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湘06民终222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韩立智，男，1968年4月4日出生，汉族，湖南省岳阳市人，户籍地:岳阳楼区）。上诉人(原审被告)：高建军，女，1967年12月5日出生，汉族，湖南省岳阳市人，住址同上(韩杰之母)。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桂，女，1988年8月19日出生，汉族，江西省萍乡市人，户籍地:萍乡市湘东区）。上诉人（原审被告）：韩某，女，2018年4月21日出生，湖南省岳阳市人，户籍地:岳阳市岳阳楼区）。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丽，湖南碧灏律师事务所律师。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曹铸，湖南碧灏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岳阳经济技术开发区包家组青年东路143号，现住所地:岳阳市巴陵中路深蓝时代13楼。(简称必达特公司)法定代表人:冯添星，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元，男，1986年6月5日出生，汉族，湖南省岳阳市人，户籍地:岳阳市岳阳楼区，系该公司安全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邓雄辉，湖南湘杰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韩立智、高建军、陈桂、韩某因与被上诉人必达特公司工伤保险待遇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岳阳县人民法院（2021）湘0621民初4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1年6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书面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韩立智、高建军、陈桂、韩某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2021)湘0621民初452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全额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85020元、丧葬补助29586元、抚恤金297339.3元，合计1111945.3元。2.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上诉人因与被上诉人工亡保险待遇纠纷，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的判决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应予以撤销，依法改判，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判决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为“韩立智从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获得的保险赔偿款755000元应从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应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赔偿金额中扣。”“保险费由谁交纳不影响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作为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应承担的雇主责任依据保险合同的约定由保险公司承担的法律后果”。从上述判决的表述来看，一审法院既未认清雇主责任险的保险性质，也未认清实际投保人，导致判决错误。上诉人认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保)赔付的755000元是否应当抵扣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应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赔偿款，应从二个方面来考量:一是雇主责任险的险种性质及其能否替代用人单位交纳工伤保险的法定义务?二是雇主责任险保险费的实际支付主体是用人单位还是员工个人?从性质看，雇主责任险从本质上来说是一种商业保险，其和工伤保险属于不同性质的保险。缴纳工伤保险属于必达特公司作为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而必达特公司为韩杰购买商业保险应属于其给予韩杰的一种福利待遇，必达特公司不能以一种合同行为来逃避法定义务。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二条及第六十二条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企业、事业单位、社会团体、民办非企业单位、基金会、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等组织的职工和个体工商户的雇工，均有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的权利，应当参加工伤保险而未参加工伤保险的用人单位职工发生工伤的，由该用人单位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费用。因此享受工伤保险待遇属于韩杰的法定权利，参加工伤保险属于必达特公司的法定义务，且这种法定义务在任何情况下不能得以免除，因此即便必达特公司为韩杰购买了雇主责任险也不能就此减少其给付韩杰工伤待遇补偿款的法定责任。从赔付范围看，雇主险也不能代替工伤保险。雇主责任险的赔付范畴远窄于工伤保险，其只有死亡赔偿金、误工费用和医疗费用。但工伤保险则有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丧葬补助金和供养亲属抚恤金。从保险费的交纳主体来看，根据《保险法》的规定，投保人是指与保险人订立保险合同，并按照保险合同负有义务支付保险费义务的人。本案中，雇主责任险全部保险费用均是必达特公司按照每天2元的标准从包括韩杰在内的员工工资中扣除用来交平安财保的雇主险费。本案保险费用的实际缴纳人为韩杰，故应推定韩杰为实际投保而非被上诉人必达特公司(见证据新员工须知)。也就是说雇主责任险实际上是韩杰自己给自己买的一种福利保障，只是鉴于雇主险的险种特点，投保主体不是个人，只能是用人单位，才以必达特公司名义投保，但不能因此就片面认定投保人就是必达特公司，更不能以此使必达特公司逃避责任。上诉人认为，法院在审查事实时，应透过现象看本质，查清事实真相，还上诉人以公平、还本案以正义。事实上，参加商业保险，作为单位其目的多为分担用工风险。雇主责任险起到的只是锦上添花的作用，不是对工伤保险的替代，不能强行予以冲抵，否则便违反了保险利益原则以及保险法的相关规定。一审法院认为“保险费由谁交纳不影响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作为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应承担的雇主责任依据保险合同的约定由保险公司承担的法律后果”，由此判决“扣减支付的970000元”显然错误。如果允许用员工个人出资购买的商业保险赔偿款冲抵工伤待遇补偿款，那便是放任用人单位不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的违法行为。用人单位无需付出任何代价便可规避甚至免除全部风险与责任，公平何在?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权威性何在?故上诉人认为，从最大限度维护劳动者合法权益出发，应当禁止用商业保险赔偿款冲抵工伤待遇补偿款。二、一审法院违反了民事审判“不告不理”原则，程序违法。被上诉人一审起诉的诉讼请求有二：一是请求判决原告已经支付各被告的971000元在韩杰工伤死亡补偿金总额中抵扣:二是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被上诉人对岳市劳人仲裁字(2021)24号仲裁裁决书裁决的“被申请人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还应依据有效医费票据支付申请人医疗费”一项并未提出异议请求。