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京0108民初39402号原告：陈传席，男，汉族，1950年9月1日出生，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曹英博，江苏冠文（徐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瑾，江苏冠文（徐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人民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法定代表人：管士光。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建红，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阳阳，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第三人：简德才，男，出生日期及职业不详，住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原告陈传席诉被告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人民文学出版社)、第三人简德才名誉权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陈传席委托代理人曹英博、徐瑾与被告人民文学出版社委托代理人孙建红、李阳阳到庭参加了诉讼，第三人简德才经本院公告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告陈传席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被告停止出版、发行及销售《沧海之后》，在腾讯新闻、搜狐网、新华网、中国网、新浪网、雅昌艺术、今日头条、人民网、光明网、澎湃新闻等十家网站上连续一年发表经原告修改的道歉文章，在天津的《中国书画报》《美术报》（杭州）《美术》《光明日报》《中国美术报》《中国文化报》《中国新闻出版报》《中国书法》《美术观察》《中国人民法院报》等10家以上报刊上连续一年（每月一次）发表经原告修改的道歉文章；2、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损失10万元；3、请求法院判令本案公证费2080元及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简德才（又名：简繁）著《沧海之后》一书，该书以纪实的手法描述了其在美术圈与人交往的事情，而书中第200-210页以“陈月耕”之名描述原告，其间通篇均是不实的人、事、言论、行为，其中如称原告对其讲：“简繁，我们都在骗人，但我要告诉你在中国骗比在美国骗容易”、“你傻啊！出名就要靠忽悠靠炒作！在中国搞艺术靠的是炒作的本事”“清华研修班有一个小富婆，先生泡小姐，她就泡教授泡艺术家”等不实的描述，甚至污蔑原告简直是个“小丑”，更是严重贬低了原告的名人身份、社会地位，给原告的声誉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侵害原告的名誉权。被告却未对该纪实性文章予以审核，便在2015年1月对该书大批量出版销售，且在博客、微信公众平台发布，被大量阅读、转载、评论，应就其发行和被转载的内容给原告造成的侵害承担赔偿责任。综上所述，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请求贵院依法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被告人民文学出版社辩称：—、涉案作品是文学作品，是作者塑造的艺术形象，与其和原告没有必然联系，艺术创作是通过对现实主活观察、体验、研究、分析、选择、加工、提炼生活素材、塑造艺术形象、创作艺术作品的创造性劳动,涉案作品作者简繁通过其对生活的体验，在涉案作品中塑造了一系列人物形象，表达了对画坛不正之风的抨击和鞭挞。涉案作品是作者简德才本人的传记,涉案作品记录的主要内容是作者本人的经历和感受，陈月耕并非该作品中的主要人物，该作品涉及到陈月耕的篇幅内容很少，全书500页，仅有2至3页内容提到了陈月耕，传记作品的特点对不影响主要的内容是允许虚构的，陈月耕是作者塑造出来的人物，并非现实人物，原告的姓名为陈传席，涉案作品中的人物姓名是陈月耕，两者并非同—人。