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50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某，男，1978年5月10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市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铠，山东江河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雪磊，山东江河海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某，男，1975年7月20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市北区。 原审被告：李某，男，1969年12月11日出生，汉族，户籍在青岛市市北区，现住青岛市市北区。 原审被告：高某，男，1976年10月30日出生，汉族，住青岛市市南区。 上诉人王某因与被上诉人宁某及原审被告李某、高某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20）鲁0203民初98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某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1.《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规定，“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受到损害的，受害人不得请求其他参加者承担侵权责任。但是，其他参加者对损害的发生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除外。”本案并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的情形，具体理由如下：（1）本条法律规定的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指的是对于伤害球员身体的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而不是对规则的故意违反。在踢球过程中由于犯规行为造成球员受伤，作为犯规一方的主观故意分为两个方面，第一方面是犯规人员主观上为了取得比赛的胜利面对足球规则的故意违反，第二个方面是犯规人员主观上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这在足球比赛当中往往表现为蓄意报复行为，而民法典1176条规定的是对他人身体伤害的故意，而不是对于足球比赛规则的故意违反，因此只要不是故意伤害他人即使是犯规甚至恶意犯规均不属于民法典1176条规定的故意或重大过失。（2）根据法庭调查可以看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比赛过程中自始至终没有发生过冲突，因此双方之间就不会存在蓄意报复伤害他人身体的故意。（3）根据专家证人前国家足球队队员王某对于该次碰撞的评析，该次碰撞系双方为了争得球权的合理碰撞，也就是足球专业术语“对球不对人”的行为，该碰撞行为双方均没有“恶意”，根据足球规则所谓“恶意犯规”是指在无球情况下，打人或背后铲球，脚没有朝着球去，而是朝着人去，故意踩踏、肘击、推揉。显而易见，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并没有上述恶意法规的行为，而一审法院却认为碰撞的“力度过大”就属于恶意犯规，是明显对足球比赛规则的误解。因此该次合理碰撞即使犯规也不应当属于恶意犯规。（4）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恶意犯规碰撞被上诉人，应当预见在快跑过程中，用力碰撞他人可能造成相应的损害后果，基于疏忽大意或过于自信没有预见。一审法院并没有真正了解足球这项运动，在足球运动过程中，快速奔跑、碰撞，铲球，对腿、推揉甚至部分危险动作都无时无刻贯穿于正常比赛，而且在比赛中，积极拼抢是一种积极向上的态度，而且上述行为也是足球运动的组成部分，如果让每个球员在比赛过程中对于每次碰撞、铲球的力度进行精准的计算，那样足球比赛将无法正常进行，因此足球运动过程中发生碰撞导致受伤不属于重大过失而应当属于足球运动固有的风险，根据自甘风险原则，上诉人不应当承担责任。2.一审法院的判决造成的社会影响。足球运动一直以来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尤其是自国家推广“全民健身”以来，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足球运动中。如果由于没有精准计算碰撞的力度导致双方受伤或者一方受伤就属于重大过失要承担赔偿责任，那试问一下，有谁还敢去踢球，谁还敢去拼抢，大家因为害怕承担责任而抵触甚至放弃足球运动，这与国家所倡导的全民健身、全民运动的理念相违背，也不利于国家足球事业发展，更是对体育运动竞技性的直接破坏。综上，一审法院在事实认定不清的基础上，错误的适用了“自甘风险原则”的除外条款，不仅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还使得足球运动丧失了竞技观赏性，故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作出公平公正的判决。 宁某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王某的犯规是恶意的，是冲着我去的，球是在前边，他没有冲着球去，他用身体把我撞飞到球场，我的身体腾空肩膀倒地，王某说碰撞应该是右侧倒地受伤，问王某我的左侧锁骨为什么会断，王某也说不清楚，所以王某是恶意的犯规。 宁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认定宁某因被告王某重大过失（踢球）给其造成损失为医疗费11258.8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00元（100元／天×6天）、误工费41192元、护理费9405元（45天×209元／天）、残疾赔偿金108968元（54484元／年×20年×10%）、后续治疗费9000元、被扶养人宁汝真生活费123431元、交通费100元，合计192766.99元，要求被告方承担70%即134936.89元。