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9）浙09行终26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舟山市普陀区东港爱上鱼头主题餐厅，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东港街道海印路850号杉杉普陀天地A6号楼1层。 经营者虞蓝鹰。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陈泽、虞军军，上海瀛泰（舟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咸宝翠，女，汉族，1973年10月27日出生，住江苏省东海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周联聖，男，汉族，1971年10月13日，住址同上，系被上诉人咸宝翠丈夫。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张国斌，北京上泽广霁（舟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舟山市普陀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舟山市普陀区东港商务中心4号楼2楼。 法定代表人缪剑刚，局长。 出庭应诉负责人夏辉，该局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王红雷，浙江泽大（浙江自贸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舟山市普陀区东港爱上鱼头主题餐厅（以下简称东港爱上鱼头餐厅）因与被上诉人咸宝翠、原审被告舟山市普陀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普陀区人社局）劳动和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舟山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8）浙0903行初3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3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9年5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东港爱上鱼头餐厅的委托代理人陈泽、虞军军，被上诉人咸宝翠的委托代理人周联聖、张国斌，原审被告普陀区人社局的副局长夏辉及委托代理人王红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7年12月1日，原告与第三人签订了劳动合同，约定原告在第三人处从事理台工作。2018年3月31日，原告在下午3点50分左右前往第三人处上班，在骑电瓶车至第三人门口附近路段时摔伤。后原告至第三人处工作至当日晚间8时许，原告告知店长刘勇高，其伤势严重难以忍受。次日，原告即至舟山顾鹤传骨伤医院入院治疗。经诊断，原告右胫骨外侧平台骨折，左膝部软组织挫伤，头部外伤，左膝前交叉韧带损伤。经住院治疗，原告于同年4月12日出院。同年5月14日，原告向被告普陀区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被告于同年5月21日正式受理原告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并于同日以邮寄方式向第三人送达工伤认定调查通知书。经调查取证及审批，被告于2018年7月18日作出舟普人社不工认[2018]03号《舟山市普陀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原告咸宝翠自述的于2018年3月31日下午上班途中发生事故并受伤，结合普陀区交警大队出具证明、病理情况及病历记载、单位同事证词，具有合理性，该局予以认可；原告所述在包厢内受伤，结合单位内部环境、病情情况及病历记载、单位同事证词，认为该情况不符合常理且不具合理性，该局不予认可；原告受到的事故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的情形，决定不予认定或者视同工伤。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普陀区人社局作为社会保险行政管理部门，负责本区域范围内的工伤认定工作，其对原告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进行审查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被告在受理原告的工伤认定申请后，进行调查核实，最终作出不予认定工伤的决定，程序合法。《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或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故本案争议焦点即在于对原告所受伤害发生时间及地点的认定。该院认为，综合在案证据，原告陈述其在上班途中驾驶电瓶车摔伤有原告本人至医院治疗时的陈述、第三人单位工作人员的证人证言予以证实，相关证据之间可以印证，亦有交警大队出具的证明中记载之“从监控中发现其腿部有受伤迹象”佐证。而其所述在店内包厢中从事撤台工作时摔伤，则仅有其本人陈述为证，不足以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工伤认定行政案件，在认定是否存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本人主要责任”的情形时，应当以有权机构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结论性意见和人民法院生效裁判等法律文书为依据，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事故责任认定书和结论性意见的除外。故如因存在特殊情形而排除工伤认定，社会保险部门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必须以能够证明存在特殊情形的证据为依据。本案中，被告结合原告陈述及其他证据认定原告在上班途中骑电瓶车发生事故，但在无有权机关出具原告负有本人主要责任的事故认定书、又无证据证明原告存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的“不得认定为工伤或者视同工伤”之情形的前提下，认定原告发生的事故不符合认定工伤或视同工伤情形，依据的证据不足。