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06民终630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股份合作经济社，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组织机构代码72923277-0。负责人：陈信德。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绍仁，广东龙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谭振恩，广东龙浩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慧华，女，1964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公民身份号码440************480。上诉人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股份合作经济社（以下简称东村股份社）因与被上诉人何慧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6民初38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东村股份社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何慧华的诉讼请求；2.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何慧华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何慧华并非基于错误认识作出与其意思相悖的行为，不属于重大误解。一审判决认定“双方之间对原告的竞投报价存在重大误解”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的规定可知，民事行为上的“重大误解”，是指一方对合同的内容等产生错误认识，并基于该错误认识，从事了与其本应基于正常或正确认识所为行为相悖的民事行为。因此在重大误解的情况下，当事人所表示出来的意思（行为）与其内心意思（错误认识）是相符合的，只是其内心意思本身因发生误解而与真实情况不符。反观本案，何慧华并未对合同的内容等产生任何错误认识，其仅是在填写《竞投报价表》时将大写金额填错，其内心未发生误解，其填写错误非基于其错误认识，因此其行为不符合法律规定的重大误解。二、一审判决认可双方之间形成了招投标合同关系，却未适用招标投标有关法律法规，未考虑何慧华现场提出异议并拒绝签订《成交确认书》的行为属性，直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有关规定，属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因招投标行为产生的纠纷，应优先适用招投标有关法律法规。何慧华在投标截止后，现场提出异议、申诉，实质是对其投标文件（报价）的澄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第三十九条关于“评标委员会可以要求投标人对投标文件中含义不明确的内容作必要的澄清或者说明，但是澄清或者说明不得超出投标文件的范围或者改变投标文件的实质性内容”，《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二条关于“投标文件中有含义不明确的内容、明显文字或者计算错误，评标委员会认为需要投标人作出必要澄清、说明的，应当书面通知该投标人。投标人的澄清、说明应当釆用书面形式，并不得超出投标文件的范围或者改变投标文件的实质性内容。评标委员会不得暗示或者诱导投标人作出澄清、说明，不得接受投标人主动提出的澄清、说明”，《政府采购货物和服务招标投标管理办法》第五十九条关于“投标文件报价出现前后不一致的，除招标文件另有规定外，按照下列规定修正：……（二）大写金额和小写金额不一致的，以大写金额为准；……”及《竞投报价表》关于“大、小写不相符的，以大写为准”的规定，佛山市顺德区*****集体资产交易管理所（以下简称乐从资产交易所）未采纳何慧华的澄清符合法律法规和招标文件的规定。何慧华拒绝签订《成交确认书》，实质为主动撤销其投标文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五条关于“投标人撤回巳提交的投标文件，应当在投标截止时间前书面通知招标人。招标人已收取投标保证金的，应当自收到投标人书面撤回通知之日起5日内退还。投标截止后投标人撤销措标文件的，招标人可以不退还投标保证金”的规定，东村股份社有权不退还保证金。三、即使如一审判决所认定的存在重大误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撤销双方的招投标合同关系，但东村股份社没收的保证金并非因该被撤销合同取得的财产，且合同被撤销的过错完全在于何慧华，何慧华依法应赔偿东村股份社因此所受到的损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依然存在错误。涉案招投标合同（租赁合同）成立后，何慧华并未与东村股份社签订书面的租赁合同，未向东村股份社缴纳履约保证金或租金，东村股份社未因该合同取得任何财产，保证金是基于何慧华的违约行为按照《竞投须知》第九条注意事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予以没收的，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应当返还的财产。何慧华应对合同被撤销及二次竞投承担全部过错，其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赔偿东村股份社因此所受到的损失。