根据书中内容对于一般读者而言，根本无从判断书中人物的真实身份信息，涉案作品中所提到的画坛并非原告所著作品，点将录是指用文艺批评方式的一类作品，从明代晚期开始就出现诗坛点将录等作品，书中所提画坛点将录，并非指特定作品，而是泛指对书画界进行文艺批评的一类作品。除此之外，原告提到陈传席是黄纯尧的研究生，同时是人民大学教授，就和作品中的陈月耕对号入座，是不合理的，根据《沧海之后》所述，陈月耕仅是报考了黄纯尧的研究生，并未提到是否被录取为黄纯尧的研究生，相信每年报考大师黄纯尧的研究生人很多，原告不能把自己和陈月耕对号入座。况且，原告并未有任何证据表明其是黄纯尧的研究生或在人民大学任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撰写发表文学作品不是以生活中特定的人为描写对象仅是作品的情节与生活中某人情况相似不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二、作品中对于陈月耕的描写内容多类似于生活之事，是否真实、是否含有侮辱内容，应当在作者简德才到庭的情况下予以查明，该部作品已经声明该书内容是作者自己认定的内容。三、被告和涉案作品作者简繁签订图书出版合同，约定作者保证作品中无诽谤他人的内容，亦无损害第三人的内容，如作者违反该保证，致使其在行使上述权利时侵犯他人权利，作者必须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责任，其尽到提示和审核义务，因本案产生的法律责任，应由本案第三人承担。四、人民文学出版社成立于1951年3月，是成立最早、历史最长、规模最大的文学专业出版机构，68年来已出版中国当代优秀文学作品，现代文学史上影响较大的文学作品，优秀古典文学作品、世界各国有代表性作品的中译本以及文学理论，高校文科教材，人文科学著作等各种图书万余种，发行超过十亿册，已形成高品位高质量包容古今、囊括中外的图书体系，赢得赞誉。五、文责自负，涉案作品作者简德才无论在图书出版合同当中明确表示其作品所述内容真实，并且在该书的前言后记当中标识出来同样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其已经尽到了足够的提示和注意义务，因此其就本案所产生的争议以及由此导致的法律责任应该没有关联，请法院依法驳回原告对其的诉讼请求。第三人简德才未到庭应诉或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相关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相关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当事人基本情况原告陈传席为《画坛点将录》作者，该书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于2005年11月出版发行，在该书扉页载有：“陈传席，江苏睢宁人。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已出版《六朝画论研究》《中国山水画史》《弘仁》《中国绘画理论史》《现代艺术论》《中国紫砂艺术》《悔晚斋臆语》《陈传席文集》（九卷）《陈传席画集》等，同时发表绘画、散文、小说、诗词、译著等颇丰”。第三人简德才笔名简繁，系《沧海之后》作者。《沧海之后》版权页载有：责任编辑：付如初；出版发行：人民文学出版社；印数：15001—25000；版次：2015年1月北京第1版；印次：2015年5月第3次印刷；定价：52.00元。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载有该书“传记文学—中国—当代”。《沧海之后》扉页载有：“简繁，本名简德才……1979年师从国画大师刘海粟，是他唯一一名硕士研究生。著有刘海粟传记《沧海》三部曲，后被修订为上下两卷”。在自序部分，作者简德才称：“我写的不是小说，本书所记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乃至于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我知道，这种真实，是我自己认定的真实，其他的当事人，可能会有不同的认知。但是作为一个写作者，虽然自知局限，我也只能遵从自己的真实。为了客观、无碍地记述真实，我隐去了大部分当事人的真名”“我希望通过我和丁绍光以及其他当事人的真实人生经历，客观展现中国美术家随时代大潮悲欢沉浮的命运……”。二、涉案图书被控侵犯名誉权的内容原告主张图书涉嫌侵权的内容主要集中在《沧海之后》第六章“北京城”，具体内容如下：第199页最后一段：“起先是因为他不会画画，后来则对他只会翻抄黄旧的古书来吓唬今天的画家不以为然。中国美术界有一个怪现象，总是画不好画的人改学史论，然后回过头来挑剔画得好的人，教他们怎么画”。