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20民终425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桂伦，男，1965年1月14日出生，汉族，住广西藤县。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山市港口镇江洋五金喷涂厂，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法定代表人：王润兰，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杜绍波，男，该公司经理。上诉人吴桂伦因与被上诉人中山市港口镇江洋五金喷涂厂（以下简称江洋喷涂厂）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20）粤2071民初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吴桂伦的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依法改判吴桂伦无需向江洋喷涂厂赔偿人民币107679.55元；三、由江洋喷涂厂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吴桂伦是在执行江洋喷涂厂工作任务时致人损害，判决吴桂伦向江洋喷涂厂承担50%的赔偿责任是错误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2017）粤2071民初12996号民事判决认定吴桂伦是在执行江洋喷涂厂的工作任务时致人损害的事实基础上，判决吴桂伦向廖新田承担了全部赔偿责任，（2017）粤20民终6795号民事调解书也是双方同意由江洋喷涂厂向廖新田承担了全部赔偿责任。本案中一审法院判决吴桂伦向江洋喷涂厂承担50%的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二、一审酌情认定江洋喷涂厂有权向吴桂伦追偿50%的损失并判决吴桂伦向江洋喷涂厂赔偿损失107679.55元是错误的。首先，事故发生后，江洋喷涂厂于2017年8月10日向吴桂伦出具的“协议书”（内容为廖新田上诉案，在粤T*****未过户之前的所有赔偿款项由江洋喷涂厂分期付给吴桂伦，由吴桂伦付给廖新田转账）是江洋喷涂厂的单方承诺，目的是为了规避赔偿或减少赔偿。其次，吴桂伦为江洋喷涂厂聘用的司机，粤T*****事故车辆是江洋喷涂厂所有，其应自行承担吴桂伦驾驶该车的运营风险，且江洋喷涂厂明知该车为货运性质，仍投保过低的商业险，正由于江洋喷涂厂的故意行为，才导致赔偿金额超过商业险的保险金额并由其承担对廖新田的赔偿。三、关于江洋喷涂厂对廖新田的赔偿款是否有权向吴桂伦追偿及追偿多少的问题。我国侵权责任法未对追偿权作出明确规定，该法主要是解决对外责任的问题，用人单位和工作人员的内部责任可通过协议等方式约定，即江洋喷涂厂的追偿权属于约定权而非法定权。本案中，双方对廖新田的赔偿款是有约定的（见前述协议书），所以江洋喷涂厂承担赔偿责任后无权追偿。事故发生时，江洋喷涂厂的代理厂长就坐在副驾驶位置，（详见（2017）粤2071民初12996号民事判决第5页第2行及江洋喷涂厂庭审中的自认）其完全可以对吴桂伦的驾驶进行安全监督管理，但其未尽驾驶安全监督管理职责，对事故发生也存在过错。故本案在确定合理的追偿比例时，应当综合考虑双方的过错程度、收入水平、收益对比、工作风险及承受能力等。吴桂伦在江洋喷涂厂工作10多年，每月工资才4000元，事故发生后被江洋喷涂厂无故辞退未给予任何补偿或赔偿。一审法院酌情认定江洋喷涂厂有权向吴桂伦追偿50%显失公平，追偿比例应不宜超过5%。江洋喷涂厂答辩称：1.吴桂伦作为老司机且是持有A牌的，他致人伤残，应当受到法律制裁；2.吴桂伦的行为让我厂受到重大损失，我厂有厂规厂纪及司机班的合同规定，应由其承担责任；3.我厂是小加工厂没有什么利润，经受不起这么大的损失；4.根据一审判决书和交警认定书吴桂伦负全责，故我厂希望二审做出合理判决。江洋喷涂厂向一审法院请求：吴桂伦赔偿江洋喷涂厂损失（保险赔偿后余额）227548.20元，包括一审受理费1380元、二审上诉费5066元；支付受害人补助金132835元、5000元；支付受害人医药费、护工费81494.10元；车辆损失费1773.10元。一审庭审中，江洋喷涂厂变更医药费、护工费为81394.10元，车辆损失费为1130元，赔偿总金额变更为226805.10元。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吴桂伦原为江洋喷涂厂雇请的司机，取得了相关的机动车驾驶证。2016年6月29日18时54分许，吴桂伦驾驶江洋喷涂厂名下号牌为粤T*****的中型货车沿中山市******由三角往沙朗方向行驶，行至港口镇沙港路科劲公司西侧路口时，在右转驶出沙港路时与案外人廖新田驾驶的电动自行车发生碰撞，造成廖新田受伤及车辆损坏。事故发生后，中山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港口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吴桂伦借道驶出道路未按规定让在道路内正常行驶的车辆优先通行，应承担此事故的全部责任，廖新田不承担事故的责任。2017年8月23日，廖新田对吴桂伦、江洋喷涂厂、以及肇事车辆所投保的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中山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为中华联合保险公司)提起诉讼。