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黔23民终5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许大彪，男，1962年08月20日出生，汉族，住兴仁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许振雄，男，1987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住兴仁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许振云，男，1989年11月06日出生，汉族，住兴仁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许振扬，男，1985年11月28日出生，汉族，住贵阳市花溪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兴仁县水库和生态移民局，住所地贵州省兴仁县东湖街道黄金路。 法定代表人：吴先志，该局局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兴仁县新龙场镇人民政府，住所地贵州省兴仁县新龙场镇龙场居委会。 负责人：王兴富，该镇镇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仟亿筑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解放西路108号靖阳·宏桥水岸1幢1单元6层3号。 法定代表人：杨矸。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昌梅，贵州驭龙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 上诉人许大彪、许振云、许振扬、许振雄与被上诉人兴仁县水库和生态移民局（以下简称兴仁县移民局）、兴仁县新龙场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新龙场政府）、贵州仟亿筑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仟亿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兴仁市人民法院(2018)黔2322民初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许大彪、许振云、许振扬、许振雄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2.支持上诉人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00元；3.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第一，三被上诉人在此次事故中均存在过错，应共同连带承担此次事故赔偿责任。一审认定仟亿公司、兴仁县移民局不应对上诉人的损失承担责任，属于认定错误。一审法院关于“被告仟亿公司作为工程的承包方，工程承包范围为路基路面、涵洞及交安设施，其只需要将政府征收并清理完毕的场地按照合同约定的内容按期完成施工建设，并不负责对征收树木的清理，故原告主张郑远琴与被告仟亿公司存在劳动雇佣关系不成立。即便如原告所称事发当天仟亿公司在现场施工，同时现场也未设置安全警示标语，但该公司的行为并非是导致郑远琴被树木砸死的因素之一，因而被告仟亿公司不应对原告的损失承担责任”的认定错误。本案事故发生前，仟亿公司施工人员不断催促包括受害者郑远琴在内的村民，尽快砍伐涉案树木以方便仟亿公司施工，如无仟亿公司的催促，此次死亡事故的悲剧就不会发生。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工程施工安全技术规范》7.1.2规定“施工现场出入口、沿线各交叉口等处应设明显警示、警告标志，并应设转让指挥”，砍伐树木的施工现场与仟亿公司的施工现场相距仅10米左右，施工现场几乎重叠，而仟亿公司在施工现场并未设置警示、警告标志，也未设专人指挥，仟亿公司的施工人员仅是不断催促受害者等村民砍伐树木；故仟亿公司的行为是导致本次事故发生的原因之一。根据《大中型水利水电工程建设征地补偿和移民安置条例》第七条第二款“工程占地和淹没区实物调查，由项目主管部门或者项目法人会同工程占地和淹没区所在地的地方人民政府实施；实物调查应当全面准确，调查结果经调查者签字认可并公示后，由有关地方人民政府签署意见。实物调查工作开始前，工程占地和淹没区所在地的省级人民政府应当发布通告，禁止在工程占地和淹没区新增建设项目和迁入人口，并对实物调查工作作出安排”。由此可见，兴仁县移民局作为项目主管部门，与新龙场政府共同实施征地工作，虽然对接征地具体工作由新龙场政府实施，但兴仁县移民局作为业主方仍然是征地主管部门，应承担此次征地行为所造成事故的全部责任。第二，一审法院认定由受害者郑远琴自行承担此次事故80%的责任，减轻被上诉人的责任，对上诉人有失公平公正，综合本案，受害者郑远琴不应承担责任。