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怀化市鹤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湘1202民初2213号 原告：聂洪霞，女，1963年7月18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怀化市鹤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禹秀，湖南金州（怀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湖南省怀化市经济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白庶功。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保和，湖南宏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聂洪霞与被告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怀化农商行）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4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6月19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原告聂洪霞委托诉讼代理人禹秀，被告怀化农商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保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聂洪霞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支付原告存款63万元及利息（其中利息按存款70万元、月息1%计算，从2015年11月6日至2017年4月17日止，利息为121566.7元；利息按存款63万元、月息1%计算，从2017年4月18日计算至清偿之日止，暂从2017年4月18日计算至起诉之日即2019年3月25日，利息为14658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事实与理由：原告与被告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舞水路支行行长禹子英认识。舞水路支行行长禹子英称银行的任务较重，要原告为其完成揽储任务将钱存入舞水路支行。原告将现金70万元存入舞水路支行后，行长禹子英找到原告，称年底任务重，帮个忙进行资金调剂周转，并承诺按照符合国家政策的月息1分计算存款利息。出于对行长禹子英的信任，2015年11月6日，禹子英叫原告到其舞水路支行行长办公室向原告出具借条，借条约定月息1分，按季结息。2016年4月，原告听说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舞水路支行储户资金出事，担心其在被告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舞水路支行的存款，才知道禹子英并未将原告的所有存款录入舞水路支行正式财务账，均被禹子英挪用给他人。禹子英系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舞水路支行行长，而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舞水路支行是被告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分支机构，禹子英以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舞水路支行名义向原告吸收存款，系职务行为，其责任应当由被告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承担。2017年4月17日，被告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支付原告存款7万元，现原告尚有63万元存款无法取出，为维护原告合法权益，特诉至贵院，请求判如所请。 被告怀化农商行辩称：一、本案属于被答辩人与禹子英个人之间的借款合同纠纷，而非储蓄合同纠纷，被答辩人错列了诉讼主体。本案只存在禹子英个人应否偿还借款本息的问题，而不存在由答辩人支付案涉70万元本息的问题。1、案涉70万元债权不是基于答辩人与被答辩人之间的储蓄合同而产生，而是基于被答辩人与禹子英个人之间的借贷合同而产生。2015年11月6日，被答辩人以现金方式借给禹子英70万元，禹子英个人出具的借条载明：“今借到聂洪霞现金70万元整，按月息1%计息，按季结算。”截止2016年4月21日，禹子英共支付利息1.4万元。被答辩人向禹子英专案工作组提供的《说明书》载明：“和禹子英是债权人和债务人关系”。已表明本案的债务人是禹子英而非答辩人，案涉70万元债权纠纷不是基于储蓄存款合同而产生，而系被答辩人与禹子英个人之间履行借款合同所产生。