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351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大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住所地河北省大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迎宾大道创业大厦。 法定代表人：李建军，该管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康长江，河北新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谢志军，男。 再审申请人大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大厂开发区管委会）因与被申请人谢志军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冀民终11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大厂开发区管委会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错误，谢志军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应当再审。具体理由如下：（一）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在本案中没有过错。1.许长华实施犯罪行为时，已不再是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聘任的招商局副局长，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对许长华实施犯罪行为毫不知情，无法且无义务对其犯罪行为进行管控。2.许长华刻制的公章与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内设机构招商局的公章上镌刻字样明显不一致，与原大厂县工业园区招商局没有关系。3.本案中公章系许长华为了实施诈骗华泰公司的钱财私刻伪造，从授权委托书开始到后续的一系列文件均系许长华伪造而成，而且许长华一直是独自前往华泰公司办公室签订涉案协议书并提供伪造的相关文件，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无从得知，也无法予以注意和采取相关有效措施。4.原大厂县工业园区招商局不具有独立法人资格，亦不具有对外的权利能力，更不具有对外签订合同的权利，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根本无法预料到会有人以大厂县工业园区招商局的名义对外签订合同，谢志军也无证据证明大厂县工业园区招商局对外行使过签订土地出让合同的职责和权利。5.华泰公司将巨款多次全部汇入许长华的个人账户，并未汇至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的账户或招商局的账户，华泰公司也从未与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进行核实，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无法预见和引起注意。综上，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的监管义务要以注意义务作为坐标进行考量。一、二审法院判定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应承担的义务已经严重超出了注意义务，基于此判定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再承担主要责任是荒谬的。（二）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与华泰公司的损失之间没有因果关系。1.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曾经聘用过许长华为招商局副局长的行为与华泰公司受骗造成损失之间并不具有直接因果关系。华泰公司受骗均系因其低于常人的认知能力所致，华泰公司只要提高一点点认知，存在一点点谨慎，完全可以阻止损失发生。2.认定过错与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是需要证据证明的，一、二审法院未有确凿证据证明和充分阐述，仅凭许长华曾经任过招商局副局长和2009年已知悉许长华曾冒用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名义与厦门市融泰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厦门融泰公司）签订过土地出让协议的情况，就认定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与华泰公司损失存在因果关系，没有法律依据。（三）华泰公司重大过错与损害后果具备了直接的因果关系。第一，许长华私刻的公章与大厂县工业园区招商局的公章上镌刻字样不一致，华泰公司作为一家2000年成立的房地产公司，具有丰富的房地产开发经验，对这么明显的疏漏未发现，也没有核实印章的真伪，其认知存在重大过错，故应承担全部责任。第二，涉案土地为集体土地，依据相关法律规定，集体土地不能进行市场交易，华泰公司也是应当明知的。且相关合同约定总房地产开发用地容积率不低于5.0明显不符合常理。第三，依据涉案协议书关于土地出让价款支付方式的约定，华泰公司应在收到担保函且承包的土地流转至其名下时，支付第一笔协议价款“土地出让款”，这一所谓的付款条件迄今为止都未满足，华泰公司却自协议签订的第三天即开始支付款项，华泰公司支付给许长华的3000万元没有合同依据。华泰公司在未满足协议约定的支付条件下即支付价款，且无法证明与《协议书》履行相关。华泰公司明知在与“政府部门”签订协议的情况下，却将款项汇至私人账户，亦是明显不合常理。第四，华泰公司自2010年签订协议书至2016年开始诉讼，从未派员前往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理委员会进行核实许长华身份。谢志军作为华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存在明显重大过错，同时也不符合常理。第五，华泰公司在签订协议和履行协议过程中未尽审慎义务，将巨款3000万元直接支付给许长华个人，在明知许长华不能履行协议和退款的情况下又与许长华签订返还款项协议和承诺书，拒绝与大厂工业园区管委会核实，其行为存在重大过错，且上述重大过错行为直接导致其经济损失，应由其自己承担。（四）一、二审判决认定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承担主要责任，并判决赔偿谢志军经济损失17809078元，缺乏证据证明和法律依据。首先，许长华曾代表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与厦门融泰公司签署过《土地出让合同》意向书之事与本案无关联性。一、二审法院以此类推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具有明显过错”且与华泰公司的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并承担主要责任，明显错误。如果按一、二审法院的逻辑，所有曾在单位任过职务的人员实施私刻公章诈骗行为的，单位都有明显过错。