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29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省一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天目山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000142911125H。 法定代表人：崔峻，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周斌、林彬，浙江东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建良，男，汉族，1962年2月27日出生，住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 委托代理人：郑克坚、潘佳伟，浙江汉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省一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浙一建）因与被上诉人孙建良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余杭区人民法院（2018）浙0110民初167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3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根据有效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认定事实如下： 浙一建承包杭州钱江压缩机有限公司冰箱冰柜用全封闭制冷压缩机项目，案外人陈涛系浙一建的员工，与浙一建签订了工程项目内部承包合同，浙一建认为陈涛与其就案涉工程系内部承包关系，合同约定陈涛负责工程全面管理。孙建良（乙方）与浙一建钱江制冷项目部（甲方）就案涉工程签订《钱江制冷项目油漆分项工程协议书》，约定甲方将案涉项目工程的油漆分项承包给乙方，协议还对工程范围、承包单价、付款方式等进行了约定。协议上甲方处为案外人陈涛签字，加盖浙一建案涉工程项目部技术专用章。2018年2月14日，孙建良与陈涛确认案涉工程已支付1400000元，剩余669786元。孙建良未提供与浙一建之间的转账凭证或收款收据，浙一建表示未向孙建良付过款项。 孙建良于2018年10月6日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浙一建支付工程款669786元，截止2018年9月10日的逾期付款利息38700.79元，2018年9月11日起至上述款项付清之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付并由浙一建承担本案所有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案外人陈涛与浙一建签订内部承包合同，陈涛系浙一建员工，双方均认可陈涛与浙一建之间系内部承包关系，故确认陈涛与浙一建之间系内部承包关系，陈涛负责工程全面管理，其对工程量和价款等所作的签证、确认具有法律效力，内部承包合同不能对抗第三人。陈涛与孙建良就案涉工程签订协议书并进行结算，基于陈涛与浙一建的内部承包关系，可以认定该结算系陈涛代表浙一建出具。孙建良系无施工资质的个人，其与浙一建签订的工程协议书违反法律规定，应为无效，但案涉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双方也对案涉工程进行了结算。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浙一建未提供证据证明已付款项，故对孙建良要求浙一建支付剩余工程款669786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因双方未对利息计算方式进行约定，故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以669786元为本金自2018年2月15日至2018年9月10日止的利息16753.02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浙江省一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支付孙建良剩余工程款669786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二、浙江省一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支付孙建良利息16753.02元（自2018年2月15日至2018年9月10日止，自2018年9月11日起的利息以669786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另计），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三、驳回孙建良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884元，减半收取5442元，由孙建良负担169元，由浙江省一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5273元。保全费4063元，由浙江省一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宣判后，浙一建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审法院在判决书中称“陈涛负责工程全面管理，其对工程量和价款等所做的签证、确认具有法律效力”、“陈涛与孙建良就案涉工程签订协议书并进行结算，基于陈涛与浙一建的内部承包关系，可以认定结算单系陈涛代表浙一建出具”，该认定存在明显事实认定错误、法律适用错误的情形。