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2民终16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丽君。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能权，浙江元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文思力，浙江元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珠君。 委托诉讼代理人：牟联章，浙江素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郑丽君因与被上诉人郑珠君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18）浙0203民初125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丽君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郑珠君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郑珠君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在庭审后向郑珠君释明是否增加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作为独立的诉请，并直接就此作出判决，程序不当。2017年9月28日的人民调解协议是双方自愿达成，且郑珠君在一审中陈述其在2017年9月19日已感觉腰部不适，其明知腰部受伤仍愿意进行调解，说明其已预见存在后续治疗费用，且愿意自负。现其因伤情存在重大误解，就后续费用提起赔偿不符合事实。二、即使存在重大误解，行使撤销权已超过三个月的除斥期间，一审法院认定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的时间点错误。2017年10月6日郑珠君因腰部骨折第二次住院，2017年10月11日治疗完毕出院时，也应当知道腰椎骨折的事实。退一步讲，其在2018年4月2日要求宁波明州医院出具《情况说明》用于证明腰椎骨折系漏诊时，也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但其未在三个月内起诉，其在一审两次庭审后经法院释明，才提出撤销人民调解协议的诉请，已超过了三个月的除斥期间。三、撤销权属于独立的诉讼请求，如不需要单独提出，一审法院也无需释明，不能以郑珠君以侵权法律关系起诉推定其行使撤销权。 郑珠君辩称，一审法院进行释明程序是合法的。双方签订协议时，郑珠君虽然到医院检查过，但并不清楚腰部受伤的具体情况，因为医院判断失误漏诊了，郑珠君不可能预见到腰部受伤的后果。双方在协议中的约定不包括腰部受伤的费用。在进行司法鉴定确定伤情前，郑珠君也不知道具体的损失情况，故没有超过除斥期间。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郑珠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郑丽君赔偿郑珠君经济损失共计168277元。审理中，郑珠君变更诉请金额为169019.40元，经一审法院释明后，郑珠君增加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的诉讼请求，并明确诉请金额为157160.8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9月14日上午6点05分，郑丽君驾驶车牌号为赣Ｋ×××××号正三轮摩托车沿荷梁线由西往东行驶至荷梁线26KM+100M附近路段，在超越同向由郑珠君驾驶的轻便正三轮摩托车过程中发生碰撞，造成郑珠君受伤及两车受损的交通事故，事故后郑丽君驾车离开现场。宁波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局海曙大队对上述事故作出第G20170915010号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郑丽君准驾不符、驾驶报废车辆超车、逃逸，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郑珠君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无牌车辆，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事故发生后，郑珠君在宁波市海曙区鄞江中心卫生院住院治疗11天，诊断为左足踇趾远节趾骨基底部骨折等损伤。2017年9月28日，双方经宁波市海曙区交通事故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人民调解协议书》，双方确认对本案交通事故认定无异议，约定该事故造成郑珠君各项经济损失合计14700元全部由郑丽君承担，郑珠君后续全部费用自负，放弃赔偿。本次调解就此结案，今后各方无涉。并约定协议履行方式为现金，履行地点为鄞江中队调解室，履行期限为当场付清。 2017年10月6日，郑珠君至宁波市第六医院检查，诊断为腰1椎体骨折等损伤，郑珠君为此住院治疗5天。2018年4月2日，宁波明州医院出具《情况说明》一份，确认郑珠君于2017年9月19日经该院检查，确存在腰1椎体骨折改变，当时未诊断骨折系该医院漏诊所致。2018年4月10日，宁波诚和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郑珠君腰1椎体骨折与本案交通事故存在因果关系，构成十级伤残，建议郑珠君伤后休养时间为6个月，护理时间为3个月，营养期限为2个月。经一审法院委托宁波崇新司法鉴定所对本案交通事故与郑珠君腰1椎体骨折之间的因果关系及参与度以及郑珠君原有腰椎损伤与腰1椎体骨折之间的因果关系及参与度进行鉴定，该鉴定所于2018年12月26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郑珠君腰1椎体骨折与2017年9月14日的交通事故受伤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外伤参与度拟为96%-100%；既往腰椎损伤与腰1椎体骨折无因果关系。郑丽君支出鉴定费1885元。 另查明，郑丽君驾驶的赣Ｋ×××××号正三轮摩托车未投保交强险。 对郑珠君的各项损失，一审法院认定如下：1.医疗费27622.83元。该项费用依据郑珠君提供的医疗费发票确认。2.住院伙食补助费480元。郑珠君受伤后两次住院治疗合计16天，酌定按30元/天的标准计算住院伙食补助费为480元。3.营养费1800元。鉴定机构根据郑珠君的伤情，建议营养期限为2个月，酌定按30元/天的标准计算营养费为1800元。4.护理费8054.65元。鉴定机构根据郑珠君的伤情，建议其护理期限为3个月。郑珠君住院期间护理费按照上一年度全社会在岗职工平均工资计算为2874.65元（65578元/年÷365天×16天），出院后护理费酌定按70元/天的标准计算为5180元（70元/天×74天）。本项合计8054.65元。5.误工费21000元。鉴定机构根据郑珠君的伤情，建议伤后休养时间为6个月。郑珠君虽已过法定退休年龄，但事故发生前经营鲜猪肉零售，有一定的收入来源，其因交通事故导致收入减少的损失，依法应予赔偿。但郑珠君未提供其受伤前平均收入的证据，也未提供其收入减少的证明，其主张按上一年度全社会在岗职工平均工资标准计算误工费无法律依据，根据郑珠君的经营性质、当地从事同类别经营收入的一般标准酌情确定按照3500元/月计算误工费为21000元。6.残疾赔偿金111312元。鉴定机构根据郑珠君的伤情，经鉴定认为构成十级伤残，郑珠君的残疾赔偿金为111312元（55656元/年×20年×10%）。7.残疾辅助器具费1300元。郑珠君为购买腰部固定矫形器支出1300元，其提供的宁波市第六医院出院记录上有需要支具外固定的相关医嘱，故该项费用应予以确认。