已经尽到了法律要求的安全保障义务。退一步讲，即使在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情况下，承担的也只是补充责任，一审法院判决宁杭公司承担全部责任明显有悖于法律规定。二、按照本案所涉法律关系及权利义务相平衡原则，宁杭公司不应当承担责任。本案涉及二个法律关系。（一）宁杭公司与涉案机动车辆之间的车辆通行合同关系。1.在这一法律关系里，宁杭公司收取了车辆通行费，其相应负有的主要合同义务在于提供一定时间、一定区间的高速公路通行使用权，以及履行符合国家标准及行业规范的养护、巡查义务，保证收费公路处于良好的技术状态，而非提供安全保护。对于修路、堵车、第三者侵权、机动车自身、驾驶人员过错等原因导致的行驶缓慢和人身、财产损害，宁杭公司不应当承担超过其管理和控制能力的责任。同时，涉案公路具有相对开放性，所有机动车辆均可通过合法途径上路行驶，在高速公路处于全天候不间断运行的情况下，即使高速公路管理者随时进行巡查，也只能将巡查发现的障碍物及时清除，但无法预料高速公路上何时、何地出现障碍物，更不可能做到对高速公路上的障碍物随时出现随时清除。在此情况下，无限拔高高速公路管理人的义务，显然有悖于民法的公平原则。宁杭公司作为高速公路管理者，其对于高速公路的养护义务已经由技术规范和操作规程进行了明确规定，主要包括《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江苏省高速公路养护管理办法》等，上述规范中已经明确规定了高速公路管理者的路面清扫和巡查频率。相关技术规范的制定和实施，不仅基于大量专业人员的长期经验和专业考量，更多的是多数人认可其具有公允性。如果仅凭个人的主观判断对案涉交通事故的责任予以分配，显然有悖于上述规定和公允原则。2.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140号《李秋月等诉广州市花都区梯面镇红山村村民委员会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案》及141号《支某1等诉北京市永定河管理处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案》确立了公共场所管理者责任的承担应当与管理者的管理和控制能力相适应这一重要原则。本案中，宁杭公司作为高速公路的管理者，其巡查记录符合《公路养护技术规范》和《江苏省高速公路养护管理办法》相关要求，在此基础上，不应苛求宁杭公司承担超越自身管理和控制能力的责任。需要进一步指出，“及时”不等于“随时”，“安全保障”亦非“安全保证”。根据交通部公路司给江苏省交通厅的《关于对 保险公司辩称，一审法院适用法律并无错误。根据侵权责任法司法解释第一百三十二条对于“有关单位或个人的理解”的解释：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九条规定的“有关单位或个人”，是指堆放人、倾倒人、遗撒人，以及对公共道路负有管理职责的法人或者自然人。也就是宁杭公司作为道路的管理人是属于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九条规定的责任主体的。宁杭公司作为高速公路的管理方，在车辆通行时也收取了车辆的通行费用，其不仅负有对通行车辆管理的义务、提供通行的义务，更是负有保障通行道路安全通畅的义务及严格责任。因为高速公路作为封闭的高速行驶道路，通行的车辆往往车速较快，通行风险性较大，如其负有的义务仅在于保障一定时间内、一定区间内的通行使用权，而不保障绝对的通行安全，不仅有违通行服务合同的公平原则，也不利于保障公共安全和道路安全秩序稳定。另外，作为管理方的宁杭公司已从其对道路的运营管理活动中获得利益，其承担赔偿责任也是其获得利益所应承担的相应风险，即高速公路管理方应承担比非收费公路的管理者更重的管理责任，这也符合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同时，高速管理方对于通行的路面以及通行的车辆均有管理上的责任，在车辆碰撞遗落物后，受害方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自行寻找遗撒人，因此，需要管理方履行管理上的义务，找寻遗撒人。所以，侵权责任法司法解释第一百三十二条也规定了对公共道路负有管理职责的法人或者自然人承担了赔偿责任后，对于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堆放人、倾倒人或者遗撒人可以行使追偿权。关于宁杭公司是否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保险公司认为《公路养护技术规范》及《江苏省高速公路养护管理办法》仅为规范道路养护的标准及规定，是否依照该规定对高速公路进行清扫并非判断宁杭公司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标准。同时，保险公司在一审中对宁杭公司提交的证据质证时就已提出，宁杭公司提交的巡查车辆的行驶路段里程远低于其巡查记录表记录的应巡查里程，故不能证明其在事故当天对事发路段进行了巡查，其证据之间自相矛盾，不具有证明力。关于案涉车辆驾驶人员是否在事故中具有过错，保险公司认为依据事故证明的记载，驾驶员在驾驶中并无过错，事发高速限速120公里/小时，驾驶人员以120公里/小时的速度行驶并未违反高速通行规定，也无违反交通安全法的违法情形。遗落物自身反光性差，驾驶员无法提前预知，如还苛责驾驶员的注意义务，不仅有违人的正常认知水平和能力，更有违公平。因此，驾驶员在驾驶中并无过错，不应减轻宁杭公司的赔偿责任。关于保险公司是否具有代位求偿权的问题，保险法第六十条及保险法司法解释四第七条已有明确规定，保险人在代位赔偿承保标的损失后有权向责任方或者违约方追偿。诚如宁杭公司上诉状中所言，案涉车辆投保了保险，保险公司收取了保费，负有的主要合同义务在于为驾驶员的过错驾驶行为导致的损失进行理赔，因此在驾驶员自身无过错的情况下，保险公司依据法律规定及车损险保险合同的约定，有权向第三方提起代为求偿，因此保险公司的请求权基础并无问题。侵权责任法对于物件损害的侵权包含了积极和消极行为，管理者的不作为或者作为不当即为消极行为。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无误，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宁杭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保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宁杭公司赔偿保险公司95225元；二、本案诉讼费用由宁杭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苏ＢＵ××××小型客车在保险公司投保了机动车损失险等商业险种，保险金额为430636元，保险期间自2019年11月18日起至2020年11月17日止。