第200页第2-4段：“陈月耕在洛杉矶待过大半年……在美国没有收入，连基本的吃饭都成问题。他不愿打工，画不好画，便想用书法蒙美国人。我帮他在华人社区的画廊办了一次书法展……那天陈月耕特别装扮了一下，西装领带，宽边眼镜，还把他来美国之前刚‘纳新’的美娇娘,带来与书法一并展示……在拥塞杂乱的裱画铺里，感觉十分荒诞。一个不请自来的同行叫唐达康，湖北艺术学院与我们同届的中国画研究生，挑衅地问陈月耕：‘……两年之后你的老婆就不是你的了！到那个时候，你会发现，除了嘴皮你一无所有！’”。第200页倒数第2段：“多年不见，陈月耕扑上来拥抱，大呼‘简繁、少侠，我们都老了！’他一边请我们进屋，一边迫不及待地对我说：‘简繁，我们都在骗！但是我要告诉你，在中国骗，比在美国骗容易！’”。第201页第6段-第203页第1段：“当年在淮北，陈月耕就爱拿自己的名号说事……陈月耕的第四任老婆是他的研究生，比他小三十多岁。陈月耕拿出他的结婚相册，炫耀他的新老婆。照片上，女孩依偎在陈月耕的肩头，一双大腿，性感夺目……陈月耕得意地笑起来，说：‘……那个不行，她不懂我。这个更年轻！’……陈月耕说：‘刚生了一个女儿，回她母亲那里去了。她母亲可以照顾她。’张少侠说：‘老兄花甲得千金，值得庆贺！’……陈月耕送给我们他的《画坛点将录》这是他教画坛名家们怎么画画的代表著作……陈月耕想起了什么，呼喊着从画案上拿过一张报纸，指给我们看头版的文章，说：‘……到处请我去剪彩，出席开幕式。都给很高的车马费……前些日子，一个艺术刊物成立大会，请我去剪彩，给我双倍的车马费……稿费随便我要。我就随便写了这篇记述小文，他们当作宝贝登在头版头条。哈哈，好玩’”。第203页第4段：“陈月耕说：‘我给范曾写文章，吹捧他是‘最好的画家’、‘中国画发展的指标’，他的画马上就卖到上千万。你以为在中国出名要靠作品的艺术性？你傻啊！出名要靠忽悠，靠炒作！在中国搞艺术靠的是炒作的本事，宣传的本事，忽悠的本事！我说他好他就好，不好也好。”6、第204页第3段：“想进我名下高研班的人太多。请客，我一概拒绝，我说我不喝酒。于是他们就送红包。哈哈。红包一定要收。就像医院的主刀，收病人的红包是善行，让病人安心，得到心理治疗。”7、第204页第4段：“清华研修班上有一个小富婆，气不过她先生包二奶三奶泡小姐，就开好车，泡美容院，泡研修班……她先生泡小姐，她就泡教授泡艺术家！小富婆三十岁刚出头，不缺钱，解风情，不但不索取，反而请吃饭、送好礼，五六十岁的教授们趋之若鹜。小富婆上了一期不过瘾，连着上了三期。除了书法，还有美术史论，拿了三个结业证，都在我的名下。小富婆出手大方，一次红包就是十万！她要上就上吧，谁上不是上？”8、第204页倒数第3段：“陈月耕说：‘马建新没有资格骂你，他不够分量。要我这样的人骂才够分量。’我不语，陈月耕又说：‘但是，我骂，是要给钱的。’”9、第206页第2段：“陈月耕说：‘……全都是各个省的美协主席、画院院长，名曰精英班，实则织网班，都是道貌岸然下的男盗女娼。’”10、第207页倒数第2段至208页第3段：“陈月耕正不知如何应答，电话来了，他接听电话，喜形于色……美食、美酒，还有美女！好好好！你很上道！……院长分派美少女，交代她们，一定要陪好几位大师！吃好，喝好，最重要的，是要让大师们开心！祝庆生对陈月耕说：‘这里是北大，未名湖畔风雅地，不是歌舞厅！’陈月耕做潇洒状，哈哈笑说：‘既来之，则纳之。’”11、第210页第1段：“我说：‘丁绍光不是‘再回来’，他是先行者。比较之下，陈月耕不过是个小丑。’”陈传席主张《沧海之后》中的“陈月耕”就是陈传席，第三人简德才使用大篇幅对其进行诽谤和侮辱，作为有审查义务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没有对该内容的真实性进行任何的核实，导致有侮辱性、诽谤的桥段没有加任何审核就公开出版发行，且被大量的媒体转载，对其和其家人造成了巨大的损害。为证明其主张，陈传席提交了下列证据：证据1、《沧海之后》书籍。陈传席主张该书版权页记载书籍为“传纪文学”，出版社对内容真实性负有审查义务。自序中反复强调每个人每句话的真实性。读者基于自序会认为书中描写人物是真人真事，出版社应更严格审查。第199页在描述陈月耕的内容指向本案原告：“人民大学教授”及“黄纯尧研究生”，第202、203、207页等描述陈月耕的篇目中的著作《画坛点将录》也是陈传席著作。这些内容都会让读者认为陈月耕就是原告陈传席。人民文学出版社没尽到审查义务就公开发行，构成侵权。证据2、《画坛点将录》书籍。陈传席藉此证明书籍作者系其本人。证据3、（2016）徐泉证民内字第650号公证书。陈传席藉此证明涉案图书出版后，名为“艺道宗”将涉案内容引用并基于内容加上负面标题“如此不堪的美术评论家”，更从《画坛点将录》作者推断出陈月耕就是陈传席，“海粟门下”为沧海之后的作者简繁的博客，博客发表该文章直接对此推断加以确认。