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鲁民终27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陶雪光，男，汉族，1955年1月15日出生，住湖北省武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起并，湖北文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州市欧特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州市云门山街道办事处东十里社区。法定代表人：宋执修，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林，山东潍青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庞军岗，男，公司员工。上诉人陶雪光因与被上诉人青州市欧特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欧特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8）鲁72民初1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3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陶雪光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陶雪光的诉讼请求，即解除陶雪光与欧特公司2010年7月3日签订的《设备购置合同书》及附件《抽沙水洗设备参数》，判令欧特公司返还陶雪光支付的货款714000元，并自2011年3月15日起按年利率6%承担利息；2.判令欧特公司赔偿陶雪光经济损失209700元；3.欧特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原审判决认定涉案合同系设备购置合同而非船舶买卖合同，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陶雪光在一审中提交欧特公司制作的宣传册等资料表明，欧特公司以制造采砂船为主要业务宣传内容。涉案合同也约定购买标的物系抽沙水洗设备一台，既然是一台设备，则必然是组装成一个整体的设备，而非零散的部件。合同附件《抽沙水洗设备参数》中还明确约定了船体部分的相关参数。从前述事实来看，买卖标的物有船舶的特征，且标的物用途在于采砂。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鲁民辖终3号民事裁定书已经认定双方系船舶买卖合同关系，争议标的物为船舶，应由海事法院管辖。综上，涉案设备是船舶，涉案合同系船舶买卖合同。2.欧特公司存在诸多违约行为，一审法院对此未予认定，导致判决错误。涉案标的物目前仍在湖北省少专船厂停放，欧特公司未组装调试合格，时至今日，欧特公司仍未向陶雪光交付该一台设备。3.一审法院认为陶雪光无合同解除权，驳回上诉人诉讼请求，属于法律适用错误。首先，涉案合同标的物是船舶；其次，欧特公司至今未向陶雪光交付采砂船或一台抽沙水洗设备；最后，抽沙水洗设备零部件组装后本身存在质量缺陷。换言之，陶雪光的合同目的在于采砂，采砂的前提是采砂设备应当符合法律规定，性能符合约定用途。欧特公司未向陶雪光交付符合合同目的且符合法律规定的采砂船或者采砂设备，必然导致陶雪光采砂目的无法实现，则欧特公司存在根本违约。至于陶雪光合法采砂或非法采砂，属于行政管理范畴，并非本案的审查范围，一审法院不应主观臆断陶雪光的非法采砂的目的。欧特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陶雪光的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不成立，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陶雪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陶雪光与欧特公司于2010年7月3日签订的《设备购置合同书》及附件《抽沙水洗设备参数》；2.判令欧特公司退还陶雪光货款714000元，并从2011年3月15日起按6%支付资金占用费；3.判令欧特公司赔偿陶雪光损失209700元，包括吊装费14200元，鉴定费26500元，2011年3月15日至2017年9月15日之间的船舶停靠、看管费169000元；4.