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因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自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生效时发生效力。”的规定，本案中，新龙场政府完成征地和实物调查后于2015年12月27日对外公示征收土地的面积及青苗数量，应视为该征收决定于公示之日送达被征收人，该土地及地上附着物所有权于公示之日转移给征收方，故该被征收树木属于政府所有。另根据新龙场政府2016年3月9日发布的通告第四条第（一）项：“所有征地范围内的树木由权属人自行砍伐清理完毕，逾期未清理的，视为权属人自愿放弃处理。”被征收树木实际应为新龙场政府、兴仁县移民局砍伐清理，二者为了节省砍伐清理费用，以被砍伐的树木抵偿给被征收人作为砍伐的费用，事实上构成了雇佣关系。新龙场政府、兴仁县移民局作为主管部门、征收部门、组织者，没有采取有效的安全、防范措施，也没有尽到充分的注意义务，存在主观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款“二人以上没有共同故意或者共同过失，但其分别实施的数个行为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的，应当根据过失大小或者原因力比例各自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之规定，上述三被上诉人分别实施数个行为间接结合造成受害人郑远琴死亡，三者应承担全部责任。第三，一审法院认定的赔偿标准错误，上诉人的各项损失应当适用最新赔偿标准计算，二审上诉人增加精神损害赔偿100000元诉讼请求。死亡赔偿金应为8090.28元/年×20年=161805.60元，丧葬费应为4424.5元/月×6月=26547.00元，合计188352.60元。 仟亿公司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二审维持原判。第一，被答辩人误将其伐木现场界定为答辩人的施工现场，从而误认为答辩人具有设置警示标志的义务。答辩人仅对自己的施工现场负有安全责任，本案所涉事故发生于答辩人施工现场之外，答辩人不需要承担责任。第二，伐木属于征迁范畴，而征迁是政府工作范围，事故发生的路段在当时仍处于征迁阶段，答辩人未进行施工，因此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利进行清场和保护。第三，本案并无证据证明答辩人催促被征收人砍树。第四，关于责任的承担，仟亿对本案无责任，受害者应负事故的全部责任。郑远琴为了自身的利益，擅自对所有权属于别人的树木进行砍伐，并且未采取安全防范措施，导致本案的发生，其应承担全部责任。答辩人并非本案的适格主体，其与本案无牵连，不应当承担责任。第五，关于本案各项费用的计算，应当按照事故发生时的标准计算。被答辩人在二审增加100000万元精神损害赔偿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不应受理。被答辩人一审未提出本项诉讼请求，应视为放弃该项权利。 兴仁县移民局与新龙场政府未作答辩。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兴仁县尖山水库新龙场镇三岔路口至河边通村公路复建工程系兴仁县尖山水库工程的附属工程，2012年6月《兴仁县尖山水库新龙场镇三岔路口至河边通村公路复建工程施工图设计》经专业主管部门审计通过。2015年11月20日，仟亿公司经招投标，与发包人移民局签订兴仁县尖山水库新龙场镇三岔路至河边通村公路复建工程《施工合同》（K1+100-K2+460段），合同约定工程内容为：路基宽4.5米，路面宽度3.5米，全长1.36公里，工程资金来源：移民资金。开工时间为2015年11月20日，工期60天。新龙场政府负责做好土地测量、青苗、附着物的核算，及征地补偿款的兑现。2015年11月27日，新龙场政府将包括许大彪户在内的公路复建工程所涉及的被征收户征地情况进行公示。2015年12月3日，许大彪等被征收户在征地统计表上签字确认。经实物调查，许大彪户被征用的旱地为0.474亩，树木若干。2015年11月28日，受害人郑远琴在与他人一起砍伐自家被征收的树木时，因使用绳子拉砍伐树木，被树木倒下砸死。2015年11月29日，新龙场政府作出镇长办纪要字[2015]3号文件，明确分别由仟亿公司和移民局支付15000元和5000元慰问金，此后，新龙场政府又支付8000元给许大彪等人。2016年3月9日，新龙场政府对被征收树木的清理问题进行通告，通告要求围堰截流水位1338.2米下建设征地范围内（即河道两旁）所有零星树木由权属人自行砍伐清理完毕，逾期未清理的，视为权属人自愿放弃处理。许大彪于2016年4月19日与新龙场政府签订《兴仁县尖山水库建设征地补偿补助款兑现协议》，领取补偿款合计12485.1元。 一审认为，该案存在三个方面争议焦点：一是新龙场政府、仟亿公司和移民局是否应当承担责任。二是郑远琴是否存在过错。三是当事人责任应当如何分担。 