至2016年8月22日止博客被阅读186811次，给原告造成不良影响。该损害结果和被告未经审查义务有直接关系。证据4：（2016）徐泉证民内字第651号公证书。陈传席藉此证明《沧海之后》公开出版后，丹青飞狐书画艺术公众号根据书中内容将标题负面评价为“简繁曝光陈传席：如此不堪的美术评论家”，到2016年8月止点击量达45309次，出版社没尽到审查义务就公开发行，对原告造成恶劣影响。证据5：收款收据。证明涉案公证书支出2080元。证据6：中美艺术家联合会出具的《证明》（复印件）。证明陈传席应美国几所大学和中美艺术家的邀请访美，在洛杉矶期间由其联合陪护，简德才根本没有见到原告，原告回国很久后简德才听说陈传席去过美国，佐证涉案作品内容是诽谤原告。针对原告提交的6份证据，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质证意见为：对证据1真实性认可，认可该书是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对关联性、证明目的不认可。主张陈传席所述的证明内容是主观推断，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陈月耕就是陈传席。涉案图书中提及的《画坛点将录》也不能与陈传席的著作相对应。对证据2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认可，认可陈传席是《画坛点将录》的作者。对证据3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公证书中“艺道宗”的博客是一种自媒体的形式，公民有言论自由的权利，这种个人观点不能强加到人民文学出版社身上。陈传席没有证据证明“海粟门下”博客就是简德才的博客，不排除有同名的可能。对证据4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丹青飞狐书画艺术”公众号的言论是个人言论，与人民文学出版社无关。对证据5的真实性认可，关联性、证明目的认可；对证据6持有异议，不能在本案当中作为证据使用，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不认可，证明是一份证人证言，可质疑性太多。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张，涉案作品记录的主要内容是简德才的经历和感受，陈月耕并非该作品中的主要人物，且陈月耕是作者塑造出来的人物，并非现实人物，原告姓名为陈传席，涉案作品中的人物姓名是陈月耕，两者并非同一人。作品中对陈月耕的描写内容是否真实是否包含侮辱内容应当在第三人简德才到庭的情况下予以查明。其与涉案作品作者简德才签订图书出版合同约定文责自负，作者保证作品中未有诽谤他人的内容，亦无损害第三人的内容，如作者违反该保证，致使其在行使上述权利时侵犯他人的权利，作者必须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责任，其已尽到提示和审核义务，因本案产生的法律责任，应由第三人承担。为证明其主张，被告提交了以下证据：证据1、图书出版合同。合同载明作品名称《故乡.他乡——写给大裂变时代的中国美术家》（暂名），第二条载有：“甲方保证拥有第一条中授予乙方的权利。保证该作品未侵犯第三方的著作权及其他任何权利。保证作品中无诽谤他人的内容，亦无损害第三人人格与尊严的内容。如甲方违反以上保证，致使乙方在行使上述权利时侵犯他人权益，甲方必须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责任……”，合同落款甲方签字显示“简繁（赵水金代）”。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张在与图书作者签订合同时，人民文学出版社要求作者未侵犯他人的权利。人民文学出版社在出版涉案图书前已经尽到了审查义务。合同中书名与涉案图书名称不一致是因为作者在交稿前与出版社讨论才确定的作品名称。签字名字是赵水金代签，出版时简德才不在国内，故委托赵水金代签并出具委托授权书。证据2、张少侠书面证言。证言中载有：“我和朱青生、陈传席、简繁是三十多年的朋友，数年前在未名湖畔的一次相聚，竟成了陈、简二位仁兄对簿公堂的起因……”。人民文学出版社称：诉讼中，经过《沧海之后》责任编辑付如初和简德才进行联系，获得了张少侠的联系方式，张少侠出具的书面证言。针对被告提交的2份证据，陈传席的质证意见如下：对证据1合同形式真实性认可，关联性不认可，主张该合同指向图书不是涉案图书，该合同也不是本案作者签字，没有明确的授权委托，合同中关于诽谤他人的免责条款不能对抗第三人及本案原告，合同后附的代签合同授权书为复印件，对真实性及关联性均不认可。