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11民终5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严爱珠，女，1957年7月1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文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小宝，文成县鹤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叶昌贤，男，1949年8月2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景宁畲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培彬，浙江炉西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赵美燕，女，1966年12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文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细智，浙江震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谷海青，浙江震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严爱珠因与被上诉人叶昌贤、原审第三人赵美燕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景宁畲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8）浙1127民初18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3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严爱珠上诉请求：依法撤销（2018）浙1127民初1817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适用法律不当。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项要求第三人受让时为善意，结合该条第三项，应理解为至交付或登记时止的整个过程第三人均应为善意。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及善意的时点事实上取决于权属变动的生效要件，而办理公司内部登记(修改公司章程、股东名册登记等事宜)系股权变动的生效要件，自然应当将其作为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故善意的判断时点为办理公司内部登记之时，而非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或转让款交付之时，故一审法院在适用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时，以第三人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及交付转让款之前不知晓被上诉人的股权已转让给上诉人的事实，认定第三人为善意，存在不当之处。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一审法院基于第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及交付转让款的行为均发生在2018年5月2日公司召开临时股东大会之前，认定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第三人在受让被上诉人股权时已知晓被上诉人已将股权转让给上诉人的事实。这一认定与事实显然不符，且一审对证据的认定有失偏颇。结合前述第一条上诉理由，本案第三人即使在与被上诉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及交付转让款时不知其受让股权已转让的事实，但其在公司临时股东大会召开后，即在办理公司内部登记及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前已明知其所受让的股权存在争议，且知道被上诉人已将股权转让给上诉人，此点第三人在一审过程中也予以认可，且有第三人提供的文成县下垟乡半坑水力发电有限公司于2018年5月2日召开公司临时股东会的视听资料及上诉人提交的该公司当天的股东会会议记录为证，故上诉人认为相关证据足以证明第三人在受让被上诉人股权时已知晓被上诉人已将股权转让给上诉人的事实。2.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不得对抗第三人，即一审法院认可本案中的第三人赵美燕为善意第三人，认定其符合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善意取得了案涉股权存在严重错误。事实上，本案第三人在公司临时股东大会召开时即已明知其所受让的股权已转让给上诉人的事实，但其在会议中并未对上诉人就被上诉人股东资格提出的异议发表任何意见，在此情况下第三人利用其董事长的职务之便(公司的公章一直由第三人赵美燕保管)，仍悄悄办理公司内部登记并向公司登记机关办理变更登记，明显不是善意买受人的应有做法，故应认定第三人赵美燕非为善意第三人，其无法善意取得案涉股权。退一步说，在本案中，上诉人认为即使法院认定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第三人在受让被上诉人股权时已明知被上诉人已将股权转让给上诉人的事实，但不可否认第三人对此存在重大过失。首先，第三人赵美燕是文成县下垟乡半坑水力发电有限公司股东，且其之后成为公司法定代表人，较公司外部的人而言，其查知股权实际归属的成本相对较低，尤其是有限公司股东之间往往具有相当之信赖。其次，文成县下垟乡半坑水力发电有限公司成立至今，从未向股东签发出资证明书，亦未置备股东名册，而仅在股东出资后向股东开具项目名称为借款或股金的收款收据(本案第三人在公司成立之初为公司财务，负责开具此类收款收据)，或者直接由经手人开具相应收条。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4年4月11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签订时被上诉人将其所持有的文成县下垟乡半坑水力发电有限公司开具的收款收据全部交给了上诉人，因被上诉人知道这一交易习惯，即原股东出让股权后即将原始的收款收据交付给受让股东，以作为新股东的权利证明。而第三人在与被上诉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第三人未获得也不可能再获得被上诉人出资的原始收款收据，其作为公司财务及公司的老股东，购买了被上诉人的股权而未收到原始收款收据，理应知晓其受让的股权可能存在瑕疵。况且，第三人在受让股权过程中上诉人已提出异议，其应当知晓被上诉人很大可能已与上诉人就相同股权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但第三人在上诉人提出异议后仍未尽合理注意义务。总之，第三人受让案涉股权，应认为存在重大过失，即第三人赵美燕非为善意第三人。3.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不符合认定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有误。