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最高法民再243号 抗诉机关：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杨淑兰，女，1956年6月16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南山路******。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庄义，北京隆安（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红霞，北京隆安（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孙玉松，男，1957年12月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南山路******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庄义，北京隆安（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红霞，北京隆安（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烟台广信典当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南大街**。 法定代表人：徐淑，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铝东，山东信谊律师事务所律师。 杨淑兰、孙玉松因与烟台广信典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信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鲁民提字第159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最高人民检察院作出高检民监〔2015〕22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6）最高法民抗5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最高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孙家瑞、助理检察员季庆出席法庭。杨淑兰、孙玉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庄义、顾红霞，广信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潘铝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5月5日，广信公司起诉至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法院称：杨淑兰、孙玉松系夫妻关系。2009年1月23日，杨淑兰与广信公司签订了抵押（典当）合同，借款30万元，借期60天，杨淑兰以其所有的房屋作抵押，并办理了抵押登记。因未能如期还款，杨淑兰两次申请续当，广信公司又与其签订了续当合同，孙玉松也在2009年5月23日签订续当合同时签字。续当期满后杨淑兰、孙玉松未偿还借款本息。请求判令杨淑兰、孙玉松偿还借款本金30万元及综合费用、利息180400.50元（暂计至2011年5月4日）。 杨淑兰、孙玉松辩称：借款属实，但在借款和续当时已支付利息，至续当到期时已将借款全部还清。请求驳回广信公司的诉讼请求。 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一）2009年1月23日，广信公司与杨淑兰签订典字（2009）第5号抵押（典当）合同约定：杨淑兰以其坐落于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环山路53号2号楼、建筑面积为125.16平方米的烟房权证芝字第××号房产证项下的房产作为抵押物向广信公司出典，广信公司同意向杨淑兰支付典当金总计30万元，根据抵押双方协商价值70.21万元的42.70%发放，典当期限从2009年1月23日起至2009年3月23日止，共计60天。合同记载的典当金额、发放日期、到期日期与当票不一致时，以当票记载为准；典当月综合服务费为27‰，偿还贷款时一次性结清；典当期限或续当期限届满后，当户应在5日内赎当，逾期不赎当也不续当即形成绝当，如形成绝当，典当行有权按物权法、典当管理办法的有关规定委托拍卖行进行公开拍卖或由典当行自行出售，所得款项用以偿还拍卖费用、贷款本金、综合服务费及其他相关费用，剩余部分退还当户，不足部分向当户追索；当户应按期归还当金，如不能按期归还当金时，须提前与典当行协商续当事宜，办理续当手续的同时结清所欠综合服务费。同日，双方又签订了典当借款合同，该合同内容与抵押（典当）合同内容基本一致。上述合同签订当日，双方至山东省烟台市房产管理局就抵押物进行了抵押登记。