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黔23民终8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黔西南州义龙亚玛顿新能源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安龙县新桥镇新龙特色轻工业园区内。 法定代表人：公保索南，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清，江苏尊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凌维维，系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龙县新桥镇人民政府，住所地贵州省安龙县新桥镇新盛居委会街上组。 法定代表人：王伟，系该镇人民政府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简玉亮，贵州年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国显，男，1966年9月7日生，彝族，农民，住贵州省安龙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东，北京市凯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安龙县新桥镇阿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贵州省安龙县新桥镇阿科村东妹组。 法定代表人：吴正伟，系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上诉人黔西南州义龙亚玛顿新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玛顿公司）、安龙县新桥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新桥镇政府）因与被上诉人苏国显、安龙县新桥镇阿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阿科村委会）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安龙县人民法院（2018）黔2328民初16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亚玛顿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亚玛顿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2．一、二审诉讼费由苏国显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亚玛顿公司不存在侵权行为，不承担赔偿责任。1．新桥镇政府将案涉土地流转给亚玛顿公司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应由被代理人苏国显承担法律后果。2．亚玛顿公司基于土地流转合同行使土地使用权，不构成侵权行为。二、一审计算损失金额错误。本案系土地租赁，应按租赁合同的租金标准计算损失，一审参照征地统一年产值标准计算损失错误。 新桥镇政府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苏国显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由苏国显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苏国显户的《承包经营权证书》记载内容与实际不符，将被撤销。一审判决后，接群众举报称苏国显《承包经营权证书》面积与第二轮土地承包面积严重不符，差距巨大，经阿科村委会调查认为举报属实。新桥镇政府工作组经调查发现，苏国显户《承包经营权证书》的面积与第二轮承包面积差距近1亩，其有侵占集体土地的嫌疑，新桥镇政府已向发证机关汇报。发证机关正启动苏国显户《承包经营权证书》的撤销程序。二、一审适用法律不当。1．苏国显户《承包经营权证书》即将被撤销，其无权对案涉土地主张权利。一审认定新桥镇政府构成侵权不当。2．一审判决亚玛顿公司于十日内拆除案涉土地上的光伏发电装置，将造成亚玛顿公司一千余万元的损失，社会效果较差。应当判决一次性赔偿苏国显经济损失较为恰当。 苏国显辩称，1．《承包经营权证书》具有法定公示效力，系认定物权的凭证之一，未经撤销或被认定无效之前，具有法定效力。新桥镇政府称即将撤销苏国显的《承包经营权证书》，无事实和法律依据。2．新桥镇政府、亚玛顿公司的行为侵害了苏国显的物权，应承担侵权责任。拆除亚玛顿公司安装的发电设备造成损失系其侵权行为引起，应自行承担，且该损失与社会公共利益无关，一审判决拆除适当。3．新桥镇政府不构成表见代理，本案流转的是村民承包的集体土地，新桥镇政府及阿科村委会明知农户不同意流转并拒绝签字的事情，苏国显的土地被强占后一直在维权。 阿科村委会未提交答辩意见。 苏国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确认新桥镇政府与亚玛顿公司于2017年10月30日签订的《太阳能光伏电站土地使用协议书》中涉及苏国显承包地的部分无效；2．判决确认新桥镇政府、亚玛顿公司、阿科村委会未经苏国显同意占用苏国显承包地的行为侵犯了苏国显的土地承包经营权；3．判令新桥镇政府、亚玛顿公司、阿科村委会停止侵权并将苏国显承包地恢复原状后返还给苏国显经营管理；4．判令新桥镇政府、亚玛顿公司、阿科村委会共同赔偿苏国显承包地被占用及青苗被毁损所产生的经济损失共计4473.44元；5．由新桥镇政府、亚玛顿公司、阿科村委会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亚玛顿公司系经营太阳能相关产业的企业，经贵州省能源局批准，其项目《义龙新区新桥一期农业光伏电站项目》通过竞争性配置纳入我省2017年普通光伏电站建设工程，后选择在安龙县新桥镇××村建设光伏电站。因修建太阳能光伏电站工程需使用安龙县新桥镇××村农户的土地，新桥镇政府委托阿科村委会与该村村民就土地流转事宜进行协商，并从2017年9月30日起，以新桥镇政府名义开始向出租土地的农户发放土地租金及青苗补偿费。