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桂民终3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西慧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原广西慧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北海大道168号。 法定代表人：张琲，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超等，上海市锦天城（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启蒙，上海市锦天城（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詹久明，男，1983年7月22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泉州市丰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宁，四川鼎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正斌，四川鼎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西慧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慧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詹久明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桂01民初2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3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慧金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曾超等和黄启蒙、被上诉人詹久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正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慧金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桂01民初23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詹久明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詹久明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不能仅凭行政处罚决定当然认定构成证券虚假陈述，根据司法解释规定，虚假陈述的构成必须要求信息披露内容具有“重大性”,但一审法院没有按照证券法相关规定认定信息披露内容的重大性。事实上，慧金公司发布的1001项议案不构成重大信息。2.一审法院错误认定因果关系，慧金公司发布的1001项议案内容奇葩，作为正常投资者是不可能基于对议案的信赖而作出投资决定。更为重要的是慧金公司在披露1001项议案的同时披露了《广西慧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关于收到上交所的公告》，投资者已经可以清楚的知晓慧金公司的违规披露问题，其买入行为完全是“知假买假”。3.《广西慧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关于收到上交所的公告》明确提醒投资者注意投资风险，投资者的损失应当自行承担。慧金公司是在非监管机构指定的发布渠道披露了1001项议案，投资者对于非指定渠道下的信息应做到谨慎审慎的注意义务。 詹久明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慧金公司上诉请求。 詹久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决慧金公司赔偿詹久明13437.53元（其中损失赔偿金额13356元、佣金损失15.25元、印花税损失24.34元、利息41.94元）；2.请求判决慧金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晚于2016年7月18日之前，鲜言已经成为慧金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但慧金公司在此后发布的多份公告中均未对该事项予以披露。 2016年8月25日，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向慧金公司发出《调查通知书》（桂证调查字2016013号）。当日，慧金公司将该情况发布公告。 2016年12月31日至2017年1月2日，慧金公司董事会秘书陆俊安根据鲜言指使，经与鲜言、慧金公司董事长董文亮、董事温利华等人讨论，起草了1001项议案。 2017年1月3日，慧金公司以通讯方式召开第8届董事会第39次会议，审议通过含有1001项议案的“慧球科技第8届董事会第39次会议的决议”。 2017年1月3日及2017年1月4日，慧金公司分别两次向上海证券交易所报送并申请披露包含上述议案等信息，但上海证券交易所均未予批准。 2017年1月4日，根据鲜言指使，陆俊安指挥他人将含有上述议案的《广西慧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关于召开2017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的通知》《广西慧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关于收到上交所的公告》通过域名为www.600556.com.cn的网站及东方财富网股吧向公众披露。 2017年1月10日，慧金公司发布《广西慧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载明2017年1月6日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以涉嫌未按规定披露信息为由，向慧金公司发出《调查通知书》（桂证调查字2017001号）。 针对慧金公司以上违法行为，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作出[2017]48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对慧金公司及相关人员进行了处罚。 詹久明于2017年1月5日以11.93元的成交均价买入2800股慧金公司股票（证券名称：ST慧球；证券代码：600556），于2017年11月24日将其持有的上述ST慧球股票以7.16元的价格全部出售。 2017年12月22日，慧金公司的股票成交量达到其可流通部分的100%，因此该日为基准日，基准价为7.67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本案虚假陈述实施日的认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十七条规定“证券市场虚假陈述，是指信息披露义务人违反证券法律法规，在证券发行或者交易过程中，对重大事件作出违背事实真相的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者在披露信息时发生重大遗漏、不正当披露信息的行为”、第二十条规定“本规定所指的虚假陈述实施日，是指作出虚假陈述或者发生虚假陈述之日”。