同时，杨淑兰向广信公司出具书面承诺，承诺借款到期如其不能按期偿还，可按其与广信公司签订的抵押（典当）合同的相关条款执行，同意由拍卖机构拍卖其抵押物或由广信公司依法处理抵押物，所得款项优先偿还所借款项及相关费用。当票上载明的综合费用的月费率2.7%，利息的月利率为0.405%。合同签订后，杨淑兰委托杨维新代领了相关款项。 （二）2009年3月24日，杨淑兰向广信公司书面申请续当，同日，双方签订续当合同，约定：鉴于双方于2009年1月23日签订的典字（2009）第5号抵押（典当）合同当期届满，双方同意续当。杨淑兰同意将2009年1月23日签订的抵押（典当）合同中的房产作为当物继续向广信公司办理续当业务，续当金额30万元，续当期限自2009年3月24日起至2009年5月22日止，共计60天；合同记载的典当金额、发放日期、到期日期与当票不一致时，以当票记载为准；续当期间综合费率每月为当金的27‰，月综合费用8100元，杨淑兰办理续当手续时一并结清；月利率4.05‰，杨淑兰应在典当期满时一次性结清利息；2009年1月23日签订的抵押（典当）合同继续有效。2009年5月24日，杨淑兰、孙玉松向广信公司书面申请续当，承诺借款到期如其不能按期偿还，可按其与广信公司签订的抵押（典当）合同的相关条款执行，同意由拍卖机构拍卖其抵押物或由广信公司依法处理抵押物，所得款项优先偿还所借款项及相关费用。同日，广信公司与杨淑兰、孙玉松签订续当合同，将续当期间自2009年5月23日延长至同年7月21日，合同其他条款均与2009年3月24日的续当合同一致。 （三）广信公司主张自2009年10月1日起杨淑兰、孙玉松欠付综合费用156870元（30万元×27‰×581天／30天，暂计至2011年5月4日）和利息23530.50元（30万元×4.05‰×581天／30天，暂计至2011年5月4日），合计180400.5元，并提供了2009年3月25日、5月25日、7月23日、8月7日、9月30日收据五张以证实杨淑兰和案外人杨桂兰在此期间共向其偿还前期利息及续当费用106789.50元，其中2009年9月30日收款收据的收款事由记载事项为8月7日至9月30日的利息及8月15日至9月30日的综合费用。杨淑兰及孙玉松对2009年8月7日和9月30日的2张收据不予认可，认为其本金和利息均在2009年7月付清，不可能交纳8、9月份利息和续当费用，并提供证人杨维新出庭作证。杨维新证实，2009年1月23日，其用杨淑兰的房产证做抵押向广信公司借款，后杨淑兰给其出具授权，广信公司将款项直接打入其账户。发款和续当时广信公司均将利息和相关费用提前扣除。续当到期后，其代杨淑兰将本金还给了广信公司。诉讼中，一审法院调查查明，2009年7月29日，烟台正太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太公司）将70万元打入广信公司账户，正太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唐大勇证实，杨维新是其公司股东，2009年1月其公司曾经由杨维新向本案杨淑兰及案外人杨桂兰借款70万元（分别为30万元、40万元），后又经杨维新于2009年7月29日根据该二人的口头指示将钱还到了广信公司账户。杨淑兰还提供了记账凭证、结算业务委托书、收款收据等证据，证明正太公司向杨淑兰及案外人杨桂兰借款和还款均在正太公司做账。广信公司则主张该70万元系正太公司作为山东正太果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太果蔬公司）与广信公司的典当借款合同的连带责任保证人向广信公司的还款，并提供了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威商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认定，2009年7月29日，正太公司以银行汇款的方式向广信公司支付70万元，正太公司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向广信公司偿还70万元债务的行为效力及于被保证人正太果蔬公司。杨淑兰对该判决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判决系基于广信公司的自认做出，正太公司未参与举证和发表意见，因此该判决对正太公司没有约束力。广信公司就该笔70万元还款未向正太公司出具收款收据。 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双方签订的抵押（典当）合同及续当合同和当票、续当凭证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均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典当及续当合同签订后，广信公司依约出借了合同项下的借款30万元，杨淑兰、孙玉松取得借款后拖欠借款本金30万元、综合费用156870元、利息23530.50元（暂计至2011年5月4日）的事实清楚，广信公司请求杨淑兰、孙玉松偿还借款本金、综合费用、利息之理由正当，于约有据，于法相合，均予支持。