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民终7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郭汉斌，男，1966年1月10日出生，回族，住福建省泉州台商投资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康碧信，福建瑞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派顿(中国)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泉州台商投资区百崎派顿大厦。 法定代表人：郭均铭，该公司副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银煌，福建业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侃侃，福建业尊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郭汉斌因与被上诉人派顿（中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派顿公司）特许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5民初6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郭汉斌上诉请求：依法发回重审本案，或改判驳回派顿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支持郭汉斌的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 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1.原审对讼争款项的性质认定不清。派顿公司系基于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下的货款提起给付之诉，本案案由虽确定为特许经营合同纠纷，但原审判决并未对讼争的“货款3000689.44元”的性质予以核实及定性。本案虽按特许经营合同的法律关系进行审理，但在处理结果上仍按买卖合同予以确定，造成所查明的事实与法律责任的处理上严重脱节。2.原审对郭汉斌主张的退货内容包括数量、型号、质量、价格未予以查明。3.原审判决对郭汉斌主张应退回的美国HANGTEN品牌休闲鞋系列产品的权属未予以查明。 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尽管采纳了郭汉斌关于“《区域经销授权合同书》于2013年02月28日届满后，双方虽未续签特许经营合同，但仍按原约定的特许经营合同继续履行各自的权利义务，双方间并非买卖合同关系，而是特许经营合同关系”的主张，但却置郭汉斌现有的、具有派顿公司拥有的知识产权性质的经营资源、特许经营费在合同解除后如何处理的主张于不顾，以买卖合同为基础法律关系并适用与买卖合同有关的法律规定作出了本案的判决，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三、原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本案派顿公司基于买卖合同关系提起本案诉讼，但原审法院以特许经营合同关系进行审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35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原审判决对派顿公司据以提起本案诉讼的法律关系由买卖合同关系变更为特许经营合同关系，未予以释明，显然违反法定程序。 四、派顿公司请求支付“货款3000899.44元”缺乏合同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以驳回。1.郭汉斌通过商场或零售代理人支付与被上诉人派顿（中国）有限公司的款项及在《对账单》确认所结欠的货款3000899.44元，在本质上属于特许经营费，并非传统买卖合同意义上的货款。2.派顿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合同和法律依据。涉案《区域经销授权合同书》第三章第2条关于“乙方必须每月同甲方进行账目核对，对有异议的账目及时进行处理，并以书面形式确认无误”的约定，并非是《区域经销授权合同书》第四章第3条关于因合同解除导致终止后的“结清”行为，即“……同时，双方必须在7天内清算所有账目，结清所有款项”。同时，特许经营权终止后，作为被特许人的郭汉斌应负有的特许经营费仅仅是已经使用过经营资源的部分即已依授权销售的产品，对于尚未使用的经营资源即目前库存的案涉各类休闲鞋系列产品，则无支付的义务，即不负有支付对价的义务。 五、郭汉斌请求退回尚未使用（销售）的特许经营资源（美国HANGTEN品牌休闲鞋系列产品）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且有法律依据，依法应予以支持。1.郭汉斌已失去继续使用（销售）作为特许经营资源的各类休闲鞋系列产品的特许授权依据。2.郭汉斌主张尚存有的特许经营资源（美国HANGTEN品牌休闲鞋系列产品）数量，需要双方在合议庭的主持下依法予以现场清点并确认其价值。仅仅依赖于上诉人郭汉斌的单方举证，也未能客观体现库存经营资源的真实情况。 派顿公司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判决正确，应予维持。