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18民终13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其梅，男，1946年10月1日出生，汉族，农村居民，住安徽省泾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正业，男，1964年8月10日出生，汉族，农村居民，住安徽省泾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红军，男，1986年10月14日出生，汉族，农村居民，住安徽省泾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峰峰，男，1988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农村居民，住安徽省泾县。 上述四位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管俊，安徽皖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四位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安江，安徽皖盛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严六斤，男，1957年6月13日出生，汉族，农村居民，住安徽省泾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美华，女，1962年7月7日出生，汉族，农村居民，住安徽省泾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蒋红红，女，1983年6月18日出生，汉族，务工人员，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上述三位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董学梁，安徽皖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朱其梅、徐正业、朱红军、朱峰峰因与被上诉人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泾县人民法院(2020)皖1823民初3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朱其梅、徐正业、朱红军、朱峰峰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请；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对涉案证据选择性采信，致事实认定错误。其一审提举的录音及视频资料，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对其真实性无异议，应予采信。一审回避上述证据，遗漏朱美华让蒋红红参与其中的事实，在涉案争议未有定论且朱腊保明确表示其与严六斤、朱美华的矛盾自行解决，蒋红红作为晚辈不应干预的情况下，蒋红红仍粗暴指责、诋毁朱腊保。在朱腊保声嘶力竭表达有自杀念头的情况下，朱美华漠不关心，直至朱腊保死前朱美华方仍向其打了好几个电话，朱美华方持续的语言暴力以及强行让朱腊保与严六斤对质的行为，给朱腊保造成了极大心理压力并致其服毒自杀。2.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实施了违背社会公序良俗及农村生活行为常理的加害行为，存在过错并造成严重后果。①严六斤未能正确处理与朱腊保之间的纠纷，对朱腊保进行诋毁。②朱美华、严六斤违背朱腊保“长辈事长辈了”的意愿，让蒋红红介入并纵容蒋红红辱骂、恐吓朱腊保。③蒋红红作为晚辈，在事实不清的情况下武断介入，粗暴定性且用语恶毒，恶意诋毁朱腊保。④朱美华多次对情绪低落、失常的朱腊保辱骂叫嚣，在朱腊保多次表明有轻生想法的情况下，不仅漠不关心反而威逼其进行对质，应属直接实施加害的不当行为。3.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的加害行为不应予以区分和割裂，在三人的共同作用下形成对朱腊保持续施压的合力，该整体行为与朱腊保的死亡具有因果关系并导致死亡后果发生，一审法院认为三人的行为不属于加害行为与事实不符。4.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的先行行为致朱腊保于不利境地，对朱腊保负有救助义务，具有不作为的明显过错。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持续的语言暴力致朱腊保产生自杀倾向，朱美华明知朱腊保有自杀想法，既没有语言安慰，也未实施相应措施以避免损害结果发生，故三人对朱腊保的死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辩称，一审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朱其梅、徐正业、朱红军、朱峰峰无证据证明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存在侵权行为，亦无证据证明朱腊保的死亡与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的行为存在因果关系，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朱其梅、徐正业、朱红军、朱峰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赔礼道歉；2.对其因朱腊保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953268.66元，判令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按30%责任比例赔偿285980.6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朱其梅、徐正业分别系朱腊保的父亲、丈夫，朱红军、朱峰峰系朱腊保的儿子，朱美华系朱腊保堂姐。2019年农历正月十三朱腊保告知朱美华，2017年下半年快过年时其送臭豆腐给严六斤，严六斤摸了自己。2019年10月8日左右，朱美华向严六斤求证此事，遭到否认。2019年10月10日，朱腊保接到朱美华电话，蒋红红从朱美华手中拿过电话，斥责朱腊保“不晓得丑，一个巴掌拍不响”，扬言要将棺材抬到朱腊保家中。后朱腊保在与朱美华通话中表示其受了晚辈的羞辱，不能接受，只有一死。2019年10月12日上午，朱腊保离家出走。次日上午5时许，朱腊保电话告知徐正业，自己在南陵喝了农药自杀，徐正业遂电话报警。