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1民终399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孟晶，女，1990年2月24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洪伟，北京融开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哲一，男，1962年9月20日出生，藏族，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高峰，北京璐祥民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孟晶因与被上诉人王哲一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8民初611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孟晶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孟晶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孟晶与王哲一之间借贷事实的发生过程，是真实存在的，亦是合法有效的。王哲一因涉嫌犯受贿罪，被司法机关依法采取了刑事强制措施。案件于2017年3月22日在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进行了开庭审理。王哲一基于请求刑事审判机关从轻处罚的现实需求，通过退款退赃以及缴纳罚金的方式，以实现其个人借款的目的和用途。王哲一当时由于自身没有偿还能力，向孟晶提出了借款的要求。因此，双方之间借贷发生的原因，是真实存在且合法有效的。基于上述原因，王哲一向孟晶出具了《借条》。该《借条》由王哲一本人在打印内容完整的文本上亲笔签字并摁手印，是真实合法有效的。一审判决对于《借条》的三点认定理由，是错误的。从借贷发生时间和地点上来讲，刑事诉讼法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近亲属赋予了相应的刑事诉讼权利，在王哲一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后，孟晶可以依法行使刑事诉讼法上近亲属的相应的权利。但是，刑事诉讼程序上的权利，仅是程序上的权利。从实体上来讲，孟晶基于与王哲一达成的合意，向王哲一出借款项，王哲一有义务向孟晶偿还所借的全部款项并支付利息。司法解释规定，出借人以与借款人约定的其他方式提供借款并实际履行完成时，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成立。在本案中，王哲一借款的目的和用途就是向司法机关退款退赃以及缴纳罚金，而孟晶于2017年4月5日向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缴纳了（2016）冀09刑初60号案件项下王哲一所应当缴纳的案款，孟晶通过上述方式，向王哲一提供了借款本金并已经实际全部履行完毕，实现了王哲一借款的目的和用途。2．孟晶向王哲一所出借的款项，来源于孟晶的个人银行账户内的款项，属于孟晶的个人合法财产，孟晶具备充足的出借能力。孟晶和王哲一之间虽然是夫妻关系，但是，双方依据2014年当时有效的婚姻法，依法签订了《夫妻共同财产分配协议》。王哲一向孟晶所借的款项，王哲一在《借条》中明确作出了偿还的意思表示，王哲一应当履行承诺，依法向孟晶偿还。在一审诉讼过程中，孟晶向法院提交的其个人名下的中国建设银行个人活期账户交易明细，足以证实孟晶具备充足的出借能力；孟晶向法院提交的其个人名下的招商银行户口历史交易明细表，足以证实孟晶已经完成了出借义务。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建业路218号4栋1单元3楼301号房屋（以下简称301号房屋），王哲一没有任何权利。无论孟晶的出借款项是否最终来源于301号房屋，均不改变王哲一向孟晶借款的客观事实，也不改变孟晶已经向王哲一完成了出借借款本金93万元的客观事实。王哲一所提交的房屋买卖合同等各种材料，不能证明王哲一与301号房屋之间存在任何关系。3．王哲一所述的将签字的空白A4纸交给孟晶的说法，属于虚假陈述，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孟晶所提交的王哲一与其前妻张红梅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中的授权委托书，是经王哲一本人审阅并认可后，由王哲一在打印好的《授权委托书》上亲笔签字确认的。孟晶所提交的《控告书》中王哲一所陈述的内容，与张红梅案件中所查明的事实不相符，证实王哲一的陈述属于虚假陈述。结合上述内容可以看出，王哲一所谓的将签字的空白A4纸交给孟晶的说法，属于虚假陈述，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从而能够进一步认定，本案中王哲一向孟晶出具的《借条》是真实合法有效的，是王哲一本人真实意思表示。4．