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7民终48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延庆区东外大街109号1幢。 负责人：韩刚，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智洋，上海君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阳光泰利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诸城市兴华东路东首。 法定代表人：石林，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祥凤，山东东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安心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阳光泰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阳光泰利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诸城市人民法院（2020）鲁0782民初3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安心保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智洋、阳光泰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祥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心保险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山东省诸城市人民法院（2020）鲁0782民初364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安心保险公司无需向阳光泰利公司赔付保险金730000元；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阳光泰利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阳光泰利公司不是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无权就保险金支付事宜向安心保险公司提出主张。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涉及保险险种为雇主责任险，投保人和被保险人均为案外人青岛华文人力资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文公司）。根据保险条款，雇主责任险是指在保险期间，与被保险人存在劳动关系的员工在工作过程中遭受意外所致伤残或死亡（以保险条款中约定的具体情形为准），依照相关法律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保险合同约定负责赔偿。简言之，在符合理赔条件的情况下，保险公司只会向与伤亡员工存在劳动关系的用人单位承担理赔责任。然而，实际上本案中卢某2（因交通事故死亡）是被华文公司以人力外包的方式安排至阳光泰利公司工作，从劳动法律关系而言，卢某2与华文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而与阳光泰利公司并不存在劳动关系。因此，阳光泰利公司不具备提起诉讼的资格，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明显错误。退一步讲，即便是卢某2确与阳光泰利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阳光泰利公司也不是适格的诉讼主体。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一款的规定认定阳光泰利公司为适格主体，但是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一款同时还规定“但第三人与受托人订立合同时如果知道该委托人就不会订立合同的除外”。本案中，如果安心保险公司知晓卢某2实际并非华文公司的员工，与华文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那么华文公司便不具备投保雇主责任险的资格，安心保险公司断然不会承保。一审法院试图依据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突破“合同的相对性”明显适用法律错误。二、交通事故发生时，卢某2存在无证驾驶情况。根据保险条款的规定，因该行为属于“违反法律、法规”的行为，故对其造成的损失、费用和责任，安心保险公司不负责赔偿。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当被依法撤销。根据诸公交认字（2018）第0051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卢某2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未实行登记的“劲隆”牌ＪＬ100-Ａ普通两轮摩托车。一审法院认定无证驾驶属于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的行为。但是，一审法院认为，安心保险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已将涉案保险条款内容告知阳光泰利公司的事实，故该行为不构成免除安心保险公司责任的法定事由。然而，华文公司在安心保险公司处投保雇主责任险是通过“ＡＰＰ互联网线上投保”进行的，属于移动互联网大环境下新型的投保方式，安心保险公司不需要向投保人提交纸质版的保险单、保险条款等。投保过程中，投保人只有按照系统提示在浏览了保险条款（尤其是责任免除条款）后才能进入下一个环节，直到投保成功。并且，保单上列明的《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雇主责任保险（Ａ）条款（2016版）》中第六条、第七条为责任免除条款，安心保险公司均已采用了字体加粗的提醒方式来提示投保人特别注意。因此，安心保险公司已经尽到了免责条款的提示说明义务。同时需要说明的是，本案的投保人是华文公司，并非阳光泰利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投保过程中，安心保险公司只需要向投保人华文公司尽到提示说明义务即可，对阳光泰利公司不负有提示说明义务，故阳光泰利公司是否知晓免责条款不影响免责条款的效力。基于上述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安心保险公司未向阳光泰利公司尽到提示说明义务明显有误。所以，即使最终认定阳光泰利公司是适格的诉讼主体，也应重新查明事实，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安心保险公司无需支付保险金。三、阳光泰利公司是否实际向卢某2家属支付了730000元保险金，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据此作出的判决也是错误的。根据雇主责任险的法律关系及保险条款的约定，安心保险公司只有在被保险人向该员工赔偿后，才会根据相关理赔资料向被保险人理赔，被保险人未实际理赔的，上诉人有权拒绝理赔。