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执 行 裁 定 书 （2020）冀执复402号 复议申请人（异议人）：石家庄一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长安区建华北大街**百川大厦****。 法定代表人：聂英海，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广立，北京大成（石家庄）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红威，北京大成（石家庄）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执行人：石家庄英杰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桥**中华南大街**> 法定代表人：王占杰，该公司经理。 被执行人：天成晟和地产集团有限公司（原沧州市天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沧，住所地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迎宾大道天成首府**楼104铺 法定代表人：刘静，该公司总经理。 复议申请人石家庄一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建公司）不服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沧州中院）作出的（2020）冀09执异26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沧州中院在执行石家庄英杰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英杰公司）与一建公司、天成晟和地产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中，作出（2019）冀09执718号通知，对一建公司申请债务抵销主张不予支持。一建公司提出书面异议，该院作出（2020）冀09执异26号执行裁定，驳回一建公司的异议申请。一建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请复议，形成本案。 沧州中院查明，一建公司与英杰公司合同纠纷一案，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运河区法院）作出（2018）冀0903民初762号民事调解书，载明“被告英杰公司自收到天成公司执行回款后三日内给付原告一建公司554.989万元（其中，48.238万元税金押金，先由原告一建公司出具付款证明后，由被告开具发票，税票开齐后，由原告将税款押金退还被告）”。 另查明，英杰公司与一建公司、天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冀民终49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如下：一、撤销沧州中院（2018）冀09民初85号民事判决；二、一建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给付英杰公司欠付工程款29586150.52元，并自2015年8月14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天成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给付责任。上述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后，英杰公司于2019年11月1日向沧州中院申请强制执行。2010年3月20日，该院作出（2019）冀09执718号通知，认为一建公司与英杰公司是否互负到期债务不明确，且调解书中债务的履行附条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所规定的抵销权行使条件，另本案的执行债权已被邢台中院先行查封。故，一建公司关于行使对英杰公司债务抵销权的主张，该院在执行程序中不予支持。 沧州中院认为，一建公司主张抵销的债务系（2018）冀0903民初762号民事调解书确定的英杰公司对一建公司所负债务，该债务附条件，即英杰公司自收到天成公司执行回款后三日内给付。现未有证据证实该条件已成就，且本案英杰公司对一建公司的执行债权已被人民法院查封，故一建公司关于与英杰公司债务抵销的主张不能成立。综上所述，沧州中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一项规定，作出（2020）冀09执异26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一建公司的异议申请。 一建公司向本院复议称，请求撤销沧州中院（2020）冀09执异26号执行裁定书，支持一建公司债务抵销的请求。事实和理由： 一、英杰公司的债权人李宏斌收到天成公司执行款项，即等同于英杰公司收到天成公司的执行回款。沧州中院认为“现未有证据证实该条件已成就”的事实认定是错误的。一建公司向沧州中院申请债务抵销的依据是运河区法院作出的（2018）冀0903民初762号民事调解书，事实是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邢台中院）于2020年2月已执行天成公司4980338.64元，并将该笔执行款支付给英杰公司债权人李宏斌。英杰公司付款条件已成就，应在李宏斌收到天成公司执行款后三日内向一建公司付款，该笔欠款属于已到期债务，一建公司有权利主张债务抵销。 二、人民法院对债权的冻结不是不能行使抵销权的法定事由，沧州中院以“本案英杰公司对一建公司的执行债权已被人民法院查封”为由不支持债务抵销的认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第一，人民法院对债权的冻结是控制性措施，而非处分性措施，即未经冻结法院同意，一建公司不得向债务人英杰公司清偿，但并不妨碍一建公司依据其与英杰公司之间的调解协议行使自己的债权及抵销权。