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9）京01刑终286号 抗诉机关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 原审被告人刘小雨，男，54岁（1965年6月3日出生），汉族，出生地北京市，大学文化，北京市石景山区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原主任，住北京市石景山区。因涉嫌犯私分国有资产罪，于2016年1月19日被羁押，同年2月3日被逮捕，于2017年12月29日被取保候审。 辩护人魏立,北京市法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审理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刘小雨犯私分国有资产罪、国有事业单位人员滥用职权罪一案，于2018年12月29日作出（2016）京0108刑初2056号刑事判决。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以京海检公诉诉刑抗〔2019〕1号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指派检察员王春波出庭执行职务，原审被告人刘小雨及其辩护人魏立到庭参加诉讼。经合议庭评议，审判委员会讨论并作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判决认定：石景山区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以下简称石景山区疾控中心或疾控中心）成立于2002年9月，性质为差额拨款的卫生事业单位，负责本行政区域内传染病、地方病、职业病、慢性病的预防控制和突发疫情的调查处理及卫生监测、检验、健康教育等预防保健工作。被告人刘小雨自2009年6月起担任石景山区疾控中心主任，负责疾控中心的全面工作。石景山区预防医学会系在北京市石景山区民政局登记成立的社会团体法人，成立登记时间为2004年9月，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副主任李某任会长，常设办事机构秘书组的办公场所为石景山区疾控中心，秘书长由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工作人员高作红担任。2012年1月，石景山区预防医学会出资人民币50万元成立民办非营利性医疗机构石景山区预防医学会门诊部，医疗、办公场地由石景山区疾控中心无偿提供，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工作人员吴蕻任该门诊部理事长。 一、2011年至2015年6月，被告人刘小雨在担任石景山区疾控中心主任期间，经疾控中心领导班子集体讨论决定，将疾控中心对外合作所得收益和疾控中心在石景山区以外的其他区县开展卫生检测服务所得收入入账到石景山区预防医学会账户，用于给疾控中心员工发放奖金、提成等支出。经查，2011年至2015年，石景山区预防医学会账户收入环卫检测及评价技术服务费人民币5067928元、放射技术服务费人民币8871944元、理化检测及评价技术服务费人民币122641元、房租及合作收入人民币2049496.45元，共计人民币16112009.45元；其中，支出工资奖金劳务提成共计人民币11263684.12元。刘小雨本人工资卡内自2011至2015年共收到劳务、奖金共计人民币62454.8元。 上述事实，有经一审庭审举证、质证并确认的被告人刘小雨的供述，证人田某、李某、苏某、杨某、唐某、苑某1、苑某2、赵某、王某1、刘某、孟某、张某、王某2、崔某、安某、姜某、于某1、王某3的证言，北京市石景山区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通知、事业单位法人证书、组织机构代码证、检验检测机构资质认定证书、资质认定计量认证证书、石景山区人大常委会文件、筹备成立社会团体申请表、北京市石景山区卫生局批复、北京市石景山区民政局文件、社会团体法人登记表、设置医疗机构批准书、场所使用权证明、民办非企业单位（法人）章程、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北京银河昊星医学检验有限公司设立审核表、注销登记申请书、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北京泰利康讯医疗技术有限公司设立审核表、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北京市石景山区财政局出具的情况说明、石景山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供的2011-2014年工资总额计划执行情况表、《关于公共卫生与基层医疗卫生事业单位实施绩效工资的指导意见》（人社部发[2009]182号）、《关于公共卫生与基层医疗卫生事业单位实施绩效工资的意见》（京人社发[2010]191号）、《石景山区公共卫生与基层医疗卫生事业单位实施绩效工资方案》、收入支出统计表、记账凭证、石景山区疾控中心职工工资卡明细、石景山区地方税务局提供的答复、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出具的收据查询及上交财政放射环卫检测费用的分类账、石景山区疾控中心的收费说明和收入情况表、合作协议、房屋租赁协议、北京市石景山区国有资产经营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北京市国土资源局石景山分局出具的材料、《事业单位国有资产管理暂行办法》，《北京市行政事业单位国有资产出租、出借、对外投资、担保管理暂行办法》等证据在案证实。 二、2011年12月，被告人刘小雨在担任石景山区疾控中心主任期间，在没有经过主管部门北京市石景山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审核和北京市石景山区财政局审批、没有进行必要的可行性论证的情况下，擅自决定以石景山区疾控中心的名义与北京市擎天柱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擎天柱商贸公司）合作经营美容等业务，为擎天柱商贸公司提供装修、经营场所、设备等。后因经营不善、未经上级主管机关批准、合作范围超出疾控中心业务范围等原因，双方于2013年11月终止合作。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因装修改造、赔付擎天柱商贸公司损失等，共造成损失人民币1639155.78元。 2016年1月19日，被告人刘小雨被北京市石景山区纪律检查委员会传唤到案，当日被带至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检察院接受调查。 