2017年10月30日，阿科村大部分村民共同签署《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出委托书》，主要内容为：“阿科村全体成员同意将位于新××××1200亩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出租流转方式，现委托新桥镇人民政府租赁、流转，租赁期限为20年，2017年10月30日至2036年10月30日止。由新桥镇人民政府代表本人直接与亚玛顿公司确定土地价格，签署《租赁协议》，并直接收取土地租赁费用，如后续发生转租等事宜，由新桥镇政府代表本人全权处理，新桥镇政府同意接受此委托。委托期限2017年10月30日至2036年10月30日止。”村民代表苏远贵、苏国富等部分村民在该委托书上签字捺印，苏国显未签名捺印。 2017年10月30日，亚玛顿公司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新桥镇政府签订《太阳能光伏电站土地使用协议书》，约定：“第四条、经济条款1．土地。乙方提供所属约1200亩土地，建设用地为征地使用。实际占用面积以甲、乙双方测量为准。……2．租赁费用。双方约定土地租赁费用为：集体荒地55元/亩每年（含税价），一般农用地450元/亩每年（含税价），水田550元/亩每年（含税价），土地面积约1200亩。（一般农用地和水田地每五年递增一次，递增金额：50元。集体荒山每五年递增一次，递增50%）。3．租赁期限。双方确定土地使用起始期为2017年10月30日，使用期为20年。”协议签订后，亚玛顿公司于2018年2月开始在上述土地上建设光伏发电设备，苏国显承包的部分耕地被占用。2018年5月31日，亚玛顿公司向阿科村出租土地的村民发放了土地租金及青苗补偿款，苏国显以自己未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出委托书》签名，亚玛顿公司侵害其土地承包经营权为由未领取租金，并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以苏国显为户主承包了安龙县新桥镇××村地块名为“杜家地”的耕地2.92亩。经询问，新桥镇政府、阿科村委会均认可协议书中约定的1200亩土地包含苏国显的承包地。其中0.38亩耕地上已修建光伏设施，2.54亩耕地因周围修建光伏设施而无法管理使用。 一审法院认为，新桥镇政府与亚玛顿公司签订《太阳能光伏电站土地使用协议书》时，新桥镇政府未经苏国显授权，将苏国显承包的耕地出租给亚玛顿公司建设太阳能光伏电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的规定，苏国显未委托新桥镇政府流转其承包地，且对其代理行为不予追认，新桥镇政府在未取得代理权的情况下与亚玛顿公司签订的《太阳能光伏电站土地使用协议书》中涉及出租苏国显承包地的部分，系无权代理，对苏国显不发生效力。 关于亚玛顿公司、新桥镇政府、阿科村委会是否构成侵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五条“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依法对其承包经营的耕地、林地、草地等享有占有、使用和收益的权利，有权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等农业生产。”第一百二十八条“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依照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有权将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互换、转让等方式流转。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未经依法批准，不得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四条“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主体是承包方。承包方有权依法自主决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否流转和流转的方式。”《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六条“承包方有权依法自主决定承包土地是否流转、流转的对象和方式。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强迫或者阻碍承包方依法流转其承包土地。”第八条“承包方自愿委托发包方或中介组织流转其承包土地的，应当由承包方出具土地流转委托书。委托书应当载明委托的事项、权限和期限等，并有委托人的签名或盖章。没有承包方的书面委托，任何组织和个人无权以任何方式决定流转农户的承包土地。”的规定，苏国显作为承包人，依法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但其未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出委托书》上签名捺印，亦未委托新桥镇政府流转其承包地；亚玛顿公司在未与苏国显达成土地租赁协议，也未征得苏国显同意的情况下，在其承包地上修建光伏设施的行为侵害了苏国显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第十五条“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主要有：（一）停止侵害；（二）排除妨碍；（三）消除危险；（四）返还财产；（五）恢复原状；（六）赔偿损失；（七）赔礼道歉；（八）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的规定，现苏国显要求亚玛顿公司停止侵权、恢复原状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亚玛顿公司作为实际侵权人应及时拆除在苏国显承包地上修建的光伏设施。新桥镇政府在没有取得代理权的情况下与亚玛顿公司就苏国显承包地签订流转协议，导致苏国显丧失对土地的管理、使用权利，其无权代理行为与亚玛顿公司构成共同侵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新桥镇政府应对苏国显的损失与亚玛顿公司承担共同赔偿责任。