事实和理由：宁某与高某系音乐世界足球队队员和队长关系，王某与高某是ＳＣ足球队队员和队长关系。2019年1月13日9时，宁某所在业余球队与王某所在业余球队在崂山七中体育场进行足球友谊比赛。因当时天气寒冷，赛前音乐世界足球队队长（组织者）高某对队员进行了沟通“尽量注意动作，注意安全，别受伤”。10时55分左右，宁某被王某从其身体的左后侧撞倒在地，致使左肩不能动弹，随后被隋某、高某、侯成泉护送到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青岛）进行治疗，诊断为左锁骨粉碎性骨折。原、被告双方协商赔偿事宜，但由于分歧太大无法达成一致意见。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宁某与高某是音乐世界足球队队员和队长关系，王某与高某是ＳＣ足球队队员和队长关系。2019年1月13日9时，宁某所在的音乐世界足球队与王某所在的ＳＣ足球队在崂山七中体育场进行足球友谊比赛，比赛没有裁判，不计分。该场地宽30米、长60米，以下以音乐世界足球队守门方向对ＳＣ足球队守门方向确定方位。比赛至10时55分左右，宁某队友在球场右侧边线直传球至对方半场，宁某沿右侧边线追球，王某从宁某左后侧追球，二人身体相接触，致宁某受伤。宁某受伤后，被送至山东大学齐鲁医院（青岛）住院治疗，诊断为左锁骨粉碎性骨折，于2019年1月14日行锁骨粉碎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肌肉修补术，于2019年1月19日出院，住院6天。宁某申请对其伤残等级、护理时间、后续治疗费进行鉴定。法院依法委托潍坊盛泰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该所于2020年8月10日作出潍坊盛泰司法鉴定所【2020】临鉴字第Ｂ749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宁某之伤构成十级伤残。2.护理时间为30—60日。3.锁骨内固定物日后需手术取出，参考费用为8000—10000元，或以实际合理支出费用审查认定。宁某花费鉴定费2860元。该事故致宁某损失无异议的有：医疗费11258.8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00元、残疾赔偿金108968元、被扶养人宁汝真生活费12343.1元。宁某为青岛公交集团市北巴士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市北巴士公司）职工，2019年1月15日—2020年2月14日误工，该期间2019年按病假发放工资、2020年按实习工资标准发放工资。2018年宁某月平均工资为7004元。宁某称，其队友右后卫孙某给宁某传了直传球，在右边路上，宁某当时看对方后面没有人了，去追这个球，追球过程中，王某从宁某的侧后方把宁某从后面撞飞了，腾空致其肩膀先落地，导致其受伤。宁某申请证人孙某出庭作证，作证的主要内容有，孙某是音乐世界足球队球员，踢右后卫。孙某拿球后看到宁某在其前面，孙某把球传给宁某，球速很快，宁某去追球，王某从宁某的左后方把宁某腾空撞飞，宁某肩膀着地，具体哪边记不清。王某是侧后撞击宁某，碰撞时球离两个人约2—3米。孙某出具的证言称，王某不是冲着球去的。宁某申请证人隋某出庭作证，作证的主要内容有，隋某是音乐世界足球队球员，踢中后卫。右后卫孙某长传了一个直传球，宁某踢右前卫，宁某追球至对方半场，被王某从身体的左后方撞飞，飞出跑道超过一米，身体落在了跑道上，肩膀部位先落地，力量很大。发生碰撞时双方均未碰到球，球在二人前方，证人距离二人大约50—60米。王某称，其身高１.895米、体重170斤。对方球员传了一个直传球，王某和宁某同时去抢，当时两人都没有碰到球，因为抢球，离球有3—5米的距离时，王某身体右侧撞到了宁某身体左侧，双方平行均倒地，宁某一个踉跄跄倒在右侧塑胶跑道上（场地的旁边就是塑胶跑道距离很近），哪个部位先落地没看清。王某倒向左侧。李某称，当时碰撞致宁某跌出去的距离有两米，如果发生碰撞致对方腾空，碰撞点至倒地距离应不止两米，而应有4—5米的距离，宁某和王某跑的速度发生碰撞不能产生腾空。王某申请证人胡某出庭作证，作证的主要内容有，胡某是ＳＣ足球队23号球员。宁某在外侧球场接近边线，王某在里侧。宁某和王某起跑的时候都在场内。发生碰撞的时候宁某在边线上，撞击后宁某倒在边线外。王某和宁某在球场中后靠近边线位置发生了一个平行位置的碰撞，致使双方倒地，碰撞并没有致宁某撞飞腾空，是挤靠之后趔趄倒地，宁某哪个部位先着地记不清楚。胡某距离倒地位置大约5—7米远，宁某已经碰着球了。宁某方队员穿着什么颜色衣服记不清。王某申请证人魏某出庭作证，作证的主要内容有，魏某是ＳＣ足球队球员。碰撞时魏某在中场，宁某和王某同时追球，平行过程中发生碰撞。碰撞后两人都倒地，当时碰撞离着右边的边线有2—4米。宁某倒在边线上。宁某最先倒地的身体部位感觉应该是右边，现场没有看到。当时ＳＣ足球队穿红色球衣，对方球衣颜色记不清楚。王某申请青岛黄海中超球队的职业足球运动员王某作为专家证人的身份出庭作证，作证的主要内容有，王某与王某是朋友关系。王某跟王某陈述这个事情后，王某认为，职业和业余的球场上受伤情况很多，在足球场上发生的意外很正常，碰撞和接触是正常现象，比赛场上合理的身体接触是允许的，业余比赛自己对自己负责。宁某受伤应该是正常的接触致其右肩膀受伤，应是自我保护能力很差或者不专业导致左边肩膀受伤。法庭询问：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如果原告从球场的右侧向前追球，被告从原告的左后侧追球，如果双方碰撞，一般情况下原告的受伤部位应该是什么部位？王某：不好说，不能说应当哪个部位，按道理讲应该是右边的肩膀或者胳膊先着地。法庭询问：现在关于原告的受伤部位是左侧锁骨粉碎性骨折，这种伤情一般在运动过程中什么样的行为能够导致？王某：第一种是接触地面的时候自身没有保护意识，第二种摔出去有可能力量比较大。法庭询问：球场上什么样的竞技行为是恶意？王某：恶意是在没有球的情况下，打人或背后铲球、脚没有朝着球去，奔着人去，故意踩踏、肘击、推搡。法庭询问：如果，在球场上两个球员都同时追一个球，某一球员为了自己能够控球，将另一球员顶出场外，这种行为是恶意的还是合理的？王某：合理碰撞。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宁某诉请伤情是在球场上被王某碰撞所致，王某碰撞宁某力量过大，致使宁某腾空坠地受伤。王某与宁某发生碰撞时均未控球，王某陈述离球有3—5米，其碰撞宁某依据日常生活经验判断，应是为了将宁某顶出场内致使其不能控球，从而达到王某控球的目的。