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皖17民终5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根友，男，1977年1月2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秀娟，女,1978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 上述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旻，安徽始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杰，安徽始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安徽省电力有限公司池州市贵池区供电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殷汇大道与生态大道交汇处办公(营销)综合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41700MA2MQYM64T。 法定代表人：朱长征，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昌伟，安徽安贵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东敦，安徽安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君鹏,男，1998年3月1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汤传伟，男,1968年8月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 上诉人王根友、张秀娟、国网安徽省电力有限公司池州市贵池区供电公司（简称贵池供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郑君鹏、汤传伟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人民法院（2021）皖1702民初22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21年6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书面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根友、张秀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本案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事发时受害人年龄认定有误。受害人王奇出生于2003年10月17日，本案事故发生于2020年6月27日。事故发生时王奇仅年满16周岁并非17周岁，一审法院对于事发时受害人年龄认定有误。二、贵池供电公司架设的高压线不符合规范。一审法院认为交通困难地区是指车辆、农业机械不能直接到达的地区，因此本案事故地点系交通困难地区，应适用10KV高压导线离地最小距离为4.5米的规定。上诉人认为确定是交通困难地区还是非居民区不能单纯的以事故地这一个点来确定，而应结合事故地点附近的一片区域是否有农田或房屋等进行综合判断。一审法院认定涉案鱼圩在王奇住处附近，说明本案事故发生地附近有房屋，显然并不属于交通困难地区，只能算是人口稀少的非居民区。即使按照一审法院的逻辑单纯以垂钓地这一个点来确定是否是交通困难地区。本案在案证据显示垂钓地点摩托车等小型车辆可以通行，摩托车等小型车辆亦属于车辆。故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本案适用交通困难地区关于高压线离地距离的规定的显然不当，上诉人不能认同。非居民区要求高压线离地面或水面垂直距离为5.5米。在案证据显示贵池供电公司组织测量时测量的高压线距离地面只有5.2米(非垂直距离)，则垂直距离水面不超过5米。故上诉人认为贵池供电公司在事故现场架设的高压线高度不符合相关规范。三、鱼圩承包人汤传伟应当承担赔偿责任。1、一审法院认定汤传伟在事故发生后对上诉人给予了5000元补偿，从而认定其行为符合社会主义价值观，法上诉人对此不能认同，事实上汤传伟是在上诉人多次找其协商未果的情况下迫于无奈才给予上诉人上述补偿。2、虽然王奇与郑君鹏是在未征得汤传伟同意的情况下去涉案鱼圩垂钓，该鱼圩也未对外开放垂钓业务。但是作为鱼圩承包人，明知养殖水域上方有高压线路经过，对于其承包区域未设立任何防护措施，才引起了本起事故的发生，其对于王奇的死亡存在过错。综上，上诉人认为贵池区供电公司对于本起事故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一审判决贵池区供电公司及郑君鹏的赔偿比例过低，汤传伟也应当是赔偿义务人。 贵池供电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受害人无视警示标志，在电力设施保护区内的高压电线下垂钓，受害人在当时心理状态应认定为间接故意。根据《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三条之规定，在设有警示标志的电力设施保护区内高压电线下垂钓或新建、扩建、改建建筑物遭受电击伤害的，可以认定损害是受害人故意造成，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三条、第一百三十一条的规定，电力设施产权人或供电企业不承担责任。受害人事发时已经年满17周岁，仅差3个月年满18周岁，触电事故地点距离受害人住处较近，受害人应当对周边的危险存在一定的认知和预防能力，并且架空电力线路设施符合国家规定的技术规程标准。而受害人无视警示标志，手持碳素钓鱼竿站在两块“高压危险、禁止钓鱼”的警示牌中间钓鱼，不仅违反国家禁止性规定，还私闯私人鱼塘钓鱼，放任危害结果的发生，以致惨剧发生。根据上述规定，可以认定损害是受害人故意造成的。