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1民终399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海泉，男，1974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佟立伟，北京市浩天信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秦臻，北京市浩天信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方嘉雅顿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原名称北京方嘉彩色印刷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科技园区火炬街23号203室。法定代表人：虞明，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宁延昌，男，北京市海淀区北太平庄街道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原审被告：孟飞，男，1974年9月11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上诉人刘海泉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方嘉雅顿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方嘉公司）、原审被告孟飞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4民初86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刘海泉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方嘉公司的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方嘉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在未查明北京亿佰利纸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亿佰利公司）是否存在“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的情况下直接认定公司已经无法清算。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只有在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时，股东才需要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而截至今日，并无证据表明亿佰利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已经灭失。一审法院直接依据“亿佰利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已经灭失”认定亿佰利公司已经无法清算，导致刘海泉承担了不利后果。2.一审法院在没有相关证据支持的情况下直接认定刘海泉“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并据此作出了判决。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中，亿佰利公司于2009年2月14日被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孟飞、刘海泉作为公司股东，未按照法律规定组成清算组及时进行清算，属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并据此作出判决让孟飞，刘海泉二位股东对亿佰利公司在（2005）昌民初字第5894号民事判决书中应承担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001年7月，经有关部门批准，刘海泉与孟飞共同出资成立亿佰利公司，孟飞持股比例为80%，刘海泉持股比例为20%，且刘海泉已完全履行出资义务。自亿佰利公司成立以来，公司经营管理由大股东孟飞一人负责；公司的营业执照、公章、主要财产、账册等重要物品均由大股东孟飞一人管理，刘海泉从未参与过亿佰利公司的任何实际日常管理和经营决策，也未从亿佰利公司分得过任何的分红和利润。本案中亿佰利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的原因是大股东孟飞拒不提供年检材料违反工商管理规定所致，与刘海泉无关。刘海泉是在收到一审案件的起诉状之后才知道亿佰利公司对方嘉公司还负有债务。刘海泉仅持有亿佰利公司20%的股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十三条、第一百八十条规定，在公司被吊销后无权决定公司是否解散，公司是否解散的决定权被大股东孟飞掌控。更何况，刘海泉在收到方嘉公司的起诉状副本后积极联系大股东孟飞，可是孟飞下落不明。由此可见刘海泉一直在积极履行清算义务。3.一审法院未对刘海泉在答辩状中提出的诉讼时效已过这一抗辩事由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质证。2014年最高人民法院在对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债权人主张公司股东承担清算赔偿责任诉讼时效问题请示的答复》中曾指出，“1.清算责任应当适用诉讼时效；2.诉讼时效期间应从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因公司股东不履行清算义务而致其债权受到损害之日起计算。”方嘉公司以亿佰利公司未及时清算、无法清算为由主张清算义务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诉讼时效，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法定清算事由出现之日的第15日后开始起算。亿佰利公司在2009年12月14日被北京市平谷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吊销营业执照，该信息属于可公开查询内容，属于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公司法定清算事由的情形。本案中，方嘉公司未在合理时间内行使其诉讼权利，应承担不利后果。刘海泉在一审前递交答辩状时主张方嘉公司起诉已过诉讼时效，但是在庭审过程中一审法院并未针对这一点进行质证，忽视了刘海泉针对诉讼时效已过的抗辩，导致本案一审结果对刘海泉极为不利。4.一审法院未按程序调取证据，导致证明亿佰利公司在被吊销前名下已无任何财产的证据未在一审中出示。一审法院在未调取（2006）昌执字第1504号执行终结裁定的情况下就认定刘海泉“怠于履行义务”的消极不作为与亿佰利公司无法清算的结果有因果关系，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通知中第十五条的规定。（2006）昌执字第1504号执行终结裁定的案卷中显示经法院调查亿佰利公司名下无银行账号及车辆，由此可证明亿佰利公司在被吊销前已经没有财产可供清偿。故刘海泉作为亿佰利公司股东无论是否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与亿佰利公司无法清算及方嘉公司债权得不到清偿之间无法证明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在司法强制清算的情况下，司法机关的职责在于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并负责监督清算过程，而没有赋予司法机关在清算组成立之前可自行决定清算能否进行的权利；相关法律并没有规定“无法清算”（“无法清算”是清算义务人对外承担清偿责任的前提）这一事实可以由法院在诉讼中直接认定，“无法清算”这一事实应在清算程序中进行认定。从清算的客观要求方面考量，公司清算专业性极强，涉及利益众多，如由司法机关自行决定是否无法清算，缺乏专业性。在亿佰利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且未清算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不对关键证据进行审查、质证，直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认定亿佰利公司已经“无法清算”，并判决亿佰利公司的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方嘉公司辩称，一审判决正确，刘海泉关于其未参与公司管理和公司分红的辩解是其公司内部之事，与方嘉公司无关，方嘉公司自（2005）昌民初字第5894号民事判决生效后就向昌平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未放弃相关权利，刘海泉关于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辩解不成立。方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孟飞、刘海泉给付货款34420元；2.孟飞、刘海泉给付上述货款的违约金（自2014年1月7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日万分之五计算）；3.孟飞、刘海泉给付案件受理费1747元；4.孟飞、刘海泉承担本案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5年9月10日，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作出（2005）昌民初字第5894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结果如下：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被告北京亿佰利纸制品有限公司给付原告北京方嘉彩色印刷有限责任公司货款人民币三万四千四百二十元整，并支付原告北京方嘉彩色印刷有限责任公司上述货款的违约金，自二〇〇四年一月七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日万分之五计算；案件受理费一千七百四十七元，由被告亿佰利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判决生效后，亿佰利公司未在规定期限内履行还款义务，方嘉公司向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因亿佰利公司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执行程序终结。