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不认可，主张该份材料无法证明是张少侠所写，且材料内容也没有对具体的侮辱性的言辞是否是事实而进行客观描述，来源不合法，但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在举证的过程中却反映出其能联系上简德才，但是拒不提供简德才真实的联系方式，恶意拖延诉讼，浪费司法资源。此外，经询问，人民文学出版社称：涉案图书通过新华书店进行经销，纠纷发生后，其已经停止出版发行。陈传席主张目前还可以在各地新华书店及网上订购到涉案图书。原告主张人民文学出版社侵害其名誉权，导致其精神受到严重伤害，要求人民文学出版社赔偿10万元精神损害赔偿金，并支付公证费2080元。人民文学出版社主张其没有任何侵害原告的行为，陈传席本案赔偿要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上述事实，有相关书籍、公证书、图书出版合同、书面证言、收款收据、等证据材料为证，开庭笔录等亦在案佐证。本院认为：本案所涉及的争议焦点有三：一是《沧海之后》中述及内容是否明确指向原告陈传席；二是《沧海之后》涉案内容是否构成对陈传席的名誉侵权；三是人民文学出版社是否尽到合理的审查义务。一、《沧海之后》中述及内容是否明确指向原告陈传席本院认为，判断书面言论的指向性至少包括两个维度：其一是该书面言论所表达的指向，主要判断该言论是“特指”还是“泛指”，是“明指”还是“暗指”；其二是言论受众在受领表达后所理解的指向，主要判断受领的言论信息是否具有理解上的确定性或对应性。由此，在判断言论指向性时需要综合考虑言论的表达与受领理解的指向两方面。如果涉诉文字是“特指”某个人，但未直接点出姓名，则在言论指向性上属于“暗指”，就需要进一步判断该言论提及的个人特征要素与原告所具有的是否全部相符，而且这些“暗指”的个人特征要素是否具有可识别的显著性，是否足以让公众意识到该“暗指”的言论传播与原告具有直接或高度的对应性，以致于被理解为特意用来指称原告。如果皆是，就应当认定该涉诉文字指向了原告。就本案而言，从涉诉文字使用《画坛点将录》的作者乃人民大学教授以及中国美术史界翘楚等指向性表述及陈述的相应事实内容可以看出，陈述的事实并非是抽象概括的描述，而是针对特定人物的具体事实。而且，该涉诉文字并未“点名”原告，而只是使用了化名“陈月耕”。显然，这是在“特指”并“暗指”某特定个人，而非人民文学出版社辩称的：只是作者塑造出来的非现实人物，原告与涉案作品中的人物非同一人，并无具体的指向。从本院查明的事实看，原告“陈传席”与书中人物“陈月耕”的身份具有关联性，原告的个人特征全部满足涉诉文字提供的前述个人信息。第三人简德才在其撰写的《沧海之后》第六章“北京城”中描述“一个是人民大学的陈月耕……是当下中国美术史论界的翘楚”，“陈月耕送给我们他的《画坛点将录》，这是他教画坛名家们怎么画画的代表著作”以及“陈月耕现在的头衔是：美国加州大学研究院、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他报考南京师范大学黄纯尧教授的中国美术史研究生”等。原告陈传席为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美国堪萨斯大学研究员，出版《六朝画论研究》《中国山水画史》等作品，《画坛点将录》是原告的成名作，且陈传席亦称其为南京师范大学黄教授研究生。同时，人民文学出版社提交的张少侠书面证言虽不符合证据的法定形式要件，但其中提及的“我与朱青生、陈传席、简繁是三十多年的朋友，数年前在未名湖畔的一次相聚，竟成了陈传席、简繁二位仁兄对薄公堂的起因”却可在一定层面上佐证陈传席与简繁相识，众人确曾在北大未名湖畔聚会。鉴于上述可供识别的特征要素较多，大大缩小了信息受领者根据相关特征要素锁定个人的范围。在“暗指”的情况下，个人要素特征越多，同时满足这些要素总和的人就越少，甚至可能达到唯一的程度，就越容易锁定并识别特定个人。即使未达到唯一的程度，如果同时满足要素总和的人相对较少，而某特定个人在其中的名气或其他个性特征相对显著，以至公众依据这些要素总和进行判断时，很大程度上会合理地将该指向信息与该显著之人直接或高度对应，那么就可以判定这些信息指向了该显著之人。本案中，在可以同时满足前述个人特征要素总和的人里，陈传席的著作《画坛点将录》、其在美术史界的知名度、其人民大学任教身份以及其导师等要素上的重要显著性，足以让特定文化圈内人士将二者直接或高度对应，从而理解该指向被特意用来指称原告陈传席，这一点从“海粟门下”的博客文章以及“丹青飞狐书画艺术”公众号文章标题等指向陈传席的文字可以印证。