江洋喷涂厂在该案中辩称，“1.吴桂伦与江洋喷涂厂存在承包关系，肇事车辆是其卖给吴桂伦的，但没有办理过户手续，吴桂伦在每天下午五点半后是自行拉自己的私活，与江洋喷涂厂没有任何关系。2.事故发生后江洋喷涂厂为救助伤者已支付了81494.10元的医疗费及1773.10元车辆损失费，但廖新田在本案中没有主张”。吴桂伦未到庭应诉、答辩。一审法院经审理后认定吴桂伦在执行江洋喷涂厂职务工作中致廖新田人身损害，扣除保险赔付金额后，应由江洋喷涂厂直接承担赔偿责任，并据此作出（2017）粤2071民初12996号民事判决，判令江洋喷涂厂向廖新田赔偿208550.24元并向廖新田返还预付的部分案件受理费1380元。廖新田、江洋喷涂厂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经本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调解协议，由江洋喷涂厂一次性向廖新田支付赔偿款1300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7495元（廖新田已预交），由廖新田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133元，减半收取5066元，由江洋喷涂厂负担（廖新田、江洋喷涂厂已分别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5662元和4471元，二审法院应向廖新田、江洋喷涂厂分别退回2831元和2236元，江洋喷涂厂应将2835元迳付于廖新田）。本院于2018年1月23日根据调解协议作出（2017）粤20民终6795号民事调解书，并已发生法律效力。2018年1月25日，江洋喷涂厂向廖新田支付了赔偿款132835元。此后，江洋喷涂厂向吴桂伦追偿无果，遂诉至一审法院，主张前述实体权利。诉讼中，吴桂伦为证实江洋喷涂厂承诺自行承担赔偿费用，向一审法院提交协议书一份，内容为：“廖新田上诉案，在粤T*****未过户之前的所有赔偿款项由江洋喷涂厂分期付给吴桂伦，由吴桂伦付给廖新田转账。”落款处加盖江洋喷涂厂公章并由负责人杜绍波签名。江洋喷涂厂确认签章的真实性，但表示该协议书的内容是虚假的，是为了让廖新田认为肇事车辆属吴桂伦所有，而吴桂伦名下没有多少财产，这样可以少支付一点赔偿款给廖新田。吴桂伦称不清楚江洋喷涂厂为何向其出具这样的协议书，并确认双方之间不存在车辆承包、过户的事实，当时只是为了应付廖新田的案件。对于事故发生的经过，吴桂伦称：江洋喷涂厂在港口镇，其经常要到周边的镇区拉货，有时拉完货回厂已经超过正常下班时间；事发当天其与代理厂长即杜绍波的弟弟去民众镇拉货，下午5、6点回厂时，由于其驾驶的货车较大，没有看到廖新田开电动车过来，结果在距离工厂门口200米处与廖新田发生了交通事故，其开车时并没有打电话。江洋喷涂厂称：吴桂伦平常用车不需要向江洋喷涂厂申请，且事发时是下班时间，不清楚吴桂伦是否在执行职务；当时代理厂长坐在副驾驶位置，代理厂长称是吴桂伦在开车的时候打电话才导致交通事故的发生。另查，关于江洋喷涂厂向吴桂伦追偿的其他费用，其提交了以下证据：1.廖新田的医疗费、陪护费发票，金额合计为91394.10元，其中中华联合保险公司赔付10000元，江洋喷涂厂主张其垫付81394.10元；2.粤T*****车辆的拯救费、清理费、维修费发票，金额合计为1130元。关于江洋喷涂厂主张其向廖新田支付的补助金5000元，其表示是调解前其承诺支付给廖新田的，在达成调解协议后其以现金方式实际支付了该款项，但廖新田没有出具收据。一审法院认为，江洋喷涂厂为其工作人员吴桂伦因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对廖新田予以赔偿后，向吴桂伦追偿相关损失，故本案为追偿权纠纷。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一审法院归纳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吴桂伦是否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廖新田人身损害；二、江洋喷涂厂是否可向吴桂伦追偿；三、赔偿金额的认定问题。分析如下：关于焦点一。吴桂伦为江洋喷涂厂的司机，虽然交通事故发生在下班时间以后，但结合吴桂伦的工作性质、事故发生地点、以及事发时江洋喷涂厂的代理厂长也跟车随行的事实，在江洋喷涂厂没有相反证据证实吴桂伦使用该厂名下的车辆办理私事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吴桂伦是在执行江洋喷涂厂的工作任务时致人损害。关于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后是否可以向其工作人员追偿，关键在于该工作人员的行为是否具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并应根据具体行为人对损害发生的过错程度和行为性质来判断该工作人员应承担的责任。本案中，吴桂伦违反《广东省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相关规定，借道驶出道路未按规定让在道路内正常行驶的车辆优先通行，承担此事故的全部责任，其未尽谨慎注意义务，对损害的发生具有重大过失。至于江洋喷涂厂主张吴桂伦在驾驶车辆时抽烟、打电话导致事故发生，但其未提交证据证实，故不予采信。综合用人单位理应承担的经营风险、具体行为人的过错程度、双方的经济实力对比等因素，酌情认定江洋喷涂厂有权向吴桂伦追偿50%的损失。关于焦点三。一审法院对损失认定如下：1.