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10民终10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美林，男，1969年2月5日出生，汉族，住温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勤方，浙江明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洪佳丽，浙江明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台州市路桥区南官大道92号。 法定代表人：陈小军，该行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希，该行职工。 原审被告：陈才强，男，1974年10月7日出生，汉族，住温岭市。 上诉人周美林因与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原审被告陈才强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台州市路桥区人民法院（2017）浙1004民初84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本案事实清楚而以庭询、谈话方式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美林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为“被告承担刑事责任并不影响民事合同效力的认定”是对最高院司法解释规定的歪曲理解。1.刑事判决的评价和合同效力的评价均是对当事人行为的法律评价，两者并不冲突，且存在必然联系。当事人的合同行为属于民事法律调整的范畴，但当当事人的合同行为上升到触犯刑法的禁止性规定时，即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必然会影响合同的效力。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第十三条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这一司法解释规定的“并不当然无效”的立法表述：其本意并非不评价犯罪当事人一方的合同行为，合同是双方的行为，任何一方合同行为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本应无效，为平衡利益考虑并不当然无效。因此，司法实践中此类合同无效应属于例外情形，而不应该曲解为排除对犯罪一方行为的评价、以合同有效为前提条件。该解释第十四条规定以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来认定合同效力的列举表述，就是以相对方过错原则为核心来认定此类借款合同无效的情形。二、本案合同相对方被上诉人的过错行为事实，足以证明被上诉人应当知道陈才强虚构借款事实，骗取贷款实际用于投入股市的犯罪行为。1.原审被告陈才强以偿还阮小根借款为由，骗取贷款后又汇入他人账户，并且是由被上诉人受托支付。借款用途主体与实际支付主体名不相符，足以证明被上诉人应当知道陈才强所谓的借款用途是虚构事实。2.一审庭审中，原审被告陈才强陈述未曾向被上诉人提交过贷款用途的证明材料，被上诉人也未曾向其索要过任何证明材料。因此，被上诉人应当知道继续支付贷款资金可能有被用于非法用途的风险，但其依然采取放任态度，并未拒绝支付，致使案涉贷款直接投入股市。3.被上诉人未按规定进行贷前调查、审批审查和贷后检查。庭审证据证明案涉贷款资金直接投入了案外人许秀君方正证券账户，陈才强虚构借款用途和实际使用结果是直观显示的，经不起常规性检查，故被上诉人的放贷行为也不能排除其事先己明知陈才强该笔资金实际用途的可能性。陈才强在一审庭审中证实，被上诉人经办人及相关领导早已知悉陈才强投资股市经营的事实，只是在贷款时未明说。被上诉人与陈才强之间存在串通，被上诉人未进行贷前调查和贷后检查，放任陈才强捏造借款事由，批准放贷并受托代为支付案涉款项投入股市。三、一审判决认为“银行对借款人提供的材料的审查义务限于形式审查”，系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商业银行贷款，应当对借款人的借款用途、偿还能力、还款方式等情况进行严格审查。《个人贷款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三条规定：贷款人受理借款人贷款申请后，应履行尽职调查职责，对个人贷款申请内容和相关情况的真实性、准确性、完整性进行调查核实，形成调查评价意见。商业银行对借款人的审查是全面性的严格审查，对贷款申请内容和相关情况进行真实、准确、完整三性的核实调查，绝非一审判决认为的限于形式审查。事实上，本案被上诉人对陈才强的借款用途交易证明材料也未按合同约定要求其提交过，被上诉人甚至未进行形式审查即盲目批准贷款。商业银行法所规定的严格审查是对商业银行贷款行为的强制性法律规定，被上诉人本案贷款行为已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依照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四、一审判决判令由无过错的上诉人来承担本案的全部损失后果，明显违反民法的公平原则。虽然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同是原审被告陈才强骗取贷款犯罪行为的受害人，但上诉人没有任何过错，而是由于被上诉人应当明知的违法放贷过错导致本案损失后果的发生。如法院认定案涉借款合同为有效合同，实质是让无过错的上诉人为过错的被上诉人承担损失的全部责任，这不仅对上诉人不公平，而且助长了被上诉人违法放贷、玩忽职守且无需承担法律后果之风，有违司法公正、公平的价值取向。 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答辩称，一、骗取贷款罪中，刑法否定评价的对象只是采取虚假手段取得银行贷款的行为，而在此过程中订立的合同并非刑法评价的对象；本案借款人陈才强虽被法院判决构成骗取贷款罪，但案涉借款合同是否有效，应当依照合同法第52条、第54条的规定进行判断。