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鲁02行终4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蒋青刚，女，1959年12月29日出生，汉族，住平度市。 委托代理人李文江，山东元冠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锡磊，山东元冠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平度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平度市北京路**。 法定代表人宫培海，局长。 出庭负责人李洪光，党组成员。 委托代理人刘杰，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杨萍，山东道安（平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蒋青刚因诉被上诉人平度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一案，不服山东省平度市人民法院（2020）鲁0283行初7号行政判决，在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8月10日在第二十七法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蒋青刚的委托代理人李文江、张锡磊，被上诉人平度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出庭负责人李洪光及委托代理人刘杰、杨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蒋青刚原系平度市人民医院职工，从事工种为会计师，于2009年12月退休。2016年7月15日因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六万元。因同案其他被告人不服判决，向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1月20日作出（2016）鲁02刑终612号刑事判决书，维持对蒋青刚的定罪量刑部分。2016年7月26日，蒋青刚因患有癌症、病窦综合征、冠心病等重大疾病，法院决定将蒋青刚暂予监外执行。2019年7月25日平度市司法局对其解除社区矫正。原告蒋青刚于2000年7月开始缴纳基本养老保险金，2010年1月，被告平度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开始为其发放退休养老金。2017年9月11日，被告平度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停发了原告蒋青刚的退休养老金，2019年8月原告蒋青刚申请恢复发放退休养老金，被告平度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不予批准。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两个焦点，第一个焦点为被告平度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是否有停发退休养老金的权限，第二个争议焦点为被告平度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停发原告蒋青刚养老保险待遇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七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的社会保险工作，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其他有关部门在各自的职责范围内负责有关的社会保险工作。”该法第八条规定：“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提供社会保险服务，负责社会保险登记、个人权益记录、社会保险待遇支付等工作。”根据上述法律规定，社会保险待遇支付属于被告平度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职责范围。关于争议的第二个焦点。《关于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和机关工人被采取强制措施和受行政刑事处罚工资待遇处理有关问题的通知》（人社部发［2012］69号，下称69号文）中的第二部分第六项规定，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和机关工人退休后被判处有期徒刑（不含被宣告缓刑的）以上刑罚的，从人民法院判决生效之日起，取消原退休费待遇。刑罚执行完毕后的生活待遇，由原发给退休费的单位酌情处理。《山东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关于机关事业单位按新制度计发养老保险待遇试运行有关问题的处理意见》第二部分第二项：改革前已退休的人员，从人民法院判决生效之日起，取消原退休待遇，刑罚执行完毕后的生活待遇，由原发给退休费的单位（指退休前人事关系所在单位）酌情处理。具体标准，原则上仍按各地现行办法执行，所需资金从原渠道列支，不纳入养老保险金支付。本案中原告蒋青刚因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依照上述规定，应取消原退休待遇。被告平度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取消其待遇并无不当，原告蒋青刚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蒋青刚的诉讼请求。诉讼费人民币50元，由原告蒋青刚承担。 上诉人蒋青刚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为：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原审法院在关于“停发养老保险待遇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焦点问题上适用法律不当。1、被上诉人作出停发上诉人基本养老金的依据是中共中央组织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监察部联合发布的69号文，依法不能作为处理涉及相对人利益的具体行政行为的依据,不能作为被上诉人作出涉案行政行为的法律依据。