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最高法民再30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杨明新。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长新，山东拓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泰安市柒山泰酒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泰安市灵山大街九州家园8幢西18号。 法定代表人：陈国朋，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伟华，山东东岳泰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翔天，山东东岳泰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山东雁翔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泰安市高新区凤天路南首（泰山科技城B区7号楼）。 法定代表人：张智兵，该公司经理。 一审被告：山东泰重锻造有限公司，住所地泰安市岱岳区山口镇山口西村。 法定代表人：周斌，该公司经理。 一审被告：泰安市腾达锻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泰安市岱岳区堰北村。 法定代表人：张莉，该公司经理。 一审被告：张莉。 一审被告：张序晓。 再审申请人杨明新因与被申请人泰安市柒山泰酒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柒山泰公司）及一审被告山东雁翔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雁翔公司）、山东泰重锻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重公司）、泰安市腾达锻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腾达公司）、张莉、张序晓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鲁民终17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9月29日作出（2017）最高法民申279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杨明新申请再审称，请求依法撤销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鲁民终1733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审、二审、再审费用由柒山泰公司承担。主要事实与理由：（一）泰安市工商局等材料证实杨明新系山东聚财投资公司（以下简称聚财公司）股东，该公司法定代表人韩克水及工作人员冯卫东的证明材料证明本案存在担保事实，柒山泰公司二审陈述自相矛盾，二审法院对担保事实认定错误。（二）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借款合同第一页第四条约定丙方为担保方，第二页落款处丙方位置加盖了柒山泰公司的公章及法定代表人签名，丙方以下为空白，未注明其他人为证明人，故柒山泰公司存在担保意愿，不能以第一页丙方位置未列明全部单位名称而否认第二页丙方位置的签字、盖章的担保意愿。2.柒山泰公司在上诉状中认可，其对雁翔公司向聚财公司借款500万元知情，并在借款合同、借条上加盖印章以表示为此款担保。因聚财公司无款可借，遂由股东杨明新出借款项，柒山泰公司的担保意思明确。3.柒山泰公司主张杨明新挪用了盖有公司印章的合同，但未提交证据证明。且柒山泰公司又主张其为见证人或介绍人，前后陈述矛盾。4.杨明新作为普通人，因合同第一页丙方位置空格较小，所以只以一个担保人为代表签章情有可原，柒山泰公司的签章仍在丙方位置的范围内。况且，虽然柒山泰公司的签章位置略靠下，但没有其他前缀证实其签章有其他目的。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申请再审。 柒山泰公司辩称，请求驳回杨明新的全部再审请求。（一）杨明新未提交确实充分的证据证明柒山泰公司系以担保人身份在借款合同上签字盖章或有建立保证合同关系的意思表示。1.借款合同第一页明确载明担保方为泰重公司，未提及其他公司或个人。2.借款合同第二页载明，该协议一式三份，甲乙丙各执一份。3.借条只载明由周斌承担担保责任。4.柒山泰公司仅在借款合同、借条的空白位置签字盖章，而非担保方位置，亦未特别备注担保字样。（二）本案存在多个疑点。1.杨明新在一审时以借款合同原件丢失为由导致鉴定不能，后提供与借款合同内容有矛盾的借条，二审时又称找到原件，杨明新涉嫌虚假诉讼和套路贷。2.杨明新作为自然人明显对案涉借款500万元不具备出借能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规定，人民法院应严格审查借款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等问题。3.在本案其他当事人未到庭情况下，杨明新只提交了北京银行电子回单，没有提供案涉转款账号的银行流水明细，不能证实案涉借款合同实际履行。 柒山泰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提交代理词补充意见称，（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一条规定，柒山泰公司虽在借款合同上盖章，但没有提供保证的明确意思表示，故不承担担保责任。（二）柒山泰公司在参与聚财公司与雁翔公司间借款事宜时，以介绍人、证明人身份在空白合同上盖章签字，且没有收回空白合同。柒山泰公司对杨明新出借款项一事不知情。 杨明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雁翔公司等六被告偿还借款5000000元及利息（自2014年7月10日至付清之日按月息3分支付）；2.