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鲁04民终116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颜景侠，女，1971年11月28日出生，汉族，住枣庄市薛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叶沐奇，山东德衡（枣庄）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枣城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枣庄市市中区建华路与西昌路交叉口。法定代表人：殷允夷，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冉存刚，山东明公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颜景侠因与被上诉人山东枣城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枣城置业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8）鲁0402民初21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颜景侠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享有的本案1851970元债权,被上诉人及其他债权人均无异议，亦经法院作出裁定予以确认。且被上诉人的管理人已向上诉人兑付完毕，双方债权债务关系已经消灭。一审判决认定债务人对上诉人的债权有异议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债务人的行为属于没有法律依据的事后反悔。被上诉人在诉状中称，在兑付优先受偿债权后，部分债权人纷纷反映颜景侠的违约金过高，要求管理人确认违约金不享有优先受偿权，据此可以看出，对上诉人的债权提出异议的其实是管理人，而非债务人。企业破产法规定，因异议提起诉讼的限于债务人和债权人，不包括管理人。管理人依法可以代表债务人参加诉讼，但不得假借债务人的名义提起确认之诉。本案债权经法院裁定后经管理人兑付，符合法律规定。如果管理人处分债务人的财产给债权人、债务人或者第三人造成损失的，应由管理人依法承担赔偿责任。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五十七条规定，人民法院裁定确认的是债权表中债务人和债权人均无异议的债权，对有异议的部分不予确认，对未确认的债权异议人可以提起确认之诉。有异议并可提起确认之诉的标的应限于裁定确认内容以外的债权，提起诉讼的主体限于有异议的债务人和债权人。枣城置业公司作为债务人，在债权经裁定确认之后，又以有异议为由对该债权提起确认之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赋予了债务人反悔的权利，属于对法律的错误理解和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二条是比较商品房买受人与承包人的优先受偿权，第三条是针对承包人的规定，并不适用于本案。《最高人民法院针对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就处置济南彩石山庄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请示的答复》属于个案回复，对案件审理并不具有普遍的适用效力。请示的内容是“开发商未建成房产时购房者的购房款能否优先于建筑工程价款和土地使用权抵押债权受偿问题”，与本案并无相似之处。一审判决适用该答复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枣城置业公司辩称，被上诉人系债务人，其有权提起异议之诉，被上诉人一审的诉请是确认违约金不具有优先受偿权，而不是对于债权金额有异议。根据破产法第58条及一审法院作出的（2016）鲁0402民破3-4裁定书及枣城置业公司的重整计划草案，都赋予被上诉人作为债务人提起异议的权利，枣城置业公司作为破产重整的主体，有权提起异议之诉。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枣城置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被告申报并优先受偿的违约金不享有优先受偿权，并返还已优先受偿的917000元违约金；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7月20日，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对颜景侠诉枣城置业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14）市中民初字第2768号民事判决书，依法判决：1、解除颜景侠与枣城置业公司于2012年1月2日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2、枣城置业公司返还颜景侠交纳的购房款917000元，并支付违约金91700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内日付清。案件受理费1297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7970元，由枣城置业公司负担。2016年3月29日，原告枣城置业公司因经营管理不善，连年亏损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向人民法院提出重整申请。2016年6月13日，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鲁0402民破3-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原告的重整申请。