因此，本院对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抗辩主张均不予采纳，并认定《沧海之后》涉诉文字指向原告陈传席。二、《沧海之后》涉案内容是否构成对陈传席名誉侵权本院认为，不当言论传播是侵害公民名誉权的主要形式。言论传播的方式可以是口头或书面向第三人散布；言论的内容可以是“事实陈述”或“意见表达”，即前者的内容指向“是什么”，后者的内容指向“怎么看”；言论的不当性主要体现在言论内容的可受非难性。具体而言，一般诚信谨慎之人，在“事实陈述”时，所述事实应当基本或大致属实；“意见表达”时，评论内容应当大致客观公正。如果向第三人传播不利于特定人或特定人群名誉的虚假事实，或者以他人传播的虚假事实为依据进行不利于特定人或特定人群名誉的不当评论，足以致使该特定人或特定人群社会评价降低的，就可以认定为是对他人的诽谤，从而构成侵犯他人的名誉权。如果向第三人传播丑化特定人或特定人群的不当言论，足以致使该特定人或特定人群社会评价降低的，就可以认定为是对他人的侮辱，从而构成侵犯他人的名誉权。涉案作品中陈传席诉称侵犯其名誉权的内容共有八处，前七处内容属于“事实陈述”的言论，故应当遵循基本或大致属实的言论原则。陈传席主张前述内容不实，而人民文学出版社作为涉案图书之出版发行主体，并未向法庭提举证据证明前述内容的事实依据，故人民文学出版社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院据此认定前述内容系虚假事实。鉴于陈传席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具有较高社会知名度，而前述内容涉及私生活的披露，在无事实依据之前提下出版发行，足以损害个人名誉并致使其社会评价降低，故应当认定前述内容构成诽谤。第八处内容“不过是个小丑”属于“意见表达”的言论，故应当遵循大致客观公正的言论原则。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情况，前述内容显然与客观事实不符，且存在贬损人格之含义，足以损坏个人名誉并致使其社会评价降低，故应当认定前述内容构成侮辱。涉案图书作者在无相应事实依据的情况下，通过传记文学形式公开传播含有诽谤侮辱的内容，足以让社会对描述对象产生负面评价，并通过描述对象影射陈传席本人，进而严重破坏其公众形象。鉴此，涉案作品中上述内容构成对陈传席名誉权的侵害。三、人民文学出版社是否尽到合理的审查义务首先可以明确，人民文学出版社对其编辑出版发行的涉案图书负有审查责任。作品发表后，如果被认定侵害了公民、法人的名誉权，作品的作者和编辑出版者都应承担侵权的民事责任。审查责任的确定要兼顾出版社的言论自由的表达和对作品中真人的人格权的保护，不可对出版社施加过重或过轻的审查义务。审查义务的大小要考虑作品的性质，对于以真人真事为描写对象的作品，负有审查核实其事实是否真实的义务。《沧海之后》图书分类是传记文学，传记文学的特点是所描写的主要人物和事件必须符合事实，不得虚构。作者简德才在该书自序中强调其“写的不是小说，所记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乃至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综合考虑涉案图书类型及作者简德才的自述，可以认定涉案图书接近以真人真事为描写对象的作品。其次，判定人民文学出版社对涉案作品是否尽到了真实的审查义务，要结合人民文学出版社对涉案作品的审查行为进行综合判断。人民文学出版社辩称与涉案作品作者简德才签订了图书出版合同，约定作者保证作品中未有诽谤他人的内容，亦无损害第三人的内容，如作者违反该保证，致使其在行使上述权利时侵犯他人权利，作者必须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责任，即与作者约定文责自负，其已尽到提示和审核义务。人民文学出版社提交的图书出版合同显示签字主体并非简德才本人，为他人代签，同时代签人员的委托手续并不完整、有效，缺乏真实性、合法性。在此情况下，本院对图书出版合同的证据可采性持疑。退一步讲，即便出版合同属实，图书出版合同中关于文责自负的约定，其效力主要体现作者与人民文学出版社责任分担的内部关系上，不能以此来免除人民文学出版社应对原告陈传席承担的侵权法律责任，亦不能由此来证明人民文学出版社履行了对涉案内容真实性进行审查的义务，人民文学出版社未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其对涉案内容进行了真实性审查，故本院对人民文学出版社已尽真实性审查义务从而不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的抗辩不予支持，认定人民文学出版社未履行合理的审查义务，具有主观过错。