理由： 一、对账单明确涉案款项的性质是货款，而非其它性质的款项，且一审中郭汉斌也认可对账单的真实性，原审对款项性质认定正确。 二、郭汉斌主张要求退货缺乏合同与事实依据，也缺乏法律依据。1.是否存在库存，是上诉人单方制作，不能证明尚有库存鞋，也无法证明其主张的库存价值。2.即便存在库存也与派顿公司无关。根据《区域经销授权合同书》第二章第7条的约定“郭汉斌作为区域经销商，在定货会上所订的产品和平时的补货若发生滞销，派顿公司不予承担责任。”说明了双方是买断式经销，库存与派顿公司无关。3.郭汉斌在产品撤出专柜后便不予以处理，是其自身过错问题。4.郭汉斌购买的所有货品均由其自行选择、确定，并非派顿公司强制出售，若要求派顿公司承担存货风险不符合公平合理原则。且郭汉斌在一审反诉状中称其在接到《经销商函》后便将欢腾品牌系列产品从专柜中撤出，从未对其违约行为提出异议，也从未与派顿公司就库存产品进行交涉，而鞋类产品是有保值期的，一般经过两三年便会脱胶、开裂，从2011年许可经销至今已经七八年，这些产品早已不存在价值，郭汉斌的行为存在严重的过错，库存的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5.原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等规定对本案进行审理，适用法律正确。6.原审程序合法。 派顿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郭汉斌立即支付货款3,146,244.52元，并支付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资金占用期间的经济损失；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郭汉斌承担。2018年8月3日，派顿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为：1.请求依法判令郭汉斌立即支付派顿公司货款3,000,899.44元，并支付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资金占用期间的经济损失；2.判令郭汉斌向派顿公司支付违约金300,000元；3.本案诉讼费由郭汉斌承担。2018年10月26日，派顿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放弃要求郭汉斌承担违约金300,000元的诉讼请求。 郭汉斌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判决退还派顿公司各类“美国HANGTEN”注册商标的时装休闲鞋计18,139双；2.判决派顿公司返还多支付货款538,634.3元并按年利率6％支付自判决确定之日起至款项付清之日止期间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1年5月，派顿公司（甲方）与郭汉斌（乙方）签订《区域经销授权合同书》，约定授权郭汉斌作为美国HANGTEN品牌时装休闲鞋系列产品在四川省区域的总经销，合同有效期自2011年5月1日起至2013年2月28日止。合同第二章第7条约定“……乙方作为甲方的区域经销商，在定货会上所订的产品和平时的补货若发生滞销，甲方不予承担责任……”；第三章第1条约定“……在合同签订后，经营一个完整年后，甲方将根据乙方上一年度的进货量、回款率、品牌忠诚度等多方面考核数据进行分析，给予乙方一定额度的欠款支持，欠款超出该额度后，乙方必须及时补进货款，否则甲方将停止对乙方的供货。”；第四章第2条约定“合同终止后，乙方必需马上停止使用甲方所授权的商标等一切知识产权，交还全部重要商业文件及授权证书等；同时，双方必须在7天内清算所有帐目，结清所有款项”；第四章第3条约定“合同双方应全面严格地履行本合同条款，任何一方违约均应承担法律责任，除赔偿对方的直接损失外，还应支付对方违约金30万元人民币。”合同另对双方之间的经营管理等权利义务进行相应约定。合同期限届满后，双方未另行签订书面合同。 合同签订后，派顿公司依约陆续向郭汉斌发货。2013年1月，双方对账确认欠款数额为3133927.41；2015年7月15日，双方对账确认欠款数额为2510551.21元；2016年10月25日，双方对账确认欠款数额为3042798元。双方对账后,郭汉斌通过商城陆续偿还款项合计41058.56元，退货1050元。现郭汉斌尚欠的货款数额为3000689.44元。派顿公司向郭汉斌发货至2016年5月。2017年1月3日,派顿公司以郭汉斌违约为由发函要求其支付欠款并将ＨＡＮＧＴＥＮ品牌撤出四川省市场。郭汉斌接到该商函后，停止了在四川省品牌的经销行为，双方合同终止。 一审庭审中，郭汉斌当庭确认对派顿公司获得美国HANGTEN品牌在中国授权无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签订的《区域经销授权合同书》主体适格，内容合法，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有效，双方均需依约全面履行合同义务。合同期限届满后，虽双方未另行签订书面合同，但派顿公司仍继续向郭汉斌发货，郭汉斌也以经销商的身份与派顿公司进行对账，应视为双方事实上继续履行特许经营合同。派顿公司主张双方在合同届满后的交易行为系买卖合同关系，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郭汉斌现尚欠派顿公司货款3,000,689.44元。该事实有双方无异议的对账单、账目明细单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为证，证据充分，足以认定。郭汉斌尚欠的货款，应予偿还。派顿公司请求判令郭汉斌偿还货款3,000,899.44元，超出部分不予支持。