杨淑兰、孙玉松关于其已于2009年7月21日续当到期时将借款全部还清，不欠付资金占用费和利息之辩解，因正太公司系其它借贷业务中的保证人，正太公司于2009年7月29日汇至广信公司账户的70万元并未注明系代杨淑兰、孙玉松还款，广信公司作为债权人有权确定其偿还的系哪笔借款，且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威商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书对正太公司作为保证人向广信公司偿还70万元的事实予以确认，故对杨淑兰、孙玉松的辩解不予采信。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2月9日作出（2011）芝商初字第447号民事判决：限杨淑兰、孙玉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经一审法院偿付给广信公司典当金30万元、综合费用156870元、利息23530.50元。同时自2011年5月5日起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仍以30万元本金为基数按月27‰计付综合费用、月利率4.05‰计付利息给广信公司。案件受理费8506元及财产保全费2922元，均由杨淑兰、孙玉松负担。 杨淑兰、孙玉松不服上述一审判决，向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对正太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的调查及正太公司的记账凭证，均表明正太公司的还款系杨淑兰、孙玉松的还款；正太公司并非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威商初字第17号案件的当事人，该法院未经查实，本案一审法院采用该判决属断章取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驳回广信公司的诉讼请求。 广信公司答辩认为，一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一致。 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案外人正太公司2009年7月29日汇至广信公司账户的70万元，未注明系代杨淑兰、孙玉松还款；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威商初字第17号生效的民事判决确认该笔70万元系正太公司作为正太果蔬公司的连带责任保证人而偿付的；这与广信公司提交2009年8月7日、9月30日收取杨淑兰、孙玉松借款利息、综合费用的收据可相互印证；正太公司的记账凭证及庭审说明只表明正太公司与杨淑兰的内部约定，对广信公司不具有约束力。杨淑兰、孙玉松对该笔70万元的认定有异议，但不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之后果，原审判决并无不当。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13日作出（2012）烟商二终字第27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506元，由杨淑兰、孙玉松负担。 杨淑兰、孙玉松不服上述二审判决，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称：1、新的证据即正太公司的财务账簿证实，自2009年7月29日之后正太公司所支付的款项均是代正太果蔬公司支付，正太果蔬公司也均向正太公司开具了相应的收据，杨淑兰、孙玉松没有支付任何利息及费用；2、广信公司在一、二审中提交的2009年8月7日、9月30日收取借款利息、综合费用的收据及2009年8月7日恒丰银行现金交款单是虚假的、伪造的；正太果蔬公司从未向广信公司偿还借款，且在2009年7月29日之后仍按300万元借款数额向广信公司支付综合费用及利息；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威商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书认定事实的证据未经质证，与事实不符，不能作为其他法院判决的依据；4、原审法院认定本案所涉70万元还款系正太公司作为保证人代替正太果蔬公司还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广信公司作为债权人无权确定正太公司所汇入的70万元是偿还哪笔款项。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杨淑兰、孙玉松不承担还款责任。 广信公司辩称：1、因正太公司与广信公司之间有借款担保关系，其支付的70万元未注明系代杨淑兰、孙玉松还款，应系代替正太果蔬公司还款；2、杨淑兰、孙玉松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关于广信公司伪造证据的观点，事实上是正太公司与杨淑兰、孙玉松为规避债务伪造正太公司的账目；3、2009年7月29日正太公司代正太果蔬公司还款70万元事实清楚，因杨淑兰、正太公司与正太果蔬公司存在利益关系，本案证据不能证明杨淑兰、孙玉松的欠款已偿还，请求驳回杨淑兰、孙玉松的再审申请。