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上述规范性文件无权对“劳动者享受社会保险待遇的条件和标准”进行规定。3、即使被上诉人能够按照69号文进行行政裁决，那么本案的基本情况是：上诉人作为人民医院的退休职工，其退休后不但可以从社保基金领取基本养老保险金，而且可以从原工作单位领取退休费每月1000多元。如果本案的诉讼标的是人民医院发放的退休费，应适用69号文第二条第六项进行处理。根据上诉人提供的缴纳社保费手册和银行交易流水等证据以及被上诉人确认停止对上诉人继续发放基本养老保险金这一具体事实，上诉人已参加养老保险并按养老保险有关规定计发了养老保险金，本案的诉讼标的是基本养老保险金，因此，应适用69号文第二条第九项进行处理，根据该条规定，其待遇处理办法应按国家有关养老保险的规定执行。原审法院并未对上诉人提出的“对上诉人基本人权的剥夺需要基本法律作为实体依据”这一重要问题进行审查，也未能对69号文准确理解，在被上诉人未能提供其他法律依据的情况下，仍援引该69号文作出原审判决，属于法律适用不当。二、原审法院在解决“被上诉人是否有停发养老保险金的权限”的焦点问题上适用法律不当。1、社会保险也是一种保险，也要遵从保险合同法律关系的基本属性，除了具有强制性、免税、政府补贴等特定外，其它与一般商业保险并无差异。根据养老保险改革的试点要求，上诉人实际从2000年7月开始与用人单位平度市人民医院一起向社保基金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一直持续到2009年11月份退休为止。上诉人及其用人单位完全履行了基本养老保险费的缴纳义务，没有任何欠费等违约行为，被上诉人停止支付上诉人的基本养老保险金就是一种严重违反社会契约的违法行为，属于超越权限的行政行为。原审法院未就被上诉人是否有此法定职权做出审查。2、从概念上看，“停发退休待遇”究竟是有期徒刑刑罚判决的自然后果还是需要相关纪律惩戒机关作出独立的决定也是需要充分厘清的一个核心问题。如果说“停发退休待遇”是有期徒刑刑罚判决的自然后果的话，那显然违反了罪刑法定原则，我国刑法中没有“取消退休待遇”这一法定刑。而根据《国家监察法》、《行政机关公务员处分条例》等法律法规，“取消退休待遇”是纪委监委的法定职权，是一种处分类型，而且，一般来说应该先处分后移交司法。纪委监委作出该决定的依据是自身的调查，而不是生效刑事判决。显然，被上诉人并不是上述处分的有权机关，也并不具有做出这种处分的法定职权，因此其行政行为明显是超越职权，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七条第二款及该法的第八条认为该职权属于被上诉人的职权，是对“停发退休待遇”的错误理解，扩大了被上诉人的法定职权，适用法律错误。三、被上诉人的行政行为结果关涉上诉人的基本人权，与我国宪法精神不符，且无法律依据，原审判决错误。1、从法律规则的内涵及理解上来说，行政法上有行政公平原则。将“取消其享受的待遇”的外延包含基本养老保险金违反了基本的公平性和平等性。依据《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处分暂行规定》第二十二条及第三十一条的规定，退休的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因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而开除后，其基本养老保险待遇应不受影响，受影响的是基本养老保险外的其他待遇。被上诉人对相关法律条文中“取消退休享受的待遇”的理解错误，该待遇应被解释为原用人单位发放的退休费等待遇，并不包括基本养老保险金待遇。基本养老保险金待遇是上诉人作为国家公民享有的基本生存权，受我国宪法和联合国公约的保护，任何国家机关都无权予以非法剥夺。而原审法院混淆了基本养老金和养老待遇的概念，才对上诉人作出错误判决。2、国家兴办养老保险是国家对公民的一项义务或者说责任，就是要保证每一个公民都老有所养，保证每一个公民的生存权。根据我国宪法第四十四条及第四十五条的规定，退休人员获得社会保险是一项受宪法保护的基本人权，是我国对保护每一个退休公民生存权的郑重承诺。上诉人尽管被判处了有期徒刑，但其公民资格没有被剥夺，其退休后领取社会保险的权利就应该继续存在。无论对事实的定性如何理解，对于基本人权的剥夺应有基础法律作为依据，应符合宪法和国际公约的精神，原审判决依据不公开的69号文认可被上诉人的错误行政行为，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错误。综上，被上诉人不具有取消上诉人基本养老保险金的法定职权，据以作出处罚的依据不具有对外法律效力。原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请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平度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答辩称，其于2017年9月停发上诉人蒋青刚的退休养老金，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依法维持原审判决。主要理由如下：原审法院已经查明上诉人蒋青刚是事业单位的退休人员，其享受的待遇也是按照机关事业单位核定的退休待遇，而非企业职工的养老保险待遇。《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十条明确规定了公务员和参照公务员法管理的工作人员养老保险的办法由国务院规定。《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三条也明确规定中央事业单位人事综合管理部门负责全国事业单位人事综合管理工作。故上诉人蒋青刚的退休待遇应当按照机关事业单位人员的有关规定处理。2012年11月7日，中共中央组织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监察部三部门联合发布的《关于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和机关工人被采取强制措施和受行政刑事处罚工资待遇处理有关问题的通知》(人社部发[2012]69号文),第二条第六项明确规定：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和机关工人退休后被判处有期徒刑（不含被宣告缓刑的）以上刑罚的，从人民法院判决生效之日起，取消原退休费待遇。刑罚执行完毕后的生活待遇，由原发给退休费的单位酌情处理。所以，被上诉人停发上诉人的退休待遇并无不当。其他答辩意见同原审答辩状及庭审意见。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关于原审法院的审判程序，上诉人明确表示不持异议。