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赣07民终174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赣州红山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安远县东江源大道568号。法定代表人：张美蓉，系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希，北京市中银（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廉，北京市中银（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欧阳邦宗，男，1975年10月11日生，汉族，住江西省赣州市安远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叶礼飞，江西同圆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岚清，江西同圆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赣州红山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山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欧阳邦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安远县人民法院（2018）赣0726民初5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红山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欧阳邦宗诉讼请求；2.判令欧阳邦宗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欧阳邦宗主张权利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原审认为诉讼时效发生中断是错误的。2012年11月21日至2013年3月17日，红山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张国伟向欧阳邦宗借款人民币370万元，后张国伟因涉嫌集资诈骗犯罪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欧阳邦宗于2014年9月18日向一审法院起诉，一审法院以张国伟涉刑为由不予立案。2017年6月26日，为了获得上级法院管辖，欧阳邦宗伙同红山公司其他债权人钟鑫、叶发斌、叶永生，以零对价的方式在未通知红山公司的情况下，签订虚假的债权转让协议，将四名债权人所有债权转给案外人欧阳如春，并于同年7月13日由欧阳如春向赣州中院提起诉讼。2017年11月15日，赣州中院作出（2017）赣07民初140号民事裁定，确认“欧阳如春未获得（不享有）向红山公司主张债权的主体资格”，依法驳回欧阳如春的请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五条的规定，欧阳如春并非红山公司权利人，其向红山公司起诉不能中断红山公司以及钟鑫、欧阳邦宗、叶发斌、叶永生四人主张债权让的诉讼时效，故除2014年9月18日欧阳邦宗向本案一审法院起诉外，本案不存在任何其他诉讼时效中断事由。2015年7月24日，赣州中院作出（2014）赣中刑二初字第9号刑事判决，该刑事判决生效后，诉讼时效中断事由消灭，重新起算两年诉讼时效期间，诉讼时效应算至2017年7月24日。在该期间经过一年以后，欧阳邦宗再于2018年5月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此时显然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欧阳邦宗与其他债权人恶意虚构一个权利人提起诉讼，导致其诉讼时效已过的不利后果，应由欧阳邦宗等人自行承担。一审判决对于本案诉讼时效相关事实认定错误，应予纠正。2.一审判决认定欧阳邦宗不构成重复起诉属认定错误，应予以纠正。依据刑事判决查明认定事实，欧阳邦宗被列入张国伟集资诈骗对象，欧阳邦宗出借款项已经被列入张国伟集资诈骗犯罪所得数额范围。刑事判决书第二项“追缴被告人张国伟的集资诈骗犯罪所得25049.34万元，并返还给各集资参与人”，现该款正在追缴过程中，欧阳邦宗的该损失已可通过公力救济手段获得弥补。在此情况下，欧阳邦宗再次以同一事实、同一损失起诉，要求红山公司承担责任，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3.案涉借款合同实为无效合同，原审判决对于合同效力的认定错误。刑事判决已经认定张国伟的借贷行为是集资诈骗，本案中借条作为张国伟的犯罪工具，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以及《最高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项之规定，应属于无效借条。4.案涉借款合同上加盖的“红山公司”印章系伪造，对于加盖该印章，红山公司没有过错。