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查，裁定提审本案。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期间，杨淑兰、孙玉松提交了以下证据：1、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鲁民申字第32号民事申请再审案件受理通知书，以证明正太果蔬公司已对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威商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申请再审并已由该院受理，同时申请本案中止审理。2、2011年2月16日广信公司发给正太果蔬公司的传真一份、2011年4月19日广信公司与正太果蔬公司签订的《补充抵押担保合同》及2011年4月25日广信公司与威海正太大根酱菜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太酱菜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一份，以证实上述事实发生时正太果蔬公司对广信公司的欠款仍为300万元。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2011年2月16日的传真杨淑兰在原审中已提交过，广信公司不予认可，传真件不能显示是从何处发出及发给谁，该院对该传真不予采信。2011年4月19日的《补充抵押担保合同》及2011年4月25日的《保证合同》均没有注明所担保的主债权数额，仅从合同中“其他条款仍然有效”、“保证人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合同项下的债务本金…”的表述不能推导出正太果蔬公司的欠款仍为300万元的结论。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相同。 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杨淑兰、孙玉松是否已清偿所欠广信公司款项。该问题的关键是正太公司于2009年7月29日所偿还的70万元是偿还本案30万元及另案杨桂兰的40万元，还是正太公司作为保证人代替主债务人正太果蔬公司偿还了70万元借款本金。正太公司在2009年7月29日还款70万元时，没有注明系偿还哪笔款项，正太公司此前曾以保证人的身份代替正太果蔬公司偿还借款利息及综合费用，广信公司收到该款后，有理由相信该笔还款仍是正太公司作为保证人代替正太果蔬公司还款并将该款作为正太果蔬公司的还款入账。虽然正太果蔬公司已对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威商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申请再审，但该民事申请再审案件受理通知书只是表示法院受理了其申请，并不能证明该案已裁定再审，因此本案不符合案件中止的条件，（2011）威商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仍系生效的法律文书，故本案原审法院认定该笔70万元系正太公司作为保证人代替主债务人正太果蔬公司偿还而非代杨淑兰、孙玉松还款并无不当。综上，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14日作出（2013）鲁民提字第159号民事判决：维持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烟商二终字第273号民事判决。 杨淑兰、孙玉松不服上述再审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 最高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原再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理由如下：（一）原再审判决认为，正太公司在2009年7月29日代替正太果蔬公司还款70万元，这一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第一，正太公司此前也曾以保证人身份代替杨桂兰、杨淑兰等偿还过借款利息及综合费用。原再审判决的推论在逻辑上不成立。第二，正太公司以前代正太果蔬公司还款，其前提为正太公司是正太果蔬公司的保证人，但在2009年7月29日正太公司已经不是正太果蔬公司的保证人，没有代其还款的法律义务。而正太公司作为担保人和实际用款人（因而也是真正债务人），在2009年7月29日仍有义务代杨淑兰、孙玉松偿还欠款。在此情况下，原再审判决认定正太公司是代正太果蔬公司还款，既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逻辑。第三，替人还账是正太公司的行为，只有正太公司才最清楚自己的意思表示是什么，到底是在替谁还账。在本案中，正太公司明确主张自己是在替杨桂兰、杨淑兰还账，并有还款的记账凭证佐证。