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13民终75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广水御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广水市广水办事处公园路**。法定代表人：殷燕斌，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雷锦涛，北京市京师（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慧慧，北京市京师（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殷全学，男，1975年4月21日出生，汉族，住广水市。委托诉讼代理人：苏烨，湖南森力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殷燕斌，男，1953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广水市。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水市百盛广场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广水市广水办事处公园路。法定代表人：殷道胜，该公司执行董事。上诉人湖北广水御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御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殷全学、殷燕斌、广水市百盛广场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盛公司）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广水市人民法院（2019）鄂1381民初6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御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雷锦涛、宋慧慧，被上诉人殷全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苏烨，被上诉人殷燕斌、被上诉人百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殷道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御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2、由殷全学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本案系股东直接诉讼，殷全学的主体不适格。1、殷全学提起的是股东直接诉讼。殷全学认为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的签订及履行侵害了殷全学的股东权益。可见，殷全学是为保护自己的利益，而提起确认御景公司与他人签订合同无效的诉讼，并非代表公司利益提起诉讼。因此，殷全学提起的不是股东代表诉讼，而是股东直接诉讼。2、殷全学无权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殷全学不是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当事人，与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签订及履行不具有直接利害关系。殷全学是御景公司的股东，持有御景公司51％的股权，但两者系独立主体。同时，法人的财产和股东的财产是相互独立的，殷全学作为公司股东享有资产收益的权利，但不能直接对法人财产主张实体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的条件必须符合“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殷全学不具有股东直接诉讼的主体资格。御景公司以其独立的主体资格从事市场交易活动，依法受到法律保护。殷全学以商品房买卖合同严重侵害其股东利益提起确认合同无效之诉，但未能提交证据或法律依据证实其符合“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要件，故其在股东直接诉讼中主体不适格。3、殷全学对御景公司并未实际出资，广水御景世纪城项目全部由殷燕斌投资开发，御景公司与殷燕斌之间就广水御景世纪城项目已经形成事实上的投资开发合同关系。殷全学与广水御景世纪城项目没有利害关系。最后，股东与公司、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之间以及公司与其法定代表人、工作人员等主体之间的利益纠纷，属于公司内部法律关系，应依照相关法律规定或公司规章制度予以处理。（二）若本案是股东代表诉讼，则殷全学未履行法定前置程序，不能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的“第三人利益”部分。1、若殷全学是维护御景公司利益提起股东代表诉讼，须履行法定前置程序。《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殷全学如果代表御景公司提起股东代表诉讼，其必须履行股东代表诉讼的法定前置程序。