刑事判决已经认定，伪造红山公司印章系张国伟的犯罪手段之一，依据《最高院关于审理经济纠纷案件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之规定，红山公司对于张国伟犯罪行为造成欧阳邦宗之损失不承担民事责任。5.欧阳邦宗作为本案诉讼主体并不适格，一方面借条所载明金额与实际转账金额不一致，另一方面转款人和收款人均与借条载明的出借人和借款人不一致，红山公司有理由怀疑借款真实性。6.欧阳邦宗并非善意相对人。2014赣中刑二初字第9号刑事判决书第9页清楚载明欧阳邦宗本人在公安机关陈述其本人向张国伟而非向红山公司借款，欧阳邦宗明显是希望在刑事追偿以外再将红山公司作为其与张国伟个人借贷纠纷的还款人。现一审法院认定欧阳邦宗系向红山公司借款，完全没有考虑欧阳邦宗与张国伟借款发生的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等事实，红山公司在对前述因素进行分析后认为欧阳邦宗是恶意与张国伟串通订立所谓借条，其不仅对于张国伟借款的目的和用途完全知情，也是故意将还款责任加诸于红山公司。本案借款与红山公司无关，红山公司不应承担责任。欧阳邦宗答辩称，红山公司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法应驳回其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事实和理由：1.红山公司有关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主张不能成立。欧阳邦宗提交了来访登记簿，其在2014年9月18日欲向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安远法院并未受理并告知欧阳邦宗必须等到刑事判决生效后再依法起诉。欧阳邦宗该行为应视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的主张权利行为，属于诉讼时效中断，应从该时间起另行计算诉讼时效。赣州中院于2015年7月24日作出2014赣中刑二初字第9号刑事判决书。后该刑事判决书送达张国伟后张国伟未提起上诉，自生效时诉讼时效重新起算。欧阳邦宗于2017年欲通过将债权转让给案外人欧阳如春，由欧阳如春提起诉讼，欧阳邦宗以第三人身份参加诉讼。尽管该次起诉被依法裁定驳回，但本案债权已被主张是客观事实，符合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故本案应从2017年11月15日即裁定依法驳回欧阳如春起诉时再次重新起算。此后，欧阳邦宗本人再于2018年5月提起诉讼，显然未超过诉讼时效。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欧阳邦宗等人通过债权转让方式欲在上级法院起诉，也是因为安远县政府为了维稳考虑协调当地有关部门对红山公司进行重组，当地法院暂缓受理，债权人无奈之下做出的选择，并非欧阳邦宗主观上怠于行使权利。2.关于欧阳邦宗是否重复主张权利的问题。本案借条有张国伟、红山公司作为共同借款人，红山公司提到的刑事判决中仅有张国伟一名被告人，欧阳邦宗向其他借款人主张权利并不属于“重复起诉”，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3.关于红山公司提到借条效力的问题，欧阳邦宗恳请法庭注意本案借条上“借款人”处均有红山公司盖章和法定代表人签字，不论张国伟是作为红山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签字还是作为共同借款人签字，生效的刑事判决只涉及张国伟。欧阳邦宗在本案中主张权利的对象是红山公司，尽管刑事判决认定张国伟有欺诈故意，但是红山公司在借条上加盖公司印章的行为并无不真实性，事实上也已通过其合伙人欧阳如春的账户转账给红山公司指定的张国伟账户，其与欧阳邦宗签订合同符合法律规定，应为有效。不能因为张国伟获刑就免除红山公司责任。4.关于红山公司提出假公章的问题。客观事实是，借条上加盖有红山公司印章，又有时任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国伟签名，欧阳邦宗完全有理由相信该枚印章的真实性，现要求红山公司作为借款人承担还本付息责任是完全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此外，需要强调的一点是，一审法院在调查张国伟的材料中反映，红山公司当时出于方便刻制了两枚印章，两公章其实没有真假之分，就是为了公司方便而已。一审中，欧阳邦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红山公司归还欧阳邦宗借款本金370万元及利息（利息从2013年5月1日至2018年5月1日按月利率2%计算计480万元，2018年5月1日以后的利息继续计算至款清止）；2.诉讼费用由红山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2年11月21日，借款人张国伟及红山公司向欧阳邦宗借款200万元，并约定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出具了借条一张，载明：“兹借到欧阳邦宗人民币贰佰万元整（￥2000000元），期限为四个月即2012年11月21日至2013年3月20日。按月利率千分之二十计息，利息按每月20日前付清。如逾期还本息，本公司承诺加付违约金（每日按逾期款项的千分之五计算）。