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眉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14民终1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眉山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四川省眉山市东坡区一环路万伦大厦。 负责人：高卫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亚楼，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孟辉，四川力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勇军，男，1971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眉山市东坡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先君，北京市惠诚（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鹏，男，1996年3月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眉山市东坡区。 原审被告：张作林，男，1973年5月2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眉山市东坡区。 原审被告：眉山丰锦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眉山市经济开发区新区顺隆汽贸城。 法定代表人：费访友，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眉山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财保眉山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宋勇军、原审被告张鹏、原审被告张作林、原审被告眉山丰锦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锦运输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眉山市东坡区人民法院（2018）川1402民初44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2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太平洋财保眉山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中上诉人给付被上诉人536845.50元的判决内容（对给付张鹏垫付的费用无异议）；2.驳回被上诉人的起诉。事实和理由：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确有错误。机动车交通事故纠纷案件中，受害人死亡的，赔偿权利人限于死者的“近亲属”以及“法定的被扶养人”，身份关系的确认，不属于法官自由裁量的范围。本案中，被上诉人不属于死者宋某的近亲属，也不是宋某生前所依法扶养的人，被上诉人并不是法定的赔偿权利人。被上诉人对宋某的扶养并非基于法定，不产生身份关系上的权利义务。一审法院以被上诉人系宋某亲侄子且对其进行过赡养为由，认定被上诉人为赔偿权利人没有法律根据。宋某因侵权造成死亡，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属其遗产，只能赔付给近亲属或法定的被扶养人，因被上诉人并非系宋某的近亲属或法定的被扶养人，故就该两项请求因被上诉人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其请求依法不能成立。上诉人应仅向承担死者宋某丧葬费及其他合理费用的实际支付人进行理赔，且不限于本案被上诉人。 宋勇军辩称，死者宋某生前不愿享受五保户待遇，被上诉人也愿意赡养宋某，在双方达成赡养协议后，被上诉人对其尽到子女的赡养义务，为其缴纳医保、社保和保险，每个月给其生活费，生活中对其照料；事故发生后，被上诉人处理了宋某的后事；死者所在社区、街道、群众公认被上诉人是宋某的近亲属；社保局、相关保险公司也承认被上诉人是宋某的近亲属，由被上诉人领取了一次性死亡待遇、意外险死亡赔偿金。综上，被上诉人等同是宋某的养子，其尽到了赡养义务，是宋某的近亲属，是本案“赔偿权利人”。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 张鹏述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作林述称，一审判决正确，应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丰锦公司述称，一审判决正确，应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宋勇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鹏、丰锦运输公司连带赔偿死亡赔偿金491632元、丧葬费29335.5元、精神抚慰金40000元、家属处理事故误工费900元、交通费1000元，以上费用共计562867.5元；2.判令太平洋财保眉山公司在保险责任范围内将赔偿金直接支付，精神抚慰金在交强险内优先支付；3.判令张鹏等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事故地点位于眉山市东坡区齐通路通驭驾校外路口，该道路为干燥泥土路面，为十字路口，东至滨江大道方向，西至东坡大道方向，南至眉州大道方向，北至田店6组方向。事故现场道路环境情况，无道路交通标志，现场地面凹凸不平，砂土较多，车辆经过时扬尘大。2018年9月3日，张鹏驾驶川Ｚ×××××号重型自卸货车由东坡区田店6组方向往东坡大道方向行驶，17时45分许，当车行驶至眉山市东坡区齐通路通驭驾校外路口时，与宋某及无号牌二轮自行车相接触，致宋某当场死亡，两车不同程度受损的交通事故。川Ｚ×××××号车“转向系”、“行车制动系”、“信号装置”经四川鼎诚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所检验的安全技术状况均符合国家标准。