殷全学并未履行法定前置程序，不存在免除前置程序的例外情形。2、确认公司合同无效的股东代表诉讼，在实体审理不能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的“第三人利益”部分。股东以自名义、为公司利益提起要求确认公司与他人签订的合同无效的诉讼，属于股东代表诉讼，股东所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任意一项，但不包括第二项的“第三人利益”部分。殷全学对御景公司开发的广水御景世纪城项目并未实际投资开发，对该项目不享有实际利益。（三）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不构成关联方，商品房买卖不构成关联交易。1、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系具有独立法人人格的民事主体，独立从事民事活动。殷燕斌和殷道胜分别担任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二人作为具有独立人格的自然人，两公司也是独立的市场主体。殷燕斌既非御景公司控股股东，亦未控制百盛公司；殷道胜亦未控制御景公司，二人不存在关联情形。2、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并不构成恶意串通。御景公司有从事商事活动和自由处分自己资产的权利，殷全学未提交证据证实御景公司为逃避债务低价转让资产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百盛公司为符合银行贷款支付流程而未备注为购房款没有违背常理。且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有转账记录，存在支付款项、办理房屋过户等履行合同的情形，即便本合同自签订后双方均未履行合同，并不影响合同效力。殷全学主张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殷全学辩称，（一）关于股东资格问题。1、殷全学有权按照股东名册记载的股东资格而行使股东权利。2、殷全学不仅是股东，而且是控股股东。百盛公司不仅将涉案房产作了抵押贷款，而且已经将部分房产另行转让至第三方，显然属于情况紧急范围。殷全学可以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二）关联交易问题。1、关联交易存在多种形式，不仅是“购买或销售商品”，而且百盛公司的贷款资金，用作御景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个人偿还贷款。其高级管理人员涂建秋，兼任两家公司财务会计。从证人陈文友和百盛公司办理贷款的李晨曦证言看，“殷燕斌让殷道胜顶壳成立百盛公司，百盛公司的贷后检查报告中说明实际控制人是殷燕斌，关联公司是御景公司”。国家企业信用网公开信息查询，殷威系百盛公司股东之一，占股22％，而殷威是殷道胜之子。从上述证据看，涉案两家公司，不仅属于关联方，而且属于典型的公司人格混同。（三）关于恶意串通问题。1、涉案房产评估价格为4114万余元，交易价格仅不到2010万元。2、从证人陈文友和袁云案的证言看，殷燕斌当时要求三楼不低于5000，二楼不低6000，一楼商铺更高，交易行为明显不正常。3、御景公司提交的七张收款收据，2014年1月13日收据号为“6031078”，2014年1月3日收据号为“6031079”，收据间隔号码明显不正常。涂建秋分别开立两个银行账户，付款到卖方的款项，又回到了买方及其关联人，然后再付款到卖方，形成的是虚假交易流水。而款项备注的是工程款或材料款等，御景公司、百盛公司也未提交原始会计凭证。4、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买受人一次性于合同签订当日付款”，但当日没有任何一笔付款。该合同于2013年8月20日签订，但百盛公司于2013年8月22日成立。御景公司的15号股东会决议系伪造。5、百盛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并未成立，成立时注册资金500万。百盛公司于2013年12月12日至2014年11月11日付款，资金是利用账户相互倒账而来的虚假银行流水。百盛公司辩称，（一）百盛公司与御景公司是独立法人，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是两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二）商品房买卖合同在房管局审核备案，百盛公司已支付购房款，房屋已办理所有权转移登记。（三）殷全学是御景公司的名义股东，其没有实际出资，商品房买卖不损害殷全学的利益。（四）百盛公司取得房屋所有权，将案涉房屋抵押农商行贷款，若认定合同无效，导致更多的矛盾纠纷，不利于民事关系的稳定。御景公司内部股东纠纷可以通过公司清算程序解决。百盛公司可以提供与银行贷款合同，证明银行流水中百盛公司的备注是依照贷款合同而来。殷全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于2013年8月20日签订的201号商铺《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2、诉讼费由御景公司、百盛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12月15日，御景公司登记成立。殷青霞、殷燕斌为公司股东，其中殷青霞占股55%，殷燕斌占股45%，法定代表人殷燕斌。