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6民终108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省平和县霞寨镇红楼村楼内组，住所地福建省平和县霞寨镇红楼村楼内组。 法定代表人：卢文章，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光明，福建斯恩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致强，福建斯恩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卢金益，男，1949年2月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平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艳红，福建衡评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雅婷，福建衡评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平和县霞寨镇红楼村民委员会，住所地福建省平和县霞寨镇红楼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54350628593487298Y。 法定代表人:卢江陶，主任。 上诉人福建省平和县霞寨镇红楼村楼内组（以下简称楼内组）因与被上诉人卢金益、福建省平和县霞寨镇红楼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红楼村委会）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平和县人民法院（2018）闽0628民初24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调查、询问当事人，不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楼内组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我方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事实方面：1.一审错误认定1993年《水田承包合同书》的承包主体。该合同系时任楼内组组长的卢金益代表楼内组与红楼村经济合作社签订，承包主体系楼内组而非卢金益个人，一审认定该合同由卢金益个人签订进而认定本案《红楼村白沙溪山田承包合同》是对1993年合同的延续，明显错误。2.2018年1月3日的村两委及村民代表会议对是否由卢金益承包讼涉山田存在很大争议，并未作出将本案《红楼村白沙溪山田承包合同》报请上级决定的决议，一审对此认定错误。3.卢金益一审提交的村民代表签字真实性存疑，该证据形成于本案《红楼村白沙溪山田承包合同》签订之后，部分签名不属于村民代表或不是村民代表本人所签，不应作为定案依据。法律适用方面：1.红楼村委会无权将楼内组的土地收回再次发包。1984年，红楼村将讼涉白沙溪水田下放到村里的6个村民小组，其中楼内组分得15.6亩，讼涉土地的承包权应属于楼内组。2.讼涉土地的发包程序违法，承包合同属无效合同。根据土地承包法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个人，应经过本集体经济组织三分之二以上的成员或村民代表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讼涉《红楼村白沙溪山田承包合同》在签订前未经民主议定程序，村民代表的签字也是由卢金益本人操持，且合同未经民主公示程序，侵害集体财产，属无效合同。 卢金益辩称：我方与红楼村委会签订的《红楼村白沙溪山田承包合同》合法有效。1.根据土地承包法的规定，承包合同自成立之日生效，承包方自承包合同生效时取得承包经营权。土地承包法中关于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必须经民主议定程序并报乡镇政府批准的规定属于管理性规定而非强制性规定，未经乡镇政府批准并无影响合同的效力。2.讼涉合同的签订经过了三分之二村民代表的同意，程序符合法律规定。楼内组主张部分村民代表签字不是本人所签没有充分证据，与事实不符。虽然一审查明部分村民代表的签字是在村委会讨论会之后所签，但仍是村民代表的真实意思表示，足以证明村民代表对我方继续承包讼涉土地没有异议。3.1992年红楼村经济合作社已书面发函告知楼内组讼涉土地的承包事宜，楼内组放弃了承包的权利。承包期限届满后，红楼村委会有权收回土地另行发包，我方承包讼涉土地经过了民主议定程序，不存在侵害集体财产的问题。4.实践操作中乡镇政府并未实际受理承包合同的报批手续，故未报镇政府批准不应影响承包合同的效力。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红楼村委会辩称：讼涉承包合同系上一任村主任任内签订，现任村委会对情况不清楚。 楼内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红楼村委会与卢金益2017年12月30日签订的《红楼村白沙溪山田承包合同》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84年，平和县霞寨镇红楼村村办场解散，将白沙溪（地名）水田下放由6个村民小组承包经营。红楼村下放到楼内组的址在红楼村白沙溪的水田面积为15.6亩。红楼村楼内组未将该15.6亩水田分给各家庭承包户而由卢四物、卢清桂承包经营。1992年12月26日，红楼村经济合作社书面通知楼内组，内容为决定将白沙溪水田让各小组承包；延迟承包期限；可以种植经济作物；当年交清第二年的承包款等。1993年，楼内组时任组长卢金益与红楼村经济合作社签订书面承包合同，承包该面积15.6亩的水田，期限至2017年12月31日。2017年12月29日，红楼村两委及业务人员召开会议，讨论卢金益承包的白沙溪8.9亩水田承包期满后继续承包问题。