鉴此，人民文学出版社客观上未对涉案内容进行真实性审查，主观上具有过错，使载有侮辱诽谤的内容得以编辑出版发行，造成了社会公众对原告社会评价的降低，故认定被告侵害了原告的名誉权，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本院认为，被告人民文学出版社构成对陈传席名誉权的侵害，应承担停止侵权、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法律责任。被告人民文学出版社应停止出版、发行载有涉案侵权内容的《沧海之后》。对于赔礼道歉的责任承担问题，本院综合考虑被告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主观过错、侵权情节、言论发生影响的范围等因素，合理确定具体赔礼道歉的方式和范围。关于维权合理开支一项，原告主张的公证费属于合理开支范围，且金额在合理范围之内，本院予以支持。关于精神损害赔偿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自然人因下列人格权利遭受非法侵害，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二）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第十条规定：“第十条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六）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本案中，原告陈传席名誉权受到损害，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对于具体金额，本院结合上述司法解释的各项因素、涉案图书出版发行情况以及涉案图书引发的负面评论等情况依法确定。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被告人民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停止出版、发行载有涉案侵权文字内容的书籍《沧海之后》；二、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人民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在其官方微博、微信公众号首页显著位置连续十日公开发表致歉声明，向原告陈传席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声明内容需经本院核准，如被告人民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拒不履行该义务，本院将依原告陈传席申请，选择一家全国公开发行的报刊公布本判决的主要内容，费用由被告人民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负担）；三、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人民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赔偿原告陈传席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四、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人民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赔偿原告陈传席公证费2080元；五、驳回原告陈传席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被告人民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80元，由被告人民文学出版社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于上诉期满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如在上诉期满后七日内未交纳上诉费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审 判 长  张江洲人民陪审员  李 钊人民陪审员  巩煜龙二〇一九年六月二十八日书 记 员  杨兰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