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0）内01民终212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内蒙古自治区精神卫生中心（内蒙古自治区第三医院）。法定代表人：隋晓杰，该院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姜磊，慧聪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旭东，慧聪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1，男，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国伟，内蒙古赤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某2，男，住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法定代理人：王某1，男，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国伟，内蒙古赤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风桐，女，住江苏省徐州市。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国伟，内蒙古赤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内蒙古自治区精神卫生中心（内蒙古自治区第三医院，以下简称第三医院）因与被上诉人王某1、王某2、林风桐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呼和浩特市新城区人民法院（2019）内0102民初29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第三医院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2019）内0102民初2954号民事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王某1、王某2、林风桐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王某1、王某2、林风桐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一、一审法院未查清本案患者死亡的事实原因,也未查清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以及医院医疗行为与患者死亡结果是否具有因果关系;一审法院鉴定程序违法。患者潘林是完全行为能力人,其死亡结果系因个人自杀而导致,并非发生任何侵权事实,该事件也不是由于过失或者意外导致他人人身损害,其死亡原因也并非是由于第三医院场所设施质量问题而发生的意外伤害,更不是由于第三医院存在过错侵害了患者的人身、财产权益。一审法院并没有认定患者死亡的主观心态(故意),而是刻意忽视“跳楼自杀”的事实,仅仅描述为“坠楼”(意外)。即使第三医院在医疗、护理行为中违反了医疗诊断常规、规范,也应当通过有资质的机构进行司法鉴定,但本案具有举证责任的王某1、王某2、林风桐并未依据法律规定申请鉴定,第三医院主动提出鉴定,但一审法院并未对外委托鉴定机构,也无任何鉴定机构出具退案函,仅有内部鉴定室的退案表,并不能证明本案无法鉴定,针对鉴定室的退案表,第三医院一审时已经明确发表书面质证意见,对此不予认可,要求继续委托鉴定。但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拒不对外委托,对本案关键事实未依法查清,应发回重审。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仅根据侵权责任法,以第三医院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为由,即判令第三医院承担主要责任,明显缺乏事实、法律依据。(一)法律条文理解、适用错误。一审法院错误地理解并适用了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该规定适用的前提是管理责任方因未尽到安全保障责任,因过错、过失发生侵权事件或意外事故造成他人损害，本质上完全排除了被害人(被侵权人)故意发生损害的行为,而本案患者死亡根源系自杀,并不是由于第三医院设施、场所存在缺陷问题导致意外事件、伤害事件发生,而侵害他人生命、财产安全,造成他人损害的。(二)一审法院认定第三医院承担主要责任且赔付比例为80%,毫无法律依据,且责任划分畸重。医院事先已经将本次医疗服务的特点、模式、存在的安全风险都告知患者及其家属,患者及其家属事先知情并同意,合同合法有效,理应依据合同内容认定履约情况。但本案中医院并无违约情况,也没有提供不符合约定的瑕疵、缺陷服务,何谈责任。(三)一审法院在无明确法律规定的前提下,未充分综合考虑全案案情及细节(多个探头实时监控录像),有失公允地使用了“酌情认定”的权力,应依法予以纠正。患者死亡的根本因素不在于第三医院,一审法院予以评价的共计三种致死因素中,其中包括了自杀和王某1在患者刚入院就外出购物两个因素。三个致死因素王某1方就占了两个,则主要责任也应当是由王某1和患者自身来承担。