2016年6月20日，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鲁0402民破3-1号决定书，指定山东明公律师事务所担任枣城置业公司的管理人。2016年9月5日，被告向原告提交债权申报书一份，该申报书载明，依据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市中民初字第2768号民事判决书,申报债权数额为1851970元及利息（以1834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二倍计算，自2016年2月12日至履行之日）,其中购房款917000元、违约金917000元、诉讼费17970元。2017年9月18日,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鲁0402民破3-4号民事裁定书，确认苏瑞云等277位债权人中无异议的债权。同时该裁定书载明：根据债权人会议对债权核查及通报的情况，债务人、债权人对277位债权人的债权如有异议会后可提起确认之诉。2017年11月17日，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鲁0402民破3-5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批准枣城置业公司重整计划草案；终止枣城置业公司重整程序。重整计划草案中，载明了购房债权调整方案的内容:即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工程款优先受偿问题的批复》及最高人民法院对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就处置济南彩石山庄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请示的答复[（2014）执他字第23、24号]。购房户债权清偿以购房户的居住权、生存权为绝对优先的基本原则。明确了购房债权清偿方案，即对于仅购一套房的债权，对确认的债权购房本金、损失全额优先受偿。同时，重整计划草案中还规定：重整计划由投资人和枣城置业公司负责执行；重整计划执行期间自枣庄市市中区人民法院裁定重整计划通过之日起3年内偿还所有债权后终止；枣城置业公司主体不变，仍是重整前、重整期间、重整后权利义务承接主体。重整计划执行期间，生效法律文书对债权人的债权数额重新作出确认的，则按照本重整计划规定的同类债权的清偿条件重新计算受偿金额。2017年12月7日，原告出具的债权人兑付明细表载明，被告颜景侠购房一套，确认债权1851970元，被告颜景侠对债权清偿数额无异议，确认领取。当日，被告颜景侠向原告出具的收据中，明确表示收到原告兑付的债权款1851970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一是原告枣城置业公司是否享有诉权。二是被告颜景侠申报并已领取的违约金1071000元是否享有优先受偿权及是否应予返还。一、关于原告枣城置业公司是否享有诉权的问题。首先，枣城置业公司重整计划草案明确了枣城置业公司主体不变，仍是重整前、重整期间、重整后权利义务承接主体，重整后的枣城置业公司诉讼主体适格。其次，《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债务人、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无异议的，由人民法院裁定确认。债务人、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有异议的，可以向受理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依据该规定作出的（2016）鲁0402民破3-4号民事裁定书，赋予了债务人、债权人如有异议会后可提起确认之诉的权利，并未对该项权利的行使附加一定的期限。第三，重整计划草案中规定：重整计划执行期间，生效法律文书对债权人的债权数额重新作出确认的，则按照本重整计划规定的同类债权的清偿条件重新计算受偿金额。该规定也赋予了在重整计划执行期间，可以通过诉讼对债权数额重新进行确认。第四，枣城置业公司破产重整，涉及的购房户多，标的额大，矛盾易于激化，在重整过程中通过对个案的处理，能够更好地维护破产重整工作的整体性和连续性，维护社会和谐稳定。因此，该院认为，原告枣城置业公司在本案中享有诉权。二、关于被告颜景侠申报并已领取的违约金917000元是否享有优先受偿权及是否应予返还的问题。重整计划草案中规定，对于仅购一套房的债权，对确认的债权购房本金、损失全额优先清偿；普通债权的清偿率仅为8.89%。《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以下简称《批复》）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交付购买商品房的全部或者大部分款项后，承包人就该商品房享有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不得对抗买受人。”该条规定了消费者享有的购房款返还请求权优先于承包人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权。《批复》第三条规定：“建筑工程价款包括承包人为建设工程应当支付的工作人员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出的费用，不包括承包人因发包人违约所造成的损失。”该条明确了建筑工程价款包括承包人为建设工程应当支付的材料款等实际支出的费用，而将承包人因发包人违约造成的损失予以排除。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所保护的范围系投入或者物化到建设工程中、对建设工程所产生增值部分的工作人员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出的费用。而对于未“实际投入”到建筑物中的价值，无论其表现形式如何，均不能对建设工程取得优先受偿的地位。上述《批复》的规定，体现了要从严把握优先受偿价款的范围。