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1民初1403号 原告：左耀宏，男，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 被告：孙俨，女，汉族，户籍所在地山东省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昌建，山东睿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左耀宏与被告孙俨侵害著作权纠纷一案，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移送本院。本院于2020年5月11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左耀宏、被告孙俨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昌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左耀宏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停止侵犯原告著作权的行为，赔偿因其侵权造成的直接损失194万元，精神、名誉损失10万元，共计204万元；2.判令被告在湖北日报或者楚天都市报显著位置刊发不少于100字的道歉声明；3、判令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事实和理由：原告是一名资深媒体人士，为报道建国70周年湖北省内各行各业的改革创新成果，打算将所发表过的作品结集出版一套发展改革方面的丛书，卖给被采访报道过的单位，作为存档资料。原告计划在五年内采写发表湖北发展改革方面的文章100篇，然后在2019年底结集出版一套书(上、下集)，书名:《砥砺奋进70年(湖北发展改革篇)》。拟定价每套260元，印刷2万册，书出版后按照定价推销给文章报道中涉及到的地方政府、企业等。经多方了解对比，我发现中国改革报社的版面费相对比较便宜，2万-3万元就可以拿到一个版面;原告自己每年出30万元购买全年发表文章所需版面，自己采写文章，报社也不用给原告发工资;地方政府部门、企业也不用花动辄十几万、二十几万的高额宣传费，只需要购买100-200本书用作收藏、存档，二三万块钱就获得了国家级报纸的宣传报道，还收获一批书籍，真正的实现“三方共赢”。为此，原告于2015年5月应聘到中国改革报《改革视野》周刊担任记者，并于2015年6月17日办理了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和中国改革报社登记盖章的新闻记者证。报社实行主任负责制，按照约定每年上交30万元版面费。原告从2015年6月起到2017年8月止，陆续给报社支付版面费。2018年、2019年期间，原告自己以及委托朋友（朋友转账的50万元己另案起诉)先后给孙俨支付版面费95万元。孙俨在担任中国改革报湖北记者站长期间，利用站长身份，在其没有参与采访、写稿的情况下，没有经过原告的同意，在原告采写的大部分稿件上擅自署名第一作者。原告辛辛苦苦采访、写稿十多天的《药姑山下药业兴》一文，被告直接删除原告的姓名，署其自己姓名，严重侵犯原告的署名权。原告多次向报社领导反映但没有结果，导致原告的计划无法推进。原告前后共支付版面费156万元、支付采访车辆油料、路桥费8万元，直接经济损失近200万元。 被告孙俨辩称，1.被告的行为为职务行为，本案被告主体不适格。按照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令（第11号）《新闻单位驻地方机构管理办法（试行）》的规定，中国改革报社对驻地方机构的管理实行驻地机构负责人管理制。被告孙俨作为中国改革报社任命的湖北站站长，其在本案列举的文章中署名的行为，纯属按照上述规定及报社制度履行工作职责之行为，并非其个人行为。该署名报道行为在对外主体上是中国改革报，而非孙俨本人，故本案原告将孙俨列为被告主体不适格，应驳回原告诉讼请求。2.本案被告参与涉案作品创作，不存在侵犯原告署名权之行为。如前所述，驻地机构负责人对本机构的新闻采编工作全面负责，驻地机构人员所采写的新闻稿件也需经主要负责人严格审核把关后，上报总社相关部门。按照此项规定，被告孙俨作为站长对湖北站的整体工作思路和计划进行把控，基于此，被告对原告报道湖北发展改革方面的整体思路进行了指导和确认，对原告所采写的新闻稿件进行审核、校对，参与了作品的创作过程，为本案所涉作品作者之一，依法享有对该系列作品的署名权。3.本案原告所列之文章皆为原告之职务作品，且被告及中国改革报社的行为并未造成原告所称之财产损失，本案被告不应承担原告诉请之赔偿责任。如原告在诉状中所称其为《中国改革报》记者，为《中国改革报》-湖北版面进行采编、撰稿等工作。基于此，涉案作品是原告的职务作品，其作品对应的相关财产权利应属于中国改革报社，原告没有证据证明其本人有实际损失。尤其是，本案所涉署名权属于著作人身权，不具有财产内容。原告以被告侵犯其著作人身权为由提起本案诉讼，原告无权要求被告赔偿经济损失。综上，请求依法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1.2015年5月，原告左耀宏应聘到中国改革报社《改革视野》周刊担任记者。2015年6月17日，原告左耀宏取得了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印制、中国改革报社登记盖章的新闻记者证。原告左耀宏作为中国改革报社的记者，撰写的多篇新闻稿件在中国改革报上发表。