孟晶提供的证据，足以证实孟晶已经与王哲一达成合意并且按照双方约定的路径和方式，完成了出借借款本金的义务。在王哲一未能按时足额偿还借款本金以及利息的情况下，王哲一有义务向孟晶及时足额偿还全部本金和利息。王哲一辩称，不同意孟晶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借条》不是王哲一的真实意思表示，王哲一从未向孟晶借过钱，也没有签过任何借条或财产分配协议，孟晶利用王哲一的信任，利用帮王哲一处理诉讼事务的机会，骗取了王哲一签字的白纸，之后伪造了《借条》。2．孟晶没有向王哲一交付借款，双方借贷关系不成立。孟晶没有稳定收入，由于王哲一失去自由期间不能处分个人财产，才委托孟晶出售301房屋，所得房款由孟晶代收，然后用于缴纳法院罚金，93万元是王哲一的个人财产，借贷关系不存在。孟晶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哲一向孟晶偿还借款本金93万元；2．判令王哲一支付利息539400元（以93万元为基数，按照月利率2％，从2017年4月5日起算暂计至2019年9月4日）；3．本案诉讼费用由王哲一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哲一与孟晶系夫妻关系。2016年1月16日，王世珍、孟晶（买方）与徐小惠（卖方）签订《成都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徐小惠将坐落于成华区建业路218号4栋1单元3楼301号房屋出售给王世珍、孟晶。2016年9月27日，文红、唐晓明（买方）与孟晶、王珍梅代王世珍（卖方）签订《成都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将王世珍、孟晶将上述房屋出售给文红、唐晓明。2016年9月28日，四川链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客户交易结算资金向孟晶转账1675000元。2016年10月9日，孟晶收到85万元，附言为“给文红的贷款”。2017年4月5日，孟晶向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转账93万元，用于缴纳王哲一在（2016）冀09刑初60号案件罚金及退赃。诉讼中，孟晶提交了一张王哲一签字的《借条》，并据此主张双方成立借贷关系，要求王哲一还款。《借条》内容为：“为退还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涉案款项，因本人现在处于拘押期间，没有任何偿还能力。故于2017年4月5日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借款人王哲一以个人名义向出借人孟晶（个人财产）借到93万元，按照月利率2％计付利息，借款期限为2年。同时，对于该笔借款，借款人王哲一委托出借人孟晶，依照人民法院指定账户，全部用于退还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涉案款项。双方约定：借款人王哲一于2019年4月5日借款到期时，一次性连本带息将上述借款及利息归还孟晶……”诉讼中，就孟晶与王哲一之间是否签订财产分配协议并办理公证或者登记，孟晶在2020年6月11日庭审中称没有；在2020年8月25日庭审中，孟晶提交了《夫妻共同财产分配约定协议》，对此前后不一致，孟晶解释其第一次庭审时不记得了，也未办理公证或登记。就上述《借条》《夫妻共同财产分配约定协议》，王哲一称，不认可真实性，因为王哲一在失去自由期间，为方便孟晶办理王哲一的民事案件，故在几张空白A4纸上签字交给了孟晶。经查，在王哲一被羁押期间，孟晶代理王哲一就王哲一与张红梅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进行诉讼。诉讼中，就出借资金来源，王哲一称，其当时在羁押，不能做房屋买卖的手续，2016年将成都房屋过户给孟晶和其弟弟王世珍，因为必须退赃，所以决定卖成都的房屋退赃，房款250万元全部打入孟晶的账户，孟晶没有工作所以没有收入来源。为证明其主张，王哲一提交了前述两份房屋买卖合同、王世珍出具的说明。孟晶称案涉93万元是其卖房所得，但拒绝回答出售的是哪套房屋，拒绝回答其出售的房屋是否为其与王世珍共有的房屋，经一审法院说明并询问后，其仍然拒绝回答；认可其没有工作，称其收入来源于做微商挣点小钱，但无法提交证据。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九十一条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孟晶主张其与王哲一之间成立民间借贷关系，应当就其与王哲一之间存在借贷合意及交付款项承担举证责任。就孟晶提交的《借条》。王哲一主张，该《借条》上的签字是其为在王哲一被羁押期间方便孟晶办理王哲一的民事案件而在几张空白A4纸上签字。一审法院认为，第一，《借条》内容为打印字体，并非王哲一手写，王哲一仅在右下角签字捺印，未签署日期，且该借条文字及排版较为稀疏，与一般的借条形式上不太一致；第二，孟晶在第1次庭审询问中表示双方没有协议约定夫妻财产分别所有，但在第2次庭审中提交了与借条类似的内容为打印体、王哲一未签署日期的《夫妻共同财产分配约定协议》，孟晶解释称第1次庭审不记得的说法比较牵强；第三，在王哲一被羁押期间，孟晶代理王哲一进行民事案件诉讼，王哲一所述的其在空白A4纸上签字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就孟晶交付款项。