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9民终5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陆家嘴环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100007702124991。 法定代表人：甘为民，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耀，男，该公司福州分公司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陆有庆，男，1957年4月12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屏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文，福建名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陆有庆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纠纷（一审确定为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屏南县人民法院（2018）闽0923民初14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平安保险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2.驳回陆有庆所有诉讼请求；3.判令陆有庆承担所有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未按照通常理解解释涉案合同条款，依法应当改判。一审法院已认定涉案保险合同免责条款合法有效，被保险人醉酒与事故发生具有因果关系、免责条款的通常理解为“被保险人醉酒与其身故有因果关系的，保险公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未按照免责条款的通常理解认定平安保险公司不承担保险责任，反而认定“本院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显然是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的错误适用。二、一审判决认定醉酒不是陆德身故的近因，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依法应当改判。尽管本案交警认定被保险人醉酒行为仅是本案原因之一，但被保险人陆德的醉酒倒卧车轮底下的行为仍对本案具有决定、主导性作用。因此，即便按照“有利于被保险人、受益人的解释”，本案亦符合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事由，平安保险公司有权不承担保险责任。三、一审法院引用保险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判决平安保险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当改判。平安保险公司本就有权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也根本未与被保险人、受益人达成给付保险金的协议，更不存在“未在协议达成十日内给付保险金”的说法，本案不存在适用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的基本前提。此外，陆有庆根本未举证其实际受到了何种损失及损失计算标准的依据。 被上诉人陆有庆辩称:一、案涉免责条款依法不产生效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的规定对免责条款是否产生效力作了明确的规定，即只有在保险公司对投保人履行提示与说明的两项基本义务后，该免责条款才产生效力，否则是不产生效力的。结合本案，案涉免责条款字体是进行了加粗，但是对该免责条款所涉及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平安保险公司却没有向投保人履行明确的解释说明义务。因此，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案涉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一审法院认为平安保险公司履行了提示义务就认定免责条款有效是适用法律不当，应当依法改正。二、关于案涉免责条款理解问题。假设案涉免责条款有效，按照一般人的通常理解，该条款所表达的意思是，只有醉酒直接导致身故的，保险公司才能免责。也就是说，只有醉酒是被保险人身故的唯一原因时，保险公司才能免责，否则就应当承担支付保险金的责任。根据双方在一审中没有异议的在案证据——闽侯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委托福建南方司法鉴定中心对被保险人陆德死亡原因进行的鉴定可以证实，陆德的死因是交通事故导致开放性颅脑损伤死亡，该鉴定书并没有提及是因为醉酒死亡，因此，陆德死亡的原因是明确的，不是醉酒死亡的，保险公司不能免责。平安保险公司称，按照通常理解就是理解为醉酒与身故有一定的因果关系，不论前因或后因，还是唯一原因，保险公司均是免责。此种理解根本不是所谓的通常理解，只是其单方理解，更是其作有利于自身利益的理解，根本不能采信。正是因为平安保险公司对该免责条款所涉及的概念、内容以及产生法律后果没有履行明确的解释说明义务，才导致双方出现了两种解释，一审法院最终根据保险法第三十条的规定，按照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原则出发，作出有利于陆有庆的解释，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当维持。三、关于近因原则适用。交警部门出具的事故认定书可以证实，醉酒只是事故发生的原因之一，但路建明的过错行为致事故发生的作用大于醉酒行为导致事故发生的作用，故认定路建明负事故的主要责任，也就是说，路建明的行为是导致被保险人身故的主要原因。一审法院根据保险法近因原则，并结合交警部门出具的事故认定书，认定醉酒不是身故的近因，系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四、平安保险公司应当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根据保险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及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平安保险公司拒不支付保险金的行为已购成违约，依法应当赔偿陆有庆损失。陆有庆损失即逾期付款产生的利息损失，利息损失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按照年利率6%计算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陆有庆主张利息损失是有事实与法律依据的，应当予以维持。 陆有庆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平安保险公司立即向其支付保险金30万元及逾期付款利息（以30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9月6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款项实际付清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用由平安保险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5月11日，投保单位福建德众农产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众公司）为员工陆德等54人在平安保险公司投保团体人身保险（团体保单号码：ＧＰ13292027631420），该人身保险合同约定，保险项目为创富Ｃ款，包括附加意外医疗4万元，附加现金补贴10份，团体意外伤害30万元，保险期间从2018年5月12日零时起至2019年5月11日贰拾肆时止，被保险人为陆德等54人，受益人为被保险人的法定继承人。2018年5月19日00时35分许，案外人路建明将其停放在闽侯县南通镇鑫洲路果品批发市场门口路段往203省道方向路右非机动车道上的闽Ａ×××××重型自卸货车重新启动驶离该路段时，将倒卧在其右后轮附近路面上的行人陆德碾压，造成陆德当场死亡的交通事故。 人身保险合同中《平安团体意外伤害保险（2013版）条款》第四条保险责任规定，在本合同有效期内，本公司承担下列保险责任：（一）意外身故保险金，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事故，并自事故发生之日起180日内因该事故身故的，本公司按其意外伤害保险金额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对该被保险人的保险责任终止。第五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被保险人因殴斗、醉酒，主动吸食或注射毒品身故、伤残的，保险公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该免责条款字体加粗。闽侯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2018年5月19日，当事人路建明驾车途经肇事路段，起步驶离时不注意观察道路交通状况，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致本事故发生，是造成本事故的主要原因；当事人陆德醉酒后步行途经肇事路段，在车行道内倒卧，致本事故发生，也是造成本事故的原因之一。