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04民终100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珠海朗盈酒店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拱北昌盛路1号。法定代表人：李玉青，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吉山，广东玉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月恒，广东玉成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梁英豪，男，1963年2月18日出生，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住珠海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当利，广东诺千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瑞娟，广东诺千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珠海朗盈酒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朗盈酒店”）因与上诉人梁英豪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横琴新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粤0491民初12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朗盈酒店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二、依法改判梁英豪向朗盈酒店返还垫付的个人所得税款人民币73500.51元。事实与理由：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第一条、第二条规定，梁英豪是涉案工资报酬所得的纳税义务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第九条规定，朗盈酒店是涉案工资报酬所得的扣缴义务人。所以，梁英豪才是纳税义务的最终承担者，朗盈酒店仅负责代为扣缴，并不承担相应税款。二、朗盈酒店与梁英豪签订的《总经理聘用合同》第九条约定：梁英豪的工资报酬为每月人民币36000元（其中人民币12000元不含个人所得税）。上述“12000元不含个人所得税”实际是由梁英豪提供相关并且真实、合法、有效的发票，通过朗盈酒店从财务上冲抵的方式来逃避12000元的个人所得税，其余的24000元的工资报酬由梁英豪按照相应的法律规定自行缴纳个人所得税。而一审法院认为，梁英豪仅需承担其当月工资报酬相对应的三分之一的个人所得税，这显然是错误的。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判决明显不当，且严重损害了朗盈酒店合法权益，恳请二审法院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作出公平、公正的判决，维护朗盈酒店的合法权益。梁英豪辩称，答辩意见与上诉意见第一点内容一致。梁英豪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朗盈酒店全部诉讼请求；二、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郎盈酒店承担。事实与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判决梁英豪应承担起当月工资报酬相对应的三分之一的个人所得税部分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梁英豪与朗盈酒店之间已明确约定12000元以上的工资由朗盈酒店承担支付个人所得税。按照双方《总经理聘用合同》第九条的规定，梁英豪工资报酬由岗位工资、加班工资、绩效工资、其他补贴等部分组成，工资报酬每月36000元（其中12000元不含个人所得税）。该约定很明确：超过12000元的工资由朗盈酒店负责。双方对个人所得税由谁负责的约定既不违反任何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也与《个人所得税法》中用人单位是扣缴义务人的规定不冲突，该约定合法有效。故超过12000元的工资，应当按照双方的约定由朗盈酒店承担。（二）12000元以内的工资梁英豪已经完税，无需再缴税。虽然双方约定“其中12000元不含个人所得税”，但朗盈酒店要求梁英豪提供相关并且真实、合法、有效的发票，来取得12000元以内工资。梁英豪取得该部分工资的方式类似于报账。梁英豪只有在未提供发票的情况下，才需要按照未提供发票的金额缴纳个人所得税。事实是，梁英豪已经足额提供了发票，所以梁英豪收到的12000元全部是完税后收入。朗盈酒店缴税后要求梁英豪补偿该部分税款给朗盈酒店，不符合双方在《总经理聘用合同》中约定，该部分税款按约定应当由朗盈酒店承担。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朗盈酒店从未提出任何异议或要求梁英豪补偿所得税，已经认可产生的所得税由朗盈酒店自己承担，梁英豪所收取的收入即为完税收入。（三）三分之一的比例没有事实依据，且严重违反法律规定。按照《个人所得税法》第六条第（二）项的规定：“非居民个人的工资、薪金所得，以每月收入额减除费用五千元后的余额为应纳税所得额”。即使梁英豪需要补税，也应当先减除5000元以后再按累进制计算应纳税额。何况事实上，梁英豪并非每月收入都是36000元（经常低于36000元），12000元也已经完税，以12000除以36000得出三分之一的比例，简单粗暴，枉顾事实、约定和法律，是完全错误的。二、朗盈酒店在梁英豪离职之后补缴的税款与梁英豪无关，不应计入梁英豪的应纳税范围。