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湘破监1号复议申请人：国家开发银行湖南省分行，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天心区湘江中路二段**。负责人：袁建良，该分行行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黎之昊，湖南通程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皖东，湖南通程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湖南金旺铋业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负责人：陈建宏。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志坚，北京德恒（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袁也，北京德恒（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复议申请人国家开发银行湖南省分行（以下简称国开行）因湖南金旺铋业股份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管理人）申请湖南金旺铋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旺公司）、湖南祥云精细化工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祥云公司）、湖南金旺稀贵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稀贵公司）三家公司实质合并重整一案，不服湖南省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湘10破1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国开行复议请求：撤销湖南省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湘10破1号民事裁定，驳回管理人的合并重整申请。事实和理由：一、金旺公司、祥云公司与稀贵公司三家公司不存在混同。1.三家公司不存在经营管理混同。金旺公司作为祥云公司和稀贵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全资股东，有权派出和聘用人员对公司进行日常事务管理，人员兼职并不代表公司管理混同。从三公司的换车登记表、水电费代缴合同等可以看出，三公司的日常管理是独立的。从业务上看，金旺公司以冶炼为主，祥云公司主要是氧化铋产品加工和银电解，稀贵公司主要是原料药的生产以及铋系新材料的生产加工。三家业务经营独立，不存在业务混同。2.三家公司不存在资产混同。三家公司的设备等资产产权清晰，如果因使用产生租金亦可作为公司应收债权追讨。3.三家公司不存在财务混同。虽然三家公司存在资金往来，但每笔账都有财务体现，且三家公司每年都出具有独立的审计报告，并未发现有财务混同难以区分的情况。二、本案不存在因混同导致区分财产成本过高且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情形，反而会因合并重整损害债权人利益。祥云公司的办公楼、厂房及公寓等主要资产已依法抵押给国开行，国开行当然享有优先受偿权。金旺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前国开行已经向法院申请拍卖上述抵押物，将祥云公司纳入合并重整存在逃废债务的风险，将严重损害金融债权人国开行的权益，导致国有资产流失。如果不将祥云公司纳入合并重整，由国开行单独处置祥云公司抵押资产，不仅不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反而更有利于其他债权人的债务清偿。且由于金旺公司负债较高，将祥云公司和稀贵公司纳入合并重整，将损害祥云公司和稀贵公司债权人利益，使债权清偿率极大下降。管理人陈述意见称：一、原审中管理人已经提交了充分证据证明金旺公司、祥云公司与稀贵公司三公司存在严重混同。1.祥云公司和稀贵公司由金旺公司管理，不具有独立运营能力。日常管理上，祥云公司和稀贵公司没有自主使用公章的权利，其公章由金旺公司财务部保管。也没有独立对外发文权利，对于需要与其他公司或政府部门发文沟通的事宜，也是以金旺公司的名义进行。祥云公司和稀贵公司的作息时间调整、放假安排、宿舍分配、设备管理等日常管理规定和指令也是由金旺公司下达。祥云公司与稀贵公司仅负责产品生产及品控，其原材料采购与产品销售均由金旺公司负责，且祥云公司和稀贵公司系依据金旺公司要求安排生产，金旺公司每年度均会对祥云公司和稀贵公司下达生产任务。祥云公司和稀贵公司没有自己的采购和销售人员，采购和销售公司也由金旺公司采购部和经营部负责，对外签订的产品销售合同均由金旺公司法务部、财务部、经营部以及总经理审批。2.三公司存在大量设备混用情形，金旺公司还采购了大量生产设备安装在祥云公司及稀贵公司生产车间，如果认为拆分处置，不仅会使设备丧失使用价值，也会使生产线因缺少必要设备而瘫痪，故其资产混同情形已经达到了区分成本过高的程度。3.金旺公司财务部统一管理三公司的各项财务工作，并对三公司的资金进行统一调度。三公司之间往来款划转频繁，交叉担保、融资资金内部随意转换。二、三公司完全符合实质合并重整的法定条件。管理人已向一审法院提交七组证据，从股权结构及历史沿革、经营管理、资产、业务、人员、财务六方面证明三公司存在法人人格高度混同的事实。