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民再16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山市动得婴童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博爱五路**大东裕商业大厦**。 法定代表人：蓝泰岩，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阳正确，广东永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福州蓝卡潞工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城门镇潘墩路**验区内）。 法定代表人：傅乃建，总经理。 再审申请人中山市动得婴童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动得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福州蓝卡潞工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卡潞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1民终48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2月17日作出（2019）闽民申4502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动得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欧阳正确及被申请人蓝卡潞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傅乃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动得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动得公司与蓝卡潞公司的婴童车业务合作建立在《合作协议》基础之上。动得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是蓝贯仁先生，代表美国蓝氏公司与蓝卡潞公司签署《合作协议》。合作协议签署后，也主要是蓝贯仁先生与蓝卡潞公司在业务上进行联系沟通。蓝卡潞公司在《合作协议》签署前从未从事过婴儿车的生产经营活动，美国蓝氏公司和动得公司之所以选择与其建立婴儿车生产销售的合作关系，主要看中其在工业制造方面的实力。否则，动得公司作为一家专业从事婴儿车生产销售的企业，不可能选择一家从未生产过婴儿车的企业购买婴儿车。二、蓝卡潞公司在其与珠海市德费雅贸易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中自认，动得公司系《合作协议》的实际履行主体。三、蓝卡潞公司主张其与动得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应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蓝卡潞公司仅提供送货单、出库单，而上述单据中仅有产品的型号、数量，未注明单价、货款金额，不足以证明双方达成买卖合同关系的合意。且双方的合作在2014年12月底已基本结束，若存在交易关系，蓝卡潞公司从未向动得公司主张货款，有悖常理。四、原审关于婴儿车数量及单价的认定没有证据支持。原审未查明1408台婴儿车的交易过程，关于该批货物与另案生效判决认定的蓝卡潞公司向德费雅公司交付的童车不存在重复的认定也未经说理分析。原审以推断的方式认定商品价格，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五、原审认为蓝卡潞公司提供《送货单》即完成举证义务，要求动得公司对双方之间存在其他法律关系进行举证，该举证责任分配错误。且动得公司提供的《合作协议》与蓝卡潞公司提供的《合作协议》完全一致，动得公司还提供了双方合作期间的邮件为证，该邮件与蓝卡潞公司提供的邮件在形式上完全一致，足以证明双方之间真实的法律关系，动得公司已完成其举证责任。且原判决未说明动得公司承担责任的法律依据。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申请依法再审。 蓝卡潞公司辩称，其与动得公司在合作前期，动得公司确实在技术上给予了一些帮助，但动得公司提供的是淘汰设备，派遣的技术员仅有高中毕业，与合同约定的派遣工程师相去甚远。协议约定合作过程中，扣除成本后所得利润对半分，下订单时先支付50%预付款，收到其余款项后开始发货。但双方熟悉之后，销售人员在钱款尚未支付的情况下即发货给动得公司，动得公司拿走的货物，基本是没有支付预付款的。协议未约定单价是因为试产阶段成本未定，还未到正常生产阶段，双方就产生矛盾。后来双方曾就价格、利润进行沟通，但存有异议。至于与德费雅公司的纠纷，实际情况是款项由德费雅公司支付给蓝卡潞公司，货物由动得公司交付给德费雅公司，但德费雅公司并未收到动得公司的货物，该货物由动得公司转卖他人了，蓝卡潞公司也没有收到任何款项。如果动得公司认为双方之间是合作关系，蓝卡潞公司负责生产，动得公司负责销售，则动得公司也应将销售款返还蓝卡潞公司。 蓝卡潞公司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动得公司立即向其支付货款2609401元及逾期付款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5年1月1日起算至被告实际付清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用由动得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7月至2014年12月，蓝卡潞公司陆续向动得公司发送童车及配件，动得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蓝贯仁及公司员工仝晓阿在部分送货单的客户签收栏内签字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蓝卡潞公司与动得公司之间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蓝卡潞公司仅以出库单、送货单证明双方存在买卖关系。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蓝卡潞公司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应提交相应证据加以证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蓝卡潞公司提交的出库单系其单方面制作，未得到动得公司确认。送货单只是买卖合同成立的间接证据，只能证明货物交付的事实，并不能证明买卖合同的成立。从表面上看，动得公司接收了童车及配件，但分析其法律关系可以看出双方并未就童车的型号、价格、交付时间、地点、交付、地点付款方式、违约责任等达成合意，双方亦未进行对账、结算。意思表示一致是买卖合同成立的核心要件，现蓝卡潞公司无证据证明与动得公司就童车买卖达成合意，自然无法推导出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故双方之间买卖合同关系不成立。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蓝卡潞公司的诉讼请求。 蓝卡潞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将案件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由动得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蓝卡潞公司与动得公司之间形成买卖合同关系。1.