一审中，阳光泰利公司对于730000元这样一笔较大数额款项的支付仅提供了卢某2亲属出具的收到条作为证据，明显不符合常理。安心保险公司完全有理由对此提出质疑。但是，一审法院对此只是一笔带过，未作仔细查明。为此，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 阳光泰利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阳光泰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安心保险公司给付阳光泰利公司保险理赔款730000元并承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月30日，阳光泰利公司作为委托方，华文公司作为受托方，经协商一致签订职工参保事宜代理协议，主要内容为，阳光泰利公司将其公司职工投保雇主责任险的事宜委托给华文公司办理，阳光泰利公司按华文公司每月通知的增员时间，将参加代理服务项目的职工名单发送到华文公司邮箱；阳光泰利公司与上述名单中的职工签订劳动合同，建立劳动关系；服务费单价为65元／月,阳光泰利公司每月28日前将次月代理服务费用支付给华文公司;雇主责任险的保单投保人为华文公司,华文公司在阳光泰利公司投保后10个工作日出具保单影印版或电子版给阳光泰利公司。上述协议签订后，华文公司作为投保人在安心保险公司处为阳光泰利公司的卢某2等70名职工办理了雇主责任险的投保事宜，安心保险公司出具了编号为1000006040002180000000532的保险单（附上述职工信息，列明了职工姓名、身份证、工种，备注栏为阳光泰利公司），载明，保险期间自2018年2月1日0时起至2018年2月28日23时59分59秒止；被保险人为华文公司；保险内容：累计赔偿限额为70000000元，每人伤亡赔偿限额800000元，每人医疗费用赔偿限额200000元；适用条款《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雇主责任保险（Ａ）条款（2016）版》、《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雇主责任保险附加每日住院现金保障保险条款》；特别约定：1.误工费限额：出险当地工资最低标准，最长一年。2.工伤住院津贴：100元／天，最长一年。3.法律费用责任限额：人民币10万元。 2018年2月7日21时20分许，案外人侯桂民驾驶鲁Ｇ3××××小型轿车沿诸城市兴华东路由西向东行驶，至丁陈铁沟村后路段处时，与停车在机动车道内捆绑东西的阳光泰利公司职工卢某2及其所驾二轮摩托车发生交通事故，致卢某2经抢救无效死亡。诸城市交通警察大队对该起交通事故作出诸公交认字［2018］第0051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载明：卢某2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未实行登记的“劲隆”牌ＪＬ100-Ａ普通二轮摩托车，并认定侯桂民驾驶机动车未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夜间未降低行驶速度是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卢某2驾驶机动车违反临时停车规定是事故发生的次要原因，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2018年10月26日，诸城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诸人社工伤认字［2018］ＮＯ97的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卢某2受到的事故伤害为工伤。后卢某2的亲属王子花、杨承霞、卢铭君、卢某1就卢某2因工死亡待遇与阳光泰利公司发生劳动争议，该争议经诸城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诸劳人仲案字［2019］第288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阳光泰利公司应支付卢某2四亲属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27920元、丧葬补助金12409.29元、卢某2住院期间产生的医疗费50682元，共计791011元。该裁决书生效后，王子花、杨承霞、卢铭君、卢某1于2019年12月10日出具收到条一份，载明收到阳光泰利公司支付的卢某2工亡赔偿款730000元。华文公司根据上述雇主责任险保险合同向安心保险公司提出理赔申请，保险公司出具告知书称卢某2系无证驾驶机动车，不符合保险条款约定的赔偿范围，不予给付保险金。为此，阳光泰利公司将安心保险公司诉至一审法院。 诉讼过程中，保险公司称涉案保险的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为华文公司，阳光泰利公司作为保险人对相应保险条款提示说明义务的对象应当是华文公司。涉案雇主责任保险系华文公司通过保险公司为其提供的APP软件在互联网线上投保，投保过程中，投保人只有阅览了相关保险条款，特别是保险条款中免除保险公司赔偿责任的事项以后，才能进入下一个环节，最终投保成功，所以保险公司已经尽到了对免责条款的提示说明义务。因阳光泰利公司对安心保险公司已履行提示说明义务的事实不予认可，一审法院向安心保险公司释明可当庭演示其陈述的线上投保过程以证明其观点，但安心保险公司称案涉保险已下架，无法提供相应的APP，无法对该投保过程进行实际演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有二：一是阳光泰利公司主体是否适格；二是安心保险公司的保险责任是否得以免除。 关于焦点一，阳光泰利公司与华文公司签订的《职工参保事宜代理协议》，内容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故双方之间就阳光泰利公司职工投保雇主责任险的事宜形成有效的委托合同关系。华文公司作为受托人在涉案雇主责任保险合同项下的保险事故发生后，向保险公司提出了理赔申请，在保险公司不予理赔的情况下，其向阳光泰利公司披露以上投保及理赔情形，阳光泰利公司作为委托人向保险公司主张权利，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一款“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与第三人订立合同时，第三人不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受托人因第三人原因对委托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委托人披露第三人，委托人因此可以行使受托人对第三人的权利”之规定，因此，阳光泰利公司构成本案的适格主体。 关于焦点二，安心保险公司提供的保险条款载明，因“被保险人的工作人员犯罪或者违反法律、法规”所造成的损失，保险公司免除赔偿责任。阳光泰利公司职工卢某2未取得驾驶资格驾驶机动车，属于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的行为，但不构成免除保险公司赔偿责任的法定事由。故安心保险公司虽将上述情形载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但仍需对该免责条款履行提示义务。即，安心保险公司应举证证明其已将涉案保险条款内容告知投保人或其代理人的事实。