一方以欺诈手段所订立的合同，只有在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况下，才应被确认为无效合同，被上诉人作为受欺诈一方，对借款合同享有撤销权，但被上诉人明确表示不行使撤销权，故该借款合同应为合法有效，保证合同亦应有效。担保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向被上诉人承担保证责任。同时，上诉人诉称适用民间借贷的司法解释，本案为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不应当适用该司法解释。二、被上诉人对借款的审查为形式审查，并非实质审查。被上诉人作为受害人，并不知晓陈才强骗取贷款的行为，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对该笔贷款的贷前贷后的描述系主观臆测，并无相应证据予以佐证，且放贷是否违规，系银行业的规范性规定，并非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因此被上诉人是否违规放贷与本案无关。三、从担保的价值和目的而言，担保人提供担保本身就是要承担一定的风险，这种风险包括担保人对主债务人偿债能力或诚信的误判。 陈才强未作陈述。 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被告陈才强立即偿付原告欠款17781600元（其中本金15000000元、截至2017年9月15日的利息及逾期利息共计2781600元），并支付自2017年9月16日起至实际偿付之日止按合同约定计算的逾期利息；2.被告周美林对被告陈才强的上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一审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月8日，被告周美林与原告签订了《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最高额保证合同》，自愿为被告陈才强自2016年1月8日起至2017年1月8日止的期间内，以15000000元整为最高本金/敞口限额的各类业务所形成的债权（包括本金、敞口及其产生的利息、逾期利息等）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自合同生效之日起至最迟一笔债务到期之日起满两年止。同日，被告陈才强与原告签订了《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借款合同》，向原告借款15000000元；借款期限自2016年1月8日至2016年7月8日止；月利率为7.32‰，按季结息；借款人未按期还款，即构成贷款逾期，从逾期之日起贷款人对逾期金额根据合同约定利率上浮50%计收逾期利息。2016年1月11日，原告按约向被告陈才强发放了贷款借款期限届满后，被告陈才强未按约还款，截至2017年9月15日，尚欠原告借款本金15000000元及利息、逾期利息共计2781600元。另查明，被告陈才强本案借款行为已被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浙07刑初54号、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浙刑终270号判决书认定为骗取贷款犯罪。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焦点为原告与被告陈才强签订的《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借款合同》是否有效。虽然被告陈才强被法院判决构成骗取贷款罪，但刑事判决仅仅评价被告破坏金融管理秩序的行为，并未涉及财产权，故被告承担刑事责任并不影响民事合同效力的认定，本案借款合同是否有效仍应依照合同法的规定进行判断。本案符合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的情形，系可变更、可撤销的事实，原告可以行使选择权，本案中原告已明确主张借款合同有效，一审法院对该合同的效力予以认定，原告与被告周美林签订的最高额保证合同亦应有效，被告周美林应按约向原告承担保证责任。银行对借款人提供的材料的审查义务限于形式审查，被告周美林并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原告违规放贷，即使原告在贷款审批、发放的过程中存在违反行业规定的操作行为，也系违反了规范性规定，并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应当由银行监管部门进行处理，不能据此认定合同无效。综上，被告陈才强尚欠原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借款本金15000000元及利息、逾期利息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原告要求被告陈才强偿还上述款项，并要求被告周美林按约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合理合法，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四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三十一条之规定，判决：被告陈才强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借款本金15000000元、前期利息和逾期利息共计2781600元，并支付上述本金自2017年9月16日起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合同约定计算的逾期利息；被告周美林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偿还责任，被告周美林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被告陈才强追偿。