涉案租赁物在第一次竞投时次高价为160元/平方米/月，第二次竞投时由案外人以150元/平方米/月中标，其中标金额低于第一次竞投时的金额，按租金不变计算八年，总差额为183926.40元，造成东村股份社的损失也远远超过了10万元，更造成了东村股份社二次招投标会议所额外支出的损失以及对往后招投标活动的负面影响。若何慧华的行为被认可，涉案合同被撤销，无疑会对今后的招投标活动产生深远的影响，将会涌现出更多类似的人物和行为，良好招投标秩序被破坏，最终将严重损害大部分人的利益，这个损失是非常重大的。何慧华辩称：一、何慧华与东村股份社于2018年11月15日发生的招投标行为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双方的招投标合同关系依法应予撤销。何慧华在竞投报价表中所填写的大写金额与小写金额相差1000倍，以大写金额计算的租金明显与一般生活常理不符，亦超出一般人的承受能力，属于显而易见的笔误。何慧华的真实意思是以133元/月/平方米的价格竞投涉诉租赁物。二、合同关系的有效确立应以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为至上原则，东村股份社不能强行要求何慧华签订价格存在重大误解的《成交确认书》和《竞投情况表》。东村股份社是可以意识到何慧华的行为属于笔误的，但其没有书面通知何慧华作出必要的澄清和说明，并且对何慧华现场作出的澄清和说明不予理会，在当天直接对何慧华中标进行了公示，导致何慧华需要通过诉讼主张撤销招投标合同，相关的不利后果应由东村股份社自行承担。三、本案系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应予撤销。东村股份社应向何慧华退还100000元保证金。何慧华基于《成交确认书》和《竞投情况表》中标的物的价格存在重大误解而拒绝签订该部分文件。对于可行使撤销权的合同依法不存在违约情形。四、东村股份社在一审时主张何慧华在开标现场没有对报价问题作出澄清、说明，只是拒绝签名，但在上诉时却确认何慧华已在开标现场对报价问题作出了澄清、说明，其主张前后矛盾，涉嫌不诚信。何慧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东村股份社于2018年11月15日将何慧华评定为标的物“佛山市顺德区*********************之二”中标人的行为；2.判令东村股份社向何慧华返还竞投保证金100000元；3.判令诉讼费由东村股份社负担。一审法院查明：2018年11月1日，东村股份社因位于乐从镇沙滘东村新村坊南街6号之二的租赁物需对外招租而向社会发出竞投租赁公告，公告的主要内容包括了竞投时间、竞投地点、标的物基本情况、竞投人准入条件、竞投方式、竞投资料获取方式、竞投保证金提交方式等。何慧华于2018年11月14日依照竞投租赁公告交纳了竞投保证金100000元。2018年11月15日上午，东村股份社将招投标活动委托佛山市顺德区乐从镇农业和社会工作局工作人员负责，并如约在乐从镇农村集体资产交易管理所交易大厅举行竞投租赁活动，何慧华参与了本次竞投。何慧华在竞投报价表上“竞投报价金额（元/月/平方米）”处填写了竞投报价金额，其中大写为“人民币壹拾叁万叁仟0佰0拾0元0角0分”，小写为“133.00”。当现场公布中标结果“中标人何慧华、租赁中标价133000元/月/平方米”，何慧华才意识到自己在填写竞投报价表时存在错误，并当场向工作人员提出申诉，但没被工作人员采纳。何慧华中标后，由于认为自己竞投报价133000元/月/平方米存在笔误，该报价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现场未签订《成交确认书》和《竞投情况表》。同日，东村股份社对何慧华中标事宜进行公示。公示期内，何慧华曾于2018年11月18日和2018年11月21日分别向佛山市顺德区乐从镇农业和社会工作局及东村股份社提交异议申请书和求情书，说明其当时意愿是向东村股份社提出报价为133元/月/平方米，因笔误将报价133元/月/平方米大写写成了“人民币壹拾叁万叁仟0佰0拾0元0角0分”，申请撤销本次中标结果。2018年11月23日，佛山市顺德区乐从镇农业和社会工作局作出《关于的回复》，认为依据竞投规则，在大、小写不相符的情况下，以大写为准，何慧华填报的每月每平方米大写金额壹拾叁万叁仟元整应为有效出价；根据《竞投资料》和《乐从镇东村股份合作经济社东村新村坊南街6号之二竞投租赁须知》的规定，何慧华拒绝现场签订《成交确认书》和《竞投情况表》的行为，视为违约，东村股份社有权取消何慧华的中标资格，竞投保证金不予退还，东村股份社有权就此物业重新组织竞投并拒绝竞投人再参加本次项目的二次竞投。2018年12月25日，东村股份社将上述标的物进行重新竞投，并由他人以150元/月/平方米中标。何慧华因请求返还竞投保证金金100000元无果，遂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的争议焦点是何慧华与东村股份社于2018年11月15日发生的招投标行为是否存在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双方的招投标合同是否应该撤销。东村股份社有权出租案涉租赁物，其向社会发出公开竞投租赁公告，竞投底价130元/月/平方米，出租起止期限8年，竞投保证金100000元，何慧华依照竞投租赁公告交纳保证金100000元，参与了投标，并以133000元/月/平方米中标，且东村股份社于当日对何慧华中标事宜进行了公告，为此，双方的招投标行为已经完成，双方之间形成了招投标合同关系。