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20）粤03执复465号 复议申请人（申请保全人）：底秀君，女，1977年10月3日出生，住址成都市金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东，万商天勤（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露，万商天勤（深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保全人（异议人）：中信资本（深圳）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前海深港合作区（入驻深圳市前海商务秘书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3351717174。 法定代表人：张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愉庆，北京市环球（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湘怡，北京市环球（深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复议申请人底秀君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福田法院）（2020）粤0304执异665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福田法院根据申请保全人底秀君的保全申请（请求保全被保全人名下价值1138444.44元的财产），冻结了被保全人中信资本（深圳）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信资本公司）持有的×××公司2.15%股权（以下简称涉案股权），异议人中信资本公司向福田法院提出书面异议。 异议人中信资本公司称，涉案股权系私募投资基金铂×基金的基金财产，异议人仅为该基金财产的管理人，包括涉案股权在内，异议人名下的柔×××公司股权的一切财产均由铂×基金依法享有，既非异议人的固有财产，也独立于铂×基金的资产委托人即基金投资者。申请保全人因认购其他基金而与中信资本公司发生基金合同纠纷并申请仲裁，与铂×基金无关，不得作为针对铂×基金财产实施强制执行或财产保全的依据。一、异议人系依法设立和登记的私募基金管理人，已设立包括铂×基金在内的数十只私募投资基金。2015年9月6日，异议人作为管理人的铂×基金成立，基金类型为股权投资基金。二、包括涉案股权在内，异议人名下的柔×××公司股权均为铂×基金持有的基金财产，申请保全人所认购的基金并未投资或持有柔×××公司任何股权。三、本案所涉争议与铂×基金无关，涉案股权并非异议人的固有财产，属于案外人财产，法院不应保全该财产。四、对涉案股权的冻结严重损害铂×基金资产委托人合法权益，可能导致金融风险等。请求解除对涉案股权的冻结，不对涉案股权另行采取其他保全或执行措施。 申请保全人辩称，涉案股权登记在异议人名下，申请保全人有理由相信系异议人所有，法院保全涉案股权符合法律规定。异议人无法证明涉案股权为铂×基金的基金财产，其异议不成立。 福田法院查明，上述申请保全人向该院申请财产保全，请求保全被保全人名下价值1138444.44元的财产，该院作出（2020）粤0304财保383号《民事裁定书》，查封、扣押或冻结被保全人中信资本公司名下价值1138444.44元的财产，不足部分则冻结被保全人管理的户名为迪×××私募投资基金的资金账户（开户行：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华侨城支行，账号：15×××55）。在保全实施过程中，该院冻结了涉案股权。被保全人中信资本公司提出书面异议，诉请如前。 异议人还提交了铂×基金公示信息、合同等材料，其中私募基金管理人公示信息显示异议人为铂×基金管理人；铂×基金公示信息显示该基金成立日期为2015年9月6日，基金类型为股权投资基金；铂×基金资产管理合同载明该基金设立之目的是为了募集资金通过股权投资方式投资于柔×××公司，合同标的公司为柔×××公司，该基金托管账户如下：账号81×××68，开户行为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行，投资范围为投资于柔×××公司股权，合同签署日期为2015年7月8日；付款补充协议载明该协议签订于2015年9月2日，约定异议人分两次支付投资款，第一次付款日期为2015年9月6日，金额为422400000元，第二次付款日期为2015年9月6日后的十个工作日之内，金额为17600000元；客户历史数据明细显示81×××68账号分别于2015年9月6日和9月17日向柔×××公司支付投资款422400000元和17600000元。 福田法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财产保全案件的规定》第十五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据财产保全裁定采取相应的查封、扣押、冻结措施。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投资基金法》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基金财产独立于基金管理人、基金托管人的固有财产。