2011年上半年，广水御景公司开发广水御景世纪城房地产项目，朱元华（系殷青霞之夫）作为殷青霞的代理人参与该项目投资和经营。2012年11月，殷青霞将其名下股权全部转让，其中殷全学（系殷青霞之弟）受让51%股权，殷燕斌受让4%股权，朱元华仍作为殷全学的代理人行使相关职权。百盛公司于2013年8月22日登记成立，法定代表人殷道胜（公司股东，系殷燕斌弟弟）。2013年8月20日，御景公司法定代表人殷燕斌与殷道胜签订了三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御景公司分别将御景世纪城101号、201号、301号三层商铺出卖与百盛公司，其中约定101号商铺面积1308.11㎡，单价4500元/㎡，金额5886495元；201号商铺面积2430.74㎡，单价3000元/㎡，金额7292220元；301号商铺面积2473.49㎡，单价2800元/㎡，金额6925772元。上述购房款共计20104487元。合同还约定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当日一次性付清全部房款，但百盛公司未按约定付款。2013年8月26日，上述商铺过户登记于百盛公司名下。一审庭审中，百盛公司称自2013年12月11日至2014年11月11日期间分别向御景公司转账汇款13笔计22066500元，其中20104487元系支付购房款项，御景公司对此予以认可。上述13笔转账汇款中，其中2014年7月23日的一笔款项计10万元系百盛公司账户转入御景公司账户，其余12笔中，由涂建秋（系御景公司财务经理）从其广水市农村信用社个人账户转账至涂建秋建行广水车站路支行个人账户计6笔1345万元，由“周丽”账户转账至涂建秋建行广水车站路支行个人账户计4笔620万元，由百盛公司账户转入涂建秋建行广水车站路支行个人账户计1笔30万元，由“广水市广应家电经营部”工行广水解放支行账户转至御景公司工行广水中山支行账户计1笔2016500元。上述转账汇款银行凭据上备注信息分别为货款、材料款、工程款及还款。殷全学对百盛公司陈述的上述购房支付资金有异议，认为款项支付大部分为个人账户而非两公司账户之间的资金流动，不能证明系支付购房款项。2013年12月27日、2014年6月23日、2014年8月6日，御景公司分别向百盛公司开具了101、201、301号商铺的购房发票。2011年12月23日至2014年8月11日期间，御景公司向税务机关缴纳了相关税费。2013年10月22日至2016年6月30日期间，百盛公司向税务机关缴纳了相关契税。殷全学在得知御景公司向百盛公司转让上述商铺后，以殷燕斌涉嫌职务侵占罪于2014年下半年向广水市公安局提起刑事控告。2018年1月2日，广水市公安局作出不予立案通知书。2019年2月14日，殷全学以两公司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约定价格明显低于实际价值、且未发生实际交易，该虚假交易严重损害的殷全学合法权益为由诉至法院，请求依法确认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百盛公司因抵押贷款需要，于2013年9月26日委托广水市鄂北房地产估价事务所对案涉三层商铺进行了抵押价值评估，该所出具的《房地产评估报告》载明该时点评估价格（含地价）为41145120元，其中一层单价11600元/㎡，二层单价5800元/㎡，三层单价4800元/㎡。2016年7月，广水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在办理殷燕斌涉嫌职务侵占罪一案中，向广水市物价局价格认证中心出具《价格认定协助书》，要求对案涉三层商铺在2013年8月23日的市场价格予以确定。该中心经认定，认为广水市鄂北房地产估价事务所出具的《房地产评估报告》中的评估单价基本符合当时市场销售价格水平，可以采纳该评估单价作为认定单价，遂作出价格认定结论，认定案涉三层商铺于认定基准日的市场价格为41145120元。一审审理过程中，就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之间商铺交易款项的支付问题，一审法院作了相关调查，一是询问了涂建秋，其称当时确实以他个人名义开立了两个不同账户，用于两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但其本人未实际控制该账户，具体资金往来情况不清楚；二是周丽当时系百盛公司员工；三是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分别向一审法院提交了“销售一至三层商铺百盛公司付款明细凭据”、“销售一至三层商铺款大额支出去向明细凭证”及“支付购广水御景房地产公司商铺及往来款明细”，用以证明前述13笔商铺付款交易均已在两公司入账，并非虚假交易。一审法院认为上述凭据仅为部分会计凭证，为进一步查明事实，于2020年4月20日依职权向御景公司、百盛公司送达调取证据通知书，要求两公司三日内提交2013年12月11日至2014年11月11日期间完整的会计凭证、会计账簿、会计报表，但两公司以已提交相关证据为由未予提交。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殷全学的股东及诉讼主体资格问题；2、御景公司、百盛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是否构成关联交易；3、案涉买卖合同效力问题。关于殷全学的股东及诉讼主体资格问题。