第三人赵美燕一直负责保管公司公章，其与公司前董事长李盛琪利用在公司的优势地位，对他人向公司提出的股权变更请求置若罔闻，拒不办理相应的工商变更手续(第三人提交的2018年5月2日召开公司临时股东会的视听资料中邢伟济的发言可为证)，因此，上诉人有理由相信此次股权转让行为系被上诉人与第三人恶意串通所为，被上诉人在已将股权转让给上诉人的前提下，违反诚信原则与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恶意实施一股二卖行为，第三人明知被上诉人的股权已转让给上诉人，但因在公司的优势地位使其自信能在上诉人之前至公司登记部门办理相应手续，遂仍与被上诉人串通受让股权，其二人的行为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叶昌贤答辩称，一、本案中被上诉人转让给上诉人的不是股权而是债权。被上诉人原持股的半坑水力发电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为50.5万元，但实际投资总额近1000多万元，除了注册资本外，半坑水力发电有限公司与股东之间还存在借款，公司所出具的收款凭证性质也不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不认识，2014年案外人吴炳玮多次找到被上诉人要购买其投资在半坑水力发电有限公司的资金，被上诉人经不住多次要求并考虑到借款的收入是5分息，于是同意将持有的公司借款转让给吴炳玮。被上诉人是文盲，其对案涉的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内容不清楚，该协议系吴炳玮在被上诉人家人不在场的情况下，哄骗被上诉人出于要求公司算账分红的目的，让其在材料上签署名字并交付了借款凭证，当时未约定也未填写转让价款为163500元，实际上只交付了包括借款本息在内共计110000元，被上诉人并未将股权转让给上诉人。被上诉人对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名义向法院起诉要求解散公司事项也不清楚，起诉材料系上诉人哄骗被上诉人要求公司分红签字的，被上诉人得知后认为起诉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便向法院撤诉，并将股权转让给第三人，双方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第三人支付了转让款并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二、关于法律适用问题。上诉人对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关于善意取得的条件的理解是错误的。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动产时是善意的，一般就是订立买卖合同时，上诉人将善意的时间要求后移到完成登记之时是错误的。本案中被上诉人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上诉人对此没有提出异议。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这里的登记属于合同的后续履行行为，强调的是一种客观的状态，这种状态直至法院作出判决之前都是允许的。三、关于事实认定问题。一审认定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第三人在受让股权时已知晓被上诉人已将股权转让给上诉人的事实。上诉人却在具体理由中一再阐述股东大会后的事项，明显文不对题，因为股东大会在第三人受让被上诉人股权之后举行，不能反推第三人向被上诉人转账时主观状态，目前也没有证据证明第三人受让被上诉人股权时已知晓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或有的法律事实。上诉人在股东会议上提出其已经受让被上诉人的股权当时并未明确，如果其是指借款而非投资，被上诉人一定会作出说明，但是该次会议原定议题并不包括上诉人所提事项，且其未就该主张向公司提交任何证据，所以未继续进行讨论，也不能阻止被上诉人与第三人建立股权转让法律关系之后的合同履行程序。被上诉人认为第三人不存在主观过错，第三人在不知情的状态下，没有查询股权实际归属的义务与必要性，实际上至今为止仍没有确定的结论认定物权已归上诉人所有。无论是投资还是借款，收款收据只是证明资金提供人与公司之间关于出资的凭证形式而已，一旦公司以诸如出资人名单、会计做账、实际分红或者支付利息等其他形式确定出资事实，收款收据的凭证作用即已经失去或者没有必要再彰显。出资人参与公司分红，并非每年都要持收款收据前往结算，所以本案中被上诉人原有的出资收据可以遗失，也可以是其他人持有，均不影响被上诉人的出资人权益，除非被上诉人已经做出了权益转让的背书或者书面说明，或者向公司进行备案，但这些情形都不存在。第三人受让了被上诉人股权，并依法办理了股东的变更登记，即具有公示的效力，被上诉人对此无异议。基于股权转让的事实，第三人合理使用公章没有违反法律的规定，被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的股权转让法律行为已经申请变更登记，并获得公司登记机关的许可，上诉人如有异议应当按行政程序解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赵美燕陈述称，本案中上诉人应提供充分证据证实第三人受让股权主观上存在恶意，而非其主观臆测或想象，当然第三人也应对自己是善意受让股权进行举证或进行合理说明，为此第三人从以下两个方面分别阐述。一、第三人购买股权时是善意的。第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前，上诉人在起诉状及证据材料中均承认被上诉人是公司股东，享有8.33%股权，对于第三人及其他人来说，并不清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否存在协议。上诉人本人在一审第二次庭审中，承认其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股权转让事宜从未对他人说过，且被上诉人又否认股权转让给上诉人，第三人购买股权时根本无法知晓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股权转让事宜。因法定代表人去世，暂无法办理股权变更手续，为此在股东大会召开之前，被上诉人已根据第三人的指示，委托第三人指定的刘化章去行使股东权利并办理公证。公司属于商法调整的范畴，商法的精髓或原则是外观主义，既然工商登记显示被上诉人享有公司8.33%股权，故作为参与交易的公众及第三人与被上诉人交易应受保护。二、上诉人陈述第三人受让股权时存在恶意的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认为第三人恶意的主要理由是其受托人曾在2018年5月2日股东大会上提出被上诉人曾将股权转让给上诉人，但被上诉人对此予以否认，会议主持人及公司律师曾要求上诉人提交受让股权的证据，上诉人在会上不能提供，截止本案一审立案前均未能向公司提交证据。一方的陈述在未取得另一方确认且不能提供证据的情况下，不能让人信服，第三人认为上诉人的说法系为破坏会议而编造的理由，因其在会议召开前还曾向法院起诉要求解散公司。综上，一审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严爱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被告与第三人的股权转让行为无效；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被告及第三人均系文成县下垟乡半坑水力发电有限公司股东。