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5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营市东营区六户镇田庄村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马建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玉良，山东众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影影。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忠起，山东奋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世华，山东奋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营市东营区六户镇田庄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田庄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马影影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19）鲁0502民初18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田庄村委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马影影的诉讼请求，或驳回起诉。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马影影具有田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是错误的，马影影不应享受田庄村同等村民待遇。1.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判断，通常以是否形成较为固定的生产、生活关系为基本条件，并结合是否具有依法登记的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常住户口为一般原则。虽然马影影的户口在田庄村，但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长期在田庄村实际生产和生活，以在田庄村的生产、生活为主要经济收入来源和基本生活保障，与村集体经济组织形成稳固的权利义务关系。2.除此以外，还应以是否履行了作为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履行的义务为标准。马影影已出嫁，虽然户口未迁出村小组，但是其已经脱离原集体组织所在的村小组生产、生活，表明其与村小组已不存在较为固定的集体生产、生活状态，不以村小组的承包地为基本生活保障。且2018年分配方案已由村民组通过民主议事程序讨论决定，补偿款已分配到位。3.户籍制度是我国的一种社会行政管理体制，拥有农村户籍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是同等概念。以户籍认定为标准必然会导致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利益和资源分配不公平。4.一审判决以马影影户口未迁出、在婆家未分得承包土地为由支持马影影的请求是片面的，没有严格审查马影影是否依赖于田庄村集体土地作为生活保障为基本条件。马影影自出嫁后，未在田庄村生产、生活，也未履行过村民义务，应认定已丧失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二、一审判决认定马影影婚后并未在嫁入村分得土地，亦未享受村里的任何待遇，所依据的证据不符合证据形式，依法不应采纳。根据《东营区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工作指南》的规定，在出嫁女认定成员资格时，应当提交由乡（镇、街道）一级出具的证明，而一审中马影影提交的垦利区郝家镇迟沙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该证明出具主体不适格，一审法院据此作出的认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三、一审判决有违公序良俗。1.马影影既然出嫁外村，就应从集体经济组织的自然共同体的属性出发考虑，不能唯户口论，因为迎娶人员进入一个集体经济组织农户生活，自古就被视为自然共同体人口数量的重要途径之一。马影影出嫁后随其丈夫生产、生活是我国农村的传统习俗，这已经内化到农民的认知模式当中，不能人为地割断这种传统。对于外嫁女性，将出嫁之日作为其丧失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时间节点，符合大众的判断标准。在现有法律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世代延续的传统习惯、道德风俗仍是调整社会秩序的重要依据，应当遵循这种认知。参照最高人民法院的有关倾向性意见，应当认定马影影已丧失田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2.一审判决以马影影在婆家没有承包土地为由，来断定其具有田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理由，是不成立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主体是农户，而不是个人，农户和农民个体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土地承包经营权并不与农民个体发生直接的联系，权利主体是农户，农户内个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取得与丧失，在本承包期内不影响农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在承包期内不收回承包地，保护的是农户的利益，这与外嫁人员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丧失并不矛盾。马影影夫家村开具的证明，是对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取得与丧失的误解，因为在我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实行的是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的政策，外嫁女性已通过出嫁加入取得了夫家村成员资格。这种资格是一种无形的资产，而不是一定要通过金钱或者分配实体物质来体现。如果以后夫家村的土地被政府征用，那么在分配土地补偿款时，该村就应当有马影影的份额，因为马影影已经通过婚姻获得了该村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农村村民实行自治，以发展农村基层民主。田庄村委会根据民主议事程序，制定《田庄村村规民约》，该规约通过全村户代表签字认可已生效。一审判决突破了该村规民约，破坏村民自治，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立法目的及精神，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另外，田庄村的土地于2012年间统一收回，村集体整体流转，马影影在田庄村处没有土地承包权，实际上也无土地承包，其手里的土地承包确权证是以前的，与现实不符，其无权参与分配。马影影诉状中主张的是土地征收补偿分配，但田庄村分配的是集体土地流转收益，因本案为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而马影影主张的集体收益分配不是本案处理的范围，应依法驳回其起诉。 马影影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准确，采信的证据符合证据规则，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判决正确，应依法维持原判，驳回马影影的上诉请求。