因此，一审法院判定受害人和监护人承担50%的责任，上诉人承担40%的责任明显不当。根据《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二条之规定，即使没有警示标志，在电力设施保护区内的高压电线下垂钓，电力设施产权人或供电企业最多只承担30%的责任。在一审判决中，法院已经认定了上诉人在××村花园××号电线杆上设有“禁止钓鱼”的标识牌，在该电线杆北侧10米左右位置和30米左右位置设置了“高压危险、禁止钓鱼”的警示标志，且架空的高压线路符合电力行业设计规程。依据上述规定，上诉人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适用特别法确定责任主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第六十条第二款第（二）项规定，“电力运行事故由下列原因之一造成的，电力企业不承担赔偿责任：（二）用户自身的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1178条之规定，本法和其他法律对不承担责任或者减轻责任的情形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电力法》属于特别法，《民法典》属于一般法，本案应当依据“特别法优于普通法”的原则，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力法》的相关规定确定责任主体。在本案中，上诉人无任何过错行为，一审法院依照《民法典》1166条、1240条的无过错责任判定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三、一审责任划分与类案不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统一法律适用加强类案检索的指导意见》（试行）的规定，在先案例成为法官作出裁判的参照或参考，是统一法律适用、提高司法公信力、促进公正司法的重要制度保障，同案同判是法律适用的基本要求。本案责任划分与其他市中级法院和本省一审法院的类案责任划分明显不同。综上,一审判决在查明架空的高压线路架设符合技术规程要求、在电力设施保护区设立了警示标志的情况下，并且认定受害人存在重大过错的情况下，判决上诉人承担40%的责任缺乏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责任。 郑君鹏提交书面答辩意见，辩称：1、郑君鹏在一审中坚持对于王奇触电死亡不存在法律上的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但一审判决郑君鹏承担10%的赔偿责任，对于该判决郑君鹏不完全赞同，但勉强能够接受，故未提出上诉。2、一审判决认定的王根友、张秀娟和贵池供电公司责任比例是否公平合理以及汤传伟是否需要承担责任，请法院依法认定。3、王根友、张秀娟上诉认为郑君鹏的责任比例过低，毫无事实根据。不论王奇是否年满十七周岁，均不影响王奇参与钓鱼行为的法律后果，钓鱼行为本身不是法律行为，不需要以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为前提要件，王根友、张秀娟是王奇的法定监护人，王根友明知王奇出去钓鱼未劝阻和看护，显然过错更大，责任更重。 王根友、张秀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贵池供电公司、郑君鹏、汤传伟立即赔偿因王奇死亡造成的各项经济损失918358.5元(其中：死亡赔偿金39442元/年×20年=788840元、丧葬费79037元/年/12个月×6个月=39518.50元、精神抚慰金80000元、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付费用10000元)；2、贵池供电公司、郑君鹏、汤传伟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奇系王根友、张秀娟之子，2003年10月16日出生，其全家居住在池州市贵池区××村××组××号，生前系19届安徽交通中等职业技术学校职专3班学生。王根友、张秀娟于2015年2月1日生育一女王某。汤传伟系牛头山镇长林村利丰圩的承包人，经营渔业生产，该鱼圩在王奇住处附近。2020年6月27日上午10时许，王奇与郑君鹏相邀到牛头山镇长林村利丰圩钓鱼，王根友知道此事。当日上午王奇先来到利丰圩垂钓，郑君鹏继后。上午11时左右，郑君鹏来到鱼圩选择好钓鱼场地后，王奇也来到郑君鹏事先选择好钓鱼场地。该场地位于贵池供电公司架设、经营、所有的10ＫＶ长林112线双塘村部支线花园分支线＃004号高压输电电杆向北20米处，系车辆、农业机械不能直接到达的交通困难地区，导线与鱼塘埂的最小距离超过4.5米。二人垂钓时间不长，王奇在提渔竿时不慎触及上方的高压输电线遭电击，之后郑君鹏予以施救并通知王根友来到事发现场，随即将王奇送致池州市第二人民医院，经诊断王奇已无生命特征。之后就本案赔偿问题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为此王根友、张秀娟向法院起诉要求各被告赔偿上述损失。一审另查明，汤传伟承包的牛头山镇长林村园村等6个村民组的利丰圩，面积约300亩。其养鱼期间不经营对外垂钓，郑君鹏和王奇当天到该鱼圩垂钓时，未受到汤传伟的邀请，亦未征得其同意。事故发生后，汤传伟给付了王根友、张秀娟5000元贵池供电公司在××村花园××号电线杆上设有“禁止钓鱼”的标识牌，在该电线杆北侧10米左右的位置和30米左右的位置设置了“高压危险、禁止钓鱼”的警示标志。事故发生后，贵池供电公司的工作人员在村委会的协调下，给付了王根友、张秀娟2万元。王根友、张秀娟夫妇均系残疾人，其与女儿王某全家自2020年10月起享受最低生活保障。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根据民法典有关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重大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本案贵池供电公司对王奇的死亡应适用无过错责任的原则，因其并无证据证明王奇的死亡系其故意或不可抗力造成的，因而应对王奇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受害人王奇事发时已年满17周岁，未满18周岁，系未成年人。