一审认定明显有失偏颇,责任认定本身已经错误,则赔偿比例更是错误,即使像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那样有第三方专业机构确定了主次责任,那么主要责任赔偿比例也不应为80%。(四)没有任何事实依据证实第三医院病房环境及病室设施不符合安全标准,也无证据证实第三医院未提供安全的住院环境。病房玻璃材质质量符合规定,入院告知书中已经对病房环境进行了告知,患方亦知晓,输液器、病房玻璃并不是造成患者死亡的原因。且一审法院或王某1、王某2、林风桐均没有对玻璃材质是否符合质量标准予以鉴定,也未对病室设置不符符合标准进行举证或要求鉴定。王某1、王某2、林风桐辩称，一、第三医院主观臆断认为应当减轻或免除法律责任是错误的。首先，一审法院查明潘林及其丈夫王某1于2019年3月5日在第三医院办理住院，当日交纳费用1万元。据第三医院的《住院病案》记载，潘林，女，42岁，入院时间2019年3月5日14时，出院日期同日15时，出院情况死亡，出院诊断，主要诊断：精神分裂症，其他诊断：瞬间死亡。当日14时25分第三医院的《医院沟通记录》载明在病态的支配下潘林可能出现治疗、护理不合作，攻击他人、破坏物品、自残、自杀等行为。为了潘林的安全和及时有效的治疗，医院将对潘林采取强制性保护措施。当日14时36分，首次病程记录：初步诊断，精神分裂症；诊断依据：症状标准、意识清，心烦焦虑，情绪不稳，多疑敏感，总怀疑别人要害自己及家人，凭空闻声，凭空对话，怀疑爱人对自己不忠诚，无故外跑，无自知力。长期医嘱单，精神病人二级护理。第三医院在2018年5月20日出具《病例》，潘林，初步诊断：1.精神分裂症2.复发性抑郁，目前为由精神症状的抑郁。其次，第三医院作为三甲级精神专科医院应当就潘林的症状依据卫生部《关于加强对精神病院管理的通知》附件《精神病人入院收治指征》之规定给予特级护理。然而，第三医院在已经诊断出潘林病情的情况下给予二级护理，并以潘林及丈夫王某1签订所谓的文件辩称潘林及丈夫王某1自愿入住开发病房进行抗辩，被上诉人不认可。第三医院未能尽到应尽义务，对潘林进行合理治疗，提供适当的诊治条件，属于医疗行为中存在过错。再次，潘林入住病室后，王某1叮嘱护理人员加强护理，征得同意后，外出购买食物。期间，发生潘林病发使用输液挂钩打碎玻璃，从四楼坠亡。第三医院作为专业的三甲级精神病专科医院，对精神患者应该有应对突发事件的措施，避免事件发生，实际情况是第三医院在护理行为中存在过错。再次，第三医院不具备三甲级精神专科医院应具备提供精神专科医院诊治条件。病房内陈设可移动金属输液吊钩装置，没有在案发之日以之前病房窗户安装安全玻璃，且没有配置防护栏杆，违反《精神专科医院建筑设计规范》第4.7条关于室内装修和安全防护的规定，达到在病房内能够保护患者安全，降低人身伤害发生概率的目的。虽然第三医院在案发后，对案发病房增加了防护护栏，但是难以安抚被上诉人失去至亲的悲痛。最后，第三医院应当承担赔偿王某1、王某2、林风桐的法律责任，请求人民法院不予以减免法律责任。二、一审法院审理程序正当，因鉴定机构认为本案没有发生诊疗行为，鉴定内容也没有涉及专业医学方面，无法受理。一审法院作出《司法鉴定技术室对外委托工作退案表》告知当事人退案事由，符合法律规定。第三医院在知悉退案后，没有通过法律途径予以纠正，不应当作为二审的抗辩理由。王某1、王某2、林风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第三医院赔偿王某1、王某2、林风桐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被扶养人生活费、误工费、交通费等各项损失，暂计909767.94元；2、本案诉讼费由第三医院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3月5日，潘林在第三医院办理《自愿住院治疗入院通知单》及《申请表》，同日14时2分，第三医院出具预交金收据，病人潘林，1万元。《住院病案》，潘林，女，42岁，入院时间2019年3月5日14时，出院日期同日15时。出院情况死亡。出院诊断，主要诊断：精神分裂症，其他诊断：瞬间死亡。同日14时25分“医院沟通记录”……在病态的支配下患者可能出现治疗、护理不合作，攻击他人、破坏物品、自残、自杀等行为。为了患者的安全和及时有效的治疗，医院将对患者采取强制性保护措施。同日14时36分，首次病程记录：初步诊断，精神分裂症；诊断依据：症状标准、意思清，心烦焦虑，情绪不稳，多疑敏感，总怀疑别人要害自己及家人，凭空闻声，凭空对话，怀疑爱人对自己不忠诚，无故外跑，无自知力。长期医嘱单，精神病人二级护理。2018年5月20日，内蒙古自治区三医院《病例》，潘林，初步诊断：1、精神分裂症2、复发性抑郁，目前为有精神症状的抑郁。另查明，王某1与潘林系夫妻关系，婚生子王某2。林凤桐，潘林母亲，1946年6月16日出生。第三医院申请对王某1、王某2、林风桐的诊疗、护理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进行鉴定。经一审法院鉴定室与多家异地鉴定机构联系，均认为本案未发生诊疗行为，鉴定内容也没有设计到专业医学方面，无法受理。均将本案鉴定申请退回。一审法院认为，患者潘林因病就医于第三医院处，并办理住院手续，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二级护理。潘林住入病室，王某1外出购买食物。之后患者潘林用输液挂钩打碎玻璃，从四楼坠楼死亡。第三医院系专业精神病医疗机构，对精神患者应该备有完整的安全防范措施。