基金管理人、基金托管人不得将基金财产归入其固有财产。《私募投资基金监督管理暂行办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本办法所称私募投资基金（以下简称私募基金），是指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以非公开方式向投资者募集资金设立的投资基金。 本案中，异议人投资柔×××公司股权的投资款来自铂×基金托管账户，并非异议人名下自己的资金账户。该院作出的保全裁定书裁定保全财产为异议人价值1138444.44元的财产，而涉案股权并非异议人名下的固有财产，系向投资者募集资金设立的铂×基金投资的财产，异议人只是该财产的管理人，该院冻结涉案股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纠正。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的规定，该院裁定解除对中信资本公司持有的柔×××公司2.15%股权的冻结。 复议申请人底秀君不服福田法院上述异议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请求：依法撤销福田法院作出的（2020）粤0304执异665号执行裁定书。事实与理由： 一、本次异议性质为中信资本公司作为基金管理人，行使约定及法定的基金代表权，代表案外人铂×基金而提出的“案外人对执行/保全标的的异议”，但原审裁定将本次执行异议认定为是“当事人中信资本”对“执行行为”提出的异议，既属于对基本事实的认定错误，又属于严重的法律适用错误，应当依法予以撤销。1.中信资本公司在提出执行异议申请时明确主张，其代表的系案外人铂×基金，其明确表示系代表铂×基金提出对“保全标的的异议”，中信资本公司系作为铂×基金的基金管理人，代表铂×基金提起的本案案外人对执行标的的异议。原审法院无视中信资本公司的代表人身份，将中信资本公司代表铂×基金提出的“案外人异议”错误地认定为“当事人异议”，属于对案件基本事实的认定错误，应当依法予以纠正。2．原审法院在前述事实认定错误的基础之上，将异议的性质归类错误，将原本应当适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案外人对执行标的的异议）进行审查的异议，错误地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当事人对执行行为的异议）进行审查，最终导致裁定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对案外人异议，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标准判断其是否系权利人：……（四）股权按照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登记和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公示的信息判断”：据此规定对案外人提出的股权异议，应当按照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的登记和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公示的信息判断股权的权利归属。而本案中保全涉案股权登记在中信资本公司名下，按照前述法律规定，保全标的财产归属于中信资本公司，保全并无任何不当，应当驳回申请人异议申请。3.原审法院将中信资本公司的主体资格定位为“当事人”从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进行行为异议审查，违背了“对权利不能提出消极主张”的基本裁判逻辑。 二、涉案股权归中信资本公司所有，原审法院认定“标的股权并非异议人名下固有财产，系铂×基金投资的财产”，属于对案件另一核心事实认定的重大错误。1.本案涉案股权登记于中信资本公司名下，股权类财产通常根据登记等权利外观来判断其权属，复议申请人作为善意第三方，对于工商登记的公示信息表征可以产生合理的信赖，法律应当保护善意第三方对于该公示信息的信赖利益。2.中信资本公司提交的证据根本不足以证明涉案股权系铂×基金所有，相反其提出的证据反而证实中信资本公司才是涉案股权的所有人。（1）根据工商信息，中信资本公司早于2015年8月24日即持有柔×××公司的股权，系涉案股权的股东，而此时铂×基金尚未成立（铂×基金于2015年9月6日才成立），可见该涉案股权系中信资本公司投资所形成的资产，而非铂×基金成立后投资形成的资产；（2）涉案股权的公司登记信息显示，中信资本公司投资涉案股权认缴注册资本额3193548元，而中信资本公司诉称及提供的铂×基金与柔×××公司的流水显示的投资额为440000000元，该金额与涉案股权工商所呈现的注册资本认缴金额不符，显然并非同一笔投资，可见，从投资金额而言，涉案股权并非铂×基金投资行为所形成的结果；（3）从常理上而言，若铂×基金如中信资本公司所述，投资了涉案股权，那么其应当与标的公司及标的公司原股东签署增资协议、股东协议等，但是在原审中，异议人并未提供该证据，应当由其承担不利后果。 三、原审法院在认定事实错误及适用法律错误基础之上得出的裁定结果，实质上既违背了“执行程序仅对实体权利进行形式审查”的原则及法律规定，又剥夺了复议申请人对本案中“执行标的归属”争议的实体救济权利，应当予以纠正。 