会后部分红楼村村民代表应卢金益要求，在“同意卢金益白沙溪山田继续承包的村民代表如下签名”字样的纸上签名，该份签名人数30名，可以确认属于村民代表有24名。2017年7月至2018年8月，红楼村村民代表人数为35名。2017年12月30日，卢金益与红楼村委会签订《红楼村白沙溪山田承包合同》，将原卢金益承包的白沙溪8.9亩水田发包给卢金益经营，期限至2047年12月31日止。2018年1月3日，红楼村召开村两委及部分村民代表会议，决定把《红楼村白沙溪山田承包合同》报请上级决定。《红楼村白沙溪山田承包合同》签订后至本案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红楼村委会未报霞寨镇人民政府批准。1998年，卢金益把户籍迁移到霞寨镇群英村，并将承包责任田归还红楼村楼内组。卢金益已在群英村取得承包地。 一审法院认为，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土地所有权项下的权利,承包人对土地享有占有、使用、收益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已经分别属于村内两个以上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内各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小组经营、管理；已经属于乡（镇）农民集体所有的，由乡（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经营、管理。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也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本案讼涉土地原为红楼村集体农场，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1984年农场解散后红楼村委会将土地发放给各村民小组承包经营，村民小组向村委会缴纳承包款，该行为并没有改变涉案土地的所有权性质，故该土地属于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红楼村委会将讼涉土地发包给卢金益经营,因卢金益不是红楼村的村民,属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个人承包,依法应当报当地镇人民政府批准，但合同双方没有履行法定报批程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或者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才生效,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当事人仍未办理批准手续的,或者仍未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合同未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登记手续,但未规定登记后生效的,当事人未办理登记手续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合同标的物所有权及其他物权不能转移。本案中，卢金益不属于红楼村村民，红楼村委会与卢金益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因是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个人承包,未报当地霞寨镇人民政府批准,且在本案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仍未办理批准手续,卢金益与红楼村委会签订的承包合同未生效。楼内组认为红楼村委会将楼内组白沙溪的土地以低价发包给非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个人承包，侵害楼内组村民的合法权益，依据不足。故对楼内组请求确认红楼村委会与卢金益于2017年12月30日签订的《红楼村白沙溪山田承包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驳回楼内组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楼内组负担。 二审中，卢金益、红楼村委会未提交新的证据。楼内组提交三组新证据：1.《证人证言》五份，欲证明一审卢金益提交的村民代表签名中部分非本人真实意思表示；2.《村民申请》一份，欲证明1993年签订《水田承包合同书》的承包主体系楼内组而非卢金益；3.《楼内组村民小组决议》一份，欲证明楼内组村民决议提起本案诉讼。卢金益质证称：1.该证人证言不属于二审的新证据，且证人未出庭应询，对其真实性及关联性均有异议；2.村民申请仅为复印件，真实性无法确认，且该申请涉及的是1993年的承包情况，与本案合同不具有关联性；3.真实性无法确认，无法证明该决议系楼内组村民的真实意思表示。红楼村委会质证称：1.对证人证言的真实性无异议；2.对村民申请所记载的情况不清楚；3.村民小组决议的经过不清楚，但楼内组村民是同意提起本案诉讼的。 本院对楼内组提交的证据认证如下：1.对该五份《证人证言》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从证言的内容上看，证人仅表明其未参加讨论承包事宜的会议，并未否认本案村民代表签名是其本人所签，不能推翻卢金益一审提交的村民代表签名的真实性。并且该五名证人均系红楼村村民，与本案实体结果存在利害关系，证言的客观性难以确认，故对该证据的证明事项不予采纳。2.该《村民申请》系1993年形成，内容记载为楼内组个别户主愿意将白沙溪责任田给红楼村楼内组社员卢文裕承包。而讼争土地已于1993年签订承包合同并且承包期限已届满，该村民申请与本案讼争合同不具有关联性，其证明事项不予采纳。3.《楼内组村民小组决议》的真实性可予确认，其证明事项予以采纳。 