朱腊保被南陵公安机关找到后于2019年10月14日被送往南陵县人民医院抢救，当日转入南京鼓楼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急性百草枯中毒、慢性肾炎。朱腊保于10月17日从南京鼓楼医院出院后又转泾县中医院继续治疗，共计支付医疗费49457.13元。2019年11月2日，朱腊保经救治无效死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一般侵权责任纠纷。构成一般侵权责任须同时具备四个要件，即加害行为、损害事实、加害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有因果关系、主观过错。朱腊保系受到蒋红红的羞辱而服药自尽，严六斤、朱美华并未实施加害行为，严六斤、朱美华不构成侵权。蒋红红虽实施了言语羞辱行为，但按目前一般观念来说，受到该种程度的言语刺激，不会导致受害人死亡的后果，蒋红红的行为与朱腊保的死亡后果不具有相当性，不成立因果关系，故蒋红红亦不构成侵权。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规定，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朱腊保认为其受到朱美华等人的羞辱，可通过正当途径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但其却采用服药自尽这种极端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因该行为造成的损害系受害人自己的故意所致。蒋红红进行言语羞辱时，不能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导致朱腊保死亡的损害后果，据此蒋红红无需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朱腊保因言语刺激而服药自尽，令人惋惜；蒋红红在处理父母与朱腊保之间的纠纷时，言语亦有失当之处，应予批评教育并自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七条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朱其梅、徐正业、朱红军、朱峰峰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795元，由朱其梅、徐正业、朱红军、朱峰峰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二审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严六斤、朱美华系夫妻，蒋红红系其二人女儿。朱腊保出生于1970年2月3日，其父母育有朱腊保等共三个女儿。诉讼中，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对朱腊保近亲属主张的各项损失具体金额未持异议。 又查明，2019年10月10日下午朱腊保在与朱美华通电话时说：“你家女儿骂了我，说我不晓得丑，天天上你家门。”朱美华说：“那个没事，那个没事。”朱腊保说：“你家女儿说的那个话，怪怪，说我一个巴掌拍不响，那个多么伤人……”朱美华：“你管她说，我老早就说了，你不能赖……不赖就行了。”朱腊保：“你家女儿说我不晓得丑，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哪上面不晓得丑了，我老了的人了，我外面有个什么，我不是这种人哎。”朱美华：“那是气话，那个是气话，你和六斤说话，她听着的。”朱腊保向朱美华哭喊：“她（蒋红红）说把台（棺材）抬到我家里去，我不说嘛，你做什么，我跟你们说，我死掉了就算了。”朱美华回答：“那是吓你，那是吓你。”朱腊保继续哭喊：“我变成死人就行了。”后续通话中，朱美华多次要求朱腊保与严六斤进行对质，朱腊保再次向朱美华表示被蒋红红辱骂，故朱美华回应：“你听我说哎，她（蒋红红）故意说了犟你，故意说了吓你，哪知道你这东西一点名堂都没有，还哭呢，还哭呢，没名堂，硬不起来哪个知道……”朱腊保表示其与严六斤的纠纷应当由三位长辈解决，蒋红红骂得难听，朱美华说：“她骂得难听，她不是帮她老子嘛。”朱腊保说：“我也老了，寻死了也就是行了。” 再查明，2019年10月11日朱腊保情绪低落，卧床一天。10月12日上午7、8点钟左右，朱美华用其本人、小女儿、女婿的手机号码打电话给朱腊保，朱腊保未接听。10月13日朱腊保服农药百草枯自杀，朱腊保临终前表示，当天早上其起床做饭时，看到手机上的三个未接电话，十分气愤。朱腊保还表示，这些电话让她很害怕，知道接听后也不会是什么好话，于是想到服毒自杀，一死百了。 本院认为，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应否为朱腊保死亡向其近亲属承担赔礼道歉及赔偿相关经济损失的侵权责任，系本案主要争点。朱腊保向堂姐朱美华披露，严六斤曾于2017年农历年底时有过故意触摸其身体的不当行为，朱美华后向严六斤质问，遭到严六斤否认并引发夫妻双方争吵，系产生案涉纠纷的起因。蒋红红在朱美华与朱腊保电话沟通时，径行在电话中对朱腊保进行责难、贬低甚至威胁，该行为显然不当。蒋红红在长辈间产生纷争时，理应秉持理性与客观，做好矛盾调处和平息工作，其在未经调查了解案涉纠纷起因客观事实的情况下粗暴介入，对朱腊保进行责难且言辞激烈。其不当言行不仅未有效化解矛盾，反而进一步激化矛盾并引发朱腊保产生屈辱、愤懑、消极等不良情绪及沉重心理压力，过错明显。朱美华在朱腊保与其通话过程中哭诉遭到晚辈蒋红红辱骂，数次提及“我死掉算了”“变成死人就行了”“寻死就是”时，其对朱腊保的内心痛苦和极端消极情绪未予体察，一味辩解蒋红红只是吓唬朱腊保及蒋红红的言行系为维护父亲所为。朱美华在朱腊保明确表示倍感屈辱和压力且有自杀念头时，既未加以开解和劝阻，也未提醒或告知朱腊保家人予以关注，亦存有过错。加之严六斤本人对因其引发的争议和纠纷，不积极面对和处理，任由朱美华、蒋红红处置，致事态最终恶化。朱腊保在面对责难和压力时，未能正确应对或通过有效沟通、对人倾诉、寻求帮助等方式，调节情绪及释放压力，而是诉诸自杀这种非理性的极端方式，其自身应对死亡后果承担主要责任。但是，朱腊保作为一名普通农村妇女，其智识和眼界囿于所受教育、身处环境及农村习俗，必然存在一定局限。在面对案涉纠纷和事态逐渐演化的过程中，不能苛求其具备一名冷静的理性人的见解，并进行应对和处置。本案系争当事人之间本是亲友，彼此之间更应互相体谅和关心，在争议和矛盾出现时，只要处置恰当，朱腊保自杀死亡的悲剧本可避免。蒋红红的不当言行、朱美华的漠然置之、严六斤的消极应对和放任，与朱腊保自杀身亡不无关联，该三人均应承担相应侵权责任。综合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的主观过错程度，本院确定三被告对朱腊保死 亡造成的各项经济损失，分别按照3%、3%、4%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鉴于三被告对朱腊保死亡造成的各项损失合计953268.66元的事实未提出异议，本院根据上述确定的责任比例，确定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分别应向朱腊保近亲属赔偿28598元、28598元、38131元。