原告左耀宏提供了其中的部分新闻稿件，有的作品是左耀宏单独署名；有的作品是左耀宏和他人共同署名，左耀宏均署名为第一作者。 原告左耀宏在本案主张存在署名争议的作品共9篇，分别为：1.2018年12月11日发表的《念好六字经，唱响改革曲》（半版）；2.2019年1月9日发表的《全面深化改革，推动高质量发展》（半版）；3.2019年1月9日发表的《改革开放四十年，革命老区绽新颜》（半版）；4.2019年3月28日发表的《湖北荆门：倾力打造“荆品名门”品牌》（整版）；5.2019年4月22日发表的《精准施策真扶贫，古泽云梦脱贫忙》（整版）；6.2019年5月23日发表的《以人为本，为医疗服务注入人文情怀》（半版）；7.2019年6月13日发表的《改革助力，小县城踏上“蝶变”之旅》（整版）；8.2019年7月19日发表的《凝心聚力谋划，促进高质量发展》（整版）；9.2019年8月16日发表的《药姑山下药业兴》（整版）。前8篇作品的署名及顺序为孙俨、左耀宏，第9篇作品《药姑山下药业兴》的署名为孙俨。原告左耀宏提供了其撰写上述新闻稿件的底稿，认为上述作品的署名应为其本人。 2.中国改革报社是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管的全国性综合经济类日报。2017年1月10日，中国改革报社给湖北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湖北省委宣传部出具《关于更换湖北记者站负责人的函》(文号中改函[2017]3号)，决定由孙俨任中国改革报社驻湖北记者站负责人。 中国改革报社为规范记者站管理、新闻采访纪律、记者从业行为，先后出台了《记者站管理办法（试行）2017年10月25日修订》（以下简称《记者站管理办法2017》）、《新闻采访纪律若干规定2017年10月修订版》（以下简称《采访纪律规定》）、《记者站管理办法（2019年5月20日下发）》（以下简称《记者站管理办法2019》）、《关于规范记者从业行为的若干规定（2019年9月25日下发）》（以下简称《从业行为规定》）。 《记者站管理办法2017》规定，各地记者站作为报社的派出机构，不具有法人资格，记者站站长为报社编制，一般记者为合同聘任制。所有舆论监督性活动必须书面报告，经报社批准后方可实施。未经批准，一律不准进行任何形式的采访活动。记者站负责人每年向报社提交一份书面工作总结，本站人员每年向记者站负责人提交一份书面工作总结。 《采访纪律规定》规定，对具有新闻采写价值的监督性新闻信息，应及时上报主管领导，由主管领导决定是否可作选题，对已完成采写的稿件，须由主管领导报主要领导同意并经编前会研究后方可刊发。 《记者站管理办法2019》规定，建立健全新闻线索集中管理和统一安排采访制度，规范记者站的新闻采编活动。原则上，每个月报社通报一次新闻报道采编重点选题。 《从业行为规定》规定，严格报批程序，报社所有记者、记者站、专刊(周刊)如拟开展新闻调查和舆论监督，必须书面报经报社社委会或社长(总编辑)同意。书面请示应至少包括为什么开展、怎么开展、开展之后成果(结果、结论、报告等)如何处理等。 2020年6月16日，中国改革报社出具证明文件，内容为：按照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令（第11号）《新闻单位驻地方机构管理办法（试行）》的规定，中国改革报社对驻地方机构的管理实行驻地机构负责人管理制，驻地机构负责人对本机构的新闻采编工作全面负责，驻地机构人员所采写的新闻稿件也须经主要负责人严格审核把关后，上报总社相关部门。 2020年8月25日，中国改革报社出具《关于左耀宏诉孙俨著作权侵权一案涉及新闻稿件署名情况的说明》，内容为：山东睿扬律师事务所，来函收悉，现就来函涉及的9篇文章署名情况说明如下：本报刊载新闻稿件基本属于时事新闻，其不适用《著作权法》之规定；国家对时事新闻的署名也暂无具体规定，因此按照《新闻单位驻地方机构管理办法(试行)》精神和业内通行规则，各驻地方记者站负责人全面负责本机构的新闻采编工作。各驻地记者站记者所采写新闻稿件的署名依据贡献大小及其真实性原则,由驻地记者站站长按规定统筹安排，提交报社记者部后择优择时刊登。来函所提的9篇稿件中，均为本报湖北记者站报送稿件。根据本报记者部查明情况显示，来函所提的9篇稿件中的第1—第8篇稿件，系记者站站长孙俨构思策划，布置安排，并派左耀宏对接宣传单位，根据宣传单位提供的素材进行整理，经孙俨编辑审核后传送报社。这样的署名是依据对稿件贡献确定的，稿件刊发前后左耀宏并未向报社提出过署名异议。第9篇稿件，也是孙俨构思策划，布置安排，并派左耀宏对接宣传单位。因报社2019年7月下旬收到了反映左耀宏违反新闻记者职业道德行为的举报信，为维护报社声誉，根据报社记者站管理制度，采纳孙俨站长的意见，编采人员违规违纪审查期间不能在新闻稿件上署名。因此，该稿件上左耀宏不能署名。 3.被告孙俨还提供了在中国改革报上发表的3篇新闻稿件，上述作品是孙俨和他人共同署名，孙俨均署名为第一作者。被告孙俨以此证明此署名方式为报社的统一规定，孙俨的署名行为为职务行为。原告对此不予认可，认为上述文章的署名情况是孙俨和他人的合作事宜，与本案无关。 原告左耀宏提供了向中国改革报社、孙俨转款的转款记录，原告称是其支付的购买报刊的版面费用。被告对此不予认可，认为上述款项是报社代收的广告费，不是孙俨个人行为，与本案作品的著作权纠纷无关联，且原告已另案对这些款项用途提起诉讼，属于其他民事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 原告左耀宏提供了撰写各涉案作品所花费的费用计算明细，以此作为损失赔偿的依据。被告认为系原告自己单方制作，涉案作品是职务作品不存在费用支出，对真实性、关联性不予认可。 