本案中原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的行为达不到“单位有明显过错”程度，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五）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需要同时满足三个要素：一为行为人私刻单位公章；二为被私刻公章的单位明显有过错；三为单位的明显过错行为与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本案没有适用该规定的空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49条规定：盗用、假冒他人名义，以函、电等方式进行欺骗或者愚弄他人，并使其财产、名誉受到损害的，侵权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六）谢志军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为，1.大厂开发区管委会对于许长华的犯罪行为造成华泰公司的损失是否存在过错；2.华泰公司的权利义务继受人谢志军提起本案诉讼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一)关于大厂开发区管委会对于许长华的犯罪行为造成华泰公司损失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结合案件事实分析如下：首先，许长华于2006年4月调入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大厂开发区管委会前身）工作，自2007年3月14日至2009年3月14日被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聘任为招商局副局长，在担任招商局副局长之前的2007年2月7日，许长华曾冒用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名义与案外人厦门融泰公司签订《土地出让合同》意向书，并通过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下属的建设投资开发有限公司收取了700万元款项。由于合同不能得到正常履行而发生争议，大厂县的主要领导及工业园区管委会的负责人均已知悉并发现许长华存在的违规行为，但只是要求许长华处理此事，并没有及时采取有效的纠正措施预防许长华在此后从事类似行为，客观上为许长华实施诈骗行为提供了便利。在此前提下，许长华私刻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招商局的公章，于2010年5月14日与华泰公司签订土地出让的《协议书》，并私下收取华泰公司的3000万元款项，并最终导致华泰公司的财产损失。据此表明，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对辖区范围内的招商工作，存在监管制度缺失或宽松的问题，大厂开发区管委会主张许长华冒用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名义与厦门融泰公司签订协议一事与本案没有关联性，理据不足。其次，许长华在实施招商工作中的违规和违法行为，并非是偶发性的，而是长期性的和多发性的。不仅仅只有华泰公司被诈骗，其他的民事主体同样也被诈骗，表明许长华所担任的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招商局副局长身份，以及许长华长期在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具有办公场所并领取工资等事实存在紧密的联系，否则不可能发生多人多次被许长华诈骗。据此，可以进一步表明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对于华泰公司的损失存在过错。再次，华泰公司在与许长华协商订立本案《协议书》过程中未尽到充分的谨慎注意义务，最终导致被许长华诈骗，表明华泰公司自身存在一定的过错。但是不能据此认定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的过错与华泰公司的损失不存在因果关系。客观来说，许长华利用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和华泰公司各自的过错，最终得以诈骗成功。综上表明，大厂开发区管委会对于许长华的犯罪行为造成华泰公司的损失存在过错。基于此，一、二审法院结合各方的过错情况，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规定认定大厂开发区管委会承担华泰公司70%损失的赔偿责任，并无明显不当。 （二）关于华泰公司的权利义务继受人谢志军提起本案诉讼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华泰公司以及该公司的权利义务继受人谢志军在涉案争议发生后，一直向许长华主张权利：许长华于2012年5月16日以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招商局名义和华泰公司签订《协议书》承诺返还土地出让金及利息；许长华于2015年2月5日以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招商局名义出具《承诺书》保证退款；2016年3月14日，华泰公司曾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返还土地出让金和利息；此后大厂县工业园区管委会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于2016年4月25日立案，对许长华以涉嫌合同诈骗进行侦查；2018年2月28日和2018年6月22日，廊坊市中级人民法院和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先后对许长华涉诈骗罪作出判决，至此许长华的诈骗事实得到最终确认；2019年4月26日，谢志军以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纠纷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大厂开发区管委会赔偿损失。综合上述事实表明，华泰公司及其权利义务承受人谢志军并未怠于行使诉讼权利，依据《民法总则》第188条的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但是，自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权利人的申请决定延长。”本院认为，二审法院认定谢志军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是适当的。 综上，大厂开发区管委会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大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管理委员会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张 纯 审判员 汪 军 审判员 谢爱梅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宋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