另，考虑到蒋红红自身之粗暴及非理性言行，主观上造成了朱腊保自杀身亡的严重后果，本院对于朱其梅等主张蒋红红赔礼道歉的请求，依法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朱其梅、徐正业、朱红军、朱峰峰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八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七项、第二款、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三款、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一、二款、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泾县人民法院(2020)皖1823民初397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蒋红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上诉人朱其梅、徐正业、朱红军、朱峰峰作出口头道歉或出具书面道歉函（内容须经法院审核）； 三、被上诉人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分别各自赔偿上诉人朱其梅、徐正业、朱红军、朱峰峰经济损失28598元、28598元、38131元； 四、驳回上诉人朱其梅、徐正业、朱红军、朱峰峰的原审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795元，由上诉人朱其梅、徐正业、朱红军、朱峰峰负担2200元，被上诉人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负担59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589.7元，由上诉人朱其梅、徐正业、朱红军、朱峰峰负担4389.7元，被上诉人严六斤、朱美华、蒋红红负担12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司含江 审判员  朱亚敏 审判员  汪令璋 二〇二〇年九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吴妍 书记员丁环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 第八条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第十五条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主要有： …… （六）赔偿损失； （七）赔礼道歉； …… 以上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 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第十八条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为单位，该单位分立、合并的，承继权利的单位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 …… 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七条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 …… 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条第一款规定的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 第二十条误工费根据受害人的误工时间和收入状况确定。 误工时间根据受害人接受治疗的医疗机构出具的证明确定。受害人因伤致残持续误工的，误工时间可以计算至定残日前一天。 受害人有固定收入的，误工费按照实际减少的收入计算。受害人无固定收入的，按照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计算；受害人不能举证证明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状况的，可以参照受诉法院所在地相同或者相近行业上一年度职工的平均工资计算。 第二十一条护理费根据护理人员的收入状况和护理人数、护理期限确定。 护理人员有收入的，参照误工费的规定计算；护理人员没有收入或者雇佣护工的，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护理人员原则上为一人，但医疗机构或者鉴定机构有明确意见的，可以参照确定护理人员人数。 …… 第二十八条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和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被扶养人为未成年人的，计算至十八周岁；被扶养人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计算二十年。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 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被扶养人还有其他扶养人的，赔偿义务人只赔偿受害人依法应当负担的部分。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或者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额。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条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 （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 （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 （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 （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 （六）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