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湘12民终9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全书珍，男，1964年6月8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怀化市鹤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晓玲，湖南启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怀化市鹤城区经济开发区德善路**。 法定代表人：白庶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保和，湖南宏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舒晓兵，湖南宏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全书珍因与上诉人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怀化农商行）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怀化市鹤城区（2018）湘1202民初47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3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全书珍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晓玲和上诉人怀化农商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保和、舒晓兵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全书珍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怀化农商行支付其本金200.16万元及利息（从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1月26日按308万元本金为基数计算利息，此后至本息还清之日按200.16万元为基数计算利息，每月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或按怀化农商行三年定期存款利率计算）；3.一、二审诉讼费由怀化农商行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上诉人无任何过错，但一审判决怀化农商行按活期存款0.35%计算利息明显偏袒该行，故利息应按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计算或该行三年定期利率计算。二、全书珍在怀化农商行的分支机构舞水路支行开户，舞水路支行对外宣传增设一项跨行业务和内部资金调剂拆借业务，全书珍按照舞水路支行办事程序办理业务，主观上没有任何过错，因此已支付的利息不应从本金中扣除。 怀化农商行辩称，一、全书珍明知其借款获得高额利息不属于银行正常业务范围，但为了获得高额利息疏于防范风险，对风险持放任态度，其自身存在明显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二、全书珍要求按月息1%支付高额利息，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多支付的利息应当予以扣除。 怀化农商行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其无需向全书珍支付1104630.58元本金及利息；2.一、二审诉讼费由全书珍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将禹子英个人与全书珍之间的借款行为认定为“银行业务行为”系事实认定错误。1、禹子英因挪用资金罪，虽然由鹤城区法院作出（2017）湘1202刑初275号刑事判决认定舞水路支行存在从事代办业务和资金拆借的事实，但该判决并未认定舞水路支行为全书珍从事过代办业务、资金拆借的事实；2、全书珍将资金借给禹子英并收取利息的行为，系其与禹子英个人之间的借贷行为，与舞水路支行从事代办和资金拆借的业务没有关系。二、原审判决将全书珍与禹子英个人之间的借款合同纠纷认定为储蓄存款合同纠纷并判决上诉人偿还本息系适用法律错误。1、案涉债权不是基于上诉人与全书珍之间的储蓄合同而产生，而是基于全书珍与禹子英个人之间的借贷合同而产生。2、全书珍在一审诉状中要求上诉人按月息1分的利率给付利息，印证了其与禹子英是个人之间的借贷事实，足以说明本案系借贷关系。三、原审判决回避了全书珍的过错责任。禹子英虽然系舞水路支行的负责人，但银行向个人拆借资金并支付高额利息，明显不属于银行正常业务范围，全书珍将存折和密码交由禹子英个人保管，取走款项且不出具银行正式单据，也明显有悖银行工作规程，全书珍应当能够判断禹子英的借款行为是个人行为，全书珍未尽合理注意义务，主观上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 全书珍辩称，其答辩意见与其上诉意见一致。 