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10民终206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朱荣法，男，1965年6月9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宝应县。上诉人（原审被告）：艾永娣，女，1964年10月13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宝应县。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延斌，江苏尚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薛广法，男，1937年9月1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翠銮，女，1938年12月8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盐城市亭湖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薛广明，男，1951年1月21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宝应县，系薛广法弟弟。委托诉讼代理人：薛勇，男，1981年7月4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宝应县，系薛广法侄子。原审被告：宝应县夏集镇赵雍村村民委员会，住江苏省宝应县夏集镇赵雍村。上诉人朱荣法、艾永娣因与被上诉人薛广法、徐翠銮、原审被告宝应县夏集镇赵雍村村民委员会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宝应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宝应法院）（2021）苏1023民初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朱荣法、艾永娣向本院上诉称，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其理由为，1、本案系承揽合同纠纷，一审认定为买卖合同纠纷，案由确定错误并导致适用法律错误。2018年9月，被上诉人委托朱荣法按照他人已经建成墓穴样式尺寸，代建墓穴一座，代建价42800元，双方已经钱物交接完成。墓穴占用地是村集体土地使用权，上诉人仅为墓地管理人，无权出售集体土地使用权。2、案涉墓穴已经交付，此后被相关部门强制拆除，风险责任应当由被上诉人自行承担。3、被上诉人委托代建墓穴时，上诉人已经提醒被上诉人大尺寸墓穴违规，存在被拆除风险。被上诉人坚持要求代建，损失由其负担，与上诉人无关。4、一审原告未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宝应法院超出当事人诉请审理，且无效合同责任分担不当。被上诉人薛广法、徐翠銮二审答辩称，上诉人朱荣法是墓园承包人，我们是按照墓园已经建成的大尺寸墓穴样式，预订同款墓穴。墓穴样式、占用土地使用权等都由朱荣法负责，我们只管交钱。上诉人所述是承揽合同关系不能成立。朱荣法在我们购买墓穴时，未提醒过超尺寸问题以及存有被拆除的风险。朱荣法明知墓园未经批准手续不全，为了自己盈利，造成被上诉人损失。宝应法院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审判决。宝应法院查明，2008年12月30日，朱荣法与宝应县村委会签订了墓园建设管理合同书，约定由夏集镇赵雍村村委会提供地皮一块，供朱荣法开发建设墓园，在该协议中，双方对墓园建设标准约定为“高、中、低档墓穴建设面积分别为5、3.6、2.5平方米……”，在该合同末尾夏集镇赵雍村村委会、朱荣法均签名或签章并签署日期。2019年8月20日，朱荣法与夏集镇赵雍村村委会签订了《墓区墓穴代建协议》，约定：宝应县村委会对公墓负责领导权、管理权、经营权、收费权等一切行政管理和具体事务的所有权限，……朱荣法代建的公墓墓穴必须符合上级的要求，一个墓穴最大面积不超过一平方米，价格最高不超过五千元人民币，并根据实际情况区分高中低三个档次代建，具体墓穴样式不作要求……”协议末尾处被告夏集镇赵雍村村委会、朱荣法均签名或签章并签署日期。2018年9月，薛广法、徐翠銮夫妇在向朱荣法购买占地9.27平方米的墓穴一座，约定价格为42800元。订购时，薛广法向朱荣法支付预付款10000元。墓穴后于2019年5月左右施工完毕并交付给薛广法。薛广法支付剩余尾款后，艾永娣于2019年9月9日出具收据一张，证明墓穴款已支付完毕。在2020年宝应县民政局开展的殡葬领域突出问题专项整治行动中因该墓穴占地面积严重超标，故被责令拆除。经宝应法院向宝应县民政局走访查明：薛广法所购买的墓穴位于宝应县新安墓园，该墓园于2000年左右建设，为朱荣法承包经营。宝应县民政局在2019年7月开展的殡葬领域专项突出问题整治巡查过程中，发现该墓园存在“未取得合法的公墓审批、殡葬用地手续、未领取收费许可证，墓穴规格超标、公墓承包给私人经营、存在3座占地9.27平方米的超大墓”等问题。2019年7月22日,宝应县民政局向夏集镇赵雍村下达了限期整改通知书,要求其“两周内予以整改”,但该通知下达后当事人并未拆除,反而在此后又加建了2座同样规格的超大墓（其中一座即为薛广法预订）,2020年5月,宝应县民政局经再次检查后发现该墓园3座占地9.27平方米超大墓仍未拆除,且超大墓数量增至5座。其中3座未安葬。