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28490元，减半收取计64245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69245元，由被告陈才强、周美林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根据上诉人周美林的申请，向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调取了《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借款合同》（台银借字61131142536号）陈才强提供的与委托支付金额相对应的交易证明材料：陈才强出具的借条、贷款资金委托支付申请书、贷款资金支付计划表、信贷管理系统明细、送达地址确认书和房产证书。周美林质证认为，1.对2016年1月5日陈才强出具的借条的真实性有异议，该借条系贷款时所制作的虚假借条，且借条内容除陈才强自己签名外，全部由被上诉人信贷经办人员亲笔制作所编造的，对其关联性有异议，该借条无法证明被上诉人依规合法放贷的事实，反而证明了被上诉人明知陈才强虚构借款用途，与陈才强恶意串通，进行违规放贷，损害上诉人的利益；2.对贷款资金委托支付申请书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对其关联性有异议，该证据无法证明被上诉人合法放贷的事实；3.对贷款资金支付计划表、信贷管理系统明细、送达地址确认书和房产证书等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其关联性有异议，该证据无法证明被上诉人合法放贷的事实，信贷管理系统显示的逐级审核批准时间短促，证明被上诉人放贷的内控审批流于形式，形同虚设。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质证认为，1.关于陈才强不动产信息及结婚证复印件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结婚证复印件真实性没有异议，对不动产信息查询时在陈才强名下真实性也无异议；2.对征信授权书及信贷申请书的证明三性均无异议，恰恰说明周美林为陈才强提供担保系其真实意思表示；3.对受托支付计划表及受托支付申请书、借条的证据三性均无异议，本案的借款用途是归还借款，且受托支付是陈才强本人申请，支付对象为阮小根，符合贷款形式审查的要件；4.对贷款内部审批流程及借款借条的三性均无异议，说明案涉贷款进行了审批并发放了贷款。本院认证认为，从案涉借款合同的相应贷款资料，包括借条、贷款资金受托支付申请书、贷款资金支付计划表、信贷管理系统审批历史截图、信贷业务申请书、陈才强结婚证书、陈才强名下房屋产权证书等，可以看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在审批及发放案涉借款时，履行了相应的审批程序。另，周美林对借条申请笔迹鉴定，因对证明待证事实无意义，本院不予准许。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案涉《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借款合同》是否有效。虽然原审被告陈才强被法院判决构成骗取贷款罪，但案涉借款合同是否有效，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进行判断，并不因为陈才强构成骗取贷款罪而必然导致其与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无效。骗取贷款罪虽然在主观上存在骗取贷款的故意，但并不以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为要件，该罪侵犯的客体仅仅是国家金融管理秩序，犯罪人仍有还款的意思。就民事交易关系而言，陈才强向银行借款的意思表示真实，且合同目的不违反刑法的禁止性规定，借款合同不因交易中构成骗取贷款罪而无效。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与陈才强签订借款合同后，银行按照正常的放贷程序审批发放贷款，并无证据表明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参与了陈才强骗取贷款的不法行为。银行对借款人提供的材料的审查义务限于形式审查，周美林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在放贷时存在违规放贷，且即使银行存在违反行业规定的操作行为，也并不属于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从而导致合同无效。从本案借贷法律关系的成立及履行来看，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属于被欺诈一方，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其对合同享有撤销权，但其并未主张撤销，故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借款合同有效并无不当。在借款合同有效的前提下，保证合同亦应有效，周美林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向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承担保证责任。 综上所述，周美林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8490元，由上诉人周美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梅海波 审 判 员 梅矫健 审 判 员 陈 茜 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陈佳丽 代书记员 王 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