根据双方的合同约定，在合同期限内，派顿公司给予郭汉斌一定的欠款额度，合同终止后，郭汉斌应在七日内全部结清余欠货款。在郭汉斌停止经销行为时，双方合同已终止。郭汉斌至今未支付尚欠货款，给派顿公司造成资金占用损失。派顿公司请求判令郭汉斌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起诉催告后的货款利息，于法有据，予以支持。派顿公司在本案诉讼中主张郭汉斌赔偿损失，放弃请求其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系对其诉讼权利的处分，予以照准。本案合同约定派顿公司不对货品滞销承担责任，合同亦未见对退还库存货物的约定，双方也未签订任何补充协议，郭汉斌提供的库存汇总表系自行制作，无其他相关证据进行佐证，也未得到派顿公司的确认。再者，郭汉斌向派顿公司购买的所有货品均由其自行选择、确定，并非由派顿公司强制出售，如要求派顿公司承担存货风险也不符合公平合理原则。郭汉斌反诉请求判令派顿公司退货，并退还多支付的货款，缺乏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国务院《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 一、郭汉斌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偿付派顿公司货款3,000,689.44元，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自2018年1月5起至款项还清之日止）；二、驳回派顿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郭汉斌的反诉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本诉受理费30,807元，由派顿公司负担50元，郭汉斌负担30,757元；反诉受理费9,187元，由郭汉斌负担。 本案二审中，郭汉斌提交一份《品牌专柜撤出函》，证明派顿公司在2017年1月3日向郭汉斌发出撤出四川市场的通知后，便立即向郭汉斌所在的成都西单商场发出撤柜通知。派顿公司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有异议。本院认证认为，该证据系复印件，真实性无法核实，故不予采信。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派顿公司与郭汉斌均认可，双方合作期间，均是依照2011年5月1日签订的《区域经销授权合同书》履行各自的权利义务。涉案的《区域经销授权合同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双方应依约履行。《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规定，商业特许经营，是指拥有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专有技术等经营资源的企业（特许人），以合同形式将其拥有的经营资源许可其他经营者（被特许人）使用，被特许人按照合同约定在统一的经营模式下开展经营，并向特许人支付特许经营费用的经营活动。本案派顿公司将其拥有的美国HANGTEN品牌鞋、包的经营资源许可给郭汉斌使用，双方关系符合《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规定的特许经营合同关系，原审法院将本案确定为特许经营合同纠纷并无不当。 特许经营合同项下通常包含多种形式的款项，如加盟费、货款、保证金等，但并非所有的款项都属于涉特许经营资源的费用，同样，也不能因当事人仅主张某一项费用就否定双方之间的特许经营合同法律关系。本案中，根据《区域经销授权合同书》和对账单，双方确认郭汉斌所欠的是货款，并不涉及诸如加盟费等特许经营费用，郭汉斌主张派顿公司主张的款项是特许经营费用，事实依据不足，不予支持。郭汉斌对于双方的对账情况并无异议，一审法院依据对账单、账目明细单等认定郭汉斌应向派顿公司支付货款3000689.44元及逾期付款利息并无不当。 《区域经销授权合同书》第二章第七条约定，郭汉斌作为区域经销商，在订货会上所订的产品和平时的补货若发生滞销，派顿公司不予承担责任。根据该约定，派顿公司对涉案滞销货品不承担责任，故郭汉斌反诉请求退还滞销货品及返还多支付的货款，无合同和法律依据，原审未予支持并无不当。郭汉斌主张货品属于特许经营资源，若不退货，其无法销售。本院认为，所谓特许经营资源，是指特许人拥有的具有一定市场竞争优势的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专有技术等无形资产的集合。涉案滞销的货品系有形物，并非特许经营合同中所指向特许经营资源。即使滞销货品上标有派顿公司享有权利的注册商标标识，但根据商标权权利用尽原则，在派顿公司将货品出售给郭汉斌后，其无权再就该货品主张商标权利，亦即特许经营合同终止后，郭汉斌有权对滞销货品进行销售，并不存在无法销售的法律障碍。因此，郭汉斌有关滞销货品属于特许经营资源，应当予以退还的上诉主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郭汉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994元，由郭汉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蔡 伟 代理审判员  曹慧敏 代理审判员  孙 艳 二〇一九年六月四日 法官助理陈美婷 书记员江菲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