作为本案借款过程的亲历者杨维新，不但证明自己直接收到了广信公司借给杨桂兰、杨淑兰的该笔款项，也证明自己根据杨桂兰、杨淑兰的指示将70万元还到广信公司账户上，是代杨桂兰和杨淑兰还款。因此，本案证据足以认定正太公司是代杨桂兰、杨淑兰还款。（二）原再审判决认定正太公司支付的70万元是代正太果蔬公司还款，不但与正太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相左，而且与本案其他一系列事实相抵触，确有错误。首先，不但杨桂兰、杨淑兰主张正太公司是为自己还款，正太果蔬公司也坚决否认正太公司是为其还款。在广信公司起诉正太果蔬公司的另案诉讼中，正太果蔬公司否认广信公司提出的正太公司已经为其偿还70万元（因而剩余欠款本金只有230万元）的主张，而且在法院判决认可广信公司该主张之后仍然不服，继续提出上诉、申诉。其次，这与广信公司在本案诉讼前的意思表示相抵触。如果广信公司的这一说法真实，此后正太果蔬公司所欠款借款本金就不再是原来的300万元，而是230万元。据此，2011年4月19日广信公司与正太果蔬公司为该笔借款签订《补充抵押担保合同》时，就需要对本金变化（由300万元变为230万元）作出特别说明。但该《补充抵押担保合同》却明确提出，“除此补充抵押典当担保合同的条款外，原抵押（典当）合同及续当合同的其他条款仍然有效”；也就是说，此时需要偿还的债务本金仍然是300万元，不是减少后的230万元。可见，直到2011年4月19日广信公司一直认为，正太公司7月29日的70万元是代杨桂兰、杨淑兰偿还的，不是代正太果蔬公司偿还的，所以本笔借款的债务本金才未发生变化，因而无需特别说明。同样的问题也存在于2011年4月25日广信公司与正太酱菜公司为该笔借款签订的《保证合同》中。 在本院再审中，杨淑兰、孙玉松的诉讼请求是：撤销本案原审历次判决，驳回广信公司诉讼请求。理由是：1、杨淑兰、孙玉松所欠借款已于2009年7月29日全部还清，之后杨淑兰、孙玉松未再向广信公司支付任何利息或费用。2、正太公司从未就正太果蔬公司借款的300万元本金向广信公司进行支付，正太果蔬公司借款本金没有变化。3、原再审判决认定正太公司向广信公司支付的70万元系承担保证责任，适用法律错误。4、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威商初字第17号案件系恶意诉讼，也未通知正太公司作为第三人出庭，该案民事判决书所认定的事实不能作为其他法院判决的依据。 广信公司辩称：（一）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1、抗诉书称“正太公司也曾以保证人身份代替杨桂兰、杨淑兰等偿还过借款利息及综合费用”是错误的。正太公司只是正太果蔬公司的保证人，而不是杨淑兰的保证人。正太公司系作为杨淑兰典当借款的实际用款人才替其偿还借款利息及综合费用的。2、抗诉书称“2009年7月29日正太公司已经不是正太果蔬公司的保证人，没有代其还款的法律义务”是错误的。正太果蔬公司与广信公司于2009年3月20日签订典当借款合同，正太公司作为担保人签字，约定的担保期限为典当借款到期之日起两年，故其担保责任截止时间为2011年4月20日，2009年7月29日正太公司仍是正太果蔬公司的保证人。3、银行凭证记载了正太公司向广信公司付款70万元的事实，而正太公司在付款时并未明确备注是替杨桂兰、杨淑兰还款，广信公司主张该笔付款系正太公司履行保证义务，符合法律规定。（二）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准确。1、杨淑兰、孙玉松提交的2011年2月16日的传真，是其为逃避债务伪造的。广信公司于2009年7月29日之后，已经将正太果蔬公司的借款本金核减为230万元。2、广信公司与正太果蔬公司2011年4月19日签订的《补充抵押担保合同》与杨淑兰、孙玉松的申诉没有任何关系。3、广信公司与正太果蔬公司之间的《补充抵押担保合同》，以及与正太酱菜公司之间的《保证合同》，都没有注明主债权金额。仅从合同“其他条款依然有效，保证人的担保范围包括主合同项下的本金”，就推导出正太果蔬公司欠款本金仍然是300万元，不符合常理。4、杨淑兰、孙玉松引用担保法的相关规定，主张广信公司没有权利选择从担保人正太公司的付款来实现债权，在逻辑上是错误的。 本院再审查明，原判决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本案与（2016）最高法民再239号杨桂兰与广信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关联密切，该案中杨桂兰（系杨淑兰之姐）向广信公司借款的数额为40万元，该案其他案情与本案基本相同。本案杨淑兰与另案杨桂兰合计向广信公司借款70万元。该70万元借款，均由杨维新经办。2009年1月24日，广信公司将杨桂兰、杨淑兰借款共计66.22万元（从70万元中预先扣除两个月的综合服务费3.78万元）打入杨维新的账户。杨维新系正太公司股东，上述借款实际由正太公司使用。 又查明：2009年3月20日，广信公司与正太果蔬公司签订典字（2009）第13号抵押（典当）合同约定，正太果蔬公司以位于乳山市的房产（乳房权证育黎字第××号，面积5285.29平方米）作为当物，典当金额300万元；典当期限自2009年3月20日至4月20日，共计32天；典当月综合服务费为27‰，偿还贷款时一次性结清。