现英杰公司欠付一建公司的债权已到期，且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均相同，符合我国《合同法》第99条的规定，法院应当准予抵销。第二，一建公司向英杰公司发送书面的《债务抵销通知书》及《告知函》，均是主张法定抵销权的行为，即使英杰公司不同意，也只是不能完成合议抵销，一建公司的法定抵销权依然存在。1.根据2019年《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43条对于抵销权的行使方式及溯及力进行的明确阐述。2.最高人民法院《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理解与适用》中对于抵销权的性质作出明确认定，抵销权性质上属于形成权即“权利人得依其单方意思表示引起法律关系变动的权利”，故抵销权的行使并不以英杰公司是否认可为成立要件。第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判例，被执行人在执行程序中行使抵销权，被保全冻结的债权适用于债务抵销。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当事人能否行使抵销权问题的复函》中“抵销权是《合同法》规定的当事人的实体权利，被执行人在执行程序中可以行使。执行法院应当依照《合同法》相关规定，对于抵销权行使条件是否具备等进行合法性审查”。2、最高人民法院裁判意见认为，保全冻结“属于程序上的措施，不影响债务的真实存在”，被保全冻结的债权适用于债务抵销。虽然代位权纠纷与本案性质不完全一致，但是法理基本是相通的。最高人民法院的审判思路仍然以尊重基本债务事实为前提，保护当事人的法定实体权利。 三、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冀执复590号执行裁定内容不影响债务抵销的认定。邢台中院裁定冻结到期债权后，一建公司曾提起执行异议复议，当时天成公司和一建公司没有被执行，一建公司未提及债务抵销。现本案背景情况是，天成公司和一建公司均被法院执行，一建公司依法向英杰公司发送了债务抵销通知，因此一建公司将民事调解书及相关材料作为证据提交。综上，抵销权是债权人的法定实体权利，属于单方意思表示即可生效的形成权，债务抵销自通知到达之日即生效，相应金额债务同时消灭，且不以债务人是否认可为生效要件。一建公司作为债权人及被执行人，有权以通知方式行使法定的债务抵销权，也有权提出债务抵销的请求。 英杰公司辩称，沧州中院(2020)冀09执异26号执行裁定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复议申请人一建公司的复议请求。一、一建公司主张的抵销条件未成就。（2018）冀0903民初762号调解书中英杰公司对债务的履行是附条件的，目前条件未成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所规定的抵销权行使条件。一建公司复议申请书第一条所述情况也证明英杰公司没有收到执行款。邢台中院执行天成公司4980338.64元，并将该笔执行款支付给英杰公司债权人李宏斌，是因(2019)冀民终490号民事判决认定的债权被邢台中院(2018)冀05执146号执行裁定书查封冻结并最终扣划，故该笔执行款不是英杰公司收到，不能视为调解书约定的条件成就。二、一建公司意欲抵销查封的债权，不符合法律规定，且侵犯第三人权益。查封是人民法院禁止被执行人转移或处分财产的一种执行措施。权利人权利的行使不能妨害司法权或绕过司法权，抵销查封的债权无疑相当于对债权进行了解除查封，这完全扭曲了抵销的本义，抵销权的行使不能侵害其他人的权利。一建公司所谓的“债务抵销”仅是一建公司多年拖欠债务的体内循环，自付自收。假如英杰公司与一建公司进行债务抵销，即相当于英杰公司支取了被邢台中院和沧州中院查封冻结的资金，就违反了法律对于查封冻结的债权不能支取的禁止性规定，当然也包括不能抵销，同时还侵犯了第三人的权益。人民法院有权对抵销权的行使进行审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当事人能否行使抵销权问题的复函》指出：执行法院应当依照《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对于抵销权行使的条件是否具备等进行合法性审查。对于被执行人受让债权后主张抵销的，执行法院还应当审查被执行人受让债权的合法性，防止损害对方当事人、第三人的合法权益或者社会公共利益。(2017)最高法民申1392号案与本案本质不同，没有可对比性。三、邢台中院（2019）冀05执异31号执行裁定书已经确认（2018）冀0903民初762号民事调解书不能阻却执行，当然可知，抵销作为阻却执行的方式之一在本案中不可适用，（2019）冀执复590号执行裁定书对异议裁定事实和结果确认。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沧州中院查明事实一致。 另查明，邢台中院在执行李宏斌与英杰公司等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中，于2019年6月19日作出（2018）冀05执146号之三执行裁定书，裁定冻结英杰公司到期债权3500万元。后邢台中院作出协助执行通知书及止付通知，冻结英杰公司在一建公司的到期债权29586150.52元及利息，冻结期限三年自2019年6月20日至2022年6月19日，并要求一建公司十五日内向李宏斌履行，不得向英杰公司清偿。2019年9月，邢台中院作出（2018）冀05执146号之四执行裁定书，冻结了一建公司、天成公司部分银行账户。后该案恢复执行，立案号为（2020）冀05执恢1号，2020年1月2日，邢台中院作出（2020）冀05执恢1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冻结、划拨一建公司、天成公司银行存款3500万元，或者查封相应价值的其他财产。