亿佰利公司成立于2001年7月13日，注册资本为50万元，亿佰利公司的股东为孟飞、刘海泉，孟飞持股比例80%并担任公司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刘海泉持股比例20%并担任公司监事。2009年12月14日，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平谷分局对亿佰利公司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吊销亿佰利公司营业执照。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规定，公司被依法吊销营业执照的，公司解散；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公司因被依法吊销营业执照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组由股东组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本案中，亿佰利公司于2009年12月14日被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孟飞、刘海泉作为公司股东，未按照法律规定组成清算组及时进行清算，属于怠于履行法定清算义务。综合以上因素，孟飞、刘海泉怠于履行清算义务，造成方嘉公司的债权难以实现，应当对亿佰利公司在（2005）昌民初字第5894号民事判决书中应当承担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关于刘海泉提交的书面答辩意见，无证据支持的部分，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孟飞、刘海泉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抗辩及质证权利。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百八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孟飞、刘海泉对亿佰利公司在（2005）昌民初字第5894号民事判决书中应承担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审中，刘海泉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股东强制清算申请书》及邮寄单，证明刘海泉已经于2021年1月29日向本院破产法庭寄送《股东强制清算申请书》及相关材料，要求对亿佰利公司进行强制清算，刘海泉积极履行了小股东对公司的清算义务；证据2.（2006）昌执字第1504号民事裁定书案卷材料，证明(2005)昌民初字第5894号判决生效后，方嘉公司向昌平区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因亿佰利公司无可供执行的财产，昌平区人民法院于2006年10月31日作出(2006)昌执字第150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亿佰利公司于2009年12月14日被平谷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吊销，在股东负有清算义务的时点，亿佰利公司已失去偿债能力，刘海泉作为股东是否履行清算义务与债权人方嘉公司的损失之间已不存在因果关系；证据3.亿佰利公司工商登记查询，证明亿佰利公司于2009年12月14日被吊销，方嘉公司向昌平区法院起诉时已过诉讼时效。方嘉公司针对刘海泉提交的上述证据发表质证意见称，对证据1的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裁定书只能认定亿佰利公司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本次执行程序终结，并不是方嘉公司无权利向股东主张权利；对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方嘉公司从未放弃追索债务，本案不存在诉讼时效经过的问题。本院经审查并结合当事人的质证意见，对刘海泉提交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在本院认为部分进行论述。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有三点，第一，亿佰利公司是否无法进行清算及刘海泉是否已尽到清算义务；第二，方嘉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否已过诉讼时效期间；第三，亿佰利公司在其营业执照被吊销时是否已无财产。对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首先，亿佰利公司在2009年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在长达十余年时间里，一直未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现孟飞、刘海泉在被方嘉公司诉请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就亿佰利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情况下，仍未能举证证明亿佰利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尚未灭失，亿佰利公司能够进行清算，故刘海泉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亿佰利公司无法进行清算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其次，刘海泉是亿佰利公司的股东，且其担任亿佰利公司的监事，负有检查公司财务；对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执行公司职务的行为进行监督，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公司章程或者股东会决议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提出罢免的建议；当董事、高级管理人员的行为损害公司的利益时，要求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予以纠正；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会议，在董事会不履行本法规定的召集和主持股东会会议职责时召集和主持股东会会议等法定职权。现刘海泉以其所持股份只占20%，单独不能形成多数决议，且不参与公司日常经营管理，公司营业执照、公章、账册及主要财产由孟飞管理，其不能决定公司解散、清算事宜等为由主张其未怠于履行清算义务，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对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本案中，方嘉公司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对孟飞、刘海泉提起诉讼，其权利受到损害的时间应当是方嘉公司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亿佰利公司无法进行清算之日。虽然法律规定公司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起15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自行清算，逾期则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对公司进行强行清算，但该规定是为保护债权人权益而赋予债权人选择对债务人公司申请强制清算的权利。债权人是否有权申请强制清算，与公司是否无法清算没有逻辑关联，债权人有权申请强制清算，并不等同于债权人要求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请求权已经成立。刘海泉主张基于工商登记信息的公示性，方嘉公司请求孟飞、刘海泉对亿佰利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时间应从亿佰利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之后15日开始计算，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刘海泉未提供证据证明方嘉公司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亿佰利公司无法清算之日起逾三年才向其主张权利，应承担举证不利的责任。对刘海泉关于时效期间经过的抗辩意见，本院不予支持。对第三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一十九条“经过财产调查未发现可供执行的财产，在申请执行人签字确认或者执行法院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并经院长批准后，可以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依照前款规定终结执行后，申请执行人发现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财产的，可以再次申请执行。再次申请不受申请执行时效期间的限制。”之规定可知，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只能证明在本次执行程序中未发现财产的事实，该事实并不能证明被执行人名下实际不存在财产。亿佰利公司的实际财产状况及去向应依据账册、重要文件等查明，在未提供账册、重要文件的情况下，仅凭执行情况不能证明亿佰利公司的主要财产在被吊销营业执照之前已不存在。故刘海泉关于亿佰利公司在被吊销营业执照前已无任何财产的上诉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刘海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60元，由刘海泉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 利审 判 员  陈 实审 判 员  杨 力二〇二一年七月二十日法官助理  黄晓宇书 记 员  亢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