8.交通费500元。该项费用依据郑珠君的就诊次数及距离酌情确定。9.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郑珠君因伤致十级伤残，对其精神必定会造成伤害，赔偿义务人应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郑珠君的受伤致残情况，酌定其精神损害抚慰金为3000元。10.鉴定费3350元。郑珠君因伤进行司法鉴定，支出鉴定费3350元，并提供了相关鉴定费发票，故予以确认。以上合计178419.48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否可撤销及郑珠君行使撤销权有无超过法定期间。双方于2017年9月28日经宁波市海曙区交通事故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自愿达成《人民调解协议书》。该《人民调解协议书》系双方基于郑珠君已经诊断并治疗的伤情在协商一致的情况下作出的合理赔偿。但根据郑珠君的就诊记录、宁波明州医院出具的《情况说明》以及一审法院对宁波市海曙区鄞江中心卫生院医生黄福军、宁波明州医院医生王建新依法所作的调查笔录，可以确认宁波明州医院漏诊郑珠君腰1椎体骨折损伤这一事实。根据宁波崇新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郑珠君的伤情与本案交通事故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郑珠君作为非医学专业人员，无法知晓医院未诊断的伤情，也就无法对该损伤造成的经济损失作出判断，没有就漏诊伤情所产生的责任承担、赔偿款支付等问题与郑丽君进行协商。故即使《人民调解协议书》中有“郑珠君后续全部费用自负，放弃赔偿。本次调解就此结案，今后各方无涉”的约定，该约定中的“后续费用”也必然未包含郑珠君因漏诊伤情所产生的损失。因此，《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在郑珠君对自身伤情有重大误解的情况下所签署，致使该《人民调解协议书》约定的赔偿数额远低于郑珠君依法可获得的赔偿数额，双方权利义务明显失衡，郑珠君可以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书》，并要求郑丽君按责任比例承担赔偿责任。关于郑丽君抗辩的郑珠君撤销权已经消灭的问题，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郑珠君在第二次住院治疗终结时，尚未明确其因漏诊伤情致残的事实及本案交通事故与其致残之间的因果关系，也不能确定由此产生的各项损失，直至2018年4月10日宁波诚和司法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书后才确认上述事实，因此郑珠君撤销权的行使期间应自其收到鉴定意见书后起算。经一审法院核实，郑珠君因本案纠纷于2018年7月6日向法院提交起诉材料，郑珠君在起诉时虽未将要求撤销双方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作为一项诉讼请求提出，但经一审法院释明，郑珠君已明确该项诉请。退一步讲，即使其未明确提出该项诉请，其在与郑丽君达成《人民调解协议书》后又以侵权法律关系起诉，也可推定为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书》。因此，郑珠君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书》并未超过法定期间，对于郑丽君该抗辩不予采纳。 公民的身体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为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郑珠君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合理损失郑丽君应依责予以赔偿。本案交通事故经宁波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局海曙大队认定，郑丽君负事故的主要责任，郑珠君负次要责任，对于郑珠君合理损失，综合考虑本起事故的发生经过、过错程度及原因力大小，酌定由郑丽君承担70%的赔偿责任，郑珠君承担30%的责任。未依法投保交强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请求投保义务人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故郑珠君要求郑丽君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郑珠君120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郑珠君由医保基金支付的医疗费的问题，该行为系郑珠君与社会保险机构之间的关系，侵权人的赔偿责任不能据此减轻，故对郑丽君该辩解理由不予采纳。由此，郑丽君应赔偿郑珠君经济损失合计为160893.63元｛120000元＋（178419.48元-120000元）×70%｝，扣除郑丽君已支付的14700元，尚需赔偿146193.63元。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撤销郑珠君与郑丽君于2017年9月28日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二、郑丽君赔偿郑珠君各项经济损失合计146193.63元，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三、驳回郑珠君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3436元，减半收取为1718元，由郑珠君负担253元，郑丽君负担1465元。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郑珠君以重大误解行使撤销权是否已过除斥期间。因《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对撤销权行使期间有不同规定，但郑珠君主张撤销的民事行为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实施前，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为宜。《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2017年9月28日双方签订人民调解协议后，郑珠君又于2017年10月6日住院，病历显示“腰1椎体骨折、腰椎术后、先天性心脏病术后、左足骰骨骨折、骨质疏松”，出院后其又委托宁波诚和司法鉴定所就腰椎骨折与本次外伤之间的因果关系、伤残等级进行鉴定，并于2018年7月向一审法院提交起诉材料，并未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郑丽君主张郑珠君要求撤销人民调解协议超过了行使撤销权的法定期间，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根据郑珠君的诉讼请求，其经法院释明将撤销人民调解协议作为一项诉请提出，亦不违反法律规定。综上，郑丽君的上诉请求，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23元，由上诉人郑丽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华 审判员 倪春艳 审判员 陈 艳 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沈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