但根据双方的陈述，结合竞标底价及何慧华当时向东村股份社提交的竞投报价表所填写的内容，并综合整个招投标过程分析，何慧华在竞投报价表的小写金额处填写了133元/月/平方米，在大写金额处则填写了133000元/月/平方米，上述两个单价相差一千倍，以案涉标的物面积191.59平方米计算，133000元/月/平方米即月租金为25481470元/月，与一般的生活常理不符，亦明显超出一般人的承受能力，因此何慧华的真实意思应为以133元/月/平方米的价格竞投案涉标的物；而东村股份社则依据相关的法规及竞投报价表等文件上规定的“大小写不一致，以大写为准”认为何慧华的报价为133000元/月/平方米，双方之间对何慧华的竞投报价存在重大误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何慧华起诉要求撤销“被告于2018年11月15日将原告评定为标的物佛山市顺德区*********************之二”中标人的行为，实际为要求撤销双方之间的招投标合同关系，依据上述法律规定，该诉请有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合同被撤销后，东村股份社应向何慧华返还竞投保证金100000元。何慧华据此要求东村股份社向其返还保证金100000元有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本次纠纷系因何慧华没有认真细致填写竞投报价表而引起，其存在一定的过错，本案诉讼费由其自行承担。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撤销何慧华与东村股份社于2018年11月15日成立的招投标合同关系；二、东村股份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何慧华退还竞投保证金10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减半收取计1150元（何慧华已预交），由何慧华负担。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何慧华与东村股份社因前者竞投后者委托招标的位于乐从镇沙滘东村新村坊南街6号之二的租赁物之招投行为产生争议，故本案为合同纠纷。围绕东村股份社的上诉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诉争合同是否可予撤销及何慧华交付的保证金应否退还。对此，本院作如下分析。依本案已查明事实可知，何慧华依竞投租赁公告交纳了保证金100000元，参与了涉诉投标活动，在竞投报价表中，其填写的竞投报价金额（元/月/平方米）大、小写分别为壹拾叁万叁仟元与133元，经乐从资产交易所评标，确定其以133000元/月/平方米中标。由此，何慧华与东村股份社就涉诉租赁物之租赁达成一致意思表示，双方合同关系依法成立。何慧华现以其报价金额的大、小写不一致，大写金额实为笔误，小写金额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为由，请求撤销东村股份社确定其为中标人的行为。正如一审判决所认定的，何慧华该项主张实为请求撤销双方业已成立的合同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可撤销合同的发生原因包括重大误解、显失公平、欺诈、胁迫及乘人之危。其中，所谓重大误解，是指表意人作出意思表示时，对涉及合同法律效果的重要事项存在着认识上的显著缺陷，其后果是使表意人受到较大损失，以至于根本达不到缔约目的。本案中，一方面，何慧华所填写之大写金额与小写金额不一致且相差甚大，反映其在表意时确实存在错误。另一方面，以东村股份社确定中标之大写金额133000元/月/平方米为基数，涉诉面积为191.59平方米的租赁物月租金高达2500余万元，明显超出合理价格水平，显然有悖常理。结合涉诉租赁物之竞投底价为130元/月/平方米之实情，何慧华主张其填写的小写金额133元/月/平方米始为其真实意思合理可信。何慧华填写大写金额的表意行为与其真实意思明显不一致，且这种不一致为其作出意思表示时所不知或误认，故其行为构成法律上的误解；又因其误解已达显著之程度，将使其受有巨大损失，因此属于重大误解。何慧华请求撤销其与东村股份社之合同关系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依法以支持。东村股份社上诉主张本案为招投标合同关系，应适用招投标有关的法律法规及招标文件，以大写金额确定何慧华的竞投金额，一审判决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撤销涉诉合同属适用法律错误。对此，本院认为，东村股份社上诉所援引的招投标相关法律法规及招标文件中“大写金额和小写金额不一致的，以大写金额为准”的规定，旨在发生投标人填写的大、小写金额不一致之情形时，规范确定竞投金额的方法，即解决的是在投标人作出不一致的意思表示时，以何种金额作为其对外意思表示的问题；而民事法律规范中因重大误解可予撤销的相关规定，旨在解决表意人所作出的意思表示与其真实意思表示不一致时，如何保护表意人权益的问题。二者虽均为针对意思表示作出的规范，但规范的情形及层次不同，并不存在矛盾之处。东村股份社就此主张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无理，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何慧华因参与竞投向东村股份社交纳保证金100000元应由东村股份社返还。至于东村股份社上诉提出的赔偿问题，因其在一审期间未就此提起反诉，依法不属本案二审审查范畴，其可另循合法途径解决。综上所述，东村股份社的上诉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1150元，由上诉人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股份合作经济社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陈儒峰审 判 员 贾小平审 判 员 李 炜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张媛媛书 记 员 陈 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