欧特公司负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7月3日，陶雪光与欧特公司签订《设备购置合同书》及附件《抽沙水洗设备参数》，陶雪光为需方，欧特公司为供方。《设备购置合同书》约定如下：第一条，设备名称为抽沙水洗设备，单价543000元；第二条，名称与参数：抽沙水洗设备，参数与说明见清单1-2，；第三条，质量标准为企业标准；第四条，交货地点为青州市；第五条，到货地点为湖北省；第六条，运输方式及费用，设备由供方代办运输至需方指定地点，运费由供方负责；第七条，供方对货物质量负责的条件及期限，按说明操作非人为情况下，易损件除外整机半年内质量保修；第八条，付款方式，合同签订后需方付定金十万元整，提货时需方把所余货款一次性付给供方；第十条，供方提供技术指导安装设备；备注，保修期为半年。合同附件《抽沙水洗设备参数》有如下约定：抽沙部分：1.动力部分，185马力柴油机一台，4100型柴油机一台，8吨卷扬机一台，12寸抽沙泵一台（流量1200立方），水枪砂泵12寸一台（流量550立方）；2.附体部分（略）；供方提供技术指导安装调试设备，费用由需方负责；合同签订后，需方付定金十万元，提货时需方把所余货款一次性付给供方；备注，收到定金后30个工作日制造完毕。《设备购置合同书》签订后，经陶雪光与欧特公司协商一致，对价格进行了调整，并额外增加若干设备，在合同中载明如下：需方交定（金）时间为2010年9月20日，钢材价格上涨每吨400元，所以经协商在原有设备总价上再上涨一万元，最终设备总价为553000元。加付仓一个，加小房子一个，加磁选机、发电机、电焊机，附加设备价格为161000元，合同总价共计714000元。自2010年9月20日起至2011年3月12日，陶雪光共分七次将714000元支付欧特公司，包括2010年9月20日陶雪光向欧特公司支付的定金10万元，欧特公司分别向陶雪光出具收款收据。2011年3月13日，欧特公司将涉案设备运至湖北省陶雪光安排吊车进行卸货，欧特公司一个姓张的师傅提供技术指导，陶雪光安排人员并租用吊车安装，陶雪光因此支付吊车费用14200元。2014年1月11日，陶雪光委托中国船级社实业公司武汉分公司对组装后的标的物的挖沙性能进行检验，并支付中国船级社实业公司武汉分公司检验费21500元。2014年5月6日，中国船级社实业公司武汉分公司出具《船舶技术状况评估报告》，该报告载明：船舶无船名、船籍港、船舶证书，属于典型的“三无船舶”，一、勘验状况：“抽沙泵与原动机外观保持较好，试验时能够运转，泵能出水。但根据铭牌显示，柴油机的额定功率为155KW，抽沙泵的功率为181.1KW，柴油机功率要小于抽沙泵功率不符合要求，试验时柴油机出现过热和超负荷故障”，“该船进行挖沙部分试验时，轮机设备均能运转。试验中，操作了抽沙作业的基本流程，在将该抽沙钻头缓慢下插至水深十米左右深度的过程中，抽砂泵能持续出水，但出砂率很低，柴油机功率小于抽砂泵功率，柴油机多次出现过热和超负载运转故障”；二、勘验结论“经过验船师现场勘验，认为该挖沙船船体结构基本完好；但是，推进挂桨机没有设置在船舶中轴线上，轮机电气设备全部为非船用产品，挖沙柴油机额定功率小于抽砂泵额定功率，水枪水泵驱动柴油机额定功率小于该泵的额定功率，抽沙水洗部分不符合要求。”本案中，验船师邹荣出庭接受质询，花费差旅费等共计5000元整。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是：一、陶雪光与欧特公司间《设备购置合同书》的合同性质；二、陶雪光是否有权解除合同。一、陶雪光与欧特公司间《设备购置合同书》的合同性质。陶雪光主张，陶雪光与欧特公司间《设备购置合同书》属于船舶买卖合同；欧特公司主张，双方间合同是设备购置合同。一审法院认为，应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综合判断买卖双方的真意及双方间合同的性质：1.卖方公司的名称及买卖合同的名称；2.买卖合同的内容（包括合同标的物、标的物的交付、标的物的组装等）。1.依卖方公司的名称及买卖合同的名称来判断。卖方公司的名称为“青州市欧特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的名称为《设备购置合同书》，从卖方公司的名称上看，是一个提供设备的公司，而非船厂或者造船公司，陶雪光声称“通过百度网络了解欧特公司信息，因而决定在欧特公司处购买洗砂船”，则应当与欧特公司签订造船合同或者买卖船舶的合同，但是陶雪光与欧特公司签订的合同名称为《设备购置合同书》而非船舶买卖合同。2.依买卖合同的内容来判断。从合同的内容看，合同的标的为抽沙水洗设备，附件中详细列明了标的物的技术指标、规格、型号；从约定的交货地点看，交货地点在青州市，双方交货的标的为未经组装的设备而非船舶；从约定的设备安装情况看，欧特公司提供技术指导，陶雪光进行安装，费用由陶雪光负责。综上所述，涉案买卖合同不具有船舶买卖合同的特征。