一、案涉《钱江制冷项目油漆分项工程协议书》上加盖的“浙江省一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杭州钱江制冷压缩机厂房工程项目部技术专用章”不能代表浙一建对外签署合同。《钱江制冷项目油漆分项工程协议书》甲方落款处加盖仅是一枚技术专用章，孙建良作为长期从事建筑行业的人员，从该枚印章的名称就可以看出，“技术专用章”是不能代替合同章或公章对外签订经济类合同的，仅能用于建设工程施工过程中施工技术资料的往来。浙一建与案外人陈涛签署《内部承包合同》第5.3.2条也明确强调，技术专用章不得用于有关本工程经济类文件的签章，如租赁、材料采购（供应）、工程及劳务分包等合同或协议。因此，无论该枚技术专用章的真假，都无法代表浙一建与孙建良签署合同，案涉《钱江制冷项目油漆分项工程协议书》与浙一建无关。二、案外人陈涛在《钱江制冷项目油漆分项工程协议书》及《孙建良涂料班组汇总》上的签字行为不能代表浙一建。1、案外人陈涛在《钱江制冷项目油漆分项工程协议书》及《孙建良涂料班组汇总》上的签字行为是无权代理行为，不构成职务行为。涉案工程的项目经理是吴向阳，陈涛并非浙一建的法定代表人、项目经理或授权代表，浙一建也从未授权过陈涛以浙一建名义对外签订任何经济合同，孙建良亦无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陈涛有权代表浙一建签署结算单据。在浙一建与陈涛签署的《内部承包合同》也明确约定：“第5.3.2条本工程项目技术资料专用章（非合同章）应指定专人保管，仅用于有关本工程技术类文件的签章，如与业主、监理、设计、分包等相关方的工程技术资料、工程联系单，不得用于有关本工程经济类文件的签章，如租赁、材料采购（供应）、工程及劳务分包等合同或协议”、“5.3.3条乙方因签订合同或部分来往函件需要其他印章的，由乙方向甲方提出用章申请，经甲方审核后给予签章。”案外人陈涛如需以浙一建名义签署合同，需要向浙一建审核、签章。故陈涛事实上仅仅是案涉工程自负盈亏的承包人，与浙一建是两个完全独立的民事主体，其无权代表浙一建对外签订合同。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在（2011）浙民再字第107号等案件中确认承包工程的承包人权限时也持相同观点，即在没有明确授权的情况下，项目的承包人无权代表施工企业。一审法院认为的“基于陈涛与浙一建的内部承包关系，可以认定结算单系陈涛代表浙一建出具”是毫无事实及法律依据的推定。此外，陈涛因案涉项目承包施工需要办理了社保缴纳手续，但与浙一建并无实际的劳动合同关系，陈涛在浙一建也无任何职务，其与浙一建之间系平等主体之间的承、发包关系，浙一建和陈涛之间的松散型劳资关系弱化，阻却了职务行为的构成。故一审法院认为陈涛的签字能够代表浙一建属于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2、案外人陈涛在《钱江制冷项目油漆分项工程协议书》及《孙建良涂料班组汇总》上的签字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13条规定：“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代理行为存在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陈涛的行为不具备前述法律规定的表见代理要件：客观上，陈涛没有具有代理权的表象，孙建良并未举证证明陈涛的行为“存在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按《指导意见》第13条“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的，应承担举证责任，应当提供代理行为存在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的规定，孙建良除了提供加盖了技术专用章的合同以外，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陈涛与浙一建存在代理关系。孙建良作为一个长期从事建筑施工的专业施工人员理应对项目技术专用章的效力非常清楚，该印章不能代表浙一建签署合同。正是因为孙建良知道浙一建不可能签署这份合同，所以才默认了陈涛拿着一枚技术专用章去签订合同的行为。故本案孙建良事实上未能提供“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的证据。按《指导意见》第13条的规定，案外人陈涛客观上不具有任何代理权的表象。主观上，孙建良不构成“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核实陈涛的身份，是孙建良作为合同相对方最为基本的义务；否则，难道任何一个无关人员都能打着浙一建的旗号与孙建良签订合同。在本案中，在陈涛仅拿着一枚技术资料专用章签合同的情况下，孙建良不仅从来没向浙一建核实陈涛的身份，也从未要求浙一建追认该份合同的效力。另外需要强调的是，案涉合同的履行和结算均是在陈涛个人与孙建良之间发生关系，浙一建对此并不知情，也从未参与过该合同的实际履行。孙建良也没有提供任何收付款凭证证明与浙一建曾有过结算和款项来往。因此，孙建良主观上明知其是在和陈涛个人发生交易，其不构成“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综上，一审法院存在明显的事实认定错误及法律适用错误的情形，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和第二项，依法改判驳回孙建良的全部诉讼请求并由孙建良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保全费等。 