本公司借款本息由瑞金市鸿福木业有限公司、瑞金市瑞旭木业有限公司、安远红井林业发展有限公司提供担保和连带偿还本息的责任，并以在建的金橙花园三号楼和六号楼正一层铺位以7000元/平方米作为抵押担保（附规划设计图）。借款人：张国伟借款单位：赣州红山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担保人：张国伟担保单位：安远县红井林业发展有限公司担保人：张国伟担保单位：瑞金市鸿福木业有限公司瑞金市瑞旭木业有限公司2012年11月21日”，张国伟在借条的借款人处签名捺印，借款单位一栏加盖有“赣州红山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印章。同日，甲方红山公司与乙方欧阳邦宗签订了《商铺认购协议》一份，欧阳邦宗向红山公司认购其开发的安远“金橙花园”商铺，载明：“……三、商铺价格：双方约定按7000元/平方米计算。四、付款方式：乙方出借给甲方的借款本息交房时充抵房款，多退少补原则计算。”，张国伟在协议的法人代表处签名捺印，甲方处加盖有“赣州红山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印章。当天，欧阳邦宗通过案外人钟鑫赣州银行将190万元转入张国伟指定的吴某账户支付完成该笔借款。2013年2月7日，借款人张国伟及红山公司再次向欧阳邦宗借款100万元，并约定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出具了借条一张，载明：“兹借到欧阳邦宗人民币壹佰万元整（￥1000000元），期限为六个月即2013年2月7日至2013年8月5日。按月利率千分之二十计息，利息按每月5日前付清。如逾期还本息，本公司承诺加付违约金（每日按逾期款项的千分之五计算）。本公司借款本息由瑞金市鸿福木业有限公司、瑞金市瑞旭木业有限公司、安远红井林业发展有限公司提供担保和连带偿还本息的责任，并以在建的金橙花园三号楼和六号楼正一层铺位以7000元/平方米作为抵押担保（附规划设计图）。借款人：张国伟借款单位：赣州红山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担保人：潘心华担保单位：瑞金市瑞旭木业有限公司担保人：张国伟担保单位：瑞金市鸿福木业有限公司担保人：张国伟担保单位：安远县红井林业发展有限公司2013年2月7日”，张国伟在借条的借款人处签名捺印，借款单位一栏加盖有“赣州红山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印章。同日，甲方红山公司与乙方欧阳邦宗签订了《商铺认购协议》一份，欧阳邦宗向红山公司认购其开发的安远“金橙花园”商铺，载明：“……三、商铺价格：双方约定按7000元/平方米计算。四、付款方式：乙方出借给甲方的借款本息交房时充抵房款，多退少补原则计算。”，张国伟在协议的法人代表处签名捺印，甲方处加盖有“赣州红山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印章。2月8日，欧阳邦宗分别通过中国农业银行及江西安远农商银行转入65万元及20万元至张国伟的账户支付完成该笔借款。2013年3月17日，借款人张国伟及红山公司第三次向欧阳邦宗借款100万元，并约定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出具了借条一张，载明：“兹借到欧阳邦宗现金人民币壹佰万元整（￥1000000元），期限为四个月即2013年3月17日至2013年7月16日。按月利率千分之二十计息，利息按每月16日前付清。如逾期还本息，本公司承诺加付违约金（每日按逾期款项的千分之五计算）。本公司借款本息由瑞金市鸿福木业有限公司、瑞金市瑞旭木业有限公司、安远红井林业发展有限公司提供担保和连带偿还本息的责任，并以在建的金橙花园一至六号楼正三层以上商住房以1800元/平方米作为抵押担保（附规划设计图）。借款人：张国伟借款单位：赣州红山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担保人：潘心华2013年3月17日”，张国伟在借条的借款人处签名捺印，借款单位一栏加盖有“赣州红山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印章。同日，甲方红山公司与乙方欧阳邦宗签订了《商住房认购协议》一份，欧阳邦宗向红山公司认购其开发的安远“金橙花园”商铺，载明：“……三、商住房价格：双方约定按1800元/平方米计算。四、付款方式：乙方出借给甲方的借款本息交房时充抵房款，多退少补原则计算。”，张国伟在协议的法人代表处签名捺印，甲方处加盖有“赣州红山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印章。当天，欧阳邦宗通过江西安远农商银行转账88万元至张国伟的账户，3月18日欧阳邦宗妻子唐玉兰通过江西赣州银座村镇银行转账7万元至张国伟指定的吴某账户支付完成该笔借款。上述三笔借款合计本金为370万元，借款后，张国伟及红山公司未归还借款本金，仅支付利息至2013年5月1日。2014年9月18日，欧阳邦宗至一审法院欲起诉张国伟和红山公司，一审法院以张国伟涉嫌集资诈骗刑事犯罪为由告知欧阳邦宗待刑事案件生效后再依法起诉。欧阳邦宗等人欲通过债权转让给案外人欧阳如春，由欧阳如春向赣州中院起诉红山公司归还借款，但2017年11月15日，赣州中院驳回了欧阳如春的起诉。