首先，陶雪光对于欧特公司是设备有限公司是知情的，双方签订的合同名称是《设备购置合同书》而非船舶买卖合同，其合同标的物不是船舶，也没有约定总长、型宽、吨位、吃水、试航、船舶登记和检验等具有船舶特征的关键内容；其次，交货地点为青州市，交货标的物为未经组装的设备；再次，欧特公司代办运输至武穴市后，欧特公司派遣了一个姓张的工作人员，进行技术指导，陶雪光安排人员、租用吊车自行安装并承担相关费用，由此可见合同的标的物为船用设备，并非作为整体的船舶，故对陶雪光有关本案系船舶买卖合同纠纷的主张不予支持，本案所涉合同为设备买卖合同。二、陶雪光是否有权解除合同。本案中，陶雪光与欧特公司双方对《设备购置合同书》合同效力没有争议，一审法院认为，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的结果，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不存在合同被撤销的情形，该合同成立并有效。陶雪光请求解除与欧特公司间签订的《设备购置合同书》，并在庭审中陈述，请求解除合同的依据为《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第（四）项。《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第（四）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一）欧特公司是否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陶雪光主张合同标的物不符合质量规定、欧特公司迟延履行债务的依据是中国船级社实业公司武汉分公司出具《船舶技术状况评估报告》，而该评估报告的检验依据是内河船舶的相应规范，而本案所涉标的为设备而非船舶，因此，该报告中对于船舶的规范和要求并不适用于本案标的物，但该报告中对于有关设备等的安装及检验记载可用于判断欧特公司提供的设备是否违反合同约定。该报告中明确记载：柴油机的额定功率为155KW，抽沙泵的功率为181.1KW，柴油机功率要小于抽沙泵功率，实验时柴油机出现过热和超负荷故障；水枪水泵驱动柴油机额定功率小于该泵的额定功率；而双方合同中约定：抽沙动力部分185马力（折合136千瓦）柴油机一台，4100型柴油机一台，12寸抽沙泵一台（流量1200立方），水枪水泵12寸台（流量550立方）。从合同看对于抽沙泵、水枪水泵并未约定功率，仅约定了尺寸和流量，对于抽沙动力部分，规定了185马力（折合136千瓦）柴油机一台，4100型柴油机一台。对比可见，欧特公司实际提供给陶雪光的抽沙泵符合合同约定，提供的驱动抽沙泵的柴油机的额定功率为155KW，比合同约定的功率185马力（折合136千瓦）更接近于抽沙泵功率，也不构成违约。而欧特公司提供的水枪水泵、驱动水枪水泵的柴油机也均符合合同约定，不构成违约。检验报告中记载轮机电气设备为非船用产品，推进挂桨机没有设置在中轴线上，依据的是内河船的相关船舶规范，双方的《设备购置合同书》对此并无约定。综上所述，欧特公司提供的设备并没有违反合同约定，更不存在欧特公司迟延履行债务的问题，欧特公司已经按照合同约定交付了相应标的物。（二）欧特公司的行为是否导致陶雪光不能实现合同目的。陶雪光声称其签订《设备购置合同书》的合同目的是在长沙采砂，则是否欧特公司的行为导致陶雪光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我国国务院颁布实施的《长江河道采砂管理条例》第十条规定“从事长江采砂活动的单位和个人应当向沿江市、县人民政府水行政主管部门提出申请；符合下列条件的，由长江水利委员会或者沿江省、直辖市人民政府水行政主管部门依照本条例第九条的规定，审批发放河道采砂许可证：（一）符合长江采砂规划确定的可采区和可采期的要求；（二）符合年度采砂控制总量的要求；（三）符合规定的作业方式；（四）符合采砂船只数量的控制要求；（五）采砂船舶、船员证书齐全；（六）有符合要求的采砂设备和采砂技术人员；（七）长江水利委员会或者沿江省、直辖市人民政府水行政主管部门规定的其他条件”，第十一条规定“河道采砂许可证应当载明船主姓名（名称）、船名、船号和开采的性质、种类、地点、时限以及作业方式、弃料处理方式、许可证的有效期限等有关事项和内容”，第十二条规定“从事长江采砂活动的单位和个人应当按照河道采砂许可证的规定进行开采”，依照上述规定，陶雪光要实现长江采砂目的，必须取得河道采砂许可证，而取得河道采砂许可证的必备条件之一是至少拥有一条合法取得船舶证书的采砂船舶。陶雪光与欧特公司间签署的《设备购置合同书》合同标的物为设备，并非船舶，而且按照该合同的约定，该合同标的物无需经过船舶检验，因此，不可能取得船舶检验证书及船舶登记证书，因此陶雪光不能取得河道采砂许可证，也不可能在长沙合法采砂，这是陶雪光不能实现合法采砂目的的根本原因。