如果强行区分各家公司的财产成本过高，也会导致工作难度加大、时间成本和资金成本增加，从而拖慢重整时间，甚至可能会因为资产分割处置导致重整价值大幅贬损最终重整失败。综上，应驳回国开行的复议申请。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查明，金旺公司直接持有祥云公司100%股份、稀贵公司60%股份。郴州市产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虽然持有稀贵公司40%股权，但不向稀贵公司派驻经营管理人员，不实际参与稀贵公司的经营管理。因此，金旺公司实质上控制祥云公司、稀贵公司。祥云公司和稀贵公司在日常经营中系作为金旺公司的生产部门被管理。金旺公司等三家公司之间存在持续、显著的经营管理混同、资产混同、债务混同、业务混同以及人员混同情形。具体表现为：（一）经营管理混同。祥云公司、稀贵公司受金旺公司管理。金旺公司针对祥云公司、稀贵公司管理问题制定了《祥云公司-稀贵公司管理办法》，祥云公司、稀贵公司的组织机构及人员设置、定员定岗具体安排、岗位人员职责等7方面的日常经营管理事项均由金旺公司统一制定和安排，由祥云公司、稀贵公司负责执行。祥云公司、稀贵公司在使用印章前必须向金旺公司提交对应的印章使用申请表。祥云公司、稀贵公司的采购、销售以及合同审批事项均由金旺公司相关业务部门统一负责。祥云公司、稀贵公司不能独立决定生产、经营事项，均需接受金旺公司的统一部署与控制。(二)资产混同。根据评估机构、管理人及金旺公司工作人员经过实物盘点后制作的金旺公司《固定资产—机器设备清查核实明细表》《固定资产—电子办公设备清查核实明细表》，金旺公司的大量设备由祥云公司、稀贵公司长期使用，但祥云公司、稀贵公司从未与金旺公司签订租赁合同或向金旺公司支付租金。祥云公司的多台设备由金旺公司、稀贵公司长期使用，未见租赁合同、支付租金。另外，祥云公司、稀贵公司对外出售的产品均使用金旺公司的图形商标，但其未同金旺公司签订许可使用合同，从未向金旺公司支付对价。(三)业务混同。在采购及销售业务上，由金旺公司负责制定计划并审批，由稀贵公司、祥云公司负责执行。金旺公司等三家公司之间在业务开展的各个环节存在着合同审批及签订主体混用、销售主体混用、生产资料及产品混用、质检主体混用、商标品牌混用等大量的混同事实。(四)人员混同。金旺公司等三家公司招聘工作由金旺公司统一安排。金旺公司对祥云公司、稀贵公司人事任免工作进行统一管理，金旺公司管理层直接决定管理各子公司的具体人员，并直接对祥云公司、稀贵公司厂长、副总经理、总经理进行任免。金旺公司编制了成套的公司人事制度，统一适用于祥云公司、稀贵公司。(五)资金财务混同。金旺公司等三家公司之间资金往来频繁，存在大量的资金调配情况，资金调动频率高、金额大，资金提供方均未向资金使用方收取任何资金占用费。根据天职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天职业字[2020]26066号《湖南金旺铋业股份有限公司等3家公司“财务混同”经济事实尽职调查报告》，在金旺公司与祥云公司、稀贵公司之间存在大量的关联往来，涉及金额数十亿元。三家公司在资金使用上没有任何协议以及公允的资金占用费，随意且无偿的资金转移使三家公司资金管理陷入混乱，无法明确区分三家公司的资金归属情况，三家公司之间存在严重的资金混同。金旺公司与祥云公司之间互相提供无偿融资担保，资金交叉使用频繁，融资行为严重混同。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人民法院在审理企业破产案件时，是否适用关联企业实质合并重整，应从关联企业成员之间是否存在法人人格高度混同、区分各关联企业成员财产的成本是否过高、是否会严重损害债权人公平清偿利益等情形进行审查。其一，金旺公司等三家公司虽然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为彼此独立的公司法人，但管理人出具的《关于申请批准湖南金旺铋业股份有限公司、湖南祥云精细化工制造有限公司、湖南金旺稀贵药业有限公司合并重整的报告》及相关证据材料，证实祥云公司、稀贵公司受金旺公司管理，祥云公司、稀贵公司不能独立决定生产、经营事项，均需接受金旺公司的统一部署与控制。金旺公司等三家公司在人员、资产、资金、业务等方面均存在高度混同的情形，各公司财产、债权、债务无法区分，构成法人人格高度混同。其二，由于金旺公司等三家公司之间融资关系复杂、资金往来频繁、金额巨大，各关联公司之间的负债、成本、费用等无法区分及还原。金旺公司等三家公司之间资产混同，关联往来长期挂账或不做处理，互相之间资金占用难以厘清。因此，如果适用企业破产法上的撤销权制度、无效行为制度等区分金旺公司等三家公司的财产会导致区分破产企业财产的成本过高。其三，金旺公司等三家公司之间存在严重的资产及资金混同，金旺公司等三家公司资产负债表已经不能真实反映各关联公司的真实资产负债情况，因此仅单独对金旺公司进行重整，会严重损害金旺公司、祥云公司及稀贵公司债权人的公平清偿利益。综上，为公平清理债权债务，依法平等保护各关联公司相关利害关系人的合法权益，提高重整效率，降低重整成本，实现各关联企业重整价值的最大化，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条、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一项之规定，裁定受理管理人对金旺公司、祥云公司、稀贵公司实质合并重整申请。本院查明，国开行系金旺公司债权人，涉及债权金额本金9700万元，祥云公司为该债权提供保证担保并用办公楼、厂房和公寓提供抵押担保。