一审另查明，出具借条时，张国伟系红山公司的股东及法定代表人，红山公司的经营范围为房地产开发、销售等，安远县“金橙花园”系其开发的房地产项目。张国伟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于2013年4月26日被监视居住，同年5月5日被刑事拘留，同年6月10日被逮捕，2015年7月24日赣州中院作出（2014）赣中刑二初字第9号刑事判决书，判决张国伟犯集资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追缴张国伟集资诈骗犯罪所得25049.34万元，并返还各集资参与人。在（2014）赣中刑二初字第9号刑事判决书中，欧阳邦宗被认定为集资参与人，本案借款被认定属于张国伟集资诈骗的犯罪事实之一。2017年1月16日，红山公司法定代表人由张国伟变更为张贵容，同年6月5日，又由张贵容变更为张美蓉。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1.本案欧阳邦宗的诉请是否已过诉讼时效？2.本案欧阳邦宗提起民事诉讼是否系重复起诉，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3.案涉借款合同是否有效？4.红山公司是否应归还欧阳邦宗的借款本金370万元及利息？（一）关于欧阳邦宗的诉请是否已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本案借款利息支付至2013年5月1日止，故自该日起出借人享有的归还借款本息请求权的诉讼时效开始计算，但本案存在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1.从欧阳邦宗提交的群众来访登记簿来看，欧阳邦宗于2014年9月18日欲向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张国伟和红山公司归还借款和支付利息，一审法院告知欧阳邦宗要待刑事案件判决生效后再依法起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权利人向人民调解委员会以及其他依法有权解决相关民事纠纷的国家机关、事业单位、社会团体等社会组织提出保护相应民事权利的请求，诉讼时效从提出请求之日起中断，故欧阳邦宗到法院提出保护债权的行为，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的“与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具有同等效力的其他情形”，故诉讼时效中断，应从中断事由结束后再另行起算诉讼时效；2.（2014）赣中刑二初字第9号刑事判决书载明，2014年7月4日赣州市人民检察院对张国伟涉嫌集资诈骗罪及贷款诈骗罪提起公诉，集资诈骗事实中包括本案涉借款，依据民法总则的规定，从2014年7月4日起诉讼时效中断，从刑事案件程序终结时（2015年7月24日赣州中院作出（2014）赣中刑二初字第9号刑事判决书，该判决已生效）诉讼时效重新计算；3.欧阳邦宗于2017年欲通过债权转让给案外人欧阳如春，由欧阳如春向赣州中院起诉红山公司，同时欧阳邦宗以第三人身份参加诉讼，该起诉虽于2017年11月15日被依法裁定驳回，但本涉案债权已诉讼主张了是事实，符合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故其诉讼时效自2017年11月15日起再次重新计算，现欧阳邦宗于2018年5月份向一审法院就涉案借款提起民事诉讼，显然未超过诉讼时效，故一审法院对红山公司辩称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主张不予采纳。（二）关于本案欧阳邦宗提起民事诉讼是否系重复起诉，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的问题。本案三张借条的借款人处均有张国伟签名捺印，借款单位处均有红山公司印章，欧阳邦宗也已将借款370万元转入张国伟或其指定的银行账户。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的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本案借款合同自欧阳邦宗提供借款时已成立并生效。（2014）赣中刑二初字第9号刑事判决书只涉及借款人张国伟，并未涉及借款单位红山公司，虽然本案欧阳邦宗诉请红山公司归还款项，与张国伟集资诈骗犯罪案中的相关款项重合，但承担民事责任的主体红山公司，与构成刑事犯罪的主体张国伟并不相同。欧阳邦宗就同一笔借款向除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以外的其他共同借款人主张民事权利，并不属于“重复起诉”，也不违反“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亦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关于被害人另行提起民事诉讼不予受理的规定。（三）关于案涉借款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如上所述，案涉借款合同自欧阳邦宗将借款转入张国伟或其指定的账户时成立并生效。