退一步，即使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柴油机功率与抽沙泵、水枪水泵功率相匹配，欧特公司也按照此种约定配备了相应柴油机，陶雪光也不能实现在长江合法采砂的目的。因此，陶雪光以欧特公司提供的标的物不符合规定导致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为由请求解除合同进而请求欧特公司返还设备购置款、赔偿损失，其主张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陶雪光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199元，由陶雪光负担。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两个：1.本案所涉合同的性质；2.欧特公司是否有违约行为，陶雪光是否有权解除合同。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陶雪光与欧特公司签订的合同名称为《设备购置合同书》，并非船舶买卖合同。双方约定由需方向供方订购设备，设备名称为抽沙水洗设备一台。虽然在合同附件《抽沙水洗设备参数》中有“船体部分”这一表述，且在行动部分中约定了减速机、挂桨机和柴油机的规格，但双方并没有约定总长、型宽、吨位、吃水、试航、船舶登记和检验等船舶买卖合同通常具有的内容，因此无法依据《抽沙水洗设备参数》的约定认定标的物为船舶。合同约定的交货地点在山东省青州市，交货时标的物处于未经组装的状态。合同还约定，货到湖北省后，欧特公司对设备的安装提供技术指导，安装费用由陶雪光负责。合同订立后，欧特公司将设备代办运输至湖北省，欧特公司派一名工作人员进行技术指导，陶雪光安排人员、租用吊车自行安装并承担了相关费用。根据上述事实，本案所涉合同的标的物并非作为整体的船舶，而应当为抽沙水洗设备，本案所涉合同为设备买卖合同。本案管辖权异议审理阶段，涉案设备曾被认定为船舶，但不影响法院在实体审理时，对合同性质另行作出认定。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陶雪光主张，欧特公司未将涉案标的物组装调试合格，时至今日，欧特公司仍未向陶雪光交付合同约定的标的物；抽沙水洗设备零部件组装后本身存在质量缺陷；欧特公司未向陶雪光交付符合合同目的且符合法律规定的采砂船或者采砂设备，必然导致陶雪光采砂目的无法实现，欧特公司存在根本违约。本院认为，欧特公司签订《设备购置合同书》后，将设备代办运输至湖北省，并派一名工作人员提供技术指导，设备安装完毕。陶雪光称，设备零部件存在质量缺陷，设备未能调试合格，但没有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实。陶雪光一审中提交了中国船级社实业公司武汉分公司出具《船舶技术状况评估报告》，而本案所涉标的为设备而非船舶，该报告所依据的关于船舶的规范和要求并不适用于本案标的物。对比该报告的记载和合同的约定，无法得出欧特公司交付的设备中的抽沙、洗沙和行动部分有不符合合同约定之处。陶雪光称其购买本案所涉设备的目的是在长沙采砂。根据《长江河道采砂管理条例》的规定，在长江采砂须取得河道采砂许可证，取得河道采砂许可证的条件之一是拥有合法取得船舶证书的采砂船舶。本案所涉合同标的物为设备，合同并未约定标的物为能够取得船舶证书的船舶。陶雪光没有举证证明欧特公司违反合同约定，导致合同标的物无法取得船舶证书。同时，根据《长江河道采砂管理条例》的规定，取得河道采砂许可证的条件还包括符合长江采砂规划确定的可采区和可采期的要求，符合年度采砂控制总量的要求，符合规定的作业方式，符合采砂船只数量的控制要求，陶雪光没有举证证明其能够满足上述要求，因此其不能取得河道采砂许可证，进而无法在长沙采砂，与欧特公司无关。综上，陶雪光关于欧特公司未交付合同约定的标的物，导致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主张并不成立，其提出的解除合同，欧特公司返还设备购置款和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陶雪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3037元，由上诉人陶雪光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付本超审判员  赵 童审判员  董 兵二〇一九年六月三日书记员  郭 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