关于阿科村委会是否应当承担责任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零一条“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具有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法人资格，可以从事为履行职能所需要的民事活动。”的规定，阿科村委会在亚玛顿公司租用阿科村民土地过程中，在新桥镇政府的安排下与农户协调土地出租事宜，其行为不构成侵权，故阿科村委会不应承担侵权责任。 关于苏国显损失的计算问题，亚玛顿公司未经苏国显许可，占用苏国显的承包地建设光伏设施，造成苏国显丧失对承包地的管理、耕种权利，给苏国显造成了经济损失，故应对苏国显进行赔偿。损失的计算，酌情参照黔西南州征地统一年产值标准1532元计算。苏国显被占用的耕地是2.92亩，2.92亩×1532元/亩=4473.44元。 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亚玛顿公司与新桥镇政府于2017年10月30日签订的《太阳能光伏电站土地使用协议书》中涉及苏国显承包地流转的约定不发生效力；二、亚玛顿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拆除在苏国显承包地中地块名为“杜家地”0.38亩土地上修建的光伏发电设施，恢复苏国显承包地原状；三、亚玛顿公司、新桥镇政府共同赔偿苏国显经济损失4473.44元；四、驳回苏国显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964元，减半收取1482元，由亚玛顿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新桥镇政府围绕其上诉请求提交了一份阿科村委会《关于解除上寨组村民苏国显户部分承包地承包合同的通知》，并陈述苏国显尚未领取该通知。亚玛顿公司对该证据无异议，苏国显对该证据合法性不予认可，认为该通知无效。本院认为，该阿科村委会尚未正式向苏国显送达解除合同通知，也不能证明苏国显户承包合同已经实际解除，故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法》规定，承包合同自成立之日起生效。承包方自承包合同生效时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国家向承包方颁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并登记造册，确认土地承包经营权。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地。国家保护承包方依法、自愿、有偿流转土地经营权，保护土地经营权人的合法权益，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本案中，苏国显持有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系经法定程序颁发，是证明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凭证。一审中，新桥镇政府、阿科村委会均对苏国显提交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及承包土地事实无异议。二审中，新桥镇政府仅以《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记载面积与第二轮承包面积不一致、将被撤销为由，否认苏国显对案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根据亚玛顿公司与新桥镇政府签订的《太阳能光伏电站土地使用协议书》所载“乙方（新桥镇政府）保证土地流转具备下列合法手续：本合同签订前，本合同项下的集体土地及个人土地所属的村民委员会和全部土地所有者已同意委托乙方进行土地合同的签署”内容及阿科村村民签署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出委托书》可知，新桥镇政府系基于阿科村村民的委托进行土地流转，而合同相对方的亚玛顿公司明知新桥镇政府系基于与村民的委托代理关系进行民事活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在委托人的授权范围内与第三人订立的合同，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该合同直接约束委托人和第三人，但有确切证据证明该合同只约束受托人和第三人的除外。”苏国显未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出委托书》上签字捺印并拒绝领取租金，本案亦无其他证据证明苏国显授权或同意新桥镇政府将其承包的土地进行流转，因此亚玛顿公司与新桥镇政府签订的《太阳能光伏电站土地使用协议书》对苏国显无约束力。新桥镇政府、亚玛顿公司未经苏国显同意，将苏国显的土地进行流转并使用的行为，对苏国显的物权构成侵害，一审判决对此认定和判决正确。亚玛顿公司主张新桥镇政府构成表见代理，无事实依据，该理由不予采纳。 至于苏国显土地被占用造成损失如何确定的问题，根据法律规定，本应由苏国显举证证明。但新桥镇政府、亚玛顿公司在未取得苏国显同意的情况下，将其土地用于建造光伏发电设施，导致不能进行正常农业耕种。结合农村土地用于农业种植的基本用途，一审根据苏国显的陈述，酌情认定种植果树的数量并参照统一年产值标准计算损失情况并无不当之处。如前所述，因《太阳能光伏电站土地使用协议书》对苏国显无约束力，亚玛顿公司主张参照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计算损失，无事实依据，该理由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亚玛顿公司、新桥镇政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黔西南州义龙亚玛顿新能源有限公司负担50元，由安龙县新桥镇人民政府负担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付 君 审判员 简 坤 审判员 石 鑫 二〇一九年六月十一日 书记员 邓壹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