红山公司虽辩称借条上的印章系伪造的并非其备案印章，借贷系张国伟的个人行为，与红山公司无关，进而认为其与欧阳邦宗不存在借款合同关系。前已阐述，借款时张国伟系红山公司的股东及法定代表人，不但借条上的借款人及借款单位栏有张国伟签名捺印及红山公司印章，而且相应的认购协议上也有张国伟的签名捺印及红山公司印章，借条及认购协议载明的安远“金橙花园”商铺等内容也系红山公司开发的房地产项目，综上，依据法律对法定代表人职责的有关规定，法人章程或者法人权力机构对法定代表人代表权的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足以认定张国伟及红山公司均有与欧阳邦宗订立借款合同的意思表示，红山公司与欧阳邦宗存在借款合同关系，故对红山公司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合同是否合法有效，应当首先看其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的三个有效条件：一是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是意思表示真实；三是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本案中，1.案涉借款合同的出借人和两共同借款人均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2.虽然其中一位借款人张国伟存在欺诈骗取借款的真实意图，其借贷的意思表示不真实，但红山公司并未参与张国伟的集资诈骗犯罪行为；3.红山公司作为共同借款人与欧阳邦宗签订借款合同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违背公序良俗。综上所述，案涉借款合同对于其他非涉嫌犯罪的共同借款人而言，应为有效。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2014）赣中刑二初字第9号刑事判决认定张国伟构成集资诈骗犯罪，犯罪金额中包括欧阳邦宗出借的款项，进而可以认定张国伟在欧阳邦宗签订借款合同时，存在集资诈骗的非法目的，但是并没有证据证明出借人欧阳邦宗有共同的非法目的，亦没有证据证明红山公司参与集资诈骗，故案涉借款合同只有张国伟存在单方欺诈。而认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前提为合同双方存在共同的虚伪意思表示，即合同双方均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意。如实施犯罪行为仅是合同一方的目的而非双方的共同目的，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再次，案涉借款合同亦不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的情况。综上，案涉借款合同合法有效。（四）关于红山公司是否应归还欧阳邦宗的借款本金370万元及利息的问题。前已论述，红山公司与欧阳邦宗存在合法有效的借款合同关系，红山公司作为借款人应当承担案涉借款本息的还款责任，借款本金为370万元，约定的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也符合法律规定，但在执行（2014）赣中刑二初字第9号刑事判决书中追缴张国伟集资诈骗犯罪所得返还给欧阳邦宗的款项，应当在红山公司的还款责任中抵扣。同时，红山公司如认为案涉借款被张国伟个人使用，侵害了其公司及其他股东的权利，其可以另案向张国伟主张。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十一条、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一百九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红山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三十日内归还欧阳邦宗借款本金37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370万元为本金，自2013年5月1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款清之日止，利随本清），上述借款本息中应扣除张国伟集资诈骗犯罪中追缴返还给欧阳邦宗的款项。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1300元，由红山公司负担。二审中，红山公司以其对张国伟与欧阳邦宗之间款项往来毫不知情为由，向本院申请调取如下证据：2012年11月1日至2013年4月26日间张国伟与欧阳邦宗之间的银行往来流水。经审查，因红山公司的申请不具有明确性，即未载明申请调取张国伟及欧阳邦宗在何金融机构的何账号下的流水，且红山公司在一审答辩状中已经将本案款项往来陈述为“欧阳邦宗借款都汇至张国伟个人账户或张国伟指定的吴某账户”，现其再以“其对张国伟与欧阳邦宗之间款项往来毫不知情”为由提出申请，本院不予准许。二审中，红山公司提交六组证据，证据一为（2014）赣中刑二初字第9号刑事判决书复印件一份，用以证明：张国伟于2012年11月至2013年3月以支付2分月息向欧阳邦宗借款。张国伟是实际借款人，案涉出借款项已经包含在张国伟诈骗金额中，这一事实得到了生效刑事裁判文书的确认。