就本案而言，根据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2017]48号《行政处罚决定书》的认定，2017年1月4日慧金公司通过域名为www.600556.com.cn的网站及东方财富网股吧向公众披露《广西慧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关于召开2017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的通知》《广西慧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关于收到上交所的公告》，该披露渠道违反法律规定，且披露内容存在“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及重大遗漏”。因此，本案虚假陈述实施日应确定为2017年1月4日。 二、关于本案相应虚假陈述揭露日或更正日的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二十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虚假陈述揭露日，是指虚假陈述在全国范围发行或者播放的报刊、电台、电视台等媒体上，首次被公开揭露之日。虚假陈述更正日，是指虚假陈述行为人在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指定披露证券市场信息的媒体上，自行公告更正虚假陈述并按规定履行停牌手续之日”。虚假陈述揭露日是在虚假陈述行为被确认之后，为认定虚假陈述行为与投资者损失之间因果关系而追溯的一个时点，其意义在于对证券市场发出一个警示信号，提醒投资者重新判断股票价值。因此，能否引起投资者警示应当作为判断是否成为虚假陈述揭露日的实质标准。本案中，慧金公司在2017年1月10日发布公告称，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于2017年1月6日以涉嫌未按规定披露信息为由向慧金公司发出《调查通知书》，此时投资者已得到一个警示信号，即虚假陈述行为可能存在，投资者对慧金公司披露的公司信息应当警惕，其投资行为也应当谨慎，投资者决定继续对该股票投资的情况下，应当自行承担相应的风险。因此，针对2017年1月4日慧金公司的虚假陈述，应当认定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立案调查决定公布之日，即2017年1月10日为揭露日。 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十八条“投资人具有以下情形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虚假陈述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一）投资人所投资的是与虚假陈述直接关联的证券；（二）投资人在虚假陈述实施日及以后，至揭露日或者更正日之前买入该证券；（三）投资人在虚假陈述揭露日或者更正日及以后，因卖出该证券发生亏损，或者因持续持有该证券而产生亏损”规定，詹久明于2017年1月5日购买慧金公司股票，于2017年11月24日全部卖出，因此其投资损失与慧金公司的虚假陈述行为有因果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一条“投资人在基准日及以前卖出证券的，其投资差额损失，以买入证券平均价格与实际卖出证券平均价格之差，乘以投资人所持证券数量计算”的规定，詹久明的投资差额损失为（11.93元-7.16元）×2800股=13356元、印花税损失为13356元×0.1%=13.36元、佣金损失为13356元×0.03%=4.01元。詹久明主张利息损失为41.94元，在合理范围内，予以支持。上述损失合计13415.31元。 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慧金公司赔偿詹久明投资损失13415.31元。案件受理费136元（詹久明已预交），由慧金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詹久明没有异议，慧金公司不认可该判决认定的2017年12月22日基准日和基准价7.67元事实，理由是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2017]48号行政处罚的行为不构成虚假陈述，故不存在该基准日和基准价。 本院经审理认为：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2017]48号《行政处罚决定书》针对的是慧金公司通过域名为www.600556.com.cn的网站及东方财富网股吧向公众披露《广西慧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关于召开2017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的通知》《广西慧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关于收到上交所的公告》的行为，其中附件披露的议案数量大，既包括不属于公司法和该公司章程规定的股东大会职权范围议案，也包括修改公司章程相关条款、提供担保、购买资产、选举董事长、董事等议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六十七条规定和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令第40号《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办法》第三十条规定，修改公司章程相关条款、提供担保、购买资产、选举董事长、董事等议案属于证券发行或交易中的重大事件。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2017]48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的慧金公司违法行为包括：慧金公司董事会审议部分议案的行为违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关于公司守法义务及董事会职权的相关规定、慧金公司所披露信息的内容违反法律规定、慧金公司所披露内容存在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及重大遗漏、慧金公司披露渠道违反法律规定。根据上述事实，慧金公司存在披露渠道违反法律规定和所披露内容存在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及重大遗漏的行为，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十七条规定的“对重大事件作出违背事实真相的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者在披露信息时发生重大遗漏、不正当披露信息的行为”之情形，构成虚假陈述。