一是殷全学的股东资格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公司法虽有股东履行出资义务而对公司享有股权的要求，但公司法规定未履行出资义务或未足额出资的股东对公司负有补缴出资或补足出资额、对其他股东负有违约责任，并未规定未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因此而丧失股东资格。公司法规定有限责任公司记载于股东名册的股东，可以依股东名册主张行使股东权利；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及其出资额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可见，股东即使未出资，仍可依据经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登记的股东名册、公司章程等主张股东权利。故本案中，不论殷全学是否履行了出资义务，其具有股东资格。二是殷全学的诉讼主体资格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五）》第二条规定：“关联交易合同存在无效或者可撤销情形，公司没有起诉合同相对方的，符合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条件的股东，可以依据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据此，殷全学作为符合规定条件的股东有权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关联交易合同效力，其诉讼主体适格。关于御景公司、百盛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是否构成关联交易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百一十六条第（四）项规定：“关联关系，是指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与其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企业之间的关系，以及可能导致公司利益转移的其他关系。但是，国家控股的企业之间不仅因为同受国家控股而具有关联关系。”财政部《企业会计准则第36号——关联方披露》第四条规定：“下列各方构成企业的关联方……（十）该企业主要投资者个人、关键管理人员或与其关系密切的家庭成员控制、共同控制或施加重大影响的其他企业。”第八条规定：“关联方交易的类型通常包括下列各项：（一）购买或销售商品……”本案中，御景公司法定代表人殷燕斌与百盛公司法定代表人殷道胜系兄弟关系，且二人均系所在公司的关键管理人员，故两公司之间构成关联方，案涉商品房买卖亦构成关联交易。关于案涉买卖合同效力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本案中，根据查明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构成恶意串通并损害了殷全学的利益。理由如下：1、合同约定的价格明显不合理。案涉商铺的交易价格为20104487元，而该时点的评估价格为41145120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其中规定：“对于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明显不合理的低价’，人民法院应当以交易当地一般经营者的判断，并参考交易当时交易地的物价部门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结合其他相关因素综合考虑予以确认。转让价格达不到交易时交易地的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百分之七十的，一般可以视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案涉合同交易价格仅为评估价格的49%，应视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2、合同履行有悖常理，真实性存疑。一是合同约定签订当日（2013年8月20日）即付清购房款，但百盛公司当日未支付购房款。在此情况下，两公司仍于2013年8月26日办理了不动产过户手续。二是购房款的支付上，百盛公司称自2013年12月11日至2014年11月11日期间分别向广水御景公司转账汇款13笔计22066500元，其中20104487元系支付购房款项。其中，有1笔计10万元系百盛公司账户转入御景公司账户，有6笔计1345万元系涂建秋（时任广水御景公司财务经理）个人不同账户之间的转款，有4笔计620万元系案外人周丽账户向涂建秋账户的转款，有1笔计30万元系百盛公司账户向涂建秋账户的转款，有1笔计201.65万元系广水市广应家电经营部账户向御景公司账户转款。同时，上述转款或没有注明用途，或注明为货款、材料款、工程款及还款等，没有一笔注明为购房款。三是涂建秋的身份上，其系出卖人广水御景公司财务经理，但又代表买受人百盛公司的财务人员向御景公司支付款项，有悖常理。四是合同双方均系依法注册成立的公司，其正常资金交易、运转应在公司账户中运行。但上述交易款项除一笔10万元是两公司账户之间的交易外，其余均为私人账户之间的资金交易，不能反映出两公司之间的房屋款项支付情况。五是售房发票的开具及税款的缴纳并不必然证明房屋交易的真实性。