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在宁某、王某均未控球的情况下，王某为抢球，将宁某碰撞出场外，由于力度过大，致使宁某腾空坠地受伤，王某的行为应属于恶意犯规。宁某因伤致误工费损失41192元,护理费损失为7367.25元（209元／天×6天＋209元／天×39天×75%），治疗费9000元，交通费100元。 一审法院认为，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受到损害的，受害人不得请求其他参加者承担侵权责任；但是，其他参加者对损害的发生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除外。足球运动属于高风险对抗性运动，出现人身伤害事件应在意料之中。宁某作为一名成年人，多年参加足球运动，其应当认知足球运动所存在的潜在危险、预见损害后果的可能发生，其仍自愿参加该项运动，应认定为自甘风险的行为。王某虽在主观上没有伤害宁某的故意，但恶意犯规碰撞宁某，其应当预见到在快跑过程中，用力碰撞他人可能会造成相应的损害后果，而其基于疏忽大意或者过于自信没有预见，从而导致损害后果的发生，王某存在重大过失，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宁某参加足球运动属于自甘风险，王某碰撞宁某存在重大过失。基于王某的过错程度，法院认定王某承担损失的20%。李某作为球队的组织者，已经尽到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宁某无证据证明其在宁某受伤事件中存有过错，故宁某主张李某承担责任的意见，法院不予采纳。法院认定宁某因王某碰撞所致损失为医疗费11258.89元、后续治疗费9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00元、误工费41192元、护理费7367.25元、残疾赔偿金121311.1元（含被扶养人宁汝真生活费）、交通费100元，合计190829.24元。上述损失由王某承担38165.85元（190829.24元×20%）。判决：一、王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宁某各项损失38165.85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宁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健康权纠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三条：“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而民法典有规定的，可以适用民法典的规定，但是明显减损当事人合法权益、增加当事人法定义务或者背离当事人合理预期的除外。”故虽然本案法律事实发生于2019年，但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没有规定，可以适用民法典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第一款规定：“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受到损害的，受害人不得请求其他参加者承担侵权责任；但是，其他参加者对损害的发生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除外。”宁某参加涉案足球友谊比赛的行为属于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文体活动的自甘风险行为，其明知参加足球比赛可能伴随风险、损害或事故的发生，仍自愿参加，应视为其同意自行承担可能的后果，不得请求其他参加者承担侵权责任。但其他参加者对损害的发生具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故本案二审争议焦点问题为王某致伤宁某的行为是否构成故意或重大过失。 按照一般人在通常情况下能够注意到作为标准，重大过失，是指行为人违反在正常情况下只用轻微的注意即可预见的注意义务而构成的过错。王某为一名业余足球队队员，在足球比赛中的注意义务标准应高于普通人、低于专业足球运动员。竞技体育运动中，激烈的竞赛环境使运动员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足球参赛人员对其身体的角力、碰撞在高速运动中所造成的后果难以精准预见或避免。本案事故发生过程仅有当事人陈述和证人证言证明，互有矛盾，仅能认定：王某在前，宁某在后，二人均未控球而以前方控球为目的奔跑争夺，发生碰撞，宁某倒地受伤。在无其他有效证据证明事故实际发生过程的情况下，基于现有查明事实，本院认为，本案足球比赛中要求宁某对发生身体碰撞而造成的伤害作精准预判，显然不是轻微注意即可达到。如日常活动中发生此种冲撞，通常可考虑行为人构成重大过失，但基于竞技体育中注意义务标准的不同，犯规行为不必然被认为恶意伤害他人。按照足球比赛紧张激烈的竞技环境和固有惯例，身体的碰撞在所难免，王某在赛中将身体优势转化为竞技优势符合足球运动的竞技环境和固有惯例。故本院认为，对于宁某的损害，王某的行为应认定为一般过失，不构成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根据上述民法典的规定，对宁某的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三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20）鲁0203民初989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宁某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500元，鉴定费2860元，合计诉讼费4360元，由宁某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999元，由宁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袁金宏 审 判 员 杨海东 审 判 员 牛珍平 二〇二一年七月七日 法官助理 王小梅 书 记 员 王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