另，该判决书于2015年7月24日，在民法总则施行前，欧阳邦宗提起本案诉讼时已超过诉讼时效。证据二为赣州东升会计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技术鉴定书补充内容，用以证明：张国伟向欧阳邦宗等人借款共计1100万元，已还利息152.5万元。另外，根据欧阳邦宗在一审中提交的银行流水可见，张国伟已分别于2013年2月20日、2月26日、3月6日、3月15日、3月20日偿还利息合计45万元。证据三为2019年4月30日红山公司二审委托诉讼代理人对张国伟所作调查笔录以及2019年5月20日调查笔录，用以证明：红山公司未向欧阳邦宗借过款，案涉款项实际借款人为张国伟。涉案借条上、认购协议上红山公司公章是应债权人要求加盖的，债权人明知红山公司没有借款意思表示，红山公司不是实际借款人。吴某、潘心华均不是红山公司员工，其作出的意思表示不是代表红山公司。证据四为红山公司二审委托诉讼代理人在2019年5月9日对证人吴某所作调查笔录以及吴某养老保险缴费手册，用以证明：吴某不是红山公司的员工，张国伟有让吴某向债权人借钱以帮助自己解决资金问题，吴某了解张国伟资金状况以及借款去向。张国伟是实际借款人，借款的去处是偿还张国伟其他生意投资失败所产生的债务，以及后面拆东墙补西墙。吴某的收款行为不能代表红山公司。第五组证据为欧阳邦宗、唐玉兰常住人口详细材料，用以证明：欧阳邦宗并无曾用名，唐玉兰配偶姓名为欧阳邦忠，唐玉兰与欧阳邦宗的夫妻关系无法确定。第六组证据为2012年12月20日张国伟向欧阳邦宗转款银行流水，用以证明：张国伟已于2012年12月20日偿还利息10万元。针对红山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欧阳邦宗质证称：1.对证据一的合法性、真实性无异议，对其关联性有异议。生效刑事判决是对张国伟的个人判决，本案起诉的是红山公司。2.对证据二、三的真实性及与本案的关联性有异议，鉴定是刑事案件中出具的，并不是本案法庭要求出示，无法证明红山公司所要证明的目的。3.对于证据四，因吴某是红山公司等多家公司的员工，一直跟着张国伟这些公司高管，吴某的账号实则供红山公司使用。借款、还款都与吴某个人无关。吴某不掌握也不能证明公司使用资金的情况，包括公司经营生产的情况。4.对于证据五，欧阳邦宗、唐玉兰实际确实是夫妻关系，要特别说明的是即便他们不是夫妻关系也不影响转款的事实问题。5.对于证据六，出借和还款金额都应以实际对账为准。二审中，红山公司申请吴某作为证人出庭，用以证明吴某的收款行为并不能代表红山公司。吴某出庭作证陈述了其本人在张国伟的另一家公司上班，与红山公司无关，其本人具体参与了张国伟向外借款等事宜（详见证人笔录）。欧阳邦宗质证称，吴某在作证期间的陈述接受了红山公司代理人的引导，其证词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更不能证明账号是提供张国伟个人使用，也无法证明公司资金的使用情况。对于红山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以及证人证言，本院认为：1.证据一、证据二已经在一审提交（见该案一审案卷正卷第111页至第134页，第137页至第148页），不属于二审中的新证据，本院不将其作为二审新的证据进行评述；2.对于证据三、证据四，因其均为案外人对相关案情的陈述记录及现场陈述，属于证人证言范畴，而关于上述证人证言对于红山公司意图证明的“实际借款人是张国伟”“本案借款并非红山公司借款”事实主张的证明效力如何，实际已经涉及法律适用问题，故应结合其他本案查明事实予以认定。3.对于证据五、证据六，因该证据并不足以否定一审认定的借款及还款事实，本院不予采信。本院对原判认定其他案件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五：一是欧阳邦宗在本案主张权利是否已过诉讼时效；二是欧阳邦宗在本案起诉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三是案涉借款合同效力认定；四是欧阳邦宗在本案中是否为善意相对人；五是借条上红山公司印章的真假以及是否会因此导致借条效力瑕疵。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欧阳邦宗对于其与钟鑫、叶发斌、叶永生三人以零对价方式签订权转让协议后起诉红山公司目的是获得本院管辖权的意图不予否认。本院认为，尽管欧阳邦宗并非（2017）赣07民初140号案件原告，债权受让人欧阳如春的起诉也被驳回，但欧阳邦宗在该案中已经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也在庭审中对于红山公司欠款和应予还款的主张予以确认。应认定欧阳邦宗该次参加诉讼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中规定的“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行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的规定：“权利人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报案或者控告，请求保护其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从其报案或者控告之日起中断。