故上诉人一审答辩、举证的范围均只需根据被上诉人的诉请来展开。根据民事审判“不告不理”原则，法院审判的范围应与原告起诉的范围相一致，法院不得对原告未提出诉讼请求的事项进行审判。但一审判决认为“四被告在本案中未提供相关票据主张医药费，故本院不作处理。”一审法院的做法显然有违“不告不理”原则。上诉人认为，对于岳市劳人仲裁字(2021)24号仲裁裁决书被上诉人无异议的裁决事项，一审法院应维持原裁决，而不是超越诉请，擅自增加、扩大上诉人的举证责任，更不应以此为由作出不利于上诉人的认定与判决。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程序均存在错误，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上诉人韩立智、高建军五十多岁丧子，陈桂三十岁丧夫，更可怜的是韩某仅1岁多丧父。韩立智身患糖尿病，三等残疾，高建军、陈桂均无固定工作，一女尚幼，全家处于极度贫困的生活状态当中。二年多来，上诉人为了维权，四处奔走，备尝艰难。上诉人的律师也见之不忍。法律如有良心，当使像上诉人等这样绝望的心灵感到一丝温暖。必达特公司答辩认为：原审处理正确，请求二审予以维持，必达特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判决原告已经支付各被告的971000元在韩杰工伤死亡补偿金总额中折抵；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原审认定的事实，判决理由及结果：四被告（即上诉人）的近亲属韩杰2019年6月就职于原告（必达特公司）单位，2019年7月24日在工作期间从高处坠落经抢救无效死亡，被认定为工亡。事故发生后原告分五次支付各被告215000元(微信转账给被告韩立智15000元，通过建设银行四次转账200000元给韩立智)，2019年9月5日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将原告公司投保的《雇主责任保险》的理赔款755000元依原告的申请直接支付给了被告韩立智。因双方就工伤赔偿不能协商一致，2020年6月29日，四被告向岳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岳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了岳市劳人仲裁字(2021)24号仲裁裁决书，裁决由被申请人支付申请韩立智等4人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85020元、丧葬补助金29586元、支付韩杰之女供养亲属抚恤金297339.3元，合计1111945.3元，被申请人还应依据有效医疗费票据支付申请人医疗费。对于被申请人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辩称的保险公司赔付的雇主责任保险理赔款应予抵扣的主张，认为不属于劳动争议仲裁的调整范围不予审查。原告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遂依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支持其诉讼请求。另查明，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作为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为雇员韩杰投保了《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雇主责任保险》，保单号1045501399051524××××，保险条款约定:“在保险期间内保单载明雇员接受“美团”、“美团外卖”指定的订单配送服务期间发生如下事故:遭受意外事故所致伤残或者死亡或者突发疾病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既往症原因除外），且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十五条规定可认定为工伤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不含港澳台）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约定负责赔偿…”。韩杰工亡后，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依据该保险合同的约定向韩杰的近亲属韩立智支付了保险赔偿款755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岳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对韩杰工亡一案仲裁确认的工亡补助金额经审查并无不当，原、被告均无异议，予以认定。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依据《雇主责任保险》合同支付的理赔款755000元是否应予抵扣原告应承担的韩杰的工亡补偿金。《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四款规定，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本案中，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作为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向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投保包括雇员韩杰在内的雇主责任保险，该保险条款明确约定“在保险期间内保单载明雇员接受“美团”、“美团外卖”指定的订单配送服务期间发生如下事故:受意外事故所致伤残或者死亡或者突发疾病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既往症原因除外)，且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十五条规定可认定为工伤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不含港澳台)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约定负责赔偿…”即雇主责任险为转移用人单位承担赔偿责任的风险而进行投保的保险，该险种具有针对性，是以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被保险人对员工的死亡或伤害依法负损害赔偿责任是保险人履行赔偿义务的前提条件，保险获益人在保险合同无特殊约定的情况下，应属于被保险人。韩杰经认定为工亡后，保险公司基于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的工伤保险责任依据保险合同约定向韩杰的远亲属进行赔付，韩立智从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获得保险偿款755000元应从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应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赔偿金额中扣减。被告辩称保险费是韩杰工资中支付，实际是韩杰为自己购买的保险，保险赔偿款不应抵扣的主张不予支持，保险费由谁交纳不影响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作为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应承担的雇主责任依据保险合同的约定由保险公司承担的法律后果。仲裁裁决确认湖南必达特便民服有限公司应向韩立智等四人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85020元、丧葬补助金29586元、应支付韩杰之女供养亲属抚恤金297339、3元，合计1111945.3元，双方没有异议，予以确认。原告已支付的215000元和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支付的保险赔偿款755000元合计970000元应予抵减，原告还应支付韩立智等四人141945.3元。