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虽在庭审后就上述资金交易向一审法院提交了部分账目用以说明均已入公司财务账，但一审法院向两公司发出调取证据通知书，责令其提交付款周期内完整的会计凭证、会计账簿、会计报表以核实账目真实性时，两公司对此持有异议并不予提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六条规定：“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包括：……（四）当事人有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可能的；”据此，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恶意串通、虚假交易致御景公司资产流失并损害了殷全学的股东权益事实成立，两公司之间签订的案涉买卖合同无效。综上所述，殷全学诉请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之间签订的101号商铺《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有理合法，予以支持。御景公司与百盛公司的辩称理由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湖北广水御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广水市百盛广场商贸有限公司于2013年8月20日签订的涉及101号商铺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00201）无效。案件受理费53005元，由湖北广水御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广水市百盛广场商贸有限公司各负担一半。本院二审期间，百盛公司未提交新证据。御景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企业信用报告二份，拟证明御景公司、百盛公司是合法成立的法人，二公司没有交叉持股，不能认定为关联公司。殷全学向本院提交了第一组证据：银行账户流水明细，拟证明御景公司、百盛公司的财务负责人均是涂建秋，两个公司均使用涂建秋的银行账户周转资金，购房款支付系虚假交易；第二组证据：公安机关询问李晨曦、涂建秋、黄海的笔录，拟证明转让商铺的价格不合理，御景公司、百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是殷燕斌。涂建秋的两张银行卡分别给御景公司、百盛公司使用，而殷燕斌与殷道胜系兄弟关系，其中御景公司的1000万贷款是百盛公司以装修贷款的名义偿还，百盛公司没有抵押物，所以用御景公司的房产过户并办理抵押贷款，贷款没有用于装修商场，都支付给御景公司用于偿还贷款。御景公司与湖北滢丰装饰有限公司签订虚假的装修合同，黄海是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与百盛公司从来没有业务往来。因此，本案御景公司、百盛公司都是殷燕斌一人控制，公司的财务混同、人员混同、贷款混同，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目的是为了获取贷款；第三组证据：情况说明一份，拟证明朱元华是御景公司的实际投资人。经庭审质证，殷全学、殷燕斌、百盛公司对御景公司提交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殷全学认为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殷燕斌、百盛公司、御景公司对殷全学提交的第一组证据、第二组证据中涂建秋、黄海询问笔录的真实性无异议，李晨曦的询问笔录是复印件，真实性存疑。第三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御景公司认为，涂建秋不是百盛公司的财务负责人，百盛公司支付了御景公司购房款。涂建秋的询问笔录能证明百盛公司支付了购房款，百盛公司作为贷款主体，款项的用途是购买商铺。借用涂建秋的银行卡是御景公司的账户被冻结，卡与卡之间有专门的用途，不能据此认定构成财务混同。黄海的询问笔录仅能证明百盛公司向银行贷款，然后将贷款支付给御景公司用于购房，但是贷款合同有专门用途所以没有备注为购房款，而是依据贷款合同备注，该备注不能证明所付款项并非购房款，贷款主体是百盛公司，所以还款主体也是百盛公司，百盛公司与御景公司之间有串谋或形成关联。第三组证据只能证明朱元华欠御景公司的钱尚未还清。本院审查认为，对御景公司、殷全学提交的证据，各方真实性无异议的证据，证据资格予以确认。御景公司对李晨曦询问笔录的真实性有异议，该证据来源于行政机关，与本案证据相互印证，证据资格予以确认。对于各方证据的证明力，本院在认为部分予以综合评析。本院审理查明：2016年7月20日，涂建秋在广水市公安局的《询问笔录》中陈述：“百盛公司筹备时，殷道安是该公司的会计。殷道胜、殷道安与殷燕斌是兄弟关系。御景公司当时的债务很复杂，已经向信用社贷款1000万元，到期还不了款。而百盛公司可以商场装修贷款。御景公司用这些钱支付了信用社1000万元贷款，偿还了部分工程款。我在御景公司、百盛公司都做事，御景公司支付工资”。2016年8月26日，湖北滢丰装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滢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黄海在广水市公安局的《询问笔录》中陈述：“滢丰公司与百盛公司没有资金和业务往来。