全书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决怀化农商行支付308万元本金及利息（利息从2016年4月21日开始计算至本息还清为止，每月按一分计算）；2.诉讼费由怀化农商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怀化市鹤城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舞水路分社（以下简称舞水路分社）系2001年4月28日成立的联营企业，主管部门为怀化市鹤城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2015年12月16日，怀化市鹤城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与原怀化市洪江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合并改制为怀化农商行，舞水路分社改为舞水路支行。禹子英于2003年至2010年9月任舞水路分社副主任，时任主任为易伟，禹子英于2010年9月任舞水路分社主任，舞水路分社改制后，禹子英被怀化农商行任命为舞水路支行负责人，享受行长待遇。禹子英担任舞水路分社副主任、主任、舞水路支行行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以银行内部资金调剂的名义，肆意在客户间拆借资金。自2003年起，舞水路分社创办了一项方便储户的“代办业务”，即由舞水路分社派专人上门帮储户收款后代存进个人在该行账户、代储户取款、转款等，因代办业务的需要，舞水路支行掌握了储户的存折和账户密码。2012年，舞水路分社存在代办业务的违规行为被发现后，该行为被提交原怀化市鹤城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研究，联社召开会议决定同意舞水路支行继续进行代办业务,但建议加强安全措施。2014年8月14日，因稽核部门对舞水路支行的代办业务提出稽核意见，原怀化市鹤城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又召开会议，会议认为舞水路分社继续在加强安全措施的前提下，可以继续开展代办业务。从2003年开始，原舞水路分社的代办业务在上门收款、代办转账基础上，利用掌握客户存款信息及客户账户密码的便利，增加了在储户之间进行资金调剂的资金拆借业务,即由舞水路分社的工作人员以银行内部资金调剂的名义，向舞水路分社的储蓄客户借资然后再借给需要资金的人，并由禹子英具体负责。禹子英根据主任的安排，利用不同储户资金季节性闲置的特性，以银行内部在客户间资金调剂需储户帮忙为由向储户借款，然后以个人名义将款借给需要用钱的客户。随着该项业务的发展，禹子英就以银行内部资金调剂名义，承诺按1分至1.5分不等的月利率支付利息，以揽储或者从存款客户账户取款后直接转账的方式，将舞水路分社客户资金以个人名义调剂给用资方的客户，同时向用资方收取略高于出资方利率的利息，用于支付出资方客户的利息或者填补空缺。2010年9月，原舞水路分社主任易伟调走后，禹子英接任分社主任，保留了易伟时代的工作模式，继续开展并大力发展资金调剂业务，直到2016年4月案发。因出资方与用资方互相不认识，双方之间缺乏信任，而禹子英作为银行工作人员，容易获得出资储户的信任，且为了促成资金调剂业务的开展，就由禹子英向出资方借资，除个别客户的存款由禹子英在存折上手写存款记录外，大部分由禹子英个人向客户出具借条，然后以禹子英名义将钱出借给需资方，由需资方向禹子英出具借条。需资方出具借条中的债权人一般为禹子英或舞水路信用分社，不管债权人是谁，需资方所出具的所有借条均由禹子英掌握。个别客户对禹子英不是很放心，根据客户的要求，禹子英还在借条上加盖了舞水路分社或舞水路支行的印章。舞水路支行设立了3号柜台专门从事上述代办业务，该柜台不办理支行其它常规业务。舞水路支行开展资金调剂的拆借业务后，资金调剂业务也由3号柜台办理。舞水路支行在进行资金调剂业务时，由禹子英与需资方、出资方谈好后，就将出资客户名单及账户密码或者禹子英提供现金与调入资金的客户账号告诉3号柜台的柜员，由3号柜台的柜员进行电脑操作，将调出方储户的存款直接取出直接转账到调入方储户的账户或者将客户提供的现金存入需资方账户；禹子英不在单位时，3号柜台的柜员也是根据禹子英的安排进行储户资金的调入和调出。当调出资金方储户需要还款或者向其支付利息时，一般也是通过转款的方式，由禹子英安排3号柜台柜员将本息直接转入或者存现到调出资金方储户在该社的存款账户。以上所有资金调剂业务，包括收取现金、从客户存款账户取款储户和资金调剂时的借出，银行没有专门的明细账记录，只有相关的业务凭证，但套打凭证单独装订且已存档。3号柜台在进行资金调剂时，柜员当天对发生的业务一般有一个手写的临时记录，但是在当天平账后就将记录销毁。全部的资金调剂业务，只有禹子英个人以手工记账的方式做了明细账，2015年禹子英对明细账进行了结算，最后汇总成四本总账。舞水路分社的代办业务增加资金调剂业务后，呆帐、滞帐甚至坏账的出现，资金调剂业务产生了巨大的亏损。截止2016年4月21日案发时止，禹子英共计挪用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278名客户的资金221,794,795.11元未退还，其中包括挪用全书珍的资金。