一审法院其实已经查明，梁英豪与朗盈酒店在2015年4月10日解除了劳动合同，此后朗盈酒店再没有向梁英豪支付过工资。朗盈酒店却为梁英豪补缴了2015年5月、6月共计21600.85元个人所得税。朗盈酒店补缴的该部分款项明显不应由梁英豪承担，二审法院应予纠正。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法院依法判决如前所请。朗盈酒店辩称：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第一条、第二条规定，梁英豪是涉案工资报酬所得的纳税义务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第九条规定，朗盈酒店是涉案工资报酬所得的扣缴义务人。所以，梁英豪才是纳税义务的最终承担者，应按税务局出具的纳税清单依法承担其所有工资劳务报酬所得的个人所得税，朗盈酒店仅负责代为扣缴，并不承担相应税款。二、对于朗盈酒店与梁英豪签订的《总经理聘用合同》的第九条约定：梁英豪的工资报酬为每月人民币36000元（其中人民币12000元不含个人所得税）。实际情况如下：“12000元不含个人所得税”是指双方约定由梁英豪提供相关并且真实、合法、有效的发票，通过朗盈酒店从财务上冲抵的方式来逃避12000元的个人所得税，并非由朗盈酒店直接承担该部分个人所得税，其余的24000元的工资报酬由梁英豪按照相应的法律规定自行缴纳个人所得税。但由于双方约定12000元通过发票冲抵来逃避个人所得税是违反税法强制性规定的，是无效的。所以，梁英豪应按纳税清单依法承担其所有工资劳务报酬所得的个人所得税。而梁英豪认为，其无需承担工资劳务报酬所得的个人所得税，以及一审法院认定梁英豪仅需承担其当月工资报酬相对应的三分之一的个人所得税，这显然都是错误的。三、梁英豪认为：“其即便需要补税，也应当先减除5000元以后再按累进制计算应纳税额。”这显然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认定的《广东省地方税务局个人所得税纳税清单》，是由朗盈酒店将梁英豪每月收入额如实向税务局申报后，税务局根据税法规定的税率计算出梁英豪每月应当缴纳的个人所得税，该纳税清单是税务局电脑系统自动生成的，所以梁英豪应按纳税清单依法承担其所有工资劳务报酬所得的个人所得税。四、梁英豪上诉称：“朗盈酒店在其离职后，仍向税务局补缴的2015年5月、6月共计21600.85元个人所得税与其无关。”这显然是不成立的。纳税清单中税款所属期为2015年5月的税款6894.38元实际是为梁英豪补缴其在2015年1月取得工资报酬的税款；税款所属期为2015年6月的税款6731.12元实际是为梁英豪补缴其在2015年3月取得工资报酬的税款；税款所属期为2015年6月的税款1992.90元实际是为梁英豪补缴其在2014年年底取得全年一次性奖金收入的税款；税款所属期为2015年6月的税款5982.45元实际是为梁英豪补缴其在履行涉案合同的过程中取得劳务报酬的税款。所以梁英豪应按纳税清单依法承担其所有工资劳务报酬所得的个人所得税。综上所述，梁英豪作为纳税义务人，理应承担其全部工资劳务报酬所得的个人所得税，现朗盈酒店作为其用人单位，为其代为缴纳了涉案工资劳务报酬所得的个人所得税73500.51元，依照现行法律规定，梁英豪应向朗盈酒店返还上述款项。为此，朗盈酒店恳请二审法院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并作出公平、公正的判决，维护朗盈酒店的合法权益。朗盈酒店向一审法院提出以下诉讼请求：判令梁英豪向朗盈酒店返还垫付的个人所得税款人民币73500.94元及利息损失人民币10473.88元，合计人民币83974.82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4年5月13日，朗盈酒店、梁英豪双方签订《总经理聘用合同》，约定：朗盈酒店聘请梁英豪担任朗盈酒店的总经理，聘用期限为三年，自2014年5月13日起至2017年5月12日止。第六条、朗盈酒店授权梁英豪在聘任期内对朗盈酒店的经营管理享有充分的决定权和指挥权。除合同另有约定的外，梁英豪及其（经朗盈酒店书面同意并备案的）授权代表可代表朗盈酒店对外签署与日常经营管理业务有关的文件、合同。第九条、梁英豪的工资报酬为每月人民币36000元（其中人民币12000不含个人所得税）。第十四条：若朗盈酒店无正当理由终止合同，应一次性支付50000元给梁英豪作为对梁英豪的赔偿。梁英豪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朗盈酒店可以单方面随时解除聘用合同：（4）严重失职，营私舞弊，对朗盈酒店单位利益造成重大损害的。梁英豪于2014年5月14日入职朗盈酒店处，任总经理一职，月平均工资36000元。2015年4月10日，朗盈酒店书面通知梁英豪解除劳动合同；同日，梁英豪离职。朗盈酒店提交的珠海市拱北地方税务局出具的个人所得税纳税清单记载纳税人梁英豪、纳税人身份证号码E939439（0），其中税款所属期为2014年6月、申报收入额22137.38元对应的实缴税款为3329.35元，税款所属期为2014年7月、申报收入额36000元对应的实缴税款为6795元，税款所属期为2014年8月、申报收入额36000元对应的实缴税款为6736.50元，税款所属期为2014年9月、申报收入额36000元对应的实缴税款为6736.50元，税款所属期为2014年10月、申报收入额29000元对应的实缴税款为4986.50元，税款所属期为2014年11月、申报收入额28500.76元对应的实缴税款为4861.69元，税款所属期为2014年12月、申报收入额29000元对应的实缴税款为4986.50元，税款所属期为2015年1月、申报收入额36000元对应的实缴税款为6736.50元，税款所属期为2015年3月、申报收入额36000元对应的实缴税款为6731.12元，税款所属期为2015年5月、申报收入额36653.04元对应的实缴税款为6894.38元，税款所属期为2015年6月、申报收入额36000.00元对应的实缴税款为6731.12元，税款所属期为2015年6月、申报收入额20979.00元对应的实缴税款为1992.90元，税款所属期为2015年6月、申报收入额33260.20元对应的实缴税款为5982.45元。