2020年8月8日19时28分，许敏驾驶苏ＢＵ××××小型客车，沿长深高速公路宁杭方向行驶至2125公里处时，车辆撞到障碍物致使苏ＢＵ××××小型客车前部和底部受损。路面障碍物在夜间形成，由于本身反光性能差，造成夜间通行车辆不能及时发现，给夜间通行车辆造成了通行障碍，该现象为导致本次交通事故发生的意外原因。事故经常州市x局交通警察支队认定，本事故属于交通意外事故。因本次事故，苏ＢＵ××××小型客车为此产生维修费95000元、施救费225元。2020年9月30日，许敏向保险公司出具《权益转让书》及《承诺书》，声明同意将其取得的苏ＢＵ××××号车辆索赔款95225元赔款的一切权益转让给保险公司，并同意该公司以该公司的名义向责任方追偿或诉讼。2020年10月12日，保险公司向许敏支付保险理赔款95225元。 一审审理中，宁杭公司为支持其辩解意见，向法院提交《江苏宁杭高速公路有限公司养护巡查、检查与评定管理办法》、高速公路相关沿线设施日常养护作业记录表、高速公路夜间巡查记录表、苏ＡＪ××××养护车辆路径查询结果及养护车辆图片，证明根据规范要求为日间巡查1次／日、夜间巡查3次／月，宁杭公司已按规定对所管理的路段进行巡查养护工作，且频率高于该强制性规定。且事发当天，宁杭公司车辆对所管理路段进行了巡查，已经尽到相关义务。保险公司经质证认为，从宁杭公司提供的巡查记录表来看，巡查位置都是路侧和中分带，不能证明其对所有路面特别是事发路段的路面有过巡查和清理，而且该份证据仅能证明宁杭公司对高速公路的安全设施、路面进行了规定的日常巡查，尚不足以证明其进行管理的事发路段已达到了安全与通畅的要求。 一审法院认为，驾驶员驾驶机动车辆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与高速公路管理方之间形成有偿使用高速公路的合同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九条规定，在公共道路上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的物品造成他人损害的，有关单位或者个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公共道路管理部门具有保障公共道路安全和畅通的法定义务，宁杭公司作为高速公路管理方，有义务保障高速公路的安全与畅通，对于未及时清理路面障碍物，给行驶车辆造成危险应承担相应责任。宁杭公司虽然提交了证据证明其对事发高速路段履行了一定的巡查义务，但该证据仅能证明其进行了规定的日常巡查，并不足以证明其管理的道路已经达到安全和畅通的要求。现因高速公路路面出现的障碍物造成案涉交通事故的发生，从而导致被保险车辆的损失，该损失的发生与宁杭公司未能全面履行保障高速公路安全畅通的义务直接相关，宁杭公司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本案中，保险公司已经对许敏全额赔付案涉事故损失95225元，其依法取得对宁杭公司的追偿权，宁杭公司应向保险公司赔偿。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江苏宁杭高速公路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安盛天平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无锡中心支公司支付赔偿款95225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91元，由江苏宁杭高速公路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保险公司是否享有追偿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本案所涉事故经交警部门认定为交通意外事故，驾驶员许敏对事故的发生并无过错，保险公司基于其与许敏之间的机动车损失险保险合同关系向许敏全额赔付案涉事故损失95225元，保险公司即依法取得了对事故责任方的追偿权。 关于宁杭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九条规定，在公共道路上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的物品造成他人损害的，有关单位或者个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院认为，上述法律条款中的“有关单位或者个人”，既包括直接堆放人、倾倒人、遗撒人，也包括对公共道路负有管理职责的法人或者自然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公路管理机构应当按照国务院交通主管部门规定的技术规范和操作规程对公路进行养护，保证公路经常处于良好的技术状态。《江苏省高速公路养护管理办法》第六条规定，高速公路应当实行经常性、及时性、预防性和周期性养护，保障高速公路经常处于路面平整，路肩、边坡平顺，桥涵、隧道构造物及沿线设施完好，标志、标线齐全、规范等良好的技术状态。宁杭公司作为高速公路管理方，有义务保障高速公路满足车辆的安全通行条件。宁杭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仅能证明其进行了每天的日常巡查，并不足以证明其巡查已达到保障高速公路处于良好技术状态的法定要求，故宁杭公司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全面履行了为通行车辆提供安全、正常行驶路况的合同义务。因宁杭公司未及时清理路面障碍物导致发生案涉交通事故，宁杭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另，宁杭公司上诉理由中援引的最高院指导案例与本案情形差异较大，不属于本案的类案。保险公司二审答辩中所引用的相关司法解释并不存在。本院均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宁杭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82元，由上诉人江苏宁杭高速公路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超彦 审 判 员 王 星 审 判 员 尤建林 二〇二一年七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郭 强 书 记 员 陈茹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