蓝卡潞公司提交的送货单上载明了购货单位为动得公司，且有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其员工的签字，依常理只有双方存在买卖关系才会签订此类送货单。2.现实中，许多实体企业应客户需求多采取客户随时下单、企业随时生产的交易模式，为确保双方权益，供货方都会提供供货单要求需方确认产品，本案双方也采取该模式交易。（二）蓝卡潞公司已提交送货单证明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动得公司辩称双方不具有买卖合意亦应提供相应反证，否则即应认定蓝卡潞公司的主张成立。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不当，适用法律错误。 动得公司辩称，（一）动得公司与蓝卡潞公司之间并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蓝卡潞公司与LanEnterprises,LLC.（动得公司称其为“美国蓝氏公司”）之间是合作关系，动得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蓝贯仁只是受美国蓝氏公司之托代为处理其国内事务。（二）若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则应对货物单价、交货时间及违约责任等进行约定，但蓝卡潞公司并未提交这方面的证据。蓝卡潞公司提交的送货单是其单方提供的固定版本，动得公司在送货单上签字并不能证明双方系买卖合同关系。 二审查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予以确认。 另查明，1.在前述德费雅公司诉蓝卡潞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中，双方买卖的童车虽然型号不尽相同，但规格均为BU××E，单价为407元/台。本案中，有动得公司签字的送货单所载绝大部分童车的规格亦为BU××E。2.蓝卡潞公司提交的送货单中有动得公司相关人员签字部分货物为童车1408台、配件3346个，该部分童车与前述生效判决所认定的蓝卡潞公司于2014年10月18日向德费雅公司交付的1033台童车并不存在重复。3.二审中，动得公司表示双方并未结算，蓝卡潞公司的代理人表示对双方是否已经结算并不清楚，但亦未提交双方已经结算的证据。4.二审中，蓝卡潞公司表示双方并未对付款期限进行约定，其所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的起算时间2015年1月1日是根据其最后的交货时间（2014年12月）酌定的。5.一、二审期间，蓝卡潞公司均主张童车及配件的单价应按其提交的《销售出库序时簿》所载单价计算，动得公司以该序时簿系蓝卡潞公司单方制作等为由不予认可。6.蓝卡潞公司与美国蓝氏公司于2014年4月1日签订《合作协议书》，约定双方共同研发、生产和销售婴童用品，蓝卡潞公司负责模具制造和产品生产，美国蓝氏公司则负责产品设计、研发、市场营销和开发。 二审认为，蓝卡潞公司据以主张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主要证据是送货单，但其中仅部分有动得公司相关人员签字确认。对于动得公司未签字部分，蓝卡潞公司亦无其他证据佐证动得公司已接收该部分货物，在当前证据情况下，无法支持，兰卡潞公司可待补强证据后另行主张。对于动得公司已签字接收部分，应认定蓝卡潞公司已就其主张完成了初步举证责任，动得公司否认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则应举证证明双方另有其他法律关系或其接受该部分货物有其他合法事由。动得公司以《合作协议书》等为据辩称蓝卡潞公司与美国蓝氏公司系合作关系，动得公司只是受美国蓝氏公司之托代为处理其国内事务，但仅凭该协议书无法认定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性质，动得公司提交的其他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又无法确认，故其辩解不能成立。因此，双方虽未订立书面合同，但实际已就送货单中有动得公司签字部分货物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 根据查明的事实，送货单中有动得公司相关人员签字部分货物为童车1408台、配件3346个。送货单虽未载明货物单价，但鉴于案涉童车中的绝大部分与前述另案所涉童车的规格相同且均为蓝卡潞公司生产，案涉童车单价可参照该案中的童车单价认定为407元/台，即童车部分总价款为573056元（1408台×407元/台）。因双方并未正式结算，如该单价与实际单价有所出入，双方可在结算时多退少补。蓝卡潞公司主张童车的单价应按《销售出库序时簿》所载单价计算，但该序时簿系其单方制作，动得公司并不认可，该主张不能成立。至于蓝卡潞公司主张的配件部分款项，因单价不明，故不予支持，双方可在正式结算时另行处理。双方并未对付款时间进行约定，蓝卡潞公司亦未举证证明其曾要求动得公司付款并指定付款期限，故对其关于逾期付款利息的主张不予支持。 二审判决：一、撤销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17）闽0104民初1433号民事判决；二、动得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蓝卡潞公司支付货款573056元；三、驳回蓝卡潞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本案中，蓝卡潞公司与动得公司之间并未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蓝卡潞公司据以主张其与动得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仅有出库单和送货单，其中出库单为蓝卡潞公司单方制作的材料，动得公司并不认可，部分送货单中虽有动得公司原法定代表人蓝贯仁及员工仝晓阿的签字确认，但该部分送货单仅能证明动得公司收取了货物，并不能证明动得公司系基于买卖合同关系而收取货物，且送货单中也未体现货物单价等买卖合同的必备要件。动得公司主张其与蓝卡潞公司之间实际系合作关系，蓝卡潞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傅乃建在庭审中亦认可双方前期系合作关系，那么则应由蓝卡潞公司对于双方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将双方之间的合作关系变更为买卖合同关系进行相应的举证，但蓝卡潞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主张，应自行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案中，蓝卡潞公司以其与动得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为由，向动得公司主张货款，缺乏依据。蓝卡潞公司可依据双方之间真实的法律关系，依法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动得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闽01民终4813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17）闽0104民初1433号民事判决。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767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7676元，由福州蓝卡潞工业有限公司负担。 审判长 林 源 审判员 蔡毅明 审判员 林文勋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张秋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