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民再20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亨勇，男，汉族，1974年9月30日出生，住福建省闽侯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乾灵，北京地平线（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福建八一七大学城购物广场有限公司，住福州市闽侯县上街镇邱阳东路**********。 法定代表人：林清，总经理。 破产管理人：福建麦博律师事务所。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利祥，福建麦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张亨勇因与被申请人福建八一七大学城购物广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八一七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纠纷一案，不服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闽01民终44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再审申请。本院于2020年6月16日作出（2020）闽民申208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申请人张亨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乾灵，被申请人八一七公司破产管理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利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亨勇再审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支持张亨勇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针对股东进入破产，其对子公司的出资期限是否提前到期，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两个性质完全相同的案件却作出两种完全不同的认定，明显存在矛盾。本案基本事实如下：佳的超市为八一七公司的全资子公司。张亨勇与八一七公司、佳的超市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业经闽侯县人民法院（2017）闽0121民初442号《民事判决书》审结，判令佳的超市向张亨勇退还押金70000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判令佳的超市向张亨勇支付货款104041.53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该案判决己生效，张亨勇于2018年4月2日向闽侯县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经闽侯县人民法院强制执行，佳的超市名下无可供执行的财产。八一七公司作为佳的超市的唯一股东，持有佳的超市100％股权，工商登记注册资本100万元。现八一七公司在闽侯县人民法院进行破产清算审理（佳的超市未破产）,破产管理人福建麦博律师事务所汇报，八一七公司所有股东均未向八一七公司名下账户足额缴纳出资（仅有一股东汇入28965.94元）。在八一七公司仅有28965.94元资产的情况下，八一七公司显然无法履行设立佳的超市注册资金100万元出资义务。本案中，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不认可八一七公司向佳的超市的出资期限提前到期，认为只有佳的超市破产或解散，八一七公司对其出资才提前到期。但在聂克标诉八一七公司的案件中，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又认可八一七公司向佳的超市的出资期限因八一七公司自身破产而提前到期（见2019闽01民终4472号《民事判决书》）。同一法院对性质完全相同的两个案件作出完全不同的认定，明显矛盾。二、八一七公司对佳的超市的出资应提前到期。《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规定：“未到期的债权，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本案中，八一七公司对佳的超市工商登记的出资期限虽到2036年才到期，但在其自身进入破产清算时其向佳的超市的出资即属于《破产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的未到期的债权，应当提前到期。三、佳的超市已经确定无法清偿现有债务，且即使佳的超市未进入破产程序，佳的超市债权人也有权请求其股东八一七公司承担责任。首先，佳的超市已经法院执行系统确认其名下资产己无法清偿现有债务，原判决认定佳的超市资产是否足以清偿自身债务尚未确定，是错误的。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明确赋予债权人在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形下，债权人就有权请求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权利。原判决认定张亨勇一定要通过申请佳的超市破产，才有权向其股东八一七公司追索出资，不仅剥夺当事人向股东要求补充赔偿责任的诉权，更有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的规定。第三，原判决用公平原则驳回张亨勇的上诉请求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三款规定：“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己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据此规定，债权人基于股东未尽出资义务而向股东追偿出资的，先起诉的债权人可以先得到清偿，后起诉的债权人，如果股东此时已经在其出资范围内承担了补充赔偿责任，则后起诉的债权人得不到清偿。也就是说，此条款明确规定股东的补充赔偿责任不适用公平原则对所有债权人清偿。因此，原审法院在法律有特别规定情况下，套用宽泛的公平原则驳回张亨勇的上诉请求错误。 八一七公司破产管理人辩称，福建麦博律师事务所担任八一七公司破产管理人后有向八一七公司的股东发起了追缴股东出资的诉讼。一审已经获得支持。我们有准备预留出100万元，给佳的超市的全部债权人公平受偿。但我们坚持认为张亨勇主张八一七公司对佳的超市的出资加速到期缺乏法律依据。同时，如果八一七公司对张亨勇的债权先行承担的补偿赔偿责任，对其他未起诉的佳的超市的债权人存在不公平受偿的情形。另外，张亨勇也没有证据证明佳的超市不能履行到期债务，本案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司法解释（三）》规定的股东赔偿责任的适用范围。同时，张亨勇与八一七公司之间也没有直接的债权债务关系，如张亨勇认为佳的超市资不抵债符合破产条件，那张亨勇应先申请佳的超市破产，再按照破产法的规定，对佳的超市的债权债务做出一个处理。请求驳回佳的超市的再审请求。 张亨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八一七公司在100万元范围内对闽侯县佳的超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的超市）的189977元债务向张亨勇承担补充赔偿责任；2.由八一七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及其他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审法院于2017年1月13日受理张亨勇与佳的超市、八一七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2017年9月22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闽0121民初44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1、佳的超市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亨勇退还押金70000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以7000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自2017年1月13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清之日止）；2、佳的超市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亨勇支付货款104041.53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以104041.53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自2017年1月13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清之日止）。3、八一七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亨勇支付货款81076.32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以81076.32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自2017年1月13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清之日止）；4、驳回张亨勇其他诉讼请求。 