2013年，广水中大信用社主任徐艳红找我说熟人贷款，借用公司账户放款，我同意了，但账户的资金往来不清楚”。2016年8月26日，徐雁鸿在广水市公安局的《询问笔录》中陈述：“2013年11月初，殷燕斌找我问用房子抵押贷款的操作程序，我跟他讲了。过了几天，他和殷道安来找我说用百盛公司的商铺抵押贷款”。2013年11月19日，原广水市信用社信贷管理部作出百盛公司贷款2300万元的报告一份。该报告主要内容为：百盛公司于2013年10月17日申请贷款2300万元。百盛公司在信用社开立的基本存款账户（820100000********）。2014年7月10日，原广水市信用社作出百盛公司的贷后检查报告一份。该报告主要内容为：2013年12月11日贷款420万元；2013年12月13日贷款190万元；2013年12月12日贷款180万元；2014年1月3日贷款610万元；2014年1月7日贷款120万元；2014年1月10日贷款780万元；上述款项到期日均为2016年12月2日，合计2300万元。关联公司“御景公司于2011年3月29日以国有出让土地抵押借款1000万元，已于2013年6月21日结清贷款本息。”关联公司：“湖北广水御景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于2013年1月以担保公司保证担保借款300万元，已于2014年1月4日结清贷款本息。”2300万元贷款用途：1、用于还公司及个人贷款3笔金额900万元，分别为2013年12月11日还殷燕斌担保公司保证贷款300万元，2013年12月12日还殷道安担保公司保证贷款300万元，2014年1月4日还湖北广水御景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担保公司保证贷款300万元。2、用于百盛公司固定资产投资1137万元，流动资金263万元。另查明，原广水市信用社发放的2300万元贷款，基于各账户流水显示：2013年12月11日至2014年1月3日的贷款1400万元，经滢丰公司尾号为3021的账户转入涂建秋尾号为1996的账户，再转入涂建秋尾号为3258的账户1330万元。2014年1月7日，广水市齐星商贸有限公司尾号为3011的账户120万元转入王春华尾号为0214的账户100万元，转入潘忠宏尾号为0631的账户20万元。2014年1月10日贷款780万元，经李广安尾号为4907的账户转入周丽尾号为1375的账户。2013年12月9日至2014年11月28日，涂建秋尾号3258的账户交易明细显示，涂建秋尾号为1996的账户、周丽尾号为8096、1375的账户、殷燕斌尾号为9379账户、殷道安尾号为7659账户互有资金往来。2014年1月31日至2014年3月31日，百盛公司的记账凭证反映周丽尾号为8096的账户资金摘要：殷总借还王泽满100万元，殷总替公司借款10万元，借款20万元，御景公司还款20万元…；2014年6月30日至2014年7月31日，百盛公司的记账凭证反映涂建秋尾号为1996的账户资金摘要：2014年6月11日百盛公司转御景公司发工资、交税金15万元，百盛公司代御景公司付饶江林工程款10万元，替御景公司交税金。2014年7月23日，百盛公司尾号为2802的账户转账10万元至涂建秋尾号7906的账户，百盛公司的签名人为殷道安。2014年8月7日，百盛公司尾号为2802的账户转账30万元至涂建秋尾号3258的账户，用途备注为还款，客户回单的签名人为殷道安。2014年3月10日，朱元华、殷燕斌签订情况说明一份，该说明的主要内容为：朱元华在御景公司的借款5368950元，其中朱元华自己用于北门项目土地款301万元（具体数额以核实为准）。待朱元华还清御景公司借款，其仍享有最初投入御景公司资金比例的分红。御景公司清算时，若发现经营过程中有低价售出资产的行为，将予以追究。朱元华、殷燕斌、涂建秋签字并加盖了御景公司的印章。还查明，殷道胜与殷威是父子关系。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基于御景公司的上诉请求及殷全学、百盛公司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一、殷全学的股东及诉讼主体是否适格；二、百盛公司、御景公司是否构成关联交易；三、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是否有效。关于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六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册资本为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第七十三条规定，依照本法第七十一条、第七十二条转让股权后，公司应当注销原股东的出资证明书，向新股东签发出资证明书，并相应修改公司章程和股东名册中有关股东及其出资额的记载。对公司章程的该项修改不需再由股东会表决。第一，从形式要件上看，投资人成为公司股东应被记载于公司章程、股东名册等，并且办理工商登记手续。本案中，2012年11月13日的《章程》中明确记载，殷全学为御景公司股东，并占公司出资比例的51%；同年12月13日御景公司的《股东会决议第十一号》中也记载殷全学受让殷青霞股权510万元，占出资比例51%；在工商局的登记备案材料也显示殷全学出资510万元，其出资比例及数额与《章程》及《股东会决议》内容是一致。在二审庭审中，御景公司对工商局登记备案的《章程》、《股东会决议》等材料中殷全学成为御景公司股东的事实均无异议。