2、被答辩人与禹子英对账确认的债权行为充分印证了其双方之间的借贷事实，亦充分说明了本案系被答辩人与禹子英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纠纷。被答辩人在泰信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底稿》上签名确认债权的行为是其与禹子英个人之间对账确认的结果，而非其与答辩人对账的结果，不存在答辩人与其对账确认债权的事实，其诉称“禹子英以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舞水路支行名义向原告吸收存款，系职务行为”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本案证据所确定的权利义务均指向被答辩人与禹子英，案涉70万元系由被答辩人向禹子英个人提供的借款，之后的债权以及禹子英刑事案件案发后的对账确认行为均在被答辩人与禹子英个人之间进行。故而，案涉70万元的性质不属于被答辩人的存款，而属于其与禹子英之间的个人债务。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决定了本案属于被答辩人与禹子英之间的借款合同纠纷,而非储蓄合同纠纷，因而应当由禹子英个人负责偿还，不存在由答辩人支付其本息的问题。被答辩人无视客观存在的借贷合同法律关系，将其张冠李戴为储蓄合同法律关系，错列了诉讼主体。 二、答辩人不具有向被答辩人借款的意思表示，案涉70万元借款行为，属于禹子英个人借款，绝非职务行为，亦非表见代理。表见代理制度应当符合以下两个基本条件：一是行为人无权代理；二是合同的相对人在主观上必须是善意的、无过失的。本案中，首先，禹子英的行为不属于其职权范围内的经营活动，系无权代理行为。其次，虽然被答辩人称禹子英当时具有舞水路支行行长身份，但是被答辩人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明知借款给禹子英个人并支付高额利息不属于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舞水路支行的经营范围，并且被答辩人出借70万元款项既未通过银行转账支付，也未要求禹子英出具任何银行单据，其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在主观上具有过失，因此，禹子英的借款行为，不属于代表答辩人的职务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 三、被答辩人与禹子英个人之间的借贷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被答辩人不能以禹子英刑事案件生效判决作为阻却、否定其双方民间借贷合同效力的依据。1、借贷双方均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意思表示真实，借贷行为并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范。没有哪部法律和行政法规禁止银行工作人员个人向他人借款。本案中，禹子英与被答辩人之间的借款行为，系单个的借款行为，单个借款行为仅仅是引起民间借贷这一民事法律关系的法律事实，并不必然构成挪用资金的刑事法律事实。挪用资金的刑事法律事实，是行为人禹子英挪用答辩人的资金，侵害的是答辩人的财产所有权。无论禹子英是否受到了刑法评价，均不影响其与相对人借贷合同的效力。单个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必然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出借人出借自己合法所有的货币，借款人自愿借入货币，双方自主决定交易对象和内容，既没有主观上要求损害其他合法权益的故意和过错，客观上也没有对其他合法权益造成侵害的现实性和可能性。禹子英与被答辩人的借贷合同效力的认定应当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原则，只要订立合同时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又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就应当确认合同有效。因而本案中被答辩人与禹子英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关系并不存在合同法第52条、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14条的情形，应属合法有效。2、禹子英刑案生效判决不能成为阻却、否定被答辩人与禹子英之间民间借贷合同效力的依据。案涉70万元虽然被禹子英刑事案件的生效判决纳入《被告人禹子英挪用资金案资金构成明细表》，但该判决并未审查、排除被答辩人与禹子英之间的民间借贷事实，因而不能成为阻却其双方民间借贷合同效力的依据。 四、被答辩人收取答辩人先行垫付的资金7万元,应予返还。案发后，答辩人为配合政府的维稳工作，在禹子英刑案未形成生效判决之前，按被答辩人确认的债权余额70万元10%的比例先行垫付了7万元。被答辩人书面承诺：“根据人民法院生效判决，（1）如判决农商行没有责任，本人领取的10%款项应当全额返还。”