江洋喷涂厂已按调解协议向廖新田支付赔偿款130000元并返还二审案件受理费2835元的事实，有其提交的转账凭证真实，一审法院予以认定。2.关于江洋喷涂厂主张一审案件受理费13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66元、受害人补助金5000元，与生效法律文书所确定其应履行的义务不符，也没有证据证实其支出了该费用，故一审法院对此不予支持。3.关于江洋喷涂厂主张廖新田的医药费、护工费共81394.10元，因其提交了发票原件，且廖新田就此费用并未在交通事故案件中主张，故一审法院认定该江洋喷涂厂已向廖新田赔偿了该部分费用，属于江洋喷涂厂的损失。4.关于江洋喷涂厂主张粤T*****车辆的拯救费、清理费、维修费共1130元，其提交了发票原件证实，且该费用亦属于江洋喷涂厂在涉案交通事故中产生的损失，故一审法院予以认定。综上，江洋喷涂厂损失金额为215359.10元（132835元+81394.10元+1130元），吴桂伦应向江洋喷涂厂赔偿损失107679.55元（215359.10元×50%）。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吴桂伦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江洋喷涂厂赔偿损失107679.55元；二、驳回江洋喷涂厂其他的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714元（江洋喷涂厂已预交），由江洋喷涂厂负担2483元，吴桂伦负担2231元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直接向江洋喷涂厂返还。二审期间，江洋喷涂厂向本院提交了《厂规厂纪》、《搬运司机运输协议合同》以及《利润表季报》三份证据，并认为吴桂伦的行为违反了《厂规厂纪》第16条第6小点，即“不按法律规章对厂造成重大损失的，如属个人责任的，按原价赔偿厂所受损失。”以及《搬运司机运输协议合同》第9条即“......以及交通违法对厂造成重大损失的个人责任，自己全权承担赔偿，并报公安，自动离职，合同终止。”吴桂伦对《厂规厂纪》予以确认，但称江洋喷涂厂每年都换一份。另，吴桂伦对《搬运司机运输协议合同》上的“吴桂伦”签名确认系其本人所签。另查明，江洋喷涂厂于2020年5月13日收到一审判决，于同年6月9日向一审法院递交上诉状，其上诉已经超过法定的上诉期限，其后其亦未向本院预交上诉费用。一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有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追偿权纠纷。结合双方诉辩意见，本院确定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一、江洋喷涂厂是否享有对吴桂伦的追偿权？二、如有追偿权，吴桂伦的赔偿责任比例应如何确定？现本院分析如下：关于焦点一：关于江洋喷涂厂是否享有对吴桂伦的追偿权问题。本案中，吴桂伦系江洋喷涂厂聘用的司机，其在驾驶车辆执行工作任务时发生交通事故，交警部门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吴桂伦对事故负全部责任。江洋喷涂厂作为肇事车辆的所有人和吴桂伦的雇主，经法院生效判决确定向事故受害人承担了相应的赔偿责任。以上事实，双方均予以确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关于“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致人损害的，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可以向雇员追偿。”的规定，江洋喷涂厂在履行了雇主责任后可否向雇员追偿，关键看雇员对损害结果是否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本案中，吴桂伦经交警部门认定对事故承担全部责任，且江洋喷涂厂的《厂规厂纪》和《搬运司机运输协议合同》亦明确规定不按法律规章或交通违法行为对厂造成重大损失的应承担赔偿责任，因此，一审判决认定吴桂伦对损害结果存在重大过失，江洋喷涂厂依法享有对其追偿的权利合法有据。吴桂伦认为其系江洋喷涂厂雇请的司机在执行工作任务中发生事故，且江洋喷涂厂未履行驾驶安全监督管理职责为由，主张江洋喷涂厂无权向其追偿的理据不充分，本院不予采纳。关于争议焦点二：关于吴桂伦的赔偿责任比例问题。本院认为，江洋喷涂厂对吴桂伦的追偿权利，应限于超出雇主即江洋喷涂厂自身承担责任份额之外的部分。因此，吴桂伦赔偿责任比例的确定，应综合考虑双方的过错程度和原因力。雇主的过错内容，主要表现在对雇员的选任、监督、管理上的疏于注意义务，雇员的过错则为其故意或重大过失，对此进行比较予以确定各自的责任份额。一审判决根据吴桂伦在事故中的责任以及江洋喷涂厂的内部规章制度以及双方的相关合同约定，酌情确定吴桂伦应对江洋喷涂厂已对外承担赔偿金额的50%的承担责任并无不当，且判决后江洋喷涂厂亦未就此提起上诉，故本院予以维持。综上，吴桂伦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454元，由吴桂伦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洪 文审判员 管晓明审判员 何亚成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三日书记员 禤婕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