郑君鹏身为成年人与未成年人王奇一起外出钓鱼，派生出其对该未成年人的临时监护义务，其应对未成年人负有安全注意义务及安全保护义务。况且郑君鹏先行在有警示标牌的高压线下垂钓，当王奇来到其身傍垂钓时，其未采取预防或制止这种危险发生的行为，故其对王奇的触电身亡存在过错，应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考虑受害人王奇事发时已年满17周岁，系在校学生，其所垂钓的鱼圩又在其住处附近，应对周边的危险存在一定的认知及预防能力，且作为受害人王奇的监护人即王根友、张秀娟应负有保护被监护人的身体健康和人身安全的义务，尤其是王根友明知王奇外出钓鱼而未加阻止。一审法院综合考量以上诸多因素，认定贵池供电公司承担40%的赔偿责任、郑君鹏承担10%的赔偿责任、王奇及两原告自负50%责任的比较适当。汤传伟作为鱼圩的承包人，其鱼圩并非从事开展对外垂钓业务，其作为经营管理者与两原告没有任何能形成需要保护王奇人身安全义务的法律事实，且本案中的垂钓行为实际上是汤传伟对鱼圩管理所抵制或禁止的行为，现王根友、张秀娟要求汤传伟赔偿其子因垂钓触电死亡所造成的经济损失，有失公允，不予支持。汤传伟在事发后已补偿两原告5000元，属于对王根友、张秀娟精神上的慰藉，体现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要求，应予以褒扬。王奇因垂钓触电死亡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依法确认为894358.50元(其中：按安徽省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死亡赔偿金39442元/年×20年=788840元、按安徽省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计算安葬费79037元/年/12个月×6个月=39518.50元、精神抚慰金酌定60000元、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交通费酌定6000元）。贵池供电公司赔偿40%，即赔偿357743.40元，其工作人员已支付的20000元从中扣除、郑君鹏赔偿10%，即赔偿89435.85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第一千一百六十六条、第一千一百七十二条、第一千一百七十三条、第一千一百七十九条、第一千一百八十一条、第一千一百八十三条第一款、第一千二百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的规定，判决：一、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国网安徽省电力有限公司池州市贵池区供电公司赔偿王根友、张秀娟因其子王奇垂钓触电死亡所造成的经济损失337743.40元（已支付的20000元己从中扣除）、郑君鹏赔偿89435.85元；二、驳回王根友、张秀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892元，减半收取2446元，由王根友、张秀娟负担1223元、国网安徽省电力有限公司池州市贵池区供电公司负担978元、郑君鹏负担245元。 王根友、张秀娟、贵池供电公司、郑君鹏和汤传伟在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当事人是否应对王奇死亡后果承担赔偿责任及责任比例认定评判问题。针对本案争议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二百四十条的规定，从事高空、高压、地下挖掘活动或者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是，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重大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本案中，贵池供电公司在本案一、二审审理过程中未举证证明案涉损害是因受害人王奇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贵池供电公司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受害人王奇的监护人王根友、张秀娟应负有保护被监护人的身体健康和人身安全的义务，王根友明知王奇外出钓鱼未加阻止、教育，且受害人王奇事发时已年满16周岁，系在校学生，其所垂钓的鱼圩又在其住处附近，王奇应对周边的危险存在一定的认知及预防能力，王奇和其监护人对损害的发生有重大过失。另外，汤传伟作为鱼圩的承包人，其鱼圩并非从事开展对外垂钓业务的鱼塘，其作为经营管理者与王根友、张秀娟之间没有任何能形成需要保护王奇人身安全义务的事实基础，王根友、张秀娟要求汤传伟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依据。一审判决综合考量本案所查明的事实和导致王奇死亡的相关因素，认定王根友、张秀娟和贵池供电公司、郑君鹏承担相应赔偿责任，该责任比例并无明显不当，予以维持。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王根友、张秀娟和贵池供电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784元，由上诉人王根友、张秀娟负担4892元，上诉人国网安徽省电力有限公司池州市贵池区供电公司负担489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玉管 审 判 员 田 蓓 审 判 员 杨似友 二〇二一年七月六日 法官助理 陈金玲 书 记 员 程 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