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赣07民终21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年生，男，1963年12月27日出生，汉族，住宁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玉兰，女，汉族，1975年9月6日出生，住江西省赣州市宁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小平，江西赣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宁都县梅江镇背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曾院生，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海军，江西翠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年生与被上诉人宁都县梅江镇背村村民委员会（下称背村村委会）返还财产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宁都县人民法院（2019）赣0730民初7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年生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宁都县人民法院2019年3月29日作出的（2019）赣0730民初715号判决，改判背村村委会支付陈年生土地补偿款10万元。2.一审、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由背村村委会承担。上诉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陈年生与背村村委会间属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错误，本案一审法院查明：陈年生系梅江镇背村村民。2013年宁都县人民政府征用了陈年生的责任田、自留地、自留山。被征地村民本人可出具借条，经村小组长核准，村民委员主任审批，可以预借土地补偿款。2015年10月12日，陈年生出具借条一张，申请预借土地补偿款10万元。本案中实际上是村民（也就是陈年生）预借自己的土地补偿款，属于土地补偿款分配法律关系，不是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二、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错误。本案是土地补偿款分配纠纷，不属于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来调整。背村村委会是土地补偿款的分配机构，就有义务把本该属于陈年生的土地补偿款支付到陈年生手中，不是要陈年生来借本就属于自己的土地补偿款，更不是把本属于陈年生的土地补偿款支付给其他人。本案中背村村委会未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支付陈年生土地补偿款。法院应当判处背村村委会履行义务一一支付10万土地补偿款给陈年生。三、一审法院并没有围绕诉讼请求审判，本案中陈年生不是主张“要求背村村委会继续支付10万元借款”的诉请，而是主张“背村村委会向陈年生支付10万土地补偿款”。经背村村委会计算，陈年生无争议土地面积补偿款110876.54元，背村村委会只向陈年生支付了10876.54元，尚有10万元土地补偿款未支付。综上所述，一审判决是基于事实不清的情况下作出判决。为此陈年生要求撤销一审判决书，依法改判背村村委会向陈年生支付10万土地补偿款。以体现司法的公平正义，给予贫困户充分的救济手段。 被上诉人背村村委会答辩称：一、背村村委会不是征用陈年生责任田、自留地、自留山的征地主体（征地主体是宁都县人民政府），也不是陈年生在上诉状中所言的土地补偿款分配机构，背村村委会没有向陈年生交付土地补偿款的义务。背村村委会向陈年生借出款项的背景信息是，彼时陈年生等部分村民之间对一些被征土地存在权属争议及面积争议，以致于被答辯人等部分村民的征地补偿款迟迟无法确定，导致宁都县政府无法将征地补偿款发放给陈年生。在此情况下，应宁都县政府推进征地进程的任务要求，背村村委会经开会研究决定，对陈年生等暂时无法确定征地补偿款具体数额的村民，由村委会先以借款的方式发放给陈年生一笔款项，待来日陈年生收到征地补偿款后，再由陈年生如数返还背村村委会该笔借款。该灵活处理方式得到上级政府及陈年生等村民的一致支持，使得背村的征地项目得以如期完成。二、背村村委会与陈年生之间属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而非土地补偿款分配关系。陈年生在一审中提出的诉讼请求为“判决背村村委会向陈年生支付10万元”，诉求中虽未明确表述该10万元是借款，但结合其在民事起诉状“事实与理由”部分中的相关表述，可以得出，陈年生在一审过程中是基于“背村村委会未按借条约定全额支付款项给陈年生”而提起的诉讼，显然其在一审诉求中主张继续支付的10万元为借款。因此，本案应适用的法律关系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而非陈年生所称的土地补偿款分配法律关系。三、若陈年生果真以土地补偿款分配纠纷为由诉至法院要求背村村委会支付土地补偿款，一审法院想必会直接裁定驳回陈年生的起诉。