2014年4月11日，原告委托案外人吴炳玮与被告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协议载明主要内容为：被告同意将其在文成县下垟乡半坑水力发电有限公司所持股权即公司注册资本的8.33％以16.3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原告，同时协议对双方的权利义务及违约责任等进行了约定。该协议由案外人吴炳玮送至被告处签字后再交于原告签字。签订协议时，被告将其所持有的文成县下垟乡半坑水力发电有限公司开具的收款收据（公司借款及股金交款票据八张、收条一张）全部交给了案外人吴炳玮，原告通过吴炳玮将转让款以现金方式转交于被告。2017年9月11日，被告与第三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被告又将在公司的8.33％（计人民币4.1708万元）股权作价6万元转让给第三人。当日，第三人向被告支付了其中2万元转让款，2018年4月29日，第三人将剩余4万元转让款以转账方式支付给了被告。2018年5月23日，被告及第三人就转让的8．33％股权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另查明，2017年6月18日，严爱珠、叶昌贤曾以股东身份向文成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解散文成县下垟乡半坑水力发电有限公司，后又撤回起诉。2018年5月2日，该公司召开临时股东大会，案外人吴炳玮在会上曾口头提出叶昌贤的股份已经转让给原告，但未提交相关依据。2018年5月14日，因被告拒不配合办理股权过户手续，原告将被告叶昌贤起诉至文成县人民法院，要求叶昌贤协助办理过户登记手续，得知被告已于2018年5月23日将股权转让给第三人赵美燕后，原告又撤回了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告与第三人之间的股权转让是否属于恶意串通损害原告合法权益的行为，即该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合法有效。原、被告及第三人均系文成县下垟乡半坑水力发电有限公司的股东，根据法律规定，公司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股权转让后尚未向公司登记机关办理变更登记，原股东将仍登记于其名下的股权转让、质押或者以其他方式处分，受让股东以其对于股权享有实际权利为由，请求认定处分股权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可以参照《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处理。根据以上规定，对本案作如下分析：被告与第三人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及交付转让款之前，原告及被告并未将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事宜向公司及其他股东披露，原告没有享受到股权转让后的实际权益，也未向公司登记机关办理变更登记。第三人与被告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及交付转让款的行为均发生在2018年5月2日公司召开临时股东大会之前，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第三人在受让被告股份时其已经知晓被告已将股份转让给原告的事实。同时，原告也未向该院提交证明第三人从被告处受让的股份对价不合理的证据。第三人从被告处受让股份后，现已向公司登记机关办理了变更登记手续。虽然原、被告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在时间上先于被告与第三人之间的转让，但由于原告至今未向公司登记机关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其转让行为不得对抗第三人。被告与第三人的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不符合认定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综上，原告要求确认被告与第三人之间的股份转让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该院依法不予支持。在审理过程中，经该院释明，原告不同意变更相关诉讼请求。据此，该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严爱珠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80元，由原告严爱珠负担。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叶昌贤与赵美燕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有效。本案中，叶昌贤将所持文成县下垟乡半坑水力发电有限公司股权先后与严爱珠、赵美燕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属于“一股二卖”。严爱珠作为在先受让人，主张叶昌贤与赵美燕之间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其利益，应当提供充分的证据加以证明，否则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但严爱珠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叶昌贤与赵美燕之间存在利用合同故意损害其合法权利之目的，亦未能证明叶昌贤与赵美燕之间存在共谋和意思联络并虚假订约和履行，故难以认定叶昌贤与赵美燕存在恶意串通的主观故意和意思联络以损害严爱珠的利益的事实。结合叶昌贤与赵美燕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合同已实际履行，其不能仅因“一股二卖”而确认无效，故严爱珠所诉的叶昌贤与赵美燕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不存在无效的情形，其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虽严爱珠与叶昌贤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在前，双方未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叶昌贤与赵美燕的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在后，但赵美燕依约支付了全部转让款，且双方办理了相应的股权工商变更登记。由此，叶昌贤再次转让股权的行为和股权变更登记在赵美燕名下，该行为和结果客观上使严爱珠无法实际取得叶昌贤在文成县下垟乡半坑水力发电有限公司所持股权。而严爱珠与叶昌贤未办理股权变更登记，不得对抗第三人，双方之间的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故严爱珠可通过其他途径另行解决。 综上，上诉人严爱珠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严爱珠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海燕 审 判 员 陈俊明 审 判 员 吴黄影 二〇一九年六月十一日 代书记员 刘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