上述事实，有经一审庭审举证、质证并确认的被告人刘小雨的供述，证人田某、李某、苏某、杨某、唐某、张某、王某2、崔某、于某1、于某2、葛某、王某4的证言，擎天柱商贸公司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擎天柱商贸公司石景山医学研究院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事业单位国有资产管理暂行办法》，《北京市行政事业单位国有资产出租、出借、对外投资、担保管理暂行办法》、石景山区卫生局财务制度、石景山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石景山区财政局出具的证明书、北京市国土资源局石景山分局出具的材料、石景山区疾控中心与擎天柱商贸公司合作经营合同书、终止经营合同书、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出具的装修合同清单及合同、财务凭证、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出具的说明、相关明细账及支出说明、石景山区财政局提供的情况说明、经费申请材料、北京市石景山区监察局关于给予刘小雨开除公职处分的决定，到案经过、户籍材料等证据在案证实。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认为，被告人刘小雨身为国有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滥用职权，致使国家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其行为已构成国有事业单位人员滥用职权罪，应予惩处。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刘小雨犯国有事业单位人员滥用职权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指控罪名成立；但指控刘小雨所犯私分国有资产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予支持。鉴于刘小雨到案后能够如实供述犯罪事实，虽当庭对行为性质提出辩解，但庭后提交悔罪书、真诚悔过，综合其系初犯、偶犯及再犯风险较低等情节对其依法从轻处罚，并宣告缓刑。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七十二条第一款，第七十三条第二款、第三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被告人刘小雨犯国有事业单位人员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是：一审法院未认定原审被告人刘小雨构成私分国有资产罪系事实认定错误。起诉书指控的涉案钱款人民币11263684.12元系“卫生监测费”，该收入的成本来源于国家财政支出，属于事业单位行政事业性收费且应当上缴国库，故该收入系国有资产，且应纳入财政预算管理。刘小雨将该收入分发给单位员工，构成私分国有资产罪，犯罪数额为人民币11263684.12元。 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部分支持抗诉：原审被告人刘小雨构成私分国有资产罪，数额为人民币168万余元。刘小雨将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在外区县开展检测服务所收取的“卫生监测费”中的人民币11263684.12元分发给单位员工，违反了财政部、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将部分行政事业性收费纳入预算管理的通知》中关于“卫生监测费”属于事业性收费应当上缴国库的规定；由于石景山区财政局出具说明，相关“卫生监测费”中的15％留存财政，剩余部分作为石景山区疾控中心的次年成本，故前述钱款中的人民币168万余元属于国有资产。故刘小雨构成私分国有资产罪，犯罪数额为人民币168万余元。 原审被告人刘小雨及其辩护人对一审判决不持异议；对于抗诉机关及支持抗诉机关认为刘小雨构成私分国有资产罪的意见提出辩解和辩护意见：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在辖区外开展的卫生检测等业务不属于该中心的职责范围，该行为所收取的费用不属于事业性收费，不必上缴国库；抗诉机关及支抗机关认定犯罪数额没有依据；刘小雨不构成私分国有资产罪。 二审审理期间，支持抗诉机关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原审被告人刘小雨及其辩护人均未向法庭提交新证据。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一审相同。一审判决所据证据，经审查，证据的收集及质证符合法定程序，能够证明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针对控辩双方关于原审被告人刘小雨是否构成私分国有资产罪这一争议焦点，本院综合评判如下： 私分国有资产罪，是指国家机关、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人民团体，违反国家规定，以单位名义将国有资产集体私分给个人，数额较大的行为。本案中，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属于差额拨款的国有事业单位，原审被告人刘小雨在案发时系该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涉案资产系经“集体讨论决定”在石景山区疾控中心账外分发给单位全体成员。上述事实证据确实、充分，控辩均无异议。故本案焦点问题是涉案资产是否属于国有资产以及处置涉案资产是否违反国家规定。 第一，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对外合作所得收益以及在辖区外开展卫生检测服务所得收益共计人民币1600余万元均系国有资产。根据《事业单位国有资产管理暂行办法》的规定，事业单位国有资产，是指事业单位占有、使用的，依法确认为国家所有，能以货币计量的各种经济资源的总称，即事业单位的国有（公共）财产。事业单位国有资产包括国家拨给事业单位的资产，事业单位按照国家规定运用国有资产组织收入形成的资产，以及接受捐赠和其他经法律确认为国家所有的资产，其表现形式为流动资产、固定资产、无形资产和对外投资等。作为国有事业单位，石景山区疾控中心以单位名义对外出租单位房屋，以及以单位名义并运用单位的资产和人员开展卫生检测活动所获得的收益，均属国有资产。 