被上诉人孙建良辩称：一、本案中浙一建是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与孙建良发生交易的对象为浙一建，而非陈涛，因此，具体理由如下：1、从合同的缔约过程来看，建设工程项目有其自身独特性，在工程项目的施工现场公告牌公示中，已经可以明确反映相应项目的建设单位和承建单位等信息，本案中，在陈涛代表浙一建及项目部与孙建良进行磋商后，孙建良实地考察了项目现场，核实了项目情况及承建单位等具体信息后，与浙一建磋商了具体的交易条款，最后订立了合同文本由孙建良的签字与浙一建盖章并有签约“代表”陈涛签字。孙建良有理由相信其与浙一建签约并发生交易。2、从合同履行的场所和履约情况来看，本案系建设工程分包合同，孙建良分包的是案涉项目的油漆分项工程，该分项工程依附于建设工程本身，该工程履行地点就在案涉项目现场，且合同履行过程中给孙建良下达施工任务和指令的也均是浙一建项目现场的工作人员；另在合同的实际履行过程中，浙一建项目部亦已向孙建良支付了大量工程款，虽然浙一建提出在合同付款并未通过浙一建账号支付，但忽略了本案合同性质的特殊性问题：本案浙一建分包的为油漆分项工程，这种基础类的分包项目工程款中绝大部分为民工工资，根据工程项目的管理，民工工资绝大部分在每个月上报项目部，由项目部以现金或者转账的形式支付至农民工个人账户之中，而由于相应操作和管理的繁琐性，建筑公司往往会将该部分款项先行拨付至项目部，然后由项目部做好核实工作并进行发放，故才会出现本案付款未显示从浙一建账户直接支付的情形，这种操作方法也是绝大部分建筑公司项目部管理和操作的惯例。3、从合同的结算过程来看，案涉合同履行完毕后，浙一建根据合同实际履行的情况制作了汇总结算单，实际承包人和浙一建员工陈涛在汇总结算单上对工程款进行了确认。汇总结算单还载明了“浙江一建钱江压缩机项目”的字样，其直接指向了浙一建和案涉工程。有效的结算系对真实的合同关系予以确认，应受到法律保护。综上，本案无论从合同的签订、履行以及结算过程来看，孙建良已经尽到充分审慎注意义务，且完全有理由相信与之交易的对象为浙一建。二、陈涛的行为系代表浙一建的职务行为。1、陈涛的身份问题。根据浙一建的陈述以及一审已经查明的事实可以得知，陈涛系浙一建的员工，与浙一建签订了劳动合同并在浙一建参保了社保。另外，陈涛曾在案涉工程的另案中以浙一建员工的身份作为诉讼代理人参与庭审。2、浙一建给予陈涛的授权。根据一审中法院调取的《内部承包合同》第4.1条约定可以反映，陈涛负责案涉工程的全面管理，也即就案涉项目，浙一建给予陈涛的授权为工程负责人的权限，可以代表浙一建全面履行相关合同；另根据一审中孙建良向法院提交的证据“民事判决书”可以看出，案涉项目发生经济纠纷时，浙一建亦多次指派陈涛处理相关纠纷，亦可印证浙一建对陈涛的授权情况。基于以上原因，陈涛在本案中的行为，系代表浙一建的职务行为，其行为带来的法律后果应由浙一建承担。综上，本案中，孙建良作为交易过程中相对弱势的一方，在合同签订、履行和结算过程中，已经尽到充分审慎注意义务，故请求驳回上诉。 上诉人浙一建在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被上诉人孙建良向本院提交了银行汇款记录一份，欲证明2018年2月13日浙一建通过其员工夏卫军向孙建良支付了198000元款项的事实。（2019）浙01民终1341号案中已经对夏卫军身份进行认定，该案已经结束审理。经质证，上诉人浙一建认为对该证据的三性均不予认可。夏卫军身份当庭无法核实，且即便是夏卫君是浙一建的员工，这个款项交易支付给孙建良的款项也与浙一建没有关系的。浙一建作为一家合法正规经营的国有企业，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授权员工支付项目的工程款的。就算是有付款行为，也是夏卫军个人行为。本院认为（2019）浙01民终1341号案中虽已对夏卫军认定为浙一建的员工，但夏卫军向孙建良支付198000元，浙一建否认委托夏卫军向孙建良支付款项，故孙建良所提交的该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受浙一建的委托，无法达到孙建良所要证明的目的，故本院不予采纳。 经二审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所认定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陈涛系浙一建的员工，与浙一建签有《内部承包合同》，亦曾代表浙一建的员工处理案涉工程诉讼事宜。故对陈涛系案涉工程实际负责人的身份予以确认，根据陈涛与浙一建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5.3.1条，浙一建向陈涛发放了技术资料专用章。现浙一建否认《钱江制冷项目油漆分项工程协议书》上的印章效力，但未提交充分有效证据证明。而本案所涉工程在浙一建的承包范围内。孙建良现完成了施工，陈涛又与其进行了结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故原审法院据此确认孙建良有理由相信陈涛具有代理权，陈涛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孙建良与浙一建之间存在合同关系。由于孙建良并无取得相应的施工资质，故其与浙一建签订的《钱江制冷项目油漆分项工程协议书》应属无效。虽合同无效，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的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的，应予支持。”浙一建应向孙建良支付工程款，浙一建虽否认向孙建良支付过工程款，但原审法院依据案涉结算书判决浙一建向孙建良支付相应的工程款及利息并无不当。综上，浙一建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884元，由浙江省一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为民 审判员  陈 艳 审判员  睢晓鹏 二〇一九年六月十四日 书记员  周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