综上，被告普陀区人社局作出的舟普人社不工认[2018]03号《舟山市普陀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主要证据不足，应予撤销。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舟山市普陀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舟普人社不工认[2018]03号《舟山市普陀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责令被告舟山市普陀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就原告咸宝翠提出之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行政行为。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舟山市普陀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宣判后，东港爱上鱼头餐厅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的判决，超越了审理范围，以审判权代替了行政权。行政机关进行工伤认定，是依据申请人所主张的工伤事实和理由进行审查并作出相应的决定。本案被上诉人咸宝翠向行政机关申请工伤所依据的事实是其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地点因工作原因受伤，而未主张其是在上班途中受伤请求认定工伤。普陀区人社局在调查后认为被上诉人咸宝翠陈述在上诉人店内受伤不符合常理，因此不予认定工伤。该不予认定中提到的被上诉人咸宝翠在上班途中受伤具有合理性是否定其店内受伤的依据，而不是认定其在上班路上受伤。原审法院在裁判中，以司法解释关于视为工伤所涉及的“本人主要责任”的规定，撤销了普陀区人社局不予认定决定，并责令重新作出行政行为，该判决不仅替代了申请人向行政机关申请工伤的行政程序，而且替代了行政职权，是错误的。二、原审法院的判决剥夺了上诉人依法享有的抗辩权利，程序违法。被上诉人咸宝翠以店内工作受伤申请工伤认定，行政机关围绕该事实进行调查，上诉人也是围绕该争议焦点举证，关于被上诉人咸宝翠是不是上班路上受伤，是不是属于“本人主要责任”等问题均未涉及。现原审判决以被上诉人咸宝翠上班路上受伤，要求行政机关重做，剥夺了上诉人依法享有的对被上诉人咸宝翠因上班途中受伤构成工伤进行申辩和举证的权利，程序违法。三、原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咸宝翠上班路上受伤，无事实根据。首先，原审法院毫无根据概括上诉人的陈述，而上诉人从未表述过“从本案的证据上看，应当是原告在上班途中骑行摔伤导致”。其次，本案的证据并不支持原审法院认定的被上诉人咸宝翠在上班途中受伤。虽然被上诉人咸宝翠的伤势多见于骑车过程中跌倒所致内翻应力所造成的伤势，但并不代表唯有骑行才会造成此种伤势。而且，上班途中受伤涉及受伤的时间和地点，但从本案交警出具的证明以及被上诉人咸宝翠的起诉材料看，被上诉人咸宝翠所称的受伤地点多次陈述不同，且根据普陀区人社局的调查笔录和病历记载，所谓店内受伤亦不符合生活常理。综上，原审法院判决在事实认定、法律适用以及审判程序上均存在严重瑕疵，请求本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咸宝翠的原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咸宝翠答辩称，一、上诉人东港爱上鱼头餐厅在本案中作为第三人并没有上诉权。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九条规定，第三人只有在法院判决其承担义务或者减损其权益的情况下，才有权依法提起上诉。本案原审法院判决针对的对象是普陀区人社局，而非判决上诉人承担义务或减损其权益，因为即使本案判决生效，也无法预知普陀区人社局最终作出的行政行为是否会将本案认定为工伤，是否会减损上诉人权益。退一步讲，如果后续普陀区人社局重新作出的行政行为减损了上诉人的权益，上诉人也完全可以针对重新作出的行政行为提起诉讼而得到救济，而非在本案中直接获得上诉的权利。二、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普陀区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概括起来就是认可咸宝翠于2018年3月31日下午上班途中受伤，但该事故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规定的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的情形。而原审法院也在未改变普陀区人社局认定的事实的情况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认为普陀区人社局在无有权机关出具咸宝翠本人负有主要责任的事故认定书，又无证据证明咸宝翠存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的“不得认定为工伤或者视同工伤”之情形的前提下，认定咸宝翠发生的事故不符合认定工伤或视同工伤情形，依据的证据不足。原审法院的该认定是正确的，体现了保障劳动者权益的立法本意，并无越权裁判的行为。同时，本案在普陀区人社局不上诉的情况下，应当根据该局重新作出的行政行为再进行判断，而法律也赋予了上诉人针对重新作出的行政行为的抗辩权利，故原审程序合法。三、咸宝翠是否是在上班路上受伤并非本案的争议焦点。普陀区人社局在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中清楚载明：“经我局调查，我局认为咸宝翠于2018年3月31日下午上班途中发生事故并受伤具有合理性，我局予以认可。”而原审法院也是基于该事实的认定，认为在该事实的情况下，普陀区人社局认定咸宝翠不构成工伤的依据不足。故二审的争议焦点应当围绕此展开，而东港爱上鱼头餐厅主张咸宝翠并非在上下班路上受伤，不仅和自身一审时的观点相反，而且也是对普陀区人社局作出的事实认定的反对。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普陀区人社局在法定期限内未向本院提交答辩状，在庭审中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的基础事实错误，导致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咸宝翠申请要求认定工伤的事故伤害事实是基于在餐厅工作时受伤，从而适用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因工作原因受伤的一般情形来认定，而非适用上下班途中因非本人主要责任交通事故的特殊情形。