支付实现债权的费用161500元；3.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4月10日，雁翔公司因资金周转需要向杨明新借款500万元，双方约定借期3个月，期限自2014年4月10日至2014年7月10日，借款利息为月息3分，逾期还款雁翔公司需承担杨明新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律师费等）。泰重公司、柒山泰公司、腾达公司、张莉、张序晓对该借款本金、利息、实现债权的费用承担连带担保责任，担保期限为该借款本金、利息、违约金付清之日止。杨明新及六被告均在杨明新提交的借款合同上签字、盖章。同日，杨明新通过银行转账将500万元借款支付给了雁翔公司，雁翔公司亦向杨明新出具了收到现金500万元的收条和借条各一份。雁翔公司以借款人的身份在借条上盖章、签字，腾达公司、柒山泰公司、泰重公司、张莉、张序晓以担保人的身份在借条上盖章、签字。该借款到期后，六被告未予偿还。另查明，杨明新为实现债权支付给山东拓创律师事务所代理费161500元。 一审法院判决：一、雁翔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杨明新借款本金50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5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7月1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及杨明新为实现债权支付的律师代理费161500元；二、泰重公司、柒山泰公司、腾达公司、张莉、张序晓对本判决第一项雁翔公司应承担的所有偿还义务负连带清偿责任；泰重公司、柒山泰公司、腾达公司、张莉、张序晓承担上述连带清偿责任后，有权向雁翔公司追偿；三、驳回杨明新的其他诉讼请求。 柒山泰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杨明新对柒山泰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杨明新承担。 二审法院另查明：杨明新提供的借款合同共两页，在第一页，“甲方”处盖有雁翔公司的公章，及其法定代表人张智兵的签字捺印。“乙方”处有杨明新的签字。“丙方”处盖有泰重公司的公章，及其法定代表人周斌的签字捺印。在该合同的第二页落款位置，甲方、乙方、丙方的签字盖章，与第一页相同。在“丙方”周斌签字的下方空白处，有柒山泰公司的公章及其法定代表人王莉的签字。在更下方的空白处，还有腾达公司的公章及张莉、张序晓的签字。杨明新提供的借条为一页，内容为：今借到现金伍佰万元正用于公司急需，借款期限为3个月，借款到期一次性偿还，如逾期每天支付违约金1%，并承担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律师费）。周斌对该借款、利息违约金及上述所有款项承担连带担保责任，担保期限为上述所有款项付清为止，如发生纠纷，提交泰山区人民法院处理。其中，“伍佰万元正”、“3个月”、“1%”、“周斌”为手写并有手印，其他内容为打印。在该借条的落款处，“借款人”之后为雁翔公司的公章及张智兵的签字，“担保人”之后为泰重公司的公章及周斌的签字。在“担保人”三字的下方空白处，盖有腾达公司和柒山泰公司的公章，及王莉、张莉、张序晓的签字。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相同。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柒山泰公司是否承担保证责任。所谓保证，是指债权人与保证人相互约定，在债务人不履行债务的情况下，保证人承担担保责任，以保证债权人的债权得以实现的法律制度。由此可知，要成立保证，必须有债权人和保证人的明确约定，从而在债权人和保证人之间形成保证合同关系。根据民事诉讼举证规则，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杨明新主张与柒山泰公司之间形成保证合同关系，应当就柒山泰公司在借款合同及借条上签字盖章的行为，具有建立保证合同关系的意思表示，承担相应的举证证明责任。从杨明新提供的借款合同和借条来看，正文中明确载明担保方为泰重公司，并未提及其他公司及个人。柒山泰公司虽然在借款合同和借条上盖章，但位置并非在担保方的落款处，而是在空白位置。其明确否认是保证人，否认承担担保责任。杨明新亦未提供其他证据，可以与借款合同、借条相互印证，推定柒山泰公司具有提供担保的意思表示。因此，杨明新提供的证据达不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不能证明其与柒山泰公司存在担保法律关系。对其要求柒山泰公司承担担保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以柒山泰公司不能提出证据证明其签字盖章具有其他含义为由，认定柒山泰公司为保证人并承担保证责任，不符合我国民事诉讼法及其司法解释所确定的证明责任的分配规则，应予纠正。 另，二审中，柒山泰公司申请对借款合同的两页是否是同一份文书进行司法鉴定。二审法院认为，在担保法律关系不成立的情况下，对借款合同进行司法鉴定没有意义，故不予准许。雁翔公司、泰重公司、腾达公司、张莉、张序晓经公告送达均未到庭，应承担对自己不利的法律后果。 二审法院判决：一、维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泰民一初字第8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二、变更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泰民一初字第8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泰重公司、腾达公司、张莉、张序晓对本判决第一项雁翔公司应承担的所有偿还义务负连带清偿责任；泰重公司、腾达公司、张莉、张序晓承担上述连带清偿责任后，有权向雁翔公司追偿。 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可。 