当事人路建明应负本事故主要责任，当事人陆德应负本事故次要责任。闽侯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委托福建南方司法鉴定中心对陆德死因进行鉴定，鉴定意见为陆德符合因交通事故致开放性颅脑损伤死亡。 陆有庆系被保险人陆德的父亲；苏久爱系被保险人陆德的母亲，于2008年5月1日死亡；陆德生前未婚未育。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当事人应当全面履行合同约定的义务。2018年5月11日，德众公司与平安保险公司签订的人身保险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其内容并不违反有关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合法有效的合同，各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合同义务。德众公司为员工陆德等54人在平安保险公司处投保团体人身保险（保险合同号码：GP13292027631420），该人身保险合同约定，保险项目为创富C款，包括附加意外医疗40万元，附加现金补贴10份，团体意外伤害30万元，保险期间从2018年5月12日零时起至2019年5月11日二十四时止，被保险人为陆德等54人，受益人为被保险人的法定继承人。该人身保险合同中《平安团体意外伤害保险（2013版）条款》第四条保险责任规定，在本合同有效期内，本公司承担下列保险责任：（一）意外身故保险金，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事故，并自事故发生之日起180日内因该事故身故的，本公司按其意外伤害保险金额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对该被保险人的保险责任终止。被保险人陆德于2018年5月19日发生交通事故死亡，其死因经福建南方司法鉴定中心鉴定为：陆德符合因交通事故致开放性颅脑损伤死亡。该事故的发生处于保险期间内。本案人身保险合同的保险条款系格式条款，《平安团体意外伤害保险（2013版）条款》第五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的免责条款，对该免责条款中“因醉酒导致身故的”，按照通常理解应为：被保险人醉酒与其身故有因果关系的，保险公司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对该因果关系，陆有庆的解释是醉酒直接导致其身故的，即醉酒是其身故唯一原因时，保险公司才能免责；而平安保险公司的解释是只要醉酒与其身故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保险公司都不承担保险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对保险条款有两种不同解释的，人民法院应按有利于被保险人或受益人的一方解释，即醉酒要与其身故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也就是醉酒必须是其身故的近因。本案中，陆德是因交通事故致开放性颅脑损伤死亡。陆德醉酒在车行道内倒卧虽是导致交通事故发生的前因，但是陆德醉酒倒卧车行道内并不会直接、必然导致交通事故及陆德身故的结果，故醉酒不是陆德身故的近因。涉案交通事故后因是案外人路建明驾车途经肇事路段，起步驶离时不注意观察道路交通状况，未按操作规范安全驾驶造成的，且交警部门认定案外人路建明负事故的主要责任，故后因才是陆德身故的近因。因此，对平安保险公司提出的免责事由，不予支持，平安保险公司应按合同约定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陆有庆系被保险人陆德的父亲；苏久爱系被保险人陆德的母亲，于2008年5月1日死亡；陆德生前未婚未育。故陆德的法定继承人系陆有庆，陆有庆系本案人身保险合同的受益人。关于利息损失，《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保险人未及时履行前款规定义务的，除支付保险金外，应当赔偿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因此受到的损失。现平安保险公司未及时支付保险金，给陆有庆造成的利息损失平安保险公司应当予以赔偿。因此，陆有庆要求平安保险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自2018年9月6日起以3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至款项实际付清之日止）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一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三款、第十四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规定，判决：平安保险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陆有庆保险金30万元及逾期付款利息（利息自2018年9月6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时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平安保险公司负担。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通过陆有庆向德众公司调取福建德众果业有限公司与本案被保险人陆德于2017年5月7日订立的“保险协议”一份，主要内容为，在双方劳务关系存续期间，由福建德众果业有限公司作为投保人承担并支付保险费用，为陆德购买意外伤害保险并与保险公司订立保险合同。平安保险公司对此无异议。 另查明，2017年5月12日，福建德众果业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福建德众农产品有限公司”。2018年9月6日，陆有庆收到平安保险公司“歉难给付保险金”的通知。 本院认为，案涉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系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人民法院依法应主动审查该合同是否经过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为此，本院二审期间通过陆有庆向德众公司调取了上述“保险协议”。经审查，该“保险协议”形式合法，能够体现被保险人陆德的真实意思，据此可以认定案涉合同的订立和内容业经陆德认可，故整体上合法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关于提示义务，《平安团体意外伤害保险（2013版）条款》第五条“责任免除”字体加粗，大致可以认定该义务已得到履行。关于明确说明义务，平安保险公司认为，该内容简单明晰、通俗易懂，普通外行人能够轻易理解，其无需额外加以说明。对此，本院认为，明确说明是指保险人在与投保人签订保险合同之前或者签订保险合同之时，对于保险合同中所约定的免责条款，除了在保险单上提示投保人注意外，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就本案免责条款而言，术语较多、概念较隐晦、句式较复杂，普通外行人难以理解其真实含义，距“自明”的程度仍有一定距离，保险人仍需深入说明。因平安保险公司未予以明确说明，该条款依法不产生效力，故其应履行给付保险金义务。现平安保险公司未及时履行该项义务，应承担支付保险金及赔偿受益人因此受到的损失的法律责任。自平安保险公司通知陆有庆“歉难给付保险金”之日起，陆有庆即丧失了与平安保险公司达成给付保险金协议的机会，平安保险公司在达成协议后一定期限内给付保险金的可能性即不存在，陆有庆获得并占用资金的损失已然产生，一审判决平安保险公司以该日为始期按年利率6%标准给付利息，于理相合，于法无悖，应予支持。 综上所述，平安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三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上诉人平安养老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彭祖斌 审判员  林 斌 审判员  孙 雯 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蔡薇薇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 第十七条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 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 第三十四条第一款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未经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合同无效。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十一条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 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三）》 第三条人民法院审理人身保险合同纠纷案件时，应主动审查投保人订立保险合同时是否具有保险利益，以及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是否经过被保险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