关于争议焦点一，移民局通过招投标方式将兴仁县尖山水库新龙场镇三岔路至河边通村公路复建工程（K1+100-K2+460段），发包给具备相应建筑资质的仟亿公司，并与仟亿公司签订《施工合同》，双方之间的合同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受法律保护。另根据《大中型水利水电工程建设征地补偿和移民安置条例》第七条第二款：“工程占地和淹没区实物调查，由项目主管部门或者项目法人会同工程征地和淹没区所在地的地方人民政府实施；实物调查应当全面准确，调查结果经调查者和被调查者签字认可并公示后，由有关地方人民政府签署意见。”新龙场政府作为工程所在地的地方政府，参与了工程征地、附着物、青苗补助等实物调查，并作为甲方与许大彪等签订了《兴仁县尖山水库建设征地补偿补助款兑现协议》，可见，新龙场政府在该工程项目中主要负责占地及实物的调查，代为发放补偿款，并非工程的实际业主方，该工程的实际业主方为移民局。移民局在工程承包及土地征收上均不存在过错，受害人郑远琴的死亡与移民局无因果关系，故其不应对受害人郑远琴的死亡承担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因人民法院、仲裁委员会的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导致物权设立、变更、转让或者消灭的，自法律文书或者人民政府的征收决定等生效时发生效力。”的规定，本案中，新龙场政府完成征地和实物调查后于2015年12月27日对外公示征收土地的面积及青苗数量，应视为该征收决定于公示之日送达被征收人，该土地及地上附着物所有权于公示之日转移给征收方，故该被征收树木属于政府所有。另根据新龙场政府2016年3月9日发布的通告第四条第（一）项：“所有征地范围内的树木由权属人自行砍伐清理完毕，逾期未清理的，视为权属人自愿放弃处理。”新龙场政府将树木征收后，其自身未尽到管理义务，而是用通告的方式，让权属人（即被征收人）选择是否自行砍伐，且新龙场政府未引导自行砍伐的村民采取合理安全的方式处理被征用林木，其应承担一定的责任。仟亿公司作为工程的承包方，工程承包范围为路基路面、涵洞及交安设施，其只需要将政府征收并清理完毕的场地按照合同约定的内容按期完成施工建设，并不负责对征收树木的清理，故许大彪等主张郑远琴与仟亿公司存在劳动雇佣关系不成立。即便如许大彪等人所称事发当天仟亿公司在现场施工，同时现场也未设置安全警示标语，但该公司的行为并非是导致郑远琴被树木砸死的因素之一，因而仟亿公司不应对许大彪等人的损失承担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二，受害者郑远琴砍伐的树木因被征收已不属于许大彪户所有，新龙场政府于2016年4月19日代为发放该树木的征收补偿款给许大彪户，受害者郑远琴砍伐该树木实际是为了获取自身更多的利益。郑远琴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预见到自己在不具备伐木技能的情况下砍伐树木可能产生的危险和后果，但其仍然匆忙组织人员实施砍伐行为，导致自己被树木砸死，其应当为自己的死亡承当相应的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三，郑远琴死亡所产生经济损失为：丧葬费21407.5元+死亡赔偿金133424.4元（6671.22元/年×20年）=154831.9元。对于许大彪等人诉请的误工费，因其未具体请求该误工费是因何原因何人处理何事产生的误工损失，故而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合上述内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受害人对于损害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失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款：“二人以上没有共同故意或者共同过失，但其分别实施的数个行为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的，应当根据过失大小或者原因力比例各自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之规定，酌情认定由受害人郑远琴承担其死亡所产生的经济损失的80%责任，由新龙场政府承担20%责任，即154831.9元×20%=30966.38元。事发时许大彪是村干部，新龙场政府作出镇长办纪要字[2015]3号文件，是鉴于许大彪所作出的贡献情况下考虑由仟亿公司支15000元，移民局支付5000元慰问金，后新龙场政府又支付8000元慰问金，上述款项的性质为慰问赠与行为，依法受法律保护。但新龙场政府作为赔偿主体，其支付的8000元，应在赔偿责任范围内扣减。