该判决生效后，张亨勇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案号：（2018）闽0121执726号］，在该案执行过程中，未查询到佳的超市、八一七公司名下有可供执行的财产，因八一七公司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且张亨勇已向八一七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一审法院裁定终结（2018）闽0121执726号案件的执行。 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7月25号作出(2018)闽01破申29号裁定书,裁定受理何晓娟对八一七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指令一审法院审理,一审法院于2018年8月7日作出（2018）闽0121破1号决定书指定福建麦博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现该案仍在审理中。张亨勇于2019年1月16日以其享有的佳的超市的债权向八一七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八一七公司管理人认为佳的超市作为八一七公司全资子公司，具有独立的法人人格，应对其自身所负债务承担责任，故八一七公司管理人对张亨勇申报的债权不予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虽八一七公司作为佳的超市的股东，其出资时间因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而提前到期，但该出资提前到期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规定的“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形，故一审法院对张亨勇关于八一七公司在100万元范围内对佳的超市的189977元债务向张亨勇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诉请，不予支持。综上，判决：驳回张亨勇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100元，由张亨勇负担。 一审判决后，张亨勇不服，向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请求：1.改判支持张亨勇一审之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八一七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判令驳回张亨勇的诉讼请求，但是对法律适用和理由未作任何说理，明显错误。2.一审法院认定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的规定明显错误。此条款没有设置适用的前提条件，只要存在股东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况，债权人就有权请求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八一七公司为履行出资义务，一审法院认定不适用该规定却没有任何说理，明显错误。3.八一七公司对佳的超市的出资义务已因进入破产程序而其提前到期，且八一七公司的破产管理人当庭确认并未查询到八一七公司已履行其向佳的超市的100万出资义务。在八一七公司自身毫无资产的情况下，其不可能履行对佳的超市的出资义务。八一七公司在未举证证明已履行其出资义务，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八一七公司辩称：1.八一七公司向佳的超市出资的认缴期限尚未到期，且不符合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的条件，张亨勇主张八一七公司对佳的超市的出资提前到期缺乏法律依据。张亨勇主张八一七公司提前对佳的超市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缺乏明确的法律依据。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中股东的补充赔偿责任适用范围为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形，八一七公司缴资期限未满，不属于“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不适用该规定。3.若确认八一七公司在100万元出资限额的基础上直接对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将严重损害佳的超市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违反公平原则。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法院确认一审认定事实正确。 二院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公司股东的出资义务提前到期的情形为公司破产或解散，本案中佳的超市并未进入破产或解散程序，张亨勇以八一七公司进入破产程序为由主张八一七公司对佳的超市的出资提前到期，于法无据。佳的超市虽处于停业状态，但其并未进入破产程序，其资产是否足以清偿自身债务尚未确定。且张亨勇与八一七公司间并无直接的债权债务关系，即便佳的超市确已资不抵债符合《企业破产法》规定的破产条件，债权人应先申请佳的超市破产，再按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使股东出资义务加速到期，根据清偿规则对佳的超市的所有债权人平等地进行清偿，从而保护全体债权人利益。张亨勇通过诉讼方式直接向佳的超市股东八一七公司主张清偿责任缺乏请求权基础，亦有违平等地保护佳的超市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的公平原则。对于张亨勇要求八一七公司在100万元范围内对佳的超市的189977元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主张，二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张亨勇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100元，由张亨勇负担。 再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再审争议焦点是：张亨勇是否有权要求八一七公司在未出资范围内对佳的超市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中，佳的超市系由八一七公司单独出资设立的有限公司，八一七公司作为佳的超市的唯一股东，其认缴出资额为100万元，认缴出资的期限为：2036年9月1日前。故从佳的超市的《公司章程》看，张亨勇提起本案诉讼时，八一七公司的出资期限尚未届满。尽管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公司债权人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一般不予支持。但法律也有规定例外情形，如：《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即规定了公司在破产情形下，管理人有权要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缴纳所认缴的出资，而不受出资期限的限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第一款亦规定了公司解散时，股东尚未缴纳的出资也应作为清算财产。本案中佳的公司虽未进入破产程序，也未宣布解散，并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情形，但张亨勇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一份福建省闽侯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闽0121执726号执行裁定书，在该份法律文书中，福建省闽侯县人民法院确认在该案执行过程中，未查询到被执行人佳的超市名下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此时，佳的超市虽然没有申请破产，但其实际上已经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情形，具备破产原因。因此，该种情形下，应允许张亨勇比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主张佳的超市股东未届期限的认缴出资加速到期，并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佳的超市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以充分保障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原判决未支持张亨勇的诉讼请求有误，应予纠正。 综上，张亨勇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闽侯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闽0121民初1047号民事判决和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闽01民终4408号民事判决； 二、福建八一七大学城购物广场有限公司应在其未实缴出资100万元的范围内对闽侯县佳的超市有限公司不能清偿的189977元债务向张亨勇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100元，均由福建八一七大学城购物广场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炳荣 审 判 员  汤仲捷 代理审判员  蔡素洁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陈燕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