而原审法院在被上诉人咸宝翠一再否认其未在上班路上受伤的情况下，认定确系在上班路上因交通事故受伤，并适用特殊情形下工伤认定的相关法律规定，从而撤销该局基于被上诉人咸宝翠申请事实所作出的不予工伤认定决定，显属不当。二、该局基于被上诉人咸宝翠申请的事故伤害进行调查核实，从而作出不予工伤认定，并无不当。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八条、第十九条规定，工伤认定是依申请启动，基于申请人陈述的事故伤害事实进行调查核实。本案被上诉人咸宝翠是基于其在餐厅工作时受伤的事故伤害事实提出申请，那么该局也仅能依据该事实进行调查核实，确认其是否符合工伤认定情形，也即对于被上诉人咸宝翠是否系上班途中受伤，该局并无职权进行审查。在涉案认定过程中，该局对于上班途中的评价也是为证明被上诉人咸宝翠在餐厅受伤的不可能性，并不作为工伤认定事实来进行认定。在该局未对该节事实进行行政确认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径行认定亦为不当。综上，该局作出的不予工伤认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请求本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原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提交的全部证据材料，均由原审法院移送至本院。二审庭审中，各方当事人围绕被上诉人咸宝翠是否符合工伤认定条件、原审被告作出的被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是否合法等审理重点，进行了举证、质证和辩论。 经审理，对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之规定，普陀区人社局作为本行政区域内负责工伤保险工作的行政部门，具有受理涉案工伤认定申请并依法作出工伤认定结论的法定职责。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二）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四）患职业病的；（五）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六）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七）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认定为工伤的其他情形。”本案从审查情况看，被上诉人咸宝翠右胫骨外侧平台骨折是不争的事实，争议焦点在于其所受伤害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及原因。对此，被上诉人咸宝翠在申请工伤认定时，对受伤害经过表述为2018年3月31日下午16时许骑电瓶车上班路上被横穿马路的狗蹭了一下，没有受伤，后在上诉人餐厅工作时不慎摔倒，双膝跪地受伤。而根据病历记载，被上诉人咸宝翠在就医诊疗时，陈述是在2018年3月31日下午上班途中骑电瓶车时不慎摔倒。另根据原审被告普陀区人社局向上诉人东港爱上鱼头餐厅有关员工所作调查笔录，虽然笔录中部分陈述在细节上存在差异或矛盾，但总体指向被上诉人咸宝翠在2018年3月31日下午上班时腿部有受伤迹象。舟山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普陀大队事故处理中队2018年4月10日出具的证明也载明，2018年3月31日16时许咸宝翠驾驶电动自行车行驶至爱上鱼头路段时靠边停车，下车后步行进入爱上鱼头店面，期间从监控中发现其腿部有受伤迹象。故被上诉人咸宝翠右胫骨外侧平台骨折是2018年3月31日下午在上班途中摔倒所致，还是该日在上诉人餐厅工作时摔倒所致，亦或前述两个因素兼而有之共同所致，根据现有在案证据较难作出认定。但总体上，现有证据指向被上诉人咸宝翠受伤害的可能原因还是集中在以上几种情形，而目前在无有权机关出具的被上诉人咸宝翠负有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认定书的情况下，前述几种情形均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的工伤认定情形。用人单位如不认为是工伤的，应当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举证予以证明。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如不予认定工伤，亦应有充分的事实根据。而本案原审被告普陀区人社局仅以被上诉人咸宝翠申请要求认定工伤的事故伤害事实是基于在餐厅工作时受伤，该局也仅能依据该事实进行调查核实，确认其是否符合工伤认定情形为由，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并不充分。通常，工伤认定虽然以劳动者申请的事实为基础，但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亦负有调查核实的职责。经调查核实，在能够查清劳动者受伤时间、地点、原因等情况下，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仍应从客观实际出发，依法作出认定，而不能仅以劳动者自身所主张的工伤事实不成立为由，作出不予认定决定。另，原审被告普陀区人社局在被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中，既认为根据咸宝翠自述的于2018年3月31日下午上班途中发生事故并受伤具有合理性，予以认可；又认为咸宝翠所述在包厢内受伤不符合常理且不具合理性，不予认可；并最终认定咸宝翠受到的事故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的情形，决定不予认定或者视同工伤，该决定亦存在逻辑上的矛盾。 综上，原审被告普陀区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缺乏充分的事实根据，原审法院判决予以撤销并责令重作，并无不当。上诉人东港爱上鱼头餐厅的上诉主张和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舟山市普陀区东港爱上鱼头主题餐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卫东 审 判 员 周 杰 审 判 员 张 静 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方园 代书记员 斯洲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