禹子英利用在从事代办业务过程中获取的全书珍账户密码，从全书珍在舞水路分社开设的活期储蓄存款账户（尾号4011）中挪用资金，通过转账的方式直接借贷给他人及偿还前次挪用资金的本息等；除了部分取款凭证事后由全书珍进行补签名外，其他部分取款凭证均由其他人代为签名。禹子英曾于2015年7月1日给全书珍出具了两张借条，其中一张金额为30万元的借条上加盖了“舞水路分社”条形章，另一张金额为227万元的借条没有加盖印章，两张借条均写明按月利率1%支付利息。禹子英及其他银行工作人员陆续以偿还本金及利息的名义存入全书珍账户部分资金。 禹子英涉嫌犯罪案件侦查过程中，湖南泰信会计事务所有限公司于2016年7月7日确认：2011年6月21日至2016年2月4日，全书珍付出56笔，累计金额14,921,900元，全书珍2011年8月24日至2016年2月17日累计收回本金55笔合计11,841,900元，并于2011年11月4日至2016年2月17日收回利息（月利率1%）47笔合计923,917元，本金还有308万元未收回。全书珍及禹子英对上述数据均予以确认。经怀化市鹤城区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怀化农商行与全书珍于2017年1月26日签订调解协议，约定：由怀化农商行先行给全书珍垫付1,078,400元，双方的债权债务以法院判决为准，实行多退少补，等等。协议签订当日，怀化农商行已将垫付款1,078,400元支付给全书珍。 2018年9月5日，该院作出刑事判决，认定禹子英犯挪用资金罪、违法发放贷款罪，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九年、三年六个月，合并执行有期徒刑11年，等等。上述刑事判决还认定禹子英挪用单位资金中，其中挪用客户全书珍的资金302.6万元（会计鉴定认定资金308万，应扣息转本5.4万元，相抵后为302.6万元）。上述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另查明:中国人民银行2012年7月6日起至今的活期存款利率为0.35%;怀化农商行2015年5月11日前的活期存款年利率为0.385%，从2015年5月11日至2017年11月28日活期存款年利率为0.455%，从2017年11月28日之后活期存款年利率为0.385%。 一审法院认为，全书珍在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开设了帐户，并储存了款项，全书珍与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之间形成了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在全书珍向存款帐户存款后，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有义务对该款项进行管理并随时保证其取款得以实现。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为了片面追求工作业绩，将严重违规的所谓代办业务、资金拆借业务,作为一项新的业务长期开展，该行负责人禹子英利用职务之便挪用资金，已构成犯罪。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在工作人员管理、营业场所管理以及存取款业务操作流程等方面均存在严重过错，且该过错与全书珍的存款被挪用具有因果关系。禹子英将全书珍的存款挪用出借给他人，全书珍虽然受高额利息所诱惑在部分取款凭证上补签名，但只要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按照规定的流程办理存款支取或者贷款等业务，禹子英就无法挪用全书珍的存款;另外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因代办业务的需要，掌握了全书珍等很多储户的存折和账户密码，不能据此认为全书珍故意泄露密码给禹子英而认定全书珍有过错。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怀化农商行不能证明全书珍存在过错，对于其帐户内资金流失而造成的损失，舞水路分社及舞水路支行应向全书珍承担给付责任。舞水路分社改制为舞水路支行后，舞水路分社的权利义务由舞水路支行承受，舞水路支行系怀化农商行的下属分支机构，舞水路支行的民事责任由怀化农商行承担，怀化农商行应当承担向全书珍返还存款本息的责任。 禹子英虽然给全书珍出具了借条，但该出具借条的行为系以民间借贷的合法形式掩盖挪用资金的非法目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应当认定双方之间的借贷合同无效，双方没有成立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借条中关于月利率1%的约定也当然无效。由于双方系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应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利息为宜。全书珍获得的高额利息923,917元，扣除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年利率0.35%）计算所应当得到的利息26,947.58元（0.35%÷12%×923,917元≈26,947.58元），其余利息896,969.42元应当从全书珍的存款本金中予以扣减，且怀化农商行于双方达成调解协议后向全书珍垫付的1,078,400元，自支付之日（2017年1月26日）起，亦应从存款本金中予以扣减。