安心保险公司称华文公司通过保险公司为其提供的ＡＰＰ软件在互联网办理投保时，只有阅览了相关保险条款，特别是保险条款中免除保险公司赔偿责任的事项以后，才能进入下一个投保环节，以此证明其履行了提示说明义务。但安心保险公司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上述投保过程，其以上陈述缺乏证据支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因安心保险公司未能证明已就免责条款向阳光泰利公司进行了提示和说明的事实，故相应免除其赔偿责任的条款不发生效力，安心保险公司应在其承保的责任范围内，履行向阳光泰利公司给付相应保险金的义务。 关于阳光泰利公司主张的赔偿款730000元，其提交了卢某2亲属出具的收到条予以证明，安心保险公司虽对该收到条提出异议，但未提供相应反驳证据，一审法院对安心保险公司的异议不予采纳。阳光泰利公司主张的该赔偿款数额少于诸城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诸劳人仲案字［2019］第288号仲裁裁决书确定的工伤赔偿数额，亦不超出涉案雇主责任险每人伤亡赔偿限额，故安心保险公司应予理赔。 综上所述，阳光泰利公司职工卢某2在涉案雇主责任险保险合同期间内因工伤死亡，阳光泰利公司为此支出的相应工伤赔偿款属于安心保险公司保险责任范围，且安心保险公司所辩称的免责事由并不成立，故阳光泰利公司要求安心保险公司给付其保险金730000元的诉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四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安心保险公司赔付阳光泰利公司保险金730000元，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100元，减半收取5550元，由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安心保险公司提交电子保单演示光盘一份，证明点击进入后即可以看到保险条款，只要华文公司收到电子保单就能看到保险条款。阳光泰利公司质证后认为，因该证据为电脑拷贝件，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有异议，该证据不能证明安心保险公司已就免责条款尽到提示和说明义务。本院认为，安心保险公司提供的该证据系复制品，阳光泰利公司有异议，且安心保险公司亦未提供佐证证据，不能证明安心保险公司已就涉案保险的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义务，故对于该证据的效力，本院依法不予确认。 阳光泰利公司申请卢某2之子卢某1出庭作证，证明阳光泰利公司共支付了730000元赔偿款。安心保险公司对证人的身份无异议，但认为证言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应查看阳光泰利公司账册，看是否有每一笔赔偿款的收到条及是否所有人都有签名。本院认为，证人卢某1与卢某2系父子关系，卢某1认可已经收到阳光泰利公司支付的730000元赔偿款，该主张与阳光泰利公司一审中提交的银行转账明细、收到条相互印证，能够证明阳光泰利公司已向卢某2亲属支付730000元赔偿款的事实，故对于该证人证言的效力，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两个：一是阳光泰利公司是否为本案适格诉讼主体；二是安心保险公司是否履行了提示义务，应否赔付阳光泰利公司保险金。 关于阳光泰利公司是否为本案适格诉讼主体的问题。安心保险公司主张，卢某2与阳光泰利公司并不存在劳动关系，且即便确与阳光泰利公司存在劳动关系，阳光泰利公司亦非本案适格诉讼主体。本院认为，诸城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诸劳人仲案字［2019］第288号仲裁裁决书业已认定卢某2与阳光泰利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安心保险公司关于卢某2与阳光泰利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主张与事实不符。华文公司接受阳光泰利公司委托与阳光泰利公司签订《职工参保事宜代理协议》，以华文公司作为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为阳光泰利公司的卢某2等职工与安心保险公司签订雇主责任险，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保险合同合法有效。阳光泰利公司工作人员卢某2在保险期间内发生保险事故，华文公司作为受托人向委托人阳光泰利公司披露保险人安心保险公司，阳光泰利公司因此取得向安心保险公司主张保险赔付的权利，故安心保险公司关于阳光泰利公司主体不适格的主张没有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安心保险公司是否履行了提示义务，应否赔付阳光泰利公司保险金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诸城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卢某2驾驶机动车违反临时停车规定是造成涉案保险事故发生的次要原因，卢某2的上述行为属于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禁止性规定情形，但保险人安心保险公司仍需对该免责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安心保险公司为证明其已就涉案免责条款向投保人华文公司履行了提示义务，在本院二审期间提供了电子保单演示光盘用以佐证其主张，但因该光盘系复制品被上诉人阳光泰利公司有异议，且安心保险公司亦未提供佐证证据，故本院不予采信。因安心保险公司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已就涉案免责条款在签订合同时向投保人华文公司履行了提示义务，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安心保险公司还主张，一审法院认定阳光泰利公司实际向卢某2家属支付730000元赔偿金属认定事实不清。对此，本院认为，阳光泰利公司为证明其已实际向卢某2亲属支付赔偿金730000元，提供了银行转账明细及卢某2亲属出具的收到条，在本院二审期间又申请卢某2之子卢某1出庭作证，卢某1作证称已实际收到阳光泰利公司支付的730000元赔偿金，上述证据相互印证已足以证明阳光泰利公司已向卢某2亲属支付730000元赔偿金的事实，故安心保险公司的该上诉主张亦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安心保险公司向阳光泰利公司赔付保险金73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上诉人安心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100元，由上诉人安心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祝卫华 审判员  郭淑娟 审判员  贾丽丽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吕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