同日，广信公司与正太果蔬公司、正太公司签订典当借款合同一份，约定正太果蔬公司向广信公司典当借款300万元；典当期限自2009年3月20日至4月20日，共计32天；典当月综合服务费为27‰，实行预扣；利率为4.05‰，还款时交纳；正太公司作为担保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担保期限自借款到期之日起两年。同日，正太果蔬公司向广信公司出具承诺书，承诺用其自有土地（编号为乳国用2007第1340号）及房产（编号为乳房权证育黎字第××号，面积为5285.29平方米）作为当物。双方到乳山市房管局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广信公司取得了房屋他项权证（编号为乳房育黎他字第××号），其担保的主债权数额为300万元。2009年3月23日，正太果蔬公司向广信公司出具收到借款300万元的收据一张。其后，因正太果蔬公司未能如期还款，双方分别于2009年4月21日、5月20日、6月19日先后三次签订续当合同，每次续当期限为一个月，最后一次续当至2009年7月20日。在以上续当合同中，正太公司未再作为保证人提供担保。 2009年7月29日，正太公司以银行汇款方式向广信公司付款70万元，仅以附言注明“还款”，未说明该款项所对应债权等具体事由。 2011年4月19日，广信公司与正太果蔬公司根据2009年3月20日所签典字（2009）第13号抵押（典当）合同及续当合同约定的内容，签订补充抵押担保合同，约定原抵押典当担保期限从2009年4月20日延至2012年7月20日止，除此补充抵押典当担保合同的条款外，原抵押（典当）合同及续当合同的其他条款仍然有效。 2011年4月25日，正太酱菜公司作为保证人与广信公司签订保证合同，约定被担保的主债权为2009年3月20日抵押（典当）合同〔编号为：典字（2009）第13号〕，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合同项下的债务本金、利息、逾期利息、复利、罚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及诉讼费、律师费等债权人实现债权的一切费用。 2011年5月20日，广信公司以仅收到正太果蔬公司的保证人正太公司于2009年7月29日替正太果蔬公司还款70万元，尚有230万元本金到期未予偿还为由，以债务人正太果蔬公司及担保人正太酱菜公司为被告，向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另案诉讼。在该案庭审中，正太果蔬公司否认已经偿还广信公司70万元借款本金的事实。2011年10月11日，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威商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其“本院认为”部分阐述，“正太公司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向广信公司偿还70万元债务的行为效力及于被保证人，正太果蔬公司尚欠借款本金230万元应予偿还”。 还查明：对于杨桂兰、杨淑兰及正太果蔬公司的40万元、30万元和300万元借款，其利息和综合服务费均实际是由正太公司替三方按照约定向广信公司支付的。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正太公司2009年7月29日向广信公司支付的仅注明“还款”的70万元，是代正太果蔬公司偿还借款，还是代本案申诉人杨淑兰、孙玉松与（2016）最高法民再239号案件申诉人杨桂兰偿还借款。 首先，原再审判决以正太公司曾以保证人身份代正太果蔬公司偿还借款利息及综合费用为由认为广信公司有理由相信诉争70万元系代正太果蔬公司还款，但在2009年7月29日还款70万元之前，正太公司不仅有替正太果蔬公司支付服务费和利息的行为，同样也有替杨桂兰和杨淑兰支付的行为，故广信公司同样应有理由相信诉争70万元系正太公司作为实际用款人代杨桂兰和杨淑兰还款，亦即广信公司并无理由确信该70万元系代正太果蔬公司还款，故原再审判决以广信公司的“有理由相信”为基础支持其相应主张，理据并不充分。 其次，诉讼中，广信公司还主张，正太公司是正太果蔬公司的保证人，其还款70万元系履行保证义务，符合法律规定。经查，在2009年3月20日广信公司与正太果蔬公司、正太公司签订的典当借款合同中，正太公司系担保人，其担保期限自借款到期之日起两年。虽然在之后的续当合同中正太公司未再提供担保，但其2009年7月29日向广信公司支付70万元时，尚在2009年3月20日典当借款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之内，故应认定此时正太公司确有保证人身份。但是，我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六条规定，“被担保的债权既有物的担保又有人的担保的，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或者发生当事人约定的实现担保物权的情形，债权人应当按照约定实现债权；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债务人自己提供物的担保的，债权人应当先就该物的担保实现债权；第三人提供物的担保的，债权人可以就物的担保实现债权，也可以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提供担保的第三人承担担保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追偿。”