扣减后，怀化农商行应当支付全书珍的存款本金为：308万元－896,969.42元－1,078,400元＝1,104,630.58元。后续利息应当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0.35%计算，从2016年4月21日起，至付清时止（其中2016年4月21日至2017年1月26日期间的利息以2,183,030.58元为基数计算，2017年1月26日之后的利息以1,104,630.58元为基数计算）。 全书珍诉请按照月利率1%计算其存款利息，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支持。怀化农商行的抗辩理由均不成立，该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全书珍的部分诉讼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判决如下：一、怀化农商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全书珍1,104,630.58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年利率0.35％支付利息，从2016年4月21日起至付清时止（其中2016年4月21日至2017年1月26日期间的利息以2,183,030.58元为基数计算，2017年1月26日之后的利息以1,104,630.58元为基数计算）；二、驳回全书珍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禹子英担任怀化农商行分支机构舞水路支行（原舞水路分社）行长期间，向个人借款并支付高额利息开展代办业务、资金拆借业务，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三条规定的银行业经营范围，但是否超出经营范围经营并不是职务行为的判断标准。禹子英作为舞水路支行负责人，开设专门柜台以揽储或者从存款客户账户取款后直接转账等方式，将舞水路支行客户资金调剂给用资人使用，是代表舞水路支行进行意思表示，而非个人意思表示。禹子英或舞水路支行工作人员因身份原因利用该行在从事代办业务过程中获取的账户密码采取套打下账的方式将全书珍在该行的存款套出，亦是用于舞水路支行资金调剂用途，代表舞水路支行进行意思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规定：“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对执行其工作任务的人员职权范围的限制，不得对抗善意相对人。”本案中，禹子英时任怀化农商行舞水路支行行长，在营业场所设立专门柜台对外揽取个人资金，具有向社会公示效果，全书珍作为善意相对人，不能过高要求其对银行开展的业务尽审查注意义务，故应当认定禹子英违规使用全书珍存款账户资金的行为为职务行为。怀化农商行提出本案系禹子英个人与全书珍之间发生民间借贷纠纷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全书珍在怀化农商行分支机构舞水路支行开立存款账户并存入资金，与怀化农商行之间成立储蓄存款合同关系，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根据查明的事实，舞水路支行时任行长禹子英以高息诱使全书珍将资金交给其使用，由舞水路支行采取套打下账的方式，将全书珍在该行的存款挪用，舞水路支行在办理取款程序中存在严重违规操作的情形，隐藏了禹子英挪用舞水路支行管理的资金行为，存在严重过错。禹子英利用职务之便挪用资金已构成犯罪，全书珍的存款资金未能归还，怀化农商行应承担违约责任。全书珍为获得高于银行存款利率的利息而将存折及密码交由时任舞水路支行负责人的禹子英进行操作，亦存在过错。一审判定怀化农商行返还全书珍未归还的存款资金，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年利率0.35%的标准计付利息，同时将已付超过年利率0.35%部分的利息折抵了存款本金，并无不当。一审实际已经判决由全书珍承担了相应的过错责任。全书珍认为自己没有过错，不应当按年利率0.35%的标准计算利息并将已支付的利息折抵本金的理由以及怀化农商行认为一审判决回避了全书珍的过错责任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全书珍与怀化农商行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1440元，由上诉人全书珍负担15440元，由上诉人怀化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6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湘辉 审判员  胡海雄 审判员  夏英姿 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田利文 书记员向玉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