二、一审判决并非单纯以婚姻或者户籍情况作为评判马影影是否具有田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标准和依据，而是在综合前述考量因素的同时，以马影影与其他村民享受同等村民待遇是否得到保障作为衡量和判断的原则，故一审判决正确。三、针对田庄村委会在上诉状中提及的一审判决有违公序良俗，马影影认为一审判决恰恰是摒弃了旧时遗留下的重男轻女、男女不平等陋习恶俗，保障了外嫁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依法应当享有的合法权益。四、本案一审中马影影的诉讼请求是“同等份额”的土地补偿款、流转款，是一种权利等份的表述，主张的是支持权利。本案案由为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属于民事案件调整范畴，符合法律规定。五、田庄村委会没有正确解读土地流转和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概念，土地流转是指土地使用权流转，是指拥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农户将土地经营权（使用权）转让给其他农户或经济组织，即保留承包权，转让使用权，不能以土地集体流转就否定了马影影的土地承包经营权。 马影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田庄村委会向马影影支付同等份额的土地补偿款及流转款8300元；2.诉讼费用由田庄村委会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马影影于1989年4月10日出生在××镇××村××村，婚后户籍未迁出。田庄村集体土地流转后，其流转费用交由田庄村委会，再由田庄村委会对村民进行发放。截至2018年以前，马影影一直与其他村民享有同等待遇。2018年10月26日，六户镇田庄村形成新的村规民约，马影影不再享有村集体组织成员身份。2018年12月田庄村委会按人均8300元向村民发放了土地补偿款，马影影未分得上述款项。 另查，马影影与东营市垦利区郝家镇迟沙村村民于文祥登记结婚，婚后未在该村分得土地，亦未享受村里的任何待遇。 以上事实，有马影影提交的户口本、储蓄存单、存款账户余额清单、六户镇田庄村村规民约、垦利区郝家镇迟沙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田庄村委会提交的六户镇田庄村村规民约、田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确认及土地流转款分配方案及马影影、田庄村委会的当庭陈述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马影影自出生后户籍便登记在**镇田庄村，系**镇田庄村村民，其后虽与垦利区郝家镇迟沙村村民于文祥登记结婚，但其户籍并未发生变动，且婚后在其配偶所在村亦未分得土地，未享受分配补偿及福利待遇，故马影影应具有六户镇田庄村集体组织成员资格，享有本村集体组织收益分配的权利。根据法律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不动产和动产等财产，均属于本集体成员集体所有。同时，国家保障妇女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以及宅基地使用等各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马影影作为六户镇田庄村集体组织成员，应与其他村民享受同等的村民待遇。故马影影要求田庄村委会向其发放2018年土地补偿款及流转款830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田庄村委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马影影支付2018年土地补偿及流转款83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元，由田庄村委会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马影影二审陈述，其毕业于黄岛滨海学院，毕业后在东营市东城潼关肉夹馍干厨师，2016年结婚后没再工作，其丈夫于文祥也是打零工。其平时在婆家居住，周末回娘家居住。其生育两子，户口均落在其丈夫户口所在的东营市垦利区郝家镇迟沙村。2018年，其与其丈夫在东营市垦利区××商品房××。 另查明，马炳福系马影影的父亲，马炳福还有一个女儿马晓晓，马晓晓结婚后，其丈夫及孩子的户口均落在以马炳福为户主的家庭户上。马炳福在田庄村委会一审提交的《六户镇田庄村村规民约》上签字摁手印，该村规民约第八章对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确认及土地流转款分配方案进行了详细的约定，其中第三条第2项约定：“本村户口的多女户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其女孩领取结婚证后，经本人父母向村两委提出申请，可接受其中一个女儿及其女婿落户田庄，可参与村集体经济分配及土地流转款。本户其他女孩结婚后只参与当年村集体经济分配及土地流转款，以后无论户口是否迁出，自动取消其本人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不再参与村集体经济分配及土地流转款。” 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 二审争议焦点问题为：马影影是否具有田庄村成员资格，应否分配该村土地流转款。 本院认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取得，应综合考量当事人生产生活状况、户口登记状况及农村土地对农民的基本生活保障功能等因素予以认定。第一，虽然马影影的户口一直在田庄村，但其自2016年结婚之后并未长期在田庄村居住，而是在婆家居住，并于2018年在城区购置了商品房，其与田庄村不再存在紧密的生活联系。第二，从马影影所述的其与丈夫的工作情况看，田庄村委会之前发放的土地流转款较难维系其一家四口的基本生活，田庄村土地并非马影影的唯一生活来源。马影影的丈夫系东营市垦利区郝家镇迟沙村农村户口，两子也已落户该村，根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以户为单位进行承包经营的基本原则，其丈夫家庭承包的土地能够对其发挥基本生活保障功能。结合以上两点，可以认定目前马影影与田庄村委会不存在较为密切的生产生活关系。第三，马影影的父亲马炳福已在《六户镇田庄村村规民约》上签名捺印，虽然马影影称其父的签字仅系对其土地经营权相关内容的确认，并不代表对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方案的确认，但该陈述的合理性不足，因该方案中对田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确认的条件、范围有明确的表述，马炳福作为户主在其上的签名足以表明其对方案的认同态度，且其女马晓晓也已依据村规民约享受了村民待遇。综上，一审判决认定马影影享有田庄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待遇不当，本院予以纠正。马影影主张田庄村委会向其支付土地补偿款及流转款8300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田庄村委会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19）鲁0502民初189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马影影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均由马影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 霞 审 判 员  翟玉芬 审 判 员  李 静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李静静 书 记 员  周欣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