鉴于案涉70万元系被答辩人与禹子英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纠纷，应由禹子英偿还本息；禹子英刑事案件生效判决不能成为阻却其双方民间借贷合同效力的依据，被答辩人收取该笔垫付款即已丧失了事实与法律依据，因而应予返还。 综上所述，本案系民间借贷合同纠纷，而非储蓄合同纠纷，答辩人作为本案被告的诉讼主体资格不适格；被答辩人与禹子英之间民间借贷合同的合法有效性不容否认，禹子英刑案生效判决不能成为阻却其双方借贷合同效力的依据；禹子英个人向被答辩人的借款不属于职务行为和表见代理，不存在由答辩人偿还的问题；被答辩人收取答辩人先行垫付的资金7万元，应予返还。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原告提交的原告身份证复印件、被告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表、（2017）湘1202刑初275号刑事判决书及禹子英挪用资金案资金构成明细表、借条、湖南农信综合业务柜面系统表、借记卡账户历史明细清单，来源合法、客观真实，与本案相关联，本院予以采信。被告提交的营业执照及法人代表身份证、原告身份证复印件本院予以采信；司法鉴定工作底稿、借条、原告说明书、原告承诺书、进账单本院予以采信，但被告提出的证明目的，本院予以部分确认；原告的起诉状属个人陈述。 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和本院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本案的事实如下： 怀化市鹤城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于2007年6月29日成立股份合作制企业，2015年11月25日名称变更为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怀化市鹤城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舞水路分社系2001年4月28日成立的联营企业，2015年12月16日名称变更为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舞水路支行。禹子英自2003年起历任舞水路分社副主任、主任，舞水路支行行长。从2003年起，舞水路支行开设了一项方便储户的代办业务，即由舞水路支行派专人上门帮储户收款后代存进个人在该行账户、代储户取款，转款等。根据怀化市鹤城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要求，舞水路支行于2014年7月开始，与愿意代办的储户签署了一份《委托代办打款协议》或《授权委托书》，委托书载明储户委托舞水路支行代办跨行业务，并将其账户、密码告知舞水路支行。后该社（支行）利用掌握客户存款信息及客户账户密码的便利在原代办业务的基础上，增设储户间资金调剂拆借业务（即：由工作人员以银行内部资金调剂的名义，向该社（支行）的储蓄客户借资借给他人），具体由禹子英负责。禹子英根据安排，利用不同储户资金季节性闲置的特性，以银行内部在客户间资金调剂需储户帮忙为由向储户借款，然后以个人名义将款借给需要用钱的客户，并承诺按1分至1.5分不等的月利率标准支付利息，以揽储或者从存款客户账户取款后直接转账的方式，将舞水路分社（支行）客户资金以个人名义调剂给用资方的客户，同时向用资方收取略高出资方利率的利息，用于支付出资方客户的利息或者填补空缺。除个别客户的存款由禹子英在存折上手写存款记录外，大部分由禹子英个人向客户出具借条，然后以禹子英名义将钱借给需资方，由需资方向禹子英出具借条，需资方出具借条中的债权人一般为禹子英或舞水路分社（支行），所有借条均由禹子英掌握，部分借条上加盖了舞水路分社（支行）的印章。为了方便操作，舞水路分社（支行）专门设立了3号柜台从事代办及资金拆借业务，柜员由该分社（支行）员工轮流担任，柜员根据指示将调出方储户的存款直接取出、直接转账到调入方储户账户或者将客户提供的现金存入需资方账户(包括舞水路支行账户和其他商业银行账)，利息一般亦通过转款方式由禹子英支付至调出方账户。以上所有资金调剂业务，银行没有专门的明细账记录，只有相关的业务凭证。禹子英在资金调剂业务过程中渐由原来的一笔借入对一笔借出，发展到多笔借入对一笔借出或一笔借入对多笔借出，同时，也由原来的在储户之间进行资金调剂，发展到直接吸纳储户现金进行调剂或者将储户的资金用于投资和调剂给其他非舞水路支行客户的资金使用人。后期，由于资金调剂过程中呆账、滞账、坏账的出现，资金调剂业务产生巨大的亏损，特别是到2016年，禹子英只要发现客户账户有钱，不论客户是否同意就擅自将该款办理取款手续转账到其他客户，也不再向客户出具借条。2016年4月21日，禹子英案发。2017年7月19日怀化市鹤城区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2018年9月5日本院作出（2017）湘1202刑初275号刑事判决书，认定禹子英共计挪用客户资金221794795.11元未退还，以禹子英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九年，违法发放贷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等，其中认定的挪用资金数额包含原告聂洪霞等人的资金。 原告聂洪霞于2015年11月5日在舞水路支行(分社)开设账户，存入资金700000元，定期三年。