《邢台中院划拨银行存款清单》显示，该院划拨一建公司六笔银行存款金额共计2534.297869万元、划拨天成公司银行存款一笔498.033864万元。 沧州中院在执行丁社珍申请执行英杰公司案件中，基于（2019）冀民终490号民事判决书英杰公司对一建公司到期债权，于2019年7月23日作出（2019）冀09执454号之一执行裁定书，裁定冻结一建公司到期债权2900万元，冻结期限三年自2019年7月24日至2022年7月23日。 本案执行过程中，衡水市桃城区人民法院向沧州中院去函，主要内容：“在执行潘国林申请执行英杰公司等案件中，该院于2019年5月24日向一建公司邮寄送达（2017）冀1102执恢555号履行到期债务通知书，于2019年8月2日作出（2017）冀1102执恢555号之五执行裁定书，裁定冻结扣划一建公司银行账户存款500万元，并于2019年12月13日扣划一建公司银行存款4948573.9元；请沧州中院在执行（2019）冀民终490号民事判决书案件中，充分考虑该院扣划执行措施，避免出现超额冻结、查封等情况”。 再查明，2019年12月6日，一建公司作出《债务抵销通知书》向英杰公司邮寄送达，主张抵销债务554.989万元；2019年12月16日英杰公司作出《对石家庄一建公司债务抵销通知书的回复函》，载明债务抵销法定事由暂不成立，故不能抵销。2020年3月3日，一建公司通过公证送达方式向英杰公司邮寄《告知函》，主张债务抵销；2020年3月13日，英杰公司作出《回复函》，载明被邢台中院和沧州中院已查封的到期债权，无权进行债务抵销。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一建公司主张债务抵销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规定》第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互付到期债务，被执行人请求抵销，请求抵销的债务符合下列情形的，除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债务性质不得抵销的以外，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定或者经申请执行人认可；（二）与被执行人所负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本案中，一建公司与英杰公司双方互负债务已分别经运河区法院（2018）冀0903民初762号民事调解书与本院（2019）冀民终490号民事判决书确定，所负债务均是金钱债务，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且不属于法定或约定不得抵销的债务，故一建公司主张债务抵销符合上述法律规定。 其次，关于运河区法院（2018）冀0903民初762号民事调解书履行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邢台中院在李宏斌申请执行英杰公司一案中，基于本院（2019）冀民终490号民事判决书“二、一建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给付英杰公司欠付工程款29586150.52元，并……支付利息；天成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给付责任”判项，冻结英杰公司在天成公司到期债权，并扣划天成公司银行存款4980338.64元。该扣划措施完成后，即产生英杰公司对李宏斌之给付义务在同等数额内免除即同等数额债务消灭的法律后果；同时基于扣划事实，亦产生天成公司对英杰公司之债务在同等数额内消灭的法律后果，应视为天成公司已向英杰公司履行部分给付义务。运河区法院（2018）冀0903民初762号民事调解书虽然载明天成公司给付英杰公司执行回款事项，但未就执行回款之具体金额、给付期限及履行方式作出明确表述，调解笔录亦未见相关内容。故一建公司主张运河区法院（2018）冀0903民初762号民事调解书约定条件已成就，本院予以认可。 第三，关于被冻结债权是否适用债务抵销的问题。到期债权执行实质执行的是抽象的债权债务关系，以及基于该债权债务关系产生的实际债权或债务款项，应当以基本债务事实为前提，兼顾申请执行人债权实现和次债务人合法权益保护，遵循执行效率原则。本案中，运河区法院（2018）冀0903民初762号民事调解书及本院（2019）冀民终490号民事判决书中所涉债权债务系基于同一建设工程纠纷产生，一建公司与英杰公司间存在基础的债权债务关系，冻结作为一种司法控制措施，不能等同于债权最终实现，他案对到期债权的执行一般宜在实际债务范围内执行。换言之如他案申请执行债权为第三人普通债权，执行中所冻结英杰公司对一建公司的到期债权，相较于一建公司对英杰公司该案债权并无优先效力，实际执行时不宜超越英杰公司与一建公司实际债务范围。也即在本案情形下，英杰公司的债权人如申请执行英杰公司在一建公司的到期债权，应以英杰公司在一建公司的实际债权额为限，而不能超额执行，这样既避免浪费执行力量，又减少当事人讼累，有利于提高执行效率。如本案债务抵销影响另案申请执行人债权实现，可向本债务人即英杰公司等被执行人继续追偿。 综上，一建公司复议请求理据充分，应予支持；沧州中院（2020）冀09执异26号执行裁定结果错误，应予纠正，沧州中院（2019）冀09执718号通知应一并予以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冀09执异26号执行裁定； 二、撤销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冀09执718号通知。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王荣菊 审 判 员 王振健 审 判 员 刘立斌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刘奂军 书 记 员 昝卫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