被保全人中信资本公司在复议中辩称：一、涉案股权为铂×基金的基金财产且中信资本公司已提交充分证据证明，福田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复议申请人关于涉案股权工商登记时间和投资金额的表述，明显曲解，与客观事实和私募基金股权投资实践不符。首先，铂×基金于其份额发售之日后，先在基金募集期间依基金合同所约定投向签署投资协议、为有关股权投资办理工商登记，再根据基金募集的实际进展，由基金托管人为基金募集资金办理托管，确认基金成立，并以基金托管账户支付股权投资款；其次，柔×××公司作为知名科技创新企业已在先完成多轮股权融资，铂×基金针对涉案股权的认购价格高于其对应的注册资本面值，铂×基金就此支出的投资款中部分计入柔×××公司的注册资本，部分计入资本公积金，该投资安排与柔×××公司的投资文件约定一致。 二、中信资本公司请求解除的保全措施，既损害中信资本公司权益，也损害铂×基金的财产权利，同时也违反了法律法规、监管规则有关规定，福田法院有权对中信资本公司执行异议的性质进行识别和认定，其适用法律正确，裁定结果正确。首先，中信资本公司担任基金管理人，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以及基金合同的约定，应当避免其固有财产与基金财产混同。如将其固有财产与基金财产混同，则造成中信资本公司无法依约履行义务，无法维护其他投资者利益，面临其他投资者追责。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投资基金法》虽然明确了基金财产独立于基金管理人的固有财产，但未有法律赋予契约型私募基金独立的民事主体地位和诉讼主体地位，在中信资本公司代表铂×基金参与诉讼程序的情况下，福田法院未认定中信资本公司具有独立的案外人身份具有合理性。再次，基于涉案股权为铂×基金财产之客观事实，不论福田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还是第二百二十七条进行审查，均不影响裁定结果。 三、铂×基金对涉案股权的权属不存在争议，福田法院审查未违反相关法律规定。涉案股权的登记形式与实体权利的归属表面不一致，是由于工商登记机关未有相应制度和标识所致，在能够查明实体权利归属的情况下，不应仅按股权公示信息进行初步判断。 本院经审查，福田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根据工商部门登记的柔×××公司股权变更信息显示2015年8月24日，中信资本公司即持有柔×××公司7.3185%股权，对应的出资额为3193548元。中信资本公司提交的2015年8月4日关于柔×××公司《增资认购协议》，显示各方确认，中信资本公司出资440000000元认购柔×××公司股权，计入柔×××公司注册资本额为3193548元，其余计入资本公积金。还约定交割的先决条件包括本次交易的最终协议均已适当签署，向主管登记机关办理的与本次交易相关的登记手续已正当办理完毕，且新营业执照已正当取得等。 本院认为，本案有三个争议焦点：一是中信资本公司投资柔×××公司股权的资金是否来源于铂×基金所募集的资金；二是中信资本公司持有柔×××公司的股权是否属于中信资本公司管理的基金财产，该股权被查封时，法院在异议审查中是否可按《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投资基金法》中规定的基金财产进行处理；三是针对被保全人中信资本公司提出的异议应适用的审查程序。对此，本院分述如下：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查明事实，中信资本公司向柔×××公司支付投资款440000000元是从铂×基金专门的银行托管账户付出，支付的时间、金额也与《增资认购协议》、《付款补充协议》的约定相符。虽然中信资本公司的投资款高于其对应柔×××公司的出资额，但符合《增资认购协议》的约定，且相关法律并未规定股权登记时间必须与认缴出资时间一致，中信资本公司与柔×××公司亦未作此约定，因此，复议申请人所称的中信资本公司投资额与注册资本额、股权登记时间与投资款缴付时间之间存在的不一致，并不能否定中信资本公司通过铂×基金募集资金并投资于柔×××公司，从而持有柔×××公司7.3185%股权的事实。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私募投资基金监督管理暂行办法》第二条中规定：“本办法所称私募投资基金（以下简称私募基金），是指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以非公开方式向投资者募集资金设立的投资基金。私募基金财产的投资包括买卖股票、股权、债券、期货、期权、基金份额及投资合同约定的其他投资标的。”本案中，中信资本公司发行私募基金即铂×基金，募集到相应资金并将其投资于柔×××公司股权，基金财产以中信资本公司持有柔×××公司股权的形式存在。因此，涉案股权虽名义上由中信资本公司持有，但其实质上属于中信资本公司管理的基金财产。 《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投资基金法》第二条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公开或者非公开募集资金设立证券投资基金（以下简称基金），由基金管理人管理，基金托管人托管，为基金份额持有人的利益，进行证券投资活动，适用本法；本法未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和其他有关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基金财产独立于基金管理人、基金托管人的固有财产。