因为背村村委会既不是征地主体，也不是所谓的土地补偿款分配机构，没有任何义务向陈年生交付土地补偿款，背村村委会甚至都不是适格被告。四、民间借贷合同属实践性合同，因实践而生效，借款人无权强行要求贷款人交付借款，一审法院据此判决驳回陈年生诉求，完全正确。本案中，陈年生以背村村委会未按借条约定数额交付借款为由请求法院判决背村村委会按约定交付10万元，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双方间的法律关系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显然没有任何问题。事实上，背村村委会的账面上显示该10万元借款已经交付，彼时具体负责将借款发放的人为原村委会会计彭进生（现因村委会干部集体贪污腐败窝案发，涉嫌犯罪，被羁押于宁都县看守所，面临刑事处罚）。至于彭进生具体怎么交付的，背村村委会不清楚。即使诚如陈年生所言，其确实未收到该10万元借款（可能存在彭进生私自截留了该笔款项的可能性），但由于民间借贷合同属实践性合同，自实践（即贷款人交付借款）后方生效，陈年生也无权要求背村村委会继续交付该10万元借款。一审法院也正是依据民间借贷法律规定判决，驳回了陈年生的诉求。五、此外，从二审法院审理范围来看，陈年生在上诉状中要求背村村委会支付其土地补偿款10万元，属于二审中增加的独立诉讼请求，超出了二审法院的审理范围，应予以驳回，并告知其另行起诉。 陈年生向一审法院提出的诉讼请求：1.请求判决背村村委会向陈年生支付10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背村村委会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陈年生系梅江镇背村村民。2013年宁都县人民政府征用了陈年生的责任田、自留地、自留山。根据村民大会决议，被征地村民本人出具借条，经所在村小组长核准，村民委员会主任审批，可以预借土地补偿款。2015年10月12日，陈年生出具借条一张，申请预借土地补偿款10万元，并履行了审批手续。但时至今日，陈年生一直未收到该借款10万元。时任背村村委会报帐员的彭进生亦确认陈年生出具了借条，但其未向陈年生付款。另查明，宁都县经营管理站已经按陈年生所出具借条金额10万元冲抵了彭进生手上现金。现彭进生因涉嫌经济犯罪被逮捕，羁押在宁都县看守所。 一审法院认为，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及其相互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本案中，陈年生与背村村委会之间属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陈年生出具了10万元的借条，但背村村委会并未按借条金额支付款项，虽然背村村委会辩称其实际已按借条金额全额支付了借款，但其并未举证证明已全额支付给了陈年生。且背村村委会的报帐员彭进生亦认可陈年生出具了借条，但其未向陈年生付款。故对背村村委会的辩称，不予采信。民间借贷合同是实践性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如贷款人并未将借条载明的款项交付借款人或者交付借款人指定的人，那么，该借款合同成立，但尚未生效，贷款人自然也无权要求借款人按照借条返还借款。本案中，背村村委会并未支付借款，则该借条未生效，背村村委会亦无权要求陈年生予以偿还。故对陈年生要求背村村委会继续支付10万元借款的诉请，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陈年生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00元，减半收取1150元，由陈年生负担。 二审审理中，上诉人陈年生向法庭提交以下证据：证据一、梅江镇背村村委会证明一份，证明陈年生的无争议的征地款总额为110876.54元。证据二、宁都县土地收购储备中心证明一份，证明陈年生所在村小组征地款已经全部拨付到背村村委会处。证据三、陈年生江西省农村信用社简易明细，证明2018年12月3日，陈年生收到10876.54元征地款，尚有10万元未收到。背村村委会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三性均无异议。对证据二的三性均有异议，从陈年生提供的证据三可以获知梅江镇政府给陈年生发放了10876.54元，反证背村村委会并非陈年生所称的土地补偿款分配机构，也可以看出该证据的相关内容不真实，最起码这10876.54元并没有发放至背村村委会账上，而是直接由梅江镇政府直接打到陈年生账上。对证据三的证明对象有异议，只能证明陈年生在该时间点收到梅江镇镇政府下发的10876.54元征地款。本院对陈年生提交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予以认定。 二审审理中，被上诉人背村村委会未向法庭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查明以下事实：一、2015年10月12日，陈年生出具《借条》载明：背村岑脑组村民陈年生借土地款壹拾万元正。今借人：陈年生。该借条下方载明了陈年生在江西宁都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梅江支行的尾号为6482的账户号。背村村委会相关人员在该借条签注“同意预借”。二、背村村委会2019年5月27日的《证明》载明：本村岭脑组村民陈年生已征收责任田及自留地面积为2028.83㎡，征地款为110876.54元。