2020年8月28日，三公司合并重整案件已召开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对三公司的债权进行了核查，并表决通过了继续营业方案。本院认为，关联企业的存在有其经济合理性，但滥用控制关系，将资产、债务在不同关联企业间不当转移，势必损害债权人等主体权益，包括关联企业破产状态下全体债权人的平等受偿的权利。因此，对于人格高度混同的关联企业破产，有必要将多个关联企业视为一个单一企业，合并资产与负债，在统一财产分配与债务清偿的基础上进行破产程序，各关联企业的法人人格在破产程序中不再独立。为解决人格高度混同的关联企业破产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32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企业破产案件时，应当尊重企业法人人格的独立性，以对关联企业成员的破产原因进行单独判断并适用单个破产程序为基本原则。当关联企业成员之间存在法人人格高度混同、区分各关联企业成员财产的成本过高、严重损害债权人公平清偿利益时，可例外适用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方式进行审理。本案中，从管理人在申请合并重整时提交的一系列证据来看，三公司存在人格高度混同的情形。一是在经营管理上，金旺公司制定的《祥云化工-稀贵药业管理办法》《印章管理制度》《员工宿舍分配制度》等管理制度，以及日常管理中的发文、通知等证据，可以证明三公司存在管理混同。祥云公司和稀贵公司为一套班子管理，其日常管理事务均由金旺公司统一行使。至于国开行提出的换车登记表、水电费代缴合同，不仅不能体现三公司日常管理上的独立，反倒证明车辆可以在三公司之间统一调配和使用，以及金旺公司实际使用了祥云公司公寓。二、资产情况上，《固定资产-机器设备清查核实明细表》《固定资产-电子办公设备清查核实明细表》等证据，可以证明三公司存在资产混同，三公司相互使用设备等资产的情况明显，且没有租赁合同或支付租金。比如祥云公司名下的设备除自行使用的外，还存放在金旺公司厂区和稀贵公司厂区供其使用。稀贵公司部分厂房系修建在金旺公司的土地使用权上。金旺公司的商标一直被祥云公司无偿使用。三、业务上，三公司的采购计划及合同、销售计划及合同、年度目标完成表等证据可以证明，三公司经营业务存在混同，其采购及销售计划均由金旺公司业务部门进行，三公司多次以自己名义销售另两家公司产品。至于国开行主张的三公司主营业务不同，系出于铋产业链不同阶段的需要导致业务范围有所侧重，但金旺公司控制着祥云公司和稀贵公司的业务开展。四、人员上，从金旺公司人力资源部岗位说明书，面试审批表，入职、转正、异动人员名单，人事任命通知、劳动合同书等系列证据可以证明三公司存在人员混同，三公司的招聘工作由金旺公司统一安排，人事任免工作由金旺公司统一管理，员工异动、考勤、工资发放、五险一金缴纳等事项统一管理。并非国开行主张的仅派驻少量人员以及存在人员兼职。五、资金和财务上，管理人委托天职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对三家公司作出的《“财务混同”经济事实尽职调查报告》结论为，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三家企业存在财务混同特征，金旺公司对各公司财务实行垂直领导、统一管理，资金审批、物资采购管理高度集中，各单位之间往来款划转频繁，资金支持金额巨大，企业融资交叉担保、融资资金内部随意或转换，利息费用难以正确分担。人员、资产共用情况导致企业资产、负债和收入、成本难以清晰区分，难以还原各公司财产状况。纳入调查范围的三公司存在财务混同的经济事实。由于三公司资产、财务混同，特别是关联往来金额大、频率高，资金调拨随意性大，要区分三公司财产，将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和时间，需要公司或管理人适用破产法上的撤销权、取回权、对外追收债权等方式进行，势必导致成本过高，甚至采取上述措施后仍然无法区分。另外，由于三公司资产混同严重，存在多家设备在一条生产线上拼装使用、厂房和土地使用权不属于同一家公司等情况，如果分开处置将导致资产价值大幅贬损，损害债权人利益。各债权人也会因为各公司债权清偿率的差别无法得到公平清偿。至于国开行主张合并重整影响其对祥云公司抵押物行使优先受偿权的问题。本院认为，合并重整后，国开行的抵押权只是暂停行使，其优先受偿权依然存在，且重整有利于提高抵押物价值，并不损害国开行的实际利益。因此，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合并重整，符合《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32条、33条的规定，也符合本案实际情况，且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国开行主张三家公司并未达到“高度混同”足以否定法人人格的程度，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驳回国家开发银行湖南省分行的复议申请，维持湖南省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湘10破1号民事裁定。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邓志伟审判员  朱湘归审判员  覃开艳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周洲书记员谢昊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