宝应县民政局遂于2020年5月22日向赵雍村下达了监督检查通知书,要求其“3日内接受调查”,后该村村支书于2020年6月1日到宝应县民政局接受调查,该村村支书表示“5座超大墓中第一座于2013年建设、第二座于2015年、第三座于2017年建设,最后两座是2019年建设的,其中2座未安葬的已拆除,2015年的未安葬的正在协商,准备拆除”。本案诉讼前，该村未安葬的3座占地9.27平方米超大墓均已被拆除，其中包括薛广法定制的墓穴。薛广法、徐翠銮向宝应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返还购买墓穴款42800元及占用期间利息（按年利率6%计算，从2019年9月1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判令赔偿薛广法、徐翠銮精神损失费、交通费等合计10000元；本案诉讼费用由三被告承担。宝应法院归纳的争议焦点为：一是当事人间购买墓穴的协议的效力如何认定，二是薛广法因墓穴被拆除产生的损失是否应朱荣法等承担，责任应如何分配。宝应法院认为，1.关于墓穴买卖协议的效力。当事人订立合同，可以采用书面形式或口头形式，民事法律行为自成立时生效，但法律另有规定或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因本案的法律事实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施行前，故本案仍适用当时的法律、法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国务院《殡葬管理条例》第八条第三款规定“农村为村民设置公益性墓地，经乡级人民政府审核同意后，报县级人民政府民政部门审批”。该条例第九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批准，不得擅自兴建殡葬设施。农村的公益性墓地不得对村民以外的其他人员提供墓穴用地”。本案中，首先，农村为村民设置公益性墓地，需经乡级人民政府审核同意后，报县级人民政府民政部门审批。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批准，不得擅自兴建殡葬设施，而宝应县的新安墓园未取得公墓审批、殡葬用地等手续，且由私人朱荣法承包经营，违反了《殡葬管理条例》关于公益性墓地建设管理主体的规定；其次，薛广法并非宝应县的村民，同时《江苏省殡葬管理办法》第十三条规定“禁止为尚未死亡的人员购置墓穴（塔位）”，综上，薛广法、徐翠銮和朱荣法作为买方和卖方主体均不适格，双方买卖墓穴的行为已违反了《殡葬管理条例》的关于公益性墓地兴建主体、《江苏省殡葬管理办法》关于墓穴购置主体的强制性规定，该民事法律行为应属无效。朱荣法应退还薛广法实际收取的墓穴购置款42800元。2、关于薛广法因墓穴被拆除产生的损失是否应由三被告承担及三被告承担责任的方式：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该条文规定，双务合同无效的，标的物返还与价款返还互为对待给付，双方应同时返还。本案中，双方买卖标的物墓穴因宝应县民政局主导的专项整治行动而被拆除，返还原物已事实上不能实现。结合薛广法定制的墓穴为9.27平方米（《江苏省殡葬管理办法》第十二条规定“墓穴占地面积，单穴不超过0.7平方米，双穴不超过1平方米”的规定）面积严重超标、朱荣法实际建成墓穴时间为2019年9月，该时间点为宝应县民政局下达了限期整改通知书之后，即朱荣法在明知薛广法定制的墓穴面积严重超标、宝应县民政局已下达整改通知要求拆除同等面积的违规墓穴的情况下，仍然继续建造案涉墓穴，且其在本案中建造案涉墓穴系以营利为目的，故朱荣法存在明显主观过错，薛广法所购墓穴超出一般规格，亦存在一定过错。即原、被告双方均有违法或违规的行为。因此，本案应根据过错程度确认原、被告双方各自应承担的责任比例。据此，本院综合原、被告双方对墓穴违规性的认识、各自行为违法的程度，酌情确定原告薛广法、徐翠銮应负担10%的墓穴价款的损失。同时，因艾永娣与朱荣法系夫妻关系，且艾永娣实际参与案涉款项交接，案涉债务应认定为两人共同债务，故艾永娣应对购置墓穴的款项承担连带责任。综上，朱荣法、艾永娣应退还薛广法、徐翠銮墓穴购置款42800元*90%=38520元。3、关于薛广法夫妻要求三被告赔偿精神损失费和交通费的请求。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因人身权益或者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受到侵害，自然人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这里的精神损害的赔偿范围限定在自然人的人身权益直接遭受侵害的情形，对财产权益遭受侵害发生的精神损害，原则上不得主张损害赔偿救济，条文中“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是指与特定人格的才能、品行、形象、风貌乃至精神魅力有关的纪念物品，才可以认定为“具有人格象征意义”，本案中，原、被告购买的标的物为未放置骨灰盒的墓穴，且存在购置双方主体不适格、规格超标等问题，因此认定为不能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因此，本院对二原告要求三被告赔偿两原告由此造成的精神损失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其次，因双方未对交通费等予以约定，故本院对二原告要求三被告赔偿两原告交通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4.