以上事实，有新闻记者证、左耀宏发表的新闻稿件、报社刊登的涉案新闻稿件、作品写作底稿、中国改革报社管理规范文件、中改函[2017]3号函、中国改革报社证明文件及说明、作品费用明细、转款记录、孙俨发表的3篇新闻稿件及当事人的庭审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原告左耀宏对中国改革报刊登的9篇文章的署名及财产权益存在争议，并就此主张经济损失及精神、名誉损失共计204万元。原告主张的经济损失中的所谓的版面费156万元、支付采访车辆油料、路桥费8万元等共计164万元的损失，与侵犯涉案作品著作权权利中的署名权及财产权利的争议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原告可另行主张权利。 我国著作权法第十六条规定，公民为完成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工作任务所创作的作品是职务作品，除本条第二款的规定以外，著作权由作者享有，但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有权在其业务范围内优先使用。作品完成两年内，未经单位同意，作者不得许可第三人以与单位使用的相同方式使用该作品。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职务作品，作者享有署名权，著作权的其他权利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享有，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可以给予作者奖励：（一）主要是利用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物质技术条件创作，并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责任的工程设计图、产品设计图、地图、计算机软件等职务作品；（二）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或者合同约定著作权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享有的职务作品。上述规定是原告国著作权法关于职务作品著作权归属的规定。 涉案9篇文章是原告通过采访相关单位创作完成的新闻稿件，具有独创性，应为受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因原告左耀宏完成涉案作品时是中国改革报社的记者，其是为完成报社工作任务所创作的作品，涉案作品应当是职务作品。按照法律规定，职务作品的署名权仍归作者享有，除非对署名权有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或者合同的特别约定。被告孙俨虽提供了中国改革报社管理规范文件，但上述文件均未对署名权有特殊的规定和限制，因此原告左耀宏享有涉案作品的署名权。 中国改革报社管理规范文件和其出具的相关证明，只能说明报社驻地机构负责人对本机构的新闻采编工作全面负责，对驻地机构人员所采写的新闻稿件严格审核把关。报社的说明称涉案作品系孙俨构思策划、布置安排、编辑审核后传送报社。作品的作者应当是为完成作品付出创作性劳动的人，布置安排工作任务仅是为作品的完成提供了辅助性工作，不应当认为是参与了作品的创作。构思策划、编辑审核等方式需要根据其参与程度决定其对作品的完成是否有创造性贡献，但采取上述方式参与作品完成的底稿、资料等具体证据被告并没有提交。因此，在被告孙俨无充分证据证明其参与涉案作品创作的情况下，孙俨在涉案作品上署名的理由不能成立。原告左耀宏因遭到举报而不对其作品予以署名的理由，亦无相关法律依据支持。 因涉案作品是职务作品，涉及报社对职务作品的管理审核问题，被告的侵权行为情节尚未达到严重程度，裁判文书的社会公开亦足以消除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影响，因此原告要求赔礼道歉、支付精神名誉损失的诉讼请求，本院不再予以支持。 原告主张著作权财产损失的数额，因原告未能举证证明其实际损失或者被告的侵权获利，本院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类型、侵权行为的性质、主观过错程度、涉案作品的使用方式和字数、原告为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等因素，参考版权部门的使用文字作品支付报酬办法，酌情确定。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二项、第十一条、第十六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孙俨立即停止侵犯原告左耀宏的涉案作品著作权的行为； 二、被告孙俨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左耀宏经济损失25000元； 三、驳回原告左耀宏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原告左耀宏负担3000元，由被告孙俨负担430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七份，上诉于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刘军生 审判员  颜 峰 审判员  李现光 二〇二〇年九月八日 书记员  许英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