四楼医疗病房未安装防护围栏，对安全防范疏于管理是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即使护理人员或家属，事发时在场，可以避免坠楼事故的发生。但是患者是精神分裂症，何时病情发作不能确定。只有创造一个安全环境，才能避免事故的发生。所以第三医院并未尽到安全防范的义务，应当承担事故主要责任。王某1系患者家属，患者住院，特别是在患者进入一个陌生环境时，应引导其适应环境，不能刚办理住院就外出购物，所以王某1应承担次要责任。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该院酌情第三医院承担80%的责任，赔偿给王某1、王某2、林风桐造成的损失。具体赔偿数额如下：1.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为62084÷2=31542；2.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38305×20年=766100元；3.精神抚慰金30000元；4.被扶养人生活费，被扶养人王某2为未成年人，应计算至18周岁，按照受诉法院上一年度人均消费性支出计算，24437÷12×29÷2=29528元。王某1、王某2、林风桐未提供林凤桐丧失劳动能力或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证明，该请求不予支持。5.误工费，考虑到王某1、王某2、林风桐为处理丧葬事宜需要一周，因王某1、王某2、林风桐未提供工资投入证明，可以参照受诉法院所在地相同或者相近行业上一年度职业的平均工资计算，王某1系教育行业，83297÷365×7=1597元，以上共计858767元。第三医院赔偿王某1、王某2、林风桐858767×80%=687013.6元。关于交通费，因王某1、王某2、林风桐未提供有效票据，该院不予支持。第三医院抗辩认为患者自愿住院，以根据护理规范进行护理巡查，第三医院已按照诊疗、护理规范确定护理，不存在过错，且患者入院前与第三医院签订住院协议，病房环境符合标准。患者具备安全行为能力，其自杀行为与第三医院无关。因患者的死亡是用输液挂钩打碎玻璃而坠楼死亡，患者以确诊为精神分裂症，并非完全行为能力人。第三医院作为专业治疗精神病的医院，不能只是按照诊疗护理规范，还应针对患者特定情况加强防护，比如病房内不放置尖锐利器、在二楼以上安装防护栏、照明电路的隐蔽等等。第三医院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患者的死亡。第三医院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七条、第十六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内蒙古自治区第三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王某1、王某2、林凤桐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被扶养人生活费、误工费共计687013.6元；二、驳回王某1、王某2、林凤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898元，由内蒙古自治区第三医院负担9740元，由王某1、王某2、林风桐负担3158元。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二审中，第三医院提交一组《民用建筑设计标准》及图片，拟证明第三医院防护栏符合设计标准。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查明相关事实一致。本院认为，2019年3月5日，潘林在第三医院办理《自愿住院治疗入院通知单》及《申请表》，预交住院费用1万元，第三医院出具预交金收据，双方即成立医疗服务合同关系。潘林住院期间，第三医院负有保证患者人身、财产安全的义务，“医院沟通记录”显示，……在病态的支配下患者可能出现治疗、护理不合作，攻击他人、破坏物品、自残、自杀等行为。为了患者的安全和及时有效的治疗，医院将对患者采取强制性保护措施。第三医院作为三甲级精神专科医院，应当依据《关于加强对精神病院管理的通知》附件要求，对可能出现严重自伤、自杀、外跑，可能危及生命或危害社会治安者应属紧急收治范围，并给予特级护理。然而第三医院在已经诊断出潘林病情的情况下给予二级护理，未尽到应尽的看护职责，导致患者坠楼死亡，在医疗行为中存在较大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一审中第三医院申请对其诊疗、护理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进行鉴定，因本案未发生诊疗行为，鉴定内容也未涉及到专业医学方面，一审法院经与多家鉴定机构联系，因无法受理而未予鉴定，并未违反法定程序。综上，第三医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2898元，由内蒙古自治区第三医院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吴 芳审判员 吴铁刚审判员 卜 芳二〇二〇年九月九日书记员 郜 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