上述机关决定不立案、撤销案件、不起诉的，诉讼时效期间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立案、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之日起重新计算；刑事案件进入审理阶段，诉讼时效期间从刑事裁判文书生效之日起重新计算。”故欧阳邦宗向红山公司主张权利的诉讼时效因（2017）赣07民初140号民事裁定驳回欧阳如春的起诉而中断。现欧阳邦宗于本案提起诉讼，要求红山公司还本付息，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保护权利的时效，一审判决认定欧阳邦宗于本案中主张权利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第二个、第三个争议焦点，即欧阳邦宗在本案起诉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以及案涉合同效力问题，本院一并评述如下：从案涉借条本身载明内容看，张国伟在“借款人”一栏签名，而红山公司在“借款单位”一栏盖章，在无其他证据足以反驳的情况下，应认为张国伟与红山公司系作为共同借款人出具该份借条。由于（2014）赣中刑二初字第9号判决只对前述借款人之一的张国伟的集资诈骗行为作出评价，认定其构成集资诈骗罪并应承担刑事责任，并未涉及红山公司的行为评价，故欧阳邦宗于本案中向张国伟之外的另一借款人红山公司主张权利，并不属于重复起诉，也不违反“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故红山公司该项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同理，关于案涉合同效力，已生效的（2014）赣中刑二初字第9号判决虽然对张国伟的集资诈骗行为作出否定性评价，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之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就本案而言，尚无证据证明红山公司、欧阳邦宗之间的借贷关系存在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故红山公司现仅以张国伟犯集资诈骗罪为由否定张国伟作为红山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以红山公司名义对外借款的合同效力，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此未予采信，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即欧阳邦宗在本案中是否为善意相对人的问题。本院认为，红山公司主张欧阳邦宗与张国伟恶意串通订立借条，意图将张国伟借款的还款责任转嫁红山公司，应对欧阳邦宗存在前述主观恶意承担举证责任。现红山公司并未提供足以否认欧阳邦宗善意相对人身份的充分证据，其有关欧阳邦宗不是善意相对人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第五个争议焦点，即借条上红山公司印章的真假以及是否会因此导致借条效力瑕疵的问题。经审理查明，出具借条时，张国伟本人系红山公司的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张国伟在其任职期间以红山公司名义对外借款，持有并使用印文为“赣州红山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的公司印章加盖于借条“借款单位”栏，于出借款项的善意相对人而言，上述行为已足以使出借人相信该借款行为代表红山公司。至于张国伟所持该印章是否与红山公司登记备案的印章完全一致，须经有资质的专业鉴定机构予以辨别，若将此辨别义务加诸出借人，则有违合同法保护交易安全和交易稳定的立法初衷。本院认为，欧阳邦宗基于对张国伟时任红山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真实性的信赖，将借款转入张国伟指示的账户之中，并见张国伟持有红山公司印章并加盖于借条之上，已尽到合理审查义务，在红山公司并无证据证实欧阳邦宗非善意的情况下，应认定欧阳邦宗在收取借条时构成善意，故不论借条上加盖红山公司印章与该公司登记备案印章是否完全一致，均不影响红山公司借款的事实认定。另，即便如红山公司所述，印章系张国伟因债权人要求而加盖，因当时张国伟作为红山公司法定代表人系客观事实，故也不改变红山公司盖章后的借款人身份。在张国伟任红山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对外以公司名义所借款项给红山公司造成损失的，红山公司可另向张国伟主张权利。综上所述，红山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1300元，由赣州红山房地产发展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郑小兵审判员  彭 莉审判员  张 璐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刘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