第二，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处置前述国有资产并未违反刑法意义上的国家规定。一方面，前述国有资产不属于行政事业性收费。2004年以国务院令形式发布的《违反行政事业性收费和罚没收入收支两条线管理规定行政处分暂行规定》的第三条和第十四条规定：行政事业性收费属于财政性资金收入；事业单位因提供服务收取的经营服务性收费不属于行政事业性收费。根据《行政事业性收费标准管理办法》，行政事业性收费是指国家机关、事业单位、代行政府职能的社会团体及其他组织根据法律法规等有关规定，依照国务院规定程序批准，在实施社会公共管理，以及在向公民、法人提供特定公共服务过程中，向特定对象收取的费用。而根据石景山区编委出具的通知，石景山区疾控中心的职责是在辖区内开展卫生检测等活动。该中心在辖区外开展的检测活动虽然以“卫生监测费”的名义收取，但其超出了《行政事业性收费标准管理办法》中关于“提供特定服务”和“向特定对象收取费用”的规定，本质上不属于行政事业性收费。此外，根据财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于2017年联合下发的《关于清理规范一批行政事业性收费有关政策的通知》以及北京市疾控中心官方网站上公开发布的信息，北京市疾控中心于2017年4月1日起停征卫生检测费等行政事业性收费。对于企业、单位和个人因产品研发、质量控制或其他为保证其产品符合卫生标准和卫生规范的要求而开展的卫生检测，中心将不再予以受理，该类工作可由有能力提供服务的第三方机构承担。按照“谁委托，谁付费”的原则，由委托（购买）方支付相关费用。故目前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在辖区内开展的卫生检测活动也不再征收行政事业性收费。所以，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在辖区外开展的卫生检测活动所得收益不属于行政事业性收费。另一方面，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将前述国有资产入账至石景山区预防医学会账户的行为违反了财经纪律，但未违反刑法意义上的国家规定。所谓违反国家规定，是指违反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及其常务委员会制定的法律和决定，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规定的行政措施、发布的决定和命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准确理解和适用刑法中“国家规定”的有关问题的通知》，对于违反地方性法规、部门规章的行为，不得认定为“违反国家规定”。检察机关认为，石景山区疾控中心的行为违反了财政部、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将部分行政事业性收费纳入预算管理的通知》中关于“卫生监测费”应当上缴国库，以及石景山区财政局关于“卫生监测费”中的15％应当留存财政的规定，但前述两份文件均不属于刑法意义上的国家规定。因此，证明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在辖区外开展的卫生检测活动收益未上缴国库系违反国家规定的依据不足。 第三，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将前述国有资产中的人民币1100余万元以工资、奖金和提成的方式分发给员工符合该单位系差额拨款的事业单位的属性，客观上并未造成国有资产损失。石景山区疾控中心系差额拨款的事业单位，该单位的经费部分由国家财政拨付，部分由单位自行解决。在入账至石景山区预防医学会的国有资产人民币1600余万元中，有人民币500余万元用于单位的耗材、劳保用品、加油及汽车修理、税金及残保金、会议培训等支出；有人民币500余万元用于补足在编职工工资的财政拨款不足部分；有人民币200余万元用于发放该单位临时工工资；剩余部分被用于发放在编职工劳动提成等。从整体上看，对该部分国有资产的处置，系以营收行为补足财政拨款，符合差额拨款事业单位的性质，其主要目的在于维持石景山区疾控中心的正常运转，客观上未造成国有资产损失。 第四，除前已述及的定性意见之外，抗诉机关及支持抗诉机关关于“犯罪数额”的计算方法亦存在不妥之处。抗诉机关将石景山区疾控中心分发工资、奖金和提成的人民币1100余万元全部定性为应当上缴国库的行政事业性收费，但石景山区财政局收取“卫生监测费”后会将其中的15％留存财政，将剩余85％作为石景山区疾控中心次年的成本予以拨付，所以该两部分的款项性质明显不同，故不应全部认定为“私分数额”。此外，支持抗诉机关将前述款项中的人民币168余万元定性为行政事业性收费的计算方法亦存在不妥，该计算方法系将15％和85％的比例无限细分至石景山区预防医学会收取的人民币1600余万元中的每一份额中，无论是被用于公务支出还是发放工资奖金提成，都包含了15％的应当留存财政的资产，该算法与客观事实不符。故检察机关的两种计算方法均不周延。 综上，原审被告人刘小雨经集体决定，将国有资产中的人民币1100余万元分发给单位职工的行为，不符合私分国有资产罪的构成要件。对于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及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所提原审被告人刘小雨构成私分国有资产罪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对于刘小雨及其辩护人所提刘小雨不构成私分国有资产罪的辩解和辩护意见，本院予以采纳。 本院认为，原审被告人刘小雨身为国有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滥用职权，其行为已构成国有事业单位人员滥用职权罪。刘小雨滥用职权的行为致使国家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依法应予惩处。鉴于刘小雨如实供述所犯罪行，且系初犯、偶犯，再犯风险较低，可依法对其从轻处罚，并宣告缓刑。综上，一审法院根据刘小雨犯罪的事实，犯罪的性质、情节及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所作出的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及适用法律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江 伟 审 判 员  宋振宇 审 判 员  鲍 艳 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谢兆勇 书 记 员  索登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