《最高人民法院针对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就处置济南彩石山庄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请示的答复》[2014]执他字第23、24号（以下简称：《答复》）也认可了交付全部或者大部分款项的购房者享有的购房款返还请求权优先于承包人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权和抵押权人的抵押权。上述规定明确了购房款的优先受偿权。对于房屋买受人主张的违约金，《答复》第四条规定：“请你院依照《批复》的规定与精神，以你院审判委员会的多数人意见为基础，结合具体案情依法妥善处理相关案件。同时注意以下几个问题：1.对于房屋买受人主张的违约金是否优先保护问题，你院应当在兼顾建筑工程承包人、抵押权人等各方当事人合法权益的基础上妥善处理，避免相关主体之间的利益失衡。”该院认为，消费者购房款的优先受偿权，按照法律规定优于工程价款优先权及抵押权，更优于一般债权，因此，其范围应严格予以限定，不能任意做扩大解释。否则，将不属于优先受偿范围的金额纳入优先受偿范围，实际上改变了消费者购房款的优先受偿权、工程款优先受偿权、抵押权及一般债权的清偿顺序及清偿金额。对于购房者违约金的范围，应限定在购房款的银行利息及给购房者造成的实际损失之内。本案中，购房债权清偿方案明确了对于仅购一套房的购房本金、损失全额优先清偿。在实际兑付时，对于仅购一套房的购房者的债权，也是采用的以实际损失为限的原则，支付购房款的本金及银行利息损失。这一做法贯彻了最高人民法院上述《批复》和《答复》精神，有效地保护了购房者的居住权和生存权，同时兼顾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本案中，经被告颜景侠申报，被确认并支付给被告的款项为1851970元，包括购房本金917000元、判决违约金917000元、诉讼费17970元。对于其中被告支付的购房款本金917000元应予以优先清偿，对于被告实际支付的诉讼费17970元，作为实际损失也应优先清偿。对于被告申报并领取的违约金917000元，该违约金与实际损失不同，违约金具有惩罚性质，同时又包含实际损失在内，该违约金917000元中的实际损失应限于银行利息损失，对超出银行利息损失的，不符合优先受偿的范围，不应优先清偿，被告应予以返还。该利息损失以购房款本金917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2年2月1日交纳购房款之日起至2016年6月13日裁定受理重整申请之日止。综上，本案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八条、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确认被告颜景侠对违约金917000元中扣除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2年2月1日起至2016年6月13日止)后的剩余款项不享有优先受偿权，被告颜景侠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不享有优先受偿权的款项返还原告枣城置业公司。案件受理费12970元，由被告颜景侠负担。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对于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享有的本案1851970元债权数额，双方均无争议，一审法院作出的（2016）鲁0402民破3-4号民事裁定系对该债权数额的确认。但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上诉人享有的上述债权中的917000元违约金债权能否优先受偿。重整计划草案中规定，对于仅购一套房的债权，对确认的债权购房本金、损失全额优先清偿；普通债权的清偿率仅为8.89%。但同时重整计划草案中也赋予了在重整计划执行期间，可以通过诉讼对债权数额重新进行确认。本案中被上诉人对于上诉人享有的违约金债权是否享有优先受偿权提出异议，该异议能否成立，应通过实体审理予以确认，被上诉人对此提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享有本案诉权，合法有据。关于上诉人对917000元违约金是否享有优先受偿权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批复》及《答复》的规定中，均认可购房款返还请求权优先于承包人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权和抵押权人的抵押权，但对于房屋买受人主张的违约金是否优先保护问题，根据《批复》第三条及《答复》第四条的规定与精神，并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应以当事人的实际损失为限，避免造成相关主体之间的利益失衡。本案中上诉人享有的917000元违约金，明显超过实际损失的数额，具有惩罚性质。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的实际损失限于银行利息损失，对于超出银行利息损失数额的违约金，不属于优先受偿的范围，该认定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及立法精神，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主张均不能成立，应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2970元，由上诉人颜景侠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孙 梦审判员 金 颖审判员 单 伟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路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