正太果蔬公司用自有房产为自己的300万元借款债务已设定了抵押，根据物权法上述规定，债权人广信公司应当先就正太果蔬公司的物保实现债权，其要求正太公司承担保证责任的条件尚不具备。广信公司以正太公司是保证人为由主张其70万元还款系替正太果蔬公司还款，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再次，在债务清偿之抵充中，如果当事人对于所抵充的债务未达成合意，则应首先由清偿人享有抵充指定权。从本案各方当事人强调“正太公司在支付70万元时仅注明还款而未注明替谁还款”的主张中，亦可看出各方亦均认可作为清偿人的正太公司有权指定所抵充的债务，因为其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正太公司在付款时注明了替谁还款就足以认定是替谁还款”。故原一审判决在其裁判理由中认为广信公司“作为债权人有权确定其偿还的系哪笔借款”有误，应予纠正。 最后，综合如下四点事实，足以认定诉争70万元系正太公司代杨桂兰及杨淑兰、孙玉松还款。第一，正太公司是杨桂兰和杨淑兰合计70万元借款的实际用款人，其替杨桂兰和杨淑兰还款，实际上就是清偿自己对杨桂兰和杨淑兰的债务。第二，正太公司还款的金额是70万元，恰好与杨桂兰和杨淑兰借款总额相同，而与正太果蔬公司的300万元借款金额不同，且此类情况下认定偿还数额匹配的债务也与一般商业惯例相符。第三，无论是支付70万元的清偿人正太公司，还是本案借款人杨淑兰和另案借款人杨桂兰，以及另一笔借款的借款人正太果蔬公司，都一直主张正太公司归还的是杨桂兰和杨淑兰借款。第四，在正太公司向广信公司支付70万元还款之后已经过将近两年的2011年4月19日，广信公司与正太果蔬公司签订了《补充抵押担保合同》。本金数额系担保合同的重要条款，若广信公司关于该70万元系偿还正太果蔬公司借款的主张属实，则《补充抵押担保合同》理应对借款本金数额减至230万元予以明确，但在该合同中对此并未予以明确。在2011年4月25日正太酱菜公司作为保证人与广信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中，亦仅约定被担保的主债权为2009年3月20日抵押（典当）合同〔编号为：典字（2009）第13号〕，同样没有对借款本金数额“发生的变化”予以明确。综合以上事实，应当认定正太公司归还的是杨桂兰及杨淑兰、孙玉松的借款。 此外，原再审判决以另案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威商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书的相关认定作为认定本案争议事实的依据，确有不当。广信公司仅就自行扣减70万元后的230万元本金及利息对正太果蔬公司提起另案诉讼，该另案诉讼标的并不包括本案诉争的70万元还款，且利害关系人杨桂兰、杨淑兰、孙玉松及正太公司并未参诉，而参诉各方仅对正太公司曾向广信公司支付70万元这一事实本身没有争议，正太果蔬公司另案诉讼中亦明确否认该70万元系正太公司代其偿还，故该另案判决在判决主文之外就本案所涉的正太公司70万元还款对象所作的判断，系针对该款项法律性质所作的认定，不能作为本案认定案件事实的基础。就该另案判决的相关认定，各方如有异议，应另循途径解决。 综上，本案杨淑兰、孙玉松申诉理由成立，对其再审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正太公司2009年7月29日向广信公司支付70万元还款应认定为代替杨桂兰和杨淑兰、孙玉松偿还借款，原再审判决认定该款是代替正太果蔬公司还款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鲁民提字第159号民事判决、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烟商二终字第273号民事判决、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2011）芝商初字第44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烟台广信典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8506元及财产保全费292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506元，均由烟台广信典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代恩 审判员  张能宝 审判员  王朝辉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雷 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