就薛广法要求朱荣法支付购买墓穴款占用期间利息（按年利率6%计算，从2019年9月1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主张，《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折价补偿与赔偿损失是并行的后果，赔偿损失的原则是过错责任原则，本案中，朱荣法作为墓穴的建造者，本身就不是合法的经营管理主体，同时，结合其在庭审中的陈述“（在缴纳1万元定金的时候）我跟薛广法说这个墓不能声张，一举报就违规了”的表述亦可知，朱荣法明知该墓穴违法仍然建造，存在过错，因此，本院对薛广法要求支付购买墓穴款占用期间利息的主张予以支持（以38520元为基数，以2021年1月中国人民银行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为标准，从2021年1月4日起至计算至两被告实际给付之日）。5.本案中，墓穴买卖发生在薛广法与朱荣法之间，根据合同的相对性，朱荣法应承担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宝应县村民委员会并非该买卖合同的当事人，故薛广法要求宝应县村民委员对其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对该村在墓地建设管理方面存在的问题，应当由相关主管部门予以监督。综上，宝应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朱荣法、艾永娣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薛广法、徐翠銮墓穴购置款38520元及利息（利息以38520元为基数，以2021年1月中国人民银行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为标准，从2021年1月4日起至计算至两被告实际给付之日）；二、驳回两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20元，减半收取560元，由被告朱荣法负担504元，原告薛广法、徐翠銮自行负担56元。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对原审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的法律事实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施行前，故本案仍适用当时的法律、法规规定。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国务院《殡葬管理条例》第八条第三款规定“农村为村民设置公益性墓地，经乡级人民政府审核同意后，报县级人民政府民政部门审批”。该条例第九条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批准，不得擅自兴建殡葬设施。农村的公益性墓地不得对村民以外的其他人员提供墓穴用地”。宝应县的墓园未取得公墓审批、殡葬用地等手续，且由私人朱荣法承包经营，违反了《殡葬管理条例》关于公益性墓地建设管理主体的规定。《江苏省殡葬管理办法》第十三条规定“禁止为尚未死亡的人员购置墓穴（塔位）”，薛广法、徐翠銮和朱荣法等作为买方和卖方主体均不适格，双方买卖墓穴的行为已违反了《殡葬管理条例》的关于公益性墓地兴建主体、《江苏省殡葬管理办法》关于墓穴购置主体的强制性规定，宝应法院确认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符合法律和相关行政管理规定。2、因该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朱荣法在明知薛广法定制的墓穴面积严重超标、宝应县民政局已下达整改通知要求拆除同等面积的违规墓穴的情况下，仍然继续建造案涉墓穴，朱荣法存在明显主观过错，薛广法所购墓穴超出一般规格，亦存在一定过错。宝应法院根据过错程度确认双方各自应承担的责任比例，酌情确定薛广法、徐翠銮应负担10%的墓穴价款的损失，损失分担比例酌定合理。3、薛广法、徐翠銮与朱荣法、艾永娣之间纠纷应为买卖合同纠纷，上诉人所述系承揽合同纠纷不能成立。承揽合同与买卖合同具有一定相似性，但在权利义务方面存在诸多不同。买卖合同需方对标的物的设计、配置、采购、安装、材料提供等过程不具有实际控制和监督权，买卖合同的标的物是通用种类物。朱荣法是案涉墓园承包管理人，薛广法、徐翠銮在墓园看到3座占地9.27平方米超大墓后，要求购买同类墓穴，并按照该超大墓穴价格支付价款。薛广法、徐翠銮购买的是同类型墓穴，并非定制特殊规格或材质的标的物，且标的物占用的土地使用权非薛广法、徐翠銮享有。故上诉人所称案涉纠纷是承揽合同纠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适用买卖合同纠纷案件相关法律规定正确。4、案涉墓穴虽在交付给薛广法、徐翠銮之后，被相关管理机关强制拆除，但被拆除的主要责任不能归责于买受人，上诉人朱荣法对其出售的标的物附随保证交易安全合法的义务。故上诉人所述标的物转移交付后，被拆除的风险责任由薛广法、徐翠銮承担的上诉理由同样不能成立。5、上诉人无证据证明曾提醒过被上诉人购买超大尺寸墓穴存在被拆除风险，且被上诉人否认上诉人提醒注意说法。因此，上诉人提出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宝应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20元，由上诉人朱荣法、艾永娣负担（已交）。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黄 祥审判员 高济宁审判员 钱 康二〇二一年七月二日书记员 孙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