2015年11月6日，禹子英利用其职务的便利，以银行内部资金调剂的名义并承诺可以支付高于该行正常存款利率诱导原告，原告将该700000元取出，在舞水路支行办公场所将资金交给舞水路支行的工作人员，由禹子英出具借条，借条约定借款700000元，月息1%，按季结息。禹子英并直接安排代办业务工作人员将资金直接借贷给他人或偿还前次挪用资金的本息。禹子英案发后，经公安机关侦查安排，2016年6月，经鉴定及原告与禹子英对账确认：债权金额为700000元，禹子英已支付2个月即14000元利息。因原告认为被告应承担独立的民事责任而与被告发生争议，向本院提出诉讼。 另查明，中国人民银行2012年7月6日起至今的活期存款年利率为0.35%。怀化农商行2015年5月11日前的活期存款年利率为0.385%，从2015年5月11日至2017年11月28日活期存款年利率为0.455%，从2017年11月28日后活期存款年利率为0.385%。2017年4月17日，原告作出书面承诺，由被告怀化农商行先行垫付部分债权本金，以解决其正常经营及生活困难，而双方应承担的民事责任最后由法院来判决。2017年4月17日，被告向原告垫付700000元。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涉案债权本息的认定和责任承担及原告与禹子英之间是否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原告在舞水路分社及后来的舞水路支行开设账户并储存款项，双方形成了储蓄存款合同关系；舞水路分社及后来的舞水路支行为片面追求工作业绩将严重违法违规的所谓代办业务、资金拆借业务作为一项新的业务长期开展，该行负责人禹子英利用职务之便挪用资金，已构成挪用资金罪，舞水路分社及后来的舞水路支行在工作人员管理、营业场所管理等方面均存在严重过错，且该过错与原告的存款被挪用具有直接因果关系，本案中，禹子英虽然给原告出具了借条，但该行为实际系舞水支行在从事代办业务、资金拆借业务过程中违规惯常操作方式而已。基于舞水路分社及后来的舞水路支行长期开展所谓的代办业务、资金拆借业务，禹子英又系该行行长（改制前副主任、主任）的特殊身份，储户有理由相信其行为为职务行为，故原告当时的意思表示也应认定为配合银行内部业务开展，而非与禹子英发生民间借贷之意思表示，不能认定为禹子英与原告之间成立所谓的民间借贷关系，借条中关于月息1分的约定也当然无效。禹子英利用职务之便已构成挪用资金罪，原告作为储户与银行建立储蓄合同关系后，享有依据储蓄存款合同向银行主张本息的权利，舞水路分社改制为舞水路支行后，舞水路分社的权利义务由舞水路支行承受，舞水路支行系怀化农商银行的下属分支机构，因此，舞水路支行的民事责任应由怀化农商银行来承担，故本案应由怀化农商行向原告承担返还存款本息的责任。原告的债权本金结合原告与禹子英的对账确认和司法鉴定的工作底稿来认定，确认截止至2016年4月21日未支付的债权本金为700000元。关于利息计算，本案系储蓄合同关系，因原告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对本案纠纷的形成负有一定责任，对其利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年利率0.35%计算。同时，原告已按月利率1%，收取2015年11月6日至2016年1月5日两个月的利息14000元。按年利率0.35%计算，该两个月利息应为408.33元（700000元×0.35%÷12×2≈408.33元），所获得高额利息部分13591.67元（14000元－408.33元=13591.67元）及被告向原告垫付的70000元均折抵债权本金，即2016年1月6日至2017年4月17日债权本金为686408.33元、2017年4月18日起债权本金为616408.33元。被告抗辩其本案系禹子英个人借贷行为的抗辩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部分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给原告聂洪霞本金616408.33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年利率0.35%支付利息，从2016年1月6日起计算到付清之日止（其中2016年1月6日至2017年4月17日期间以本金686408.33元为计算基数、2017年4月18日之后以本金616408.33元为计算基数）。 二、驳回原告聂洪霞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2781元，由原告聂洪霞负担2817元，被告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9964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湖南省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曹 欣 人民陪审员  蒲晓英 人民陪审员  黄水霞 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一日 代理书记员  杨 坤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