虽孟晶提交了其代王哲一向法院缴纳款项的证据，但孟晶与王哲一是夫妻关系，其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案涉款项来自于其个人财产，且对其资金来源并未作出合理说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法律对于待证事实所应达到的证明标准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结合该司法解释及前述认定，本院认为，待证事实现处于真伪不明的状态，孟晶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王哲一成立合意并交付借款的事实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其据此提出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依法予以驳回。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判决：驳回孟晶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中，孟晶提交以下新的证据：房屋买卖合同复印件、沧州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查封通知书、参加拍卖会通知、执行裁定书、退还清单及王哲一刑事案件的判决书，证明王哲一的房产是位于四川省郫县的房产，与301号房屋无关。经审查本院认为，孟晶二审提交的证据与本案争议焦点无关联性，王哲一名下是否曾经有郫县的房产，对孟晶出借款项来源的事实不产生影响，对上述证据，均不予采信。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如下事实：二审中，孟晶认可其所主张的借款93万元的来源是301号房屋的售房款，孟晶主张301号房屋是在刑事侦查机关的工作下由徐小惠过户给孟晶和王世珍，其未支付对价。因为王哲一的姐姐垫付了过户费用，所以房屋也过户到王世珍名下，以保证孟晶能偿还过户费用。其不清楚为何徐小惠要无偿过户房屋。其主张由于市场价格比较理想，所以过户后将301号房屋迅速出售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孟晶与王哲一之间是否存在93万元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根据上述法律规定，结合在案事实，本院认为，孟晶关于其与王哲一之间成立93万元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主张，明显真伪不明，本院不予支持，具体理由如下：首先，孟晶主张的借款发生于其与王哲一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款项的用途是缴纳王哲一在刑事案件中的罚金及退赃。按照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家属退赃属于刑事案件中的常见情形，但夫妻之间就退赃款项签订《借条》并非通常现象，需综合考虑款项来源、双方经济收入及财产变动情况。其次，案涉款项来源于301号房屋的售房款，孟晶从案外人徐小惠处无偿取得301号房屋，孟晶不能就其无偿取得的原因作出合理解释，现孟晶将婚姻存续期间的售房款主张为个人所有并向王哲一出借，本院难以认同。相反，王哲一关于徐小惠实际替其代持301号房屋，无偿转让给孟晶是为了出售用于刑事退赃的主张，更具有合理性。再次，2016年9月底，孟晶取得了301号房屋的售房款项，2017年4月5日，孟晶进行了退赃，其主张王哲一在退赃之后，自愿出具《借条》，但《借条》上“没有任何偿还能力”“向出借人孟晶（个人财产）借到93万元”“月利率2％计付利息”“2019年4月5日借款到期”等描述，与款项实际来源、王哲一处于羁押状况等基本事实存在矛盾之处，明显违背常理。最后，一审判决中，对《借条》的不合理之处进行了描述，对孟晶在一审程序中前后矛盾的陈述及拒不如实陈述的情形亦予以了查明，本院不再赘述。孟晶未能提交其他证据佐证《借条》的真实性，故应认定孟晶的举证，未能达到高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对其要求王哲一还本付息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孟晶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3100元，由孟晶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强刚华审 判 员 王 晴审 判 员 甄洁莹二〇二一年七月十五日法官助理 韩悦蕊书 记 员 史继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