经审查，本院确认原审法院审判程序合法。 上诉人蒋青刚原审时向法院提交如下证据、依据：1、上诉人户口簿首页、离婚证、退休证、医学诊断证明书。2、养老保险手册、基本养老账户明细。3、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国际公约》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三条、《行政机关公务员处分条例》第五十二条、《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处分暂行规定》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一条、第四十四条。 被上诉人平度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原审时向法院提交如下证据、依据：1、（2016）鲁02刑终612号刑事判决书。2、《机关事业单位新增离退休（职）人员情况表（三）》。3、法律依据：人社部（2012）69号文中的第二部分第六项、《山东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关于机关事业单位按新制度计发养老保险待遇试运行有关问题的处理意见》第二部分第二项。 上述证据已经原审法院庭审质证、认定，并已随案移送本院。经审查，本院同意原审判决对证据的认证意见及据此确认的案件事实。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及本案开庭审理情况，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被上诉人是否具有停发退休养老金的职权；二、被上诉人停发上诉人退休养老金是否合法。 一、关于被上诉人是否具有停发退休养老金职权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七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的社会保险工作，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其他有关部门在各自的职责范围内负责有关的社会保险工作。”第八条规定：“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提供社会保险服务，负责社会保险登记、个人权益记录、社会保险待遇支付等工作。”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可知，被上诉人作为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的社会保险工作，具有相关社会保险待遇支付的法定职权。本案停发退休养老金属于社会保险待遇支付范畴，故被上诉人具有停发退休养老金的法定职权。 二、关于被上诉人停发上诉人退休养老金是否合法的问题。中共中央组织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监察部于2012年11月7日联合作出的《关于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和机关工人被采取强制措施和受行政刑事处罚工资待遇处理有关问题的通知》(人社部发[2012]69号文)第二条“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和机关工人退休后被采取强制措施和受行政、刑事处罚的退休费待遇处理”第六项规定：“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和机关工人退休后被判处有期徒刑（不含被宣告缓刑的）以上刑罚的，从人民法院判决生效之日起，取消原退休费待遇。刑罚执行完毕后的生活待遇，由原发给退休费的单位酌情处理。”山东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于2017年9月26日作出《关于机关事业单位按新制度计发养老保险待遇试运行有关问题的处理意见》第二条“关于判刑人员的养老保险问题”第二项规定：“改革前已退休的人员，从人民法院判决生效之日起，取消原退休待遇，刑罚执行完毕后的生活待遇，由原发给退休费的单位（指退休前人事关系所在单位）酌情处理。具体标准，原则上仍按各地现行办法执行，所需资金从原渠道列支，不纳入养老保险金支付。”根据上述规定可知，事业单位工作人员退休后被判处有期徒刑（不含被宣告缓刑的）以上刑罚的，从人民法院判决生效之日起，取消原退休费待遇。本案中，上诉人因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被上诉人依照上述规定，取消上诉人原退休待遇，并无不当。上诉人主张本案应当适用上述人社部发[2012]69号文第二条第九项的规定，对此，本院认为，该九项规定：“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和机关工人退休后被采取强制措施和受行政、刑事处罚的，如已参加养老保险并按养老保险有关规定计发基本养老金，其待遇处理办法按国家有关养老保险的规定执行”。山东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于2017年9月26日作出《关于机关事业单位按新制度计发养老保险待遇试运行有关问题的处理意见》第二条“关于判刑人员的养老保险问题”也规定了“机关事业单位判刑人员缴费年限认定、退休待遇计发等，仍按国家和省现行政策规定执行，待国家出台新的政策后，改按国家政策执行”。即根据上述规定可知，对于事业单位工作人员退休后受刑事处罚的，关于其退休待遇计发问题，仍按国家和省现行政策规定执行，如国家出台新的政策后，再按国家新政策执行。而目前我国并未出台新的政策规定，故被上诉人仍按照上述人社部发[2012]69号文第二条第六项的规定执行，并无不当。关于被上诉人停发上诉人退休养老金的程序问题，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应当作出书面通知或决定，因该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故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被上诉人蒋青刚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奎浩 审判员  李玉兰 审判员  刘力铭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宫惠敏 书记员王崧 书记员王倩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