此次事故，交警部门以现有证据无法查明事故成因，出具了道路交通事故证明。审理中，双方对事故事实均无异议，对事故成因及责任各执一词，但均未提供相关证据。宋勇军认为，事故地点路面是土路，灰尘很大，无任何交通标志，张鹏在转弯过程中因视线不好，其判断没有人，而未尽到观察义务，碾压直行的宋某，应承担全部责任。张鹏认为，事故地点是十字路口，前方视线良好，但后面灰很大，所驾驶车子的驾驶室下方有散热扇一直在吹风，地面有很多灰和土，车子左侧和右侧灰很大，看不清左右两边和后面的道路状况，在右转弯的时候没有看到有人，不知道和宋某发生了交通事故。太平洋财保眉山公司认为，死者作为一个正常人，没有尽到自身安全注意义务，驾驶员在通过该路段时，实际上尽到了观察注意义务，且因当时的客观情况无法判断和了解车辆是否对死者有碾压，张鹏不应当承担全部责任。张作林、丰锦运输公司认为，责任由法院认定。眉山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对宋某死因鉴定，鉴定意见为死者宋某符合车祸致多器官系统损伤死亡的特征。 死者宋某，于1954年6月12日出生，无配偶，无子女。其父母，胞兄宋长寿均已故。宋勇军系宋长寿的长子，与宋某系叔侄关系。川Ｚ×××××号重型自卸货车系张作林出资购买，挂靠丰锦运输公司，由张鹏使用和管理，丰锦运输公司是川Ｚ×××××号重型自卸货车登记车主，张作林与张鹏是父子关系。该车在太平洋财保眉山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限额15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含不计免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庭审中，张鹏、丰锦运输公司确认对本次事故造成的损失承担连带责任。事故发生后，张鹏向宋勇军支付了丧葬费3万元。宋勇军处理宋某的丧葬事宜，支付了眉山市殡仪馆、东坡区殡葬服务部费用8870元。张鹏同意如法院按胜、败诉比例判决由其承担的诉讼费与其垫付款品迭，在赔偿款中一并给付，宋勇军无异议。 2017年四川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0727元，四川城镇全部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58671元。 对于双方当事人有争议的事实和证据，一审法院认定如下： 审理中，宋勇军提交加盖东坡区大石桥街道田店社区居民委员会、东坡区人民政府大石桥街道办事处公章及田店街5号村民签名的证明，东坡区大石桥街道田店社区第五居民小组、居民委员会、东坡区人民政府大石桥街道办事处出具的“关于田店5组村民宋勇军赡养宋某一事的情况说明”，死者宋某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缴费票据、意外保险投保卡，社保局、保险公司支付宋勇军一次性死亡待遇、意外险死亡赔偿金的通知等，并申请证人，田店社区的党支部书记宋文勇、主任宋凤仙出庭作证。情况说明载明：“宋某生前一直未结过婚，无配偶无亲生子女。宋某2014年满60周岁本应纳入五保供养，但他不愿当五保户，为解决宋某的养老问题，2015年12月15日，由居民小组召集本组党员代表，社区书记，主任参加，在本组村民宋华福家中，在所有人见证下，宋勇军与宋某双方自愿达成由宋某亲侄儿宋勇军赡养宋某的协议。协议具体内容：1.宋某的社保由宋勇军出钱购买；2.宋某起居生活、生老病死都由宋勇军承担；3.今后宋某名下所有财产都由宋勇军继承。本协议达成时没形成纸质文件，属口头协议，但宋勇军一直按协议购买宋某的社保和赡养宋某。”拟证明死者宋某不愿享受五保户待遇，宋勇军也愿意赡养宋某，在双方达成赡养协议后，在死者宋某生前，宋勇军对其尽到子女的赡养义务，为其缴纳医保、社保和保险，每个月给其生活费，生活中对其照料，事故发生后，处理了后事。死者所在社区、街道、群众公认宋勇军是死者宋某的近亲属，社保局、保险公司也承认宋勇军是宋某的近亲属，由其领取了一次性死亡待遇、意外险死亡赔偿金，宋勇军等同是宋某的养子，其尽到了赡养义务，是宋某的近亲属，是本案赔偿权利主体。太平洋财保眉山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及证人证言无异议，但认为不能达到证明目的，宋勇军与宋某系叔侄关系，双方在事实上及法律上不存在扶养关系。宋勇军对叔父的关照、照顾行为，从本质上说是一种赠与，而且是不求回报，无对价，无交换的赠与行为，不是赡养行为，不能从法律意义上将其扩大为死者的近亲属。宋勇军与宋某在村组见证下的协议，实际上是遗赠抚养协议，协议内容是对死者遗产处分的约定，因没有形成书面协议，也不符合遗赠抚养协议的形式要件，而本案涉及的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不属于遗产，不适用遗产分配的相关规定。社保局、保险公司基于不同法律关系，支付费用，不能以此认定宋勇军是死者宋某的近亲属，本案原告主体不适格。张鹏等原审被告与太平洋财保眉山公司意见一致。太平洋财保眉山公司还提交死者宋某生前居住房屋的照片，拟证明死者宋某生前是单独居住。对此，本案其余当事人对死者生前单独居住无异议，宋勇军陈述死者居住的房屋系其出资修建，所在位置与其房屋相距仅4、5百米的距离，其事实上对宋某进行了赡养、照顾。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及证人证言无异议，予以确认，证明死者宋某生前一直由宋勇军赡养的事实。虽宋勇军与宋某非法律明确规定的近亲属，但根据民法权利义务对等，公序良俗原则，宋勇军与死者宋某不仅是叔侄关系，且在死者宋某不愿享受五保户待遇的情况下，宋勇军在死者生前对其尽到赡养义务，死亡后又为其办理丧葬事宜的事实，双方形成了具有赡养关系的亲属关系。这种关系得到了死者生前所在社区、街道、群众的认可，考虑死亡赔偿金的性质是财产损害赔偿，是给予死者亲属的物质损失补偿，宋某因侵权死亡，无近亲属，宋勇军作为死者宋某的亲侄子，在死者生前对其尽到了赡养义务，其行为符合社会道德和维护社会和谐的要求，因此，宋勇军是本案适格的赔偿权利主体。 一审法院认为，此次交通事故，交警部门虽未认定事故责任，但考虑机动车在道路运行中处于的优势地位，并综合事故发生的过程，公安机关调查取证，事故证明及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认为张鹏驾驶机动车行使至无任何交通标志路口，在转弯过程中未尽到观察注意义务，确保安全的情况下通行，导致其驾驶的机动车与宋某及其骑行的自行车发生了碰撞，致宋某死亡，其未能举证证明死者宋某在此事故中有过错，故推定张鹏承担此事故的全部赔偿责任。