原告主张为抢救韩杰支付给向岳阳市二人民医院医药费1000元，因在仲裁期间韩立智等主张了医药费3276元，但仲裁裁决没有确定韩杰所用医药费的具体数额，只确定由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依据有效医疗费票据向被告方支付，四被告在本案中提供相关票据主张医药费，故不作处理。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六条、第三十八条、第四十一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第六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原告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被告韩立智、高建军、陈桂、韩某支付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85020元、丧葬补助金29586元，支付韩某抚恤金297339.3元，合计1111945.3元，扣减已支付的970000元，还应支付141945.3元;二、驳回原告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供了韩杰与必达特公司的劳动合同原件，能够证明雇主责任险保险费每天2元由劳动者韩杰支付的事实。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执焦点是雇主责任险能否抵扣或替代工伤保险。雇主责任险是指被保险人所雇佣的员工在受雇过程中从事与保险单所载明的与被保险人业务有关的工作而遭受意外或患与业务有关的国家规定的职业性疾病，所致伤、残或死亡，被保险人根据法律及劳动合同应承担的医药费用及经济赔偿责任，包括应支出的诉讼费用，由保险人在规定的赔偿限额内负责赔偿的一种保险，该险种属商业险。工伤保险是我国社会保障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由国家统一管理，不具有营利性质；而雇主责任险是一种以营利为目的的商业保险，仅由商业保险自行管理，国家并不直接参与。《工伤保险条例》第2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企业、事业单位、社会团体、民办非企业单位、基金会、律师事务所、会计事务所等组织和有雇工的个体工商户，应当依照本条例规定参加工伤保险，为本单位全部职工或者雇工缴纳工伤保险费”。即上列任何用人单位，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基于什么原因、什么理由，均不得免除为职工办理工伤保险的责任。而雇主责任险仅仅属于用人单位给予员工的特别福利，可以办理，也可以不办理。因此不能以用人单位已办理雇工责任险为由，而免除办理工伤保险的强制性义务。用人单位必须为自己的每位员工购买工伤保险，并且费用全部由用人单位承担。《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二条第二款规定：“依照本条例规定应当参加工伤保险而未参加工伤保险的用人单位职工发生工伤的，由该用人单位按照本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费用。”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必达特公司与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所签订的保险合同与《工伤保险条例》不一致的地方，人民法院不能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公报》第2017年第12期发布了深圳市水湾远洋渔业有限公司（简称水湾公司）与安民重、兰自姣工伤保险纠纷一案，在“裁判摘要”中，阐述了如下观点：“用人单位为职工购买商业性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的，不因此免除其为职工购买工伤保险的法定义务。职工获得用人单位为其购买的人身意外害保险赔付后，仍然有权向用人单位主张工伤保险待遇。”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该案的二审判决中，明确认定，水湾公司为安东卫购买的商业性意外伤害保险，性质上是水湾公司为安东卫提供的一种福利待遇，不能免除水湾公司作为用人单位负有的法定的缴纳工伤保险费的义务或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义务。此外，法律及司法解释并不禁止受工伤的职工或其家属获得双重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一款规定:“职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受到伤害，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以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己经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或者获得民事赔偿为由，作出不予受理工伤认定申请或者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三款规定“职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导致工伤，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以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已经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为由，拒绝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第三人已经支付的医疗费用除外”，由此可见，上述规定并不禁止受工伤的职工同时获得民事賠偿和工伤保险待遇赔偿。水湾公司称安民重和兰自姣同时获得保险金和工伤保险待遇属一事二赔、违反公平原则，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水湾公司向安民重和兰自姣支付工伤保险待遇正确，予以维持。由此可见，雇主责任险与工伤保险，无论从性质、目的，还是从强制性、赔偿范围等各方面来考量，都是独立的险种，不具有替代性。保费不管是用人单位缴纳，还是扣劳动者工资，结果是一致的。本案投保费用系从劳动者工资中扣缴，只是以用人单位名义与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劳动者有权在获取雇主责任险的权利后，再依据《工伤保险条例》获取工伤保险待遇，但医药费、死亡赔偿金不能重复计算。故上诉人应获取的工伤保险待遇为867357.3元（1111943.3－29586－215000）。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处理不当，应予维持；上诉人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故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十二条第一、二、五、六款，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十八条第三、四款，第三十一条第一款（四）项，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六条，第三十八条，第四十一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二条，第三十九条，第六十二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岳阳县人民法院（2021）湘0621民初452号民事判决；二、由被上诉人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支付上诉人韩立智、高建军、陈桂、韩某工伤保险待遇867357.3元；三、驳回被上诉人湖南必达特便民服务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维持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免交。本判决系终审判决。审判长  何石朝审判员  胡铁霞审判员  程 鹏二〇二一年七月五日书记员  方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