慧金公司上诉主张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2017]48号《行政处罚决定书》项下处罚行为不构成虚假陈述，理由不成立，故慧金公司以此主张一审判决认定2017年12月22日基准日和基准价7.67元错误的理由亦不成立。因此，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二审予以确认。 根据《广西慧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关于收到上交所的公告》内容和当事人争议的“知假买假”问题，二审补充认定以下事实：《广西慧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关于收到上交所的公告》的内容如下：广西慧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17年1月3日，你公司向我部提交了《第八届董事会第三十九次会议决议公告》及《关于召开2017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的通知》（以下简称《股东大会通知》），拟审议1001项股东大会议案。经审核，我部发现相关公告存在以下问题：一、整体上看，本次《股东大会通知》议案数量极大，很多议案前后交叉矛盾，逻辑极其混乱，不符合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基本要求，投资者难以获得有效信息。二、《股东大会通知》中大多数议案内容不属于《公司法》及你公司章程规定的股东大会职权范围。例如，“关于公司建立健全员工恋爱审批制度”等议案。三、《股东大会通知》中个别议案属于强加股东义务，涉嫌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例如，“关于第一大股东每年捐赠上市公司不少于100亿元现金的议案”等。四、《股东大会通知》中部分议案内容前后矛盾。例如，“关于公司全体员工降薪300元的议案”和“关于公司全体员工加薪50元的议案”等。五、《股东大会通知》中更改了股东深圳市瑞莱嘉誉投资企业（有限合伙）提出的“关于选举陈凤桃为第八届董事会董事的议案”。根据《上市公司股东大会规则》规定，如董事会发布的股东大会通知更改股东请求，应当征得相关股东同意。六、《股东大会通知》中大部分议案没有披露具体议案内容，部分议案未按照临时公告格式指引的要求单独披露公告。例如，修改公司章程相关条款、提供担保、购买资产等议案。我部督促你公司董事会严格按照《公司法》《上市公司股东大会规则》和《公司章程》等规定勤勉履职，认真审议拟提交股东大会审议的各项议案，对不符合相关规定的议案进行修改调整，确保股东大会的召开程序、议案内容合法合规，并切实按照信息披露相关规则的要求履行信息披露义务。公司收到《监管函》后，将积极组织公司相关部门共同对《监管函》中涉及的问题按照监管要求进行认真的研究、修改、调整，敬请广大投资者关注后续公告并注意投资风险。公司指定信息披露媒体为《中国证券报》《上海证券报》《证券时报》《证券日报》及上海证券交易所网站(××)，公司公开披露的信息均以在上述指定信息披露媒体刊登的内容为准。 根据诉辩双方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詹久明投资损失与慧金公司虚假陈述行为是否有因果关系，其投资损失是否应由慧金公司承担。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证券市场因虚假陈述引发的民事赔偿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十八条规定“投资人具有以下情形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虚假陈述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一）投资人所投资的是与虚假陈述直接关联的证券；（二）投资人在虚假陈述实施日及以后，至揭露日或者更正日之前买入该证券；（三）投资人在虚假陈述揭露日或者更正日及以后，因卖出该证券发生亏损，或者因持续持有该证券而产生亏损”、第十九条规定“被告举证证明原告具有以下情形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虚假陈述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一）在虚假陈述揭露日或者更正日之前已经卖出证券；（二）在虚假陈述揭露日或者更正日及以后进行的投资；（三）明知虚假陈述存在而进行的投资；（四）损失或者部分损失是由证券市场系统风险等其他因素所导致；（五）属于恶意投资、操纵证券价格的”。上述规定是以“推定信赖”的原则确定投资人损失与虚假陈述之间的因果关系，即只要上述第十八条规定的基础事实得到证明就可以推定该因果关系。同时，被告可以就投资人对基础事实的证明提出反证，以证明投资人损失与虚假陈述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 从本案事实看，慧金公司通过域名为www.600556.com.cn的网站及东方财富网股吧向公众披露《广西慧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关于召开2017年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的通知》及附件的议案，同时还披露了其收到上交所《关于公司信息披露有关事项的监管工作函》，该监管函已明确指出了慧金公司信息披露的违规问题，且慧金公司在公告中也表示按照监管要求进行认真研究、修改、调整，敬请广大投资者关注后续公告和注意投资风险，同时明确公司指定信息披露媒体名称，并表示公司公开披露的信息均以上述指定信息披露媒体刊登的内容为准，说明慧金公司已尽到提醒投资者注意投资风险的义务。因此，投资者应当知晓慧金公司信息披露的违规问题和存在的投资风险，如果其仍然因为慧金公司公布的议案而进行投资，属于上述司法解释第十九条中规定的“明知虚假陈述存在而进行的投资”的情形。詹久明是在慧金公司披露议案及其收到上交所《关于公司信息披露有关事项的监管工作函》之后买入慧金公司股票，具有上述司法解释第十九条中规定的“明知虚假陈述存在而进行的投资”的情形，故其投资损失与慧金公司虚假陈述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詹久明诉请慧金公司赔偿投资损失没有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慧金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桂01民初23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詹久明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36元（詹久明已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136元（广西慧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已预交），全部由詹久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兰 曲 审判员 张国华 审判员 韦荣龙 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日 书记员 黄兆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