基金管理人、基金托管人不得将基金财产归入其固有财产。”第七条规定：“非因基金财产本身承担的债务，不得对基金财产强制执行。”《私募投资基金监督管理暂行办法》第一条规定：“为了规范私募投资基金活动，保护投资者及相关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促进私募投资基金行业健康发展，根据《证券投资基金法》、《国务院关于进一步促进资本市场健康发展的若干意见》，制定本办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私募基金管理人、私募基金托管人、私募基金销售机构及其他私募服务机构及其从业人员从事私募基金业务，不得有以下行为：（一）将其固有财产或者他人财产混同于基金财产从事投资活动；……” 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投资基金法》并未直接规定用于股权投资的基金财产，但《私募投资基金监督管理暂行办法》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投资基金法》、《国务院关于进一步促进资本市场健康发展的若干意见》制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投资基金法》中所确定的关于基金财产法律性质的原则在涉及股权投资基金财产时也应适用。如果仅以《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投资基金法》规范的是证券投资，而本案基金财产涉及的是股权投资，《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投资基金法》中关于“非因基金财产本身承担的债务，不得对基金财产强制执行”不适用本案则存在理解差误，不符合对于基金财产应依法保护的原则。故，涉案股权虽登记在中信资本公司的名下，但属于中信资本公司管理的基金财产，福田法院在财产保全中不应作为中信资本公司的财产进行查封。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被保全人中信资本公司提出保全异议时认为福田法院查封的涉案股权不属其固有财产，属铂×基金项下的基金财产，因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提出异议。福田法院异议审查过程中，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规定裁定解除对涉案股权的查封。复议申请人认为中信资本公司以案外人身份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提出异议，而福田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作出裁定属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本院认为，法院在执行异议（包括财产保全异议）审查中对异议人是属于当事人、利害关系人还是案外人是根据相关事实和法律规定依职权进行识别的，换言之，对于异议审查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还是第二百二十七条进行并不以异议人异议申请所自认的事实和法律为依据，而是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为依据进行选择适用。本案中，首先，中信资本公司系诉讼程序中的被保全人，在工商登记信息中其为涉案股权的持有人，当法院查封该股权时其提出异议首先应视为被保全人针对法院执行行为提出的异议。其次，如本院所述，法院查封的涉案股权实际上属中信资本公司管理的基金财产，铂×基金因不具有民事主体地位而无法提出异议，中信资本公司基于其管理基金财产和保护投资人合法权益的原因提出异议，而不是基于其本身对基金财产主张实体权利的原因提出异议，此时中信资本公司的主体应定位为利害关系人，而非案外人。因此，中信资本公司提出保全异议时兼有被保全人和利害关系人身份，福田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规定进行审查并作出裁定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复议申请人复议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福田法院异议裁定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财产保全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复议申请人底秀君的复议申请，维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20）粤0304执异665号执行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逄 政 审判员 王晋海 审判员 吴文举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郑君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