一审法院认为，梁英豪为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本案为涉港不当得利纠纷，应参照我国内地有关涉外民事案件法律适用的法律规定选择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朗盈酒店住所地和涉案税款缴纳行为均发生在我国内地，我国内地法律与本案有最密切联系，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本案应适用我国内地法律作为处理本案争议的准据法。对于珠海朗盈酒店有限公司提出的梁英豪构成不当得利的主张，一审法院认为，在本案中，梁英豪曾为朗盈酒店员工，从朗盈酒店处领取工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第二条之规定，工资收入应当缴纳个人所得税。而按照朗盈酒店和梁英豪签订的《总经理聘用合同》第九条之规定，乙方工资报酬由岗位工资、加班工资、绩效工资、其他补贴等部分组成，工资报酬每月36000元（其中12000元不含个人所得税）。对于“其中12000元不含个人所得税”的理解，双方存在分歧，一审法院认为，对该约定所用的词语进行逻辑分析可以得出，第一、双方明确了梁英豪工资收入中的12000元不包含个人所得税，也即这部分收入的个人所得税需要由梁英豪承担；第二，虽然双方未就剩余24000元的个人所得税承担进行约定，但鉴于双方就其中12000元的个人所得税问题专门做出约定，一审法院据此认为双方约定剩余24000元的个人所得税由朗盈酒店承担具有高度盖然性。又由于双方约定的梁英豪每月的工资中包括了加班工资、绩效工资和其他补贴等，这会导致梁英豪每月工资数额并不完全相同，而实际上梁英豪的每月工资收入也并非合同约定的每月36000元，故对于双方约定的“工资报酬每月36000元（其中12000元不含个人所得税）”条款，一审法院解释为梁英豪应承担其当月工资报酬相对应的三分之一的个人所得税部分。在本案中，朗盈酒店以梁英豪名义共缴纳了个人所得税73500.51元，根据一审法院确定的比例，一审法院计算出梁英豪应承担的部分为24500.17元。对于这部分款项，朗盈酒店已经替梁英豪支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之规定，梁英豪应当支付给朗盈酒店。对于超出部分，朗盈酒店主张梁英豪返还没有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之规定，一审判决如下：一、梁英豪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朗盈酒店支付人民币24500.17元；二、驳回朗盈酒店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50元，由朗盈酒店负担人民币634元，梁英豪负担人民币316元。二审法庭调查中，双方就相关案件事实陈述如下：一、关于《总经理聘用合同》第九条的理解。梁英豪主张该条款为格式条款，朗盈酒店历任总经理均使用此种合同，应理解为24000元的个人所得税由朗盈酒店代缴，36000元为税后收入。朗盈酒店则主张该条款不是格式合同，应理解为12000元部分不含所得税，24000元部分含所得税。二、关于12000元对应的发票梁英豪有无提供。梁英豪称已经交付朗盈酒店，朗盈酒店对此予以否认。三、关于补缴个人所得税。朗盈酒店称梁英豪离职是4月10号，6月份税务机关进行年中检查后，于7月初要求补缴税费，所以朗盈酒店就在7月份补缴税费。梁英豪工作时间为11个月，但领的钱是13个月的。梁英豪除了领11个月的工资，还领了奖金。5、6月份的工资之前已经领了。另查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双方二审争议的焦点是《总经理聘用合同》第九条的真实含义及其效力。梁英豪主张根据该条款36000元为税后收入，但其中12000元要提供发票冲抵。朗盈酒店主张根据该条款12000元要提供发票冲抵，24000元为含税收入。双方对12000元部分的所得税要提供发票冲抵并无异议。就《总经理聘用合同》第九条“其中12000元不含个人所得税”的表述，按通常理解意味着“剩余24000元应含个人所得税”。尽管如此，该条规定并未明确此种表述对应的应纳税所得额的计算是以12000元、24000元还是36000元为准，即法定减除费用如何体现并未明确。而梁英豪每月实际工资收入也不完全为36000元。且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朗盈酒店作为扣缴义务人亦未代扣梁英豪应缴的个人所得税，且未有证据显示其曾要求梁英豪支付其代扣的个人所得税，存在梁英豪所言的依历任总经理标准其在提供发票冲抵后36000元为税后收入的可能。综合以上因素，《总经理聘用合同》第九条的约定存在无法通过解释予以明确之处，双方之间亦无集体合同，事后亦未协商达成一致。在此情形下，鉴于《总经理聘用合同》第九条作出的12000元不含税的表述，并考虑24000元是否含税及其计算方式无法明确的情况，一审判决确定的由梁英豪承担实际缴纳个人所得税总额三分之一的比例，相当于就24000元的税负双方各担一半，就本案整体情况而言，尚属合理，本院予以确认。朗盈酒店、梁英豪上诉理由均理据不足，对双方的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37.5元，由珠海朗盈酒店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1025元，梁英豪负担人民币412.5元。本裁定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陈 莹审判员 郭建勇审判员 唐育萍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吴佳鲜黎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