再审期间，柒山泰公司提交杨明新、聚财公司股东韩克水分别与泰重公司、余永忠等单位和个人的执行裁定书、一审判决书等文书六份及杨明新担任法定代表人的企业查询信息等材料为新证据，拟证明杨明新及聚财公司为职业放贷人、职业放贷机构，故案涉借款合同无效，担保合同也必然无效，担保责任应予免除；聚财公司让股东利用已签字的空白合同骗取担保人的钱财，有涉嫌虚假诉讼和诈骗罪的可能性。 杨明新质证称，柒山泰公司提交的所有材料与本案无关，不构成新证据。2014年国家鼓励民间资本流通，当时不存在职业放贷人一称，不能以现在的法律法规约束原来的行为。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的焦点问题是柒山泰公司是否承担担保责任。 一、关于借款合同效力问题。经本院查明，柒山泰公司所提交材料中涉杨明新的执行裁定一份，该文书不能证明杨明新系职业放贷人，材料中其他涉案外人韩克水的执行裁定及一审判决书、企业查询信息等材料与本案不具关联性。故柒山泰公司主张借款合同、担保合同应属无效，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本案借款关系发生在2014年间，且涉案纠纷已于2016年二审审理终结，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和《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等有关规定认定合同效力。并且，一、二审期间本案当事人对借款合同效力问题并无争议，现柒山泰公司主张借款合同、担保合同无效，又未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杨明新涉嫌虚假诉讼、套路贷等，本院对该主张不予支持。根据在案证据，杨明新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雁翔公司出借500万元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借款人欠拖不还系违约，现杨明新要求雁翔公司偿还借款500万元、利息和实现债权的费用于法有据，应予支持。 二、关于证据认定问题。再审期间，柒山泰公司以借款合同与借条间存在矛盾、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案涉资金是否到账、案涉资金流向及来源合法性不明为由提交调取证据申请，申请查明案涉借款账户、收款账户是否在杨明新、雁翔公司名下，收款账户2014年度流水明细；以借款合同的真实性与案涉借款关系是否存在、合同合法性、是否为虚假诉讼等关键案情相关而一、二审未能鉴定为由提交鉴定申请，申请对借款合同的真伪、第一页和第二页的连贯性进行鉴定。原审中，杨明新为证明真实转款，提交了北京银行电子回单。杨明新为证明柒山泰公司等应当承担担保责任，向一审法院提供了借款合同，柒山泰公司在借款合同第二页丙方（担保方）落款位置的下方加盖公章及其法定代表人王莉的签字。柒山泰公司原审质证中承认其公章和法定代表人签字的真实性。在柒山泰公司申请对借款合同第一页和第二页是否进行鉴定之后，杨明新提供借条一页作为补强证据，柒山泰公司在该借条落款位置“担保人”的下方加盖公章及其法定代表人王莉的签字。柒山泰公司一审提交书面意见承认借条上公章和法定代表人签字的真实性。再审庭审询问期间，杨明新当庭提交了借款合同原件，柒山泰公司未能否定借款合同原件的真实性，法庭将与原件核对无异的复印件留存在卷备查。本院经审查认为，借条与借款合同内容基本一致，虽约定的管辖法院不同，但对借贷关系本身而言，出借人、借款人、担保责任、借款数额等关键要素并不存在不同，柒山泰公司亦未提交案涉资金未实际到账的证明，故在杨明新已提供银行电子回单的情况下，调取相关证据并无必要，柒山泰公司的相关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申请调取证据不予准许。借条作为借款合同的补强证据，进一步证明杨明新与雁翔公司间民间借贷关系的真实性，故对柒山泰公司鉴定借款合同的申请不予支持。 三、关于柒山泰公司是否具有承担担保责任的意思表示问题。本院认为，确定借款担保合同关系的各方当事人的范围，应当结合借款担保合同、借条等书证中合同正文记载的当事人和合同落款处签字盖章的当事人予以全面认定。在借款合同与借条中担保方位置盖章、签字的主体具有一致性，且借款合同、借条中已注明借款人、担保人的身份，柒山泰公司作为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商事主体，在借款担保合同、借条的担保方落款处盖章并且签字，应视为具有为案涉借款关系承担担保责任的意思表示，债权人予以接受后，担保关系成立且生效。柒山泰公司主张其在雁翔公司向聚财公司借款的空白合同上以介绍人、见证人身份签字盖章，但并未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借款合同和借条可以相互印证，形成证据链条，柒山泰公司应当承担担保责任，二审法院认定杨明新提供的证据达不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不能证明其与柒山泰公司存在担保法律关系，改判免除柒山泰公司的担保责任，属基本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杨明新的再审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2016）鲁民终1733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2014）泰民一初字第80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47931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5293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7931元，由山东雁翔机械有限公司、山东泰重锻造有限公司、泰安市柒山泰酒业有限公司、泰安市腾达锻业有限公司、张莉、张序晓负担。 审判长  汪军 审判员  万挺 审判员  潘杰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马冉 书记员赵雅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