综上所述，许大彪等人的诉讼请求其合理部分，依法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失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款、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一审判决：一、由兴仁县新龙场镇人民政府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许大彪、徐振杨、许振雄、许振云因郑远琴死亡所产生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等经济损失人民币30966.38元（含已支付的人民币8000元）。二、驳回许大彪、许振扬、许振雄、许振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500元，由许大彪、许振雄、许振扬、许振云负担2800元，由兴仁县新龙场镇人民政府负担700元。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基本一致，对一审认定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仟亿公司及兴仁县移民局对郑远琴的死亡是否应承担责任。2.一审认定死者郑远琴因自身过错应当承担80%的责任比例是否适当。3.一审对各项损失数额的计算是否适当。 关于争议焦点一，上诉人许大彪、许振扬、许振雄、许振云认为，仟亿公司施工人员催促村民砍树、未按规定设置警示、警告标志等，是造成郑远琴死亡的重要原因，应对郑远琴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对此，第一，从查明情况看，并无证据证实仟亿公司存在催促郑远琴砍树的行为。第二，郑远琴砍伐案涉树木的地方，与仟亿公司的实际施工现场存在一定距离，并不属于仟亿公司必须设置警示警告标志的范围。第三，郑远琴的死亡与仟亿公司的施工没有其他因果关系。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仟亿公司对郑远琴的死亡没有过错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此外，兴仁县移民局作为发包方将相关工程发包给仟亿公司，仟亿公司具有相应资质，经过招投标等法定手续承包工程，按照相关规定施工作业，一审法院认定兴仁县移民局对郑远琴死亡不承担责任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二，上诉人许大彪、许振扬、许振雄、许振云认为，新龙场政府、兴仁县移民局与砍伐树木的村民构成雇佣关系，且是主管部门、征收部门、管理者，应当对郑远琴的死亡承担责任。对此，仅有部分村民证言，且纵观全案材料，该部分证言存在前后矛盾、与一审第一次庭审部分的证人证言不一致等问题，因而对该主张不予采信。同时，根据部分村民、兴仁县移民局等主体确认，案涉树木被征收后，由所有者自砍自用是当地的通行做法，不存在政府雇佣村民砍伐树木以树抵工，甚至另行支付工价的情形。因此，针对砍树一事，新龙场政府与村民不构成雇佣关系。但新龙场政府征收案涉树木后，仅用通告的方式告知原权属人（即被征收人）可选择是否自行砍伐，并未引导村民采取合理安全的方式处理被征用林木，未尽到相应管理义务，因而应对郑远琴的死亡承担一定责任。本案中，郑远琴本人本可以不用砍伐案涉树木，让相关单位最后自行处理，因为政府已经支付了案涉树木的征收费。但其为了追求更大的利益而组织村民砍伐被征树木，且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又未做好防护措施，对案涉事故发生存在较大过错。一审认定由郑远琴自己承担80%的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不持异议。 关于争议焦点三，许大彪、许振扬、许振雄、许振云要求按照最新标准重新计算郑远琴死亡各项赔偿费用，与法律规定不符，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上诉人增加100000元精神损害赔偿的诉讼请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八条“在第二审程序中，原审原告增加独立的诉讼请求或者原审被告提出反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就新增加的诉讼请求或者反诉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告知当事人另行起诉”之规定，因各被上诉人均认为其不应当承担责任，本案缺乏调解的必要基础，故本院不予支持，当事人可另案起诉。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上诉人许大彪、许振扬、许振雄、许振云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由上诉人许大彪、许振扬、许振雄、许振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尹慧兰 审 判 员 蒋 松 审 判 员 陈映桃 二〇一九年六月四日 法官助理 罗 倩 书 记 员 韦保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