计算方式为：2028.83㎡×0.92=1866.5×1.05=1959.85㎡，1959.85㎡÷666.67㎡/亩=2.94亩，2.94亩×37716元/亩（征地补偿标准）=110876.54元。背村村委会主任曾院生在该《证明》中签名“属实”并加盖了背村村委会的印章。三、从陈年生在江西宁都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梅江支行的尾号为6482的账户流水来看，2018年12月3日，陈年生该账户收到过一笔金额为10876.54元的款项，摘要为“11征地”。四、2019年5月30日，宁都县土地收购储备中心的《证明》载明：2013年宁都县外环路建设用地征用背村村岑脑组、红卫组、中背组、增比组、新屋组及庙边组。面积共272.28亩，土地补偿费8538443元，附着物补偿费800515元，合计9338958元，已全部拨付到背村村委会。 二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处理涉及到如何理解诉讼请求的问题。陈年生在一审中，是请求法院判决背村村委会支付陈年生10万元，他的诉讼请求就是要求特定的被告主体即背村村委会，给付陈年生特定的金额即10万元。法院审查的内容就是，根据有关的事实，以及现行法律法规，查找原告这一请求权所依据的法律基础，即审查陈年生的请求权基础是什么，是何种法律规范。这是法院审理民事案件中法官找法的职责范围，法律适用问题是法院的职责范畴。寻找正确的法律规范不是当事人诉讼请求所包含的范畴，不能要求当事人自己来主张适用何种法律关系和法律规范，在当事人未能准确找出法律规范的情况下驳回当事人的诉讼请求。 本案中，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来看，陈年生无争议的被征土地为2028.83㎡，按37716元/亩的征地补偿标准，扣除8%留在背村村委会，其余92%直接给付被征地农户的方案，陈年生该2028.83㎡被征土地应得到的征地补偿款为110876.54元。2018年12月3日，宁都县土地收购储备中心已将该110876.54元征地补偿款中的10876.54元补偿款余额直接发放到陈年生的账户中。而此前已将村民的预借土地补偿款，包括陈年生的10万元预借土地补偿款一并由宁都县经营管理站经办，凭村民的预借条作为凭证，向背村村委会进行了支付，由背村村委会原会计彭进生领取。根据彭进生的陈述，其并未将陈年生的该10万元给付至陈年生。但土地征收部门已将包括该10万元在内的其余征地补偿款给付到背村村委会。而彭进生的该行为代表了背村村委会。故应视为背村村委会并没有向陈年生支付该10万元土地补偿款。 本院认为，第一，陈年生的征地补偿款已经结算清楚。陈年生于2015年10月12日出具的借条，是基于其土地被征收而衍生的土地补偿款，陈年生仅是基于该事实而预借土地补偿款。正如施工合同的承包人多以借条、预借款的形式收取工程进度款一样，陈年生也是以该借条的形式预收第一期土地补偿款10万元。正如施工合同中承包人以借条的形式预借的工程款，并不需要另行归还，而是在工程结算时一并抵销一样。陈年生的该征地补偿款总共110876.54元，征地部门在前期已经支付10万元到背村村委会的基础上，将剩余征地补偿款10876.54元直接支付到陈年生的账户上。实际上就是在确认前期已支付10万元土地补偿款的行为，将前期的预借土地补偿款10万元转化为已支付的第一期土地补偿款10万元。故在结算后，该借条已转化为一种收款凭证，类似于收据的性质。第二，陈年生并不是向背村村委会预借土地补偿款10万元。背村村委会仅是预借土地补偿款的经办机构，并不是该预借土地补偿款的实际承担者。实际上，背村村委会在收集各村民的预借土地补偿款的借条包括陈年生的该借条之后，当时并没有支付，而是在凭这些借条到宁都县经营管理站领取相应款项，再支付给各村民。但是，背村村委会并没有支付陈年生该10万元。陈年生是向征地部门预借该10万元征地补偿款。综上，征地部门已经将陈年生预借的该10万元支付给了背村村委会，而背村村委会却未支付给陈年生个人。并且，除了该10万元之外，陈年生其余的征地补偿款已经清结。也就是说，背村村委会占用了陈年生该10万元土地补偿款，应当返还给陈年生。背村村委会在承担本案责任后，可向彭进生主张。 综上，上诉人陈年生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将案件定性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是欠妥的。考虑到本案系由于上诉人陈年生在二审中新提交了几份关键证据，导致二审有新的事实认定，并进而改判，故二审诉讼费用由上诉人陈年生分担一部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西省宁都县人民法院（2019）赣0730民初715号民事判决； 二、由被上诉人宁都县梅江镇背村村民委员会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上诉人陈年生第一期土地补偿款10万元。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减半收取1150元，由被上诉人宁都县梅江镇背村村民委员会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陈年生负担1150元，由被上诉人宁都县梅江镇背村村民委员会负担11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小兵 审 判 员  彭 莉 审 判 员  张 璐 二〇一九年六月六日 代理书记员  王越颖 书 记 员  胡子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