楼内组对一审查明认定的以下事实提出异议：1.对1993年卢金益与红楼村经济合作社签订承包合同，承包讼涉田地有异议。楼内组主张该承包合同系卢金益作为时任组长代表楼内组签订，承包主体系楼内组。2.对2017年12月29日红楼村两委及业务人员召开会议，讨论卢金益承包讼涉田地的问题有异议。楼内组主张没有证据证2017年12月曾召开该会议，直至2018年3月才开会讨论承包问题。3.对2018年1月3日，红楼村召开村两委及部分村民代表会议，决定把讼涉合同报请上级决定有异议。楼内组主张该会议是将卢金益的承包要求上报，而非将合同报批。 对于楼内组对事实提出的异议，本院分析认定如下：1.从1993年1月1日《水田承包合同书》的内容看，承包方体现为刘（楼）内卢金益小组，落款处乙方亦为刘（楼）内卢金益组，卢金益作为村小组代表签字。故该合同的承包方在形式上应为楼内组，但是根据卢金益一审提交的2017年12月29日、2018年1月3日两份《会议记录》中均记载“各小组按自愿承包，没有按人口平均”、“卢金益承包现已到期”，以及一审庭审中楼内组陈述讼涉田地的租金是卢金益缴纳给村委会，没有缴纳给楼内组，可以认定讼涉田地实际上系卢金益个人承包经营。一审根据合同的实际履行方认定卢金益承包讼涉田地并无不当。2.一审中卢金益提交了2017年12月29日的《会议记录》，证明当天村两委及业务人员召开会议，讨论相关承包问题，楼内组对此提出异议但未能提供相反的证据以推翻该事实，其异议不予采纳。3.从2018年1月3日《会议记录》记载的内容上看，参会人员决定把卢金益申请承包讼涉田地的事宜提交上级决定，并未直接体现将讼涉合同提交上级，楼内组对该事实的异议成立，予以采纳。 楼内组于2019年4月18日向本院提交《证人出庭作证申请书》和《笔记鉴定申请书》，申请时任红楼村支部书记的卢里根出庭作证以及对卢金益提交的村民代表签名中三名代表签名的真实性进行鉴定。如前所述，讼涉田地承包过程中所涉及的人员均为红楼村居民，与本案的实体结果存在利害关系。且作为同村居民，其在本案纠纷发生后所作的表述客观上难以避免受到案件各方当事人的影响，故本案仍应以纠纷发生前产生的证据作为定案依据，对楼内组的证人出庭申请不予采纳。一审中卢金益提交了红楼村村民代表签字，一审中红楼村委会对签名的真实性并无异议，且楼内组也陈述该签名系卢金益挨家挨户找人签字形成，该事实也可以从楼内组提交的证言中关于卢金益会后找村民代表签字的表述中得到映证。故楼内组对村民代表签名真实性的异议缺乏明确依据，其鉴定申请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讼涉2017年12月30日的《红楼村白沙溪山田承包合同》（以下简称讼涉合同）是否应认定为无效合同。 楼内组上诉主张，一审错误认定了1993年《水田承包合同书》的承包主体，讼涉合同不应认定为对1993年承包的延续。根据以上对争议事实的分析，虽然1993年《水田承包合同书》形式上的承包方是楼内组，但根据现有证据及当事人的陈述可以认定卢金益系1993年承包合同的实际承包人，故一审认定讼涉合同将原卢金益承包的田地发包给卢金益继续经营并无不当。并且1993年《水田承包合同书》所约定的承包期限已经届满，对其承包主体的认定与讼涉合同的效力并无关联。楼内组的该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 楼内组上诉主张，红楼村委会无权收回讼涉田地再次发包。如前所述，1993年《水田承包合同书》的实际承包主体是卢金益而非楼内组，而楼内组亦未能举证证明讼涉田地已实际确权归其所有，故楼内组既非讼涉田地的原承包方，也非讼涉田地适格的发包主体，红楼村委会在原承包合同期限届满后就讼涉田地再次签订承包合同并无不当。虽然卢金益现已非红楼村居民，但红楼村委会以其他方式发包白沙溪山田，符合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楼内组关于卢金益非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无资格承包讼涉田地以及红楼村委会的发包行为侵犯集体财产的上诉主张缺乏法律依据，不予采纳。 楼内组上诉主张，讼涉合同侵害了楼内组的优先承包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一条规定，以其他方式承包农村土地，在同等条件下，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有权优先承包。楼内组作为村民小组，也属于一级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而非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故其并非主张优先承包权的适格主体。并且优先承包权的规定并不涉及承包合同的效力问题，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是否就讼涉田地主张优先承包权，对讼涉合同的效力均无影响。 楼内组上诉主张，讼涉合同的签订未经法定的民主议定程序，且未经乡（镇）政府批准，属于无效合同。根据以上对事实和证据的分析可以认定，红楼村于2017年12月29日及2018年1月3日召开会议，讨论卢金益续包讼涉田地的问题，虽然部分村民代表未实际参会，但其会后在《同意卢金益白沙溪山田继续承包的村民代表如下签名》上签名按手印的行为，仍属于其真实意思表示，可以认定卢金益的承包行为经过了相应的民主议定程序。虽然讼涉合同未经平和县霞寨镇人民政府批准，但考虑到卢金益自1993年起已开始承包讼涉田地，承包经营已二十余年，讼涉合同作为续包合同，不宜仅因未履行批准程序而认定其无效。 综上，楼内组的上诉主张，理由均不能成立，予以驳回。原判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福建省平和县霞寨镇红楼村楼内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文平 审判员  陈春生 审判员  陈育生 二〇一九年六月十日 法官助理黄兴 书记员马晓斌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