事故发生时，张鹏是事故车辆的实际使用人、管理人，该车挂靠丰锦运输公司经营，庭审中，张鹏、丰锦运输公司认可本次事故损失，双方共同承担连带责任，该院予以确认。 宋勇军与宋某系具有赡养关系的亲属，享有本案的赔偿请求权，对其主张因交通事故造成宋某死亡产生的损失，依法认定为：死亡赔偿金491632元（30727元/年×16年）、丧葬费29335.5元、交通费500元、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900元、精神抚慰金40000元，共计562367.50元。 由于张鹏驾驶的川Ｚ×××××号车在太平洋财保眉山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的规定，由太平洋财保眉山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限额内予以赔付。太平洋财保眉山公司共计赔付562367.50元，品迭张鹏应承担的诉讼费4478元及已给付宋勇军的30000元后，张鹏可退回25522元，宋勇军可获赔536845.50元。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四十四条、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十六条的规定，作出判决：一、太平洋财保眉山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给付宋勇军交通事故损失536845.50元；给付张鹏垫付费用25522元；二、驳回宋勇军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将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4714元，由宋勇军负担236元，张鹏、丰锦运输公司负担4478元（诉讼费已品迭在赔偿款中）。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的基本事实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侵害，赔偿权利人起诉请求赔偿义务人赔偿财产损失和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本条所称“赔偿权利人”，是指因侵权行为或者其他致害原因直接遭受人身损害的受害人、依法由受害人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以及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2条规定：近亲属包括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孙子女、外孙子女。本案中，依据查明的事实，宋勇军系宋某兄长之子，不属宋某近亲属。此外，宋勇军与宋某之间没有法定扶养关系，宋勇军不是宋某的被扶养人。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宋勇军不应当是本案“赔偿权利人”，无权就案涉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主张权利。一审法院作出宋勇军为宋某的近亲属，是本案“赔偿权利人”的认定，没有法律根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三款规定：“被侵权人因道路交通事故死亡，无近亲属或者近亲属不明，支付被侵权人医疗费、丧葬费等合理费用的单位或者个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宋勇军虽然无权就案涉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主张权利，但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就案涉丧葬费、交通费、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等合理支出的费用享有赔偿请求权。 本案因交通事故造成宋某死亡产生的损失为：死亡赔偿金491632元、丧葬费29335.5元、交通费500元、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900元、精神抚慰金40000元，共计562367.50元。因宋勇军无权就案涉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主张权利，故扣减死亡赔偿金491632元和精神抚慰金40000元后，剩余30735.5元为合理支出的费用。该合理支出的费用中张鹏垫付30000元、宋勇军垫付735.5元。太平洋财保眉山公司应对该合理支出的费用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太平洋财保眉山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在前述认定范围内予以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当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眉山市东坡区人民法院（2018）川1402民初4482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眉山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给付宋勇军垫付费用735.5元,给付张鹏垫付费用30000元; 三、驳回宋勇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714元，由宋勇军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168元，由宋勇军负担8600元，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眉山中心支公司负担56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贤华 审 判 员 倪玉君 审 判 员 辛利平 二〇一九年六月十日 法官助理 余林峰 书 记 员 吴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