第二，从实质要件方面看，股东须依法履行出资义务或依法继受取得股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二条：“当事人之间对股权归属发生争议，一方请求人民法院确认其享有股权的，应当证明以下事实之一：（一）已经依法向公司出资或者认缴出资，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二）已经受让或者以其他形式继受公司股权，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殷全学主张系继受取得公司股权，从其提交的相关证据看，殷全学、殷青霞于2012年11月13日签订书面的股权转让协议，殷燕斌、殷全学、殷青霞于2012年11月21日签订的《股权变更情况说明》中记载殷青霞决定向殷全学、殷燕斌转让股权，约定股权转让无资金交易及殷全学为名义股东，股东实际出资额及比例按照已确认的“股本金清算明细表”结算。御景公司于2014年3月10日向朱元华出具的《情况说明》，对朱元华为御景公司的实际出资人予以确认。综上，御景公司虽称殷全学未实际出资，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殷全学的股东权益并非御景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另外，在御景公司实际经营期间，殷全学参与股东会议并担任监事职务。御景公司主张殷全学不是公司股东，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关于殷全学的诉讼主体是否适格，《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有本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的情形的，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连续一百八十日以上单独或者合计持有公司百分之一以上股份的股东，可以书面请求监事会或者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监事有本法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的情形的，前述股东可以书面请求董事会或者不设董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执行董事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监事会、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的监事，或者董事会、执行董事收到前款规定的股东书面请求后拒绝提起诉讼，或者自收到请求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提起诉讼，或者情况紧急、不立即提起诉讼将会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前款规定的股东有权为了公司的利益以自己的名义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他人侵犯公司合法权益，给公司造成损失的，本条第一款规定的股东可以依照前两款的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根据该条款的文字内容和生活常理，应当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的该项“前置程序”所针对的是公司治理形态的一般情况，即在股东向公司的有关机构或人员提出书面申请之时，后者是否会依股东的请求而提起诉讼尚处于不定状态，抑或存在监事会、监事或者董事会、执行董事依股东申请而提起诉讼的可能性；对于股东申请无益即客观事实足以表明不存在前述可能性的情况或他人侵犯公司合法权益的，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四款的规定。本案中，御景公司仅有殷全学和殷燕斌两名股东，公司不设董事会和监事会，殷全学和殷燕斌分别担任该公司的监事和执行董事，而殷全学公司提起诉讼所指向的被告恰是殷燕斌、百盛公司，且在殷全学提出起诉前，双方已就诉争的事实产生争议。由此表明，即使殷全学就相关事实请求公司执行董事殷燕斌提起诉讼，其必然拒绝。故本案中不存在公司的执行董事或监事接受股东申请对股东所主张的被告提起诉讼的可能性，亦可谓公司内部的救济途径已经穷尽，且无论百盛公司与御景公司转移房屋所有权的情况是否属于《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的“情况紧急、不立即提起诉讼将会使公司利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情形，殷全学基于百盛公司侵犯公司利益提起本案之诉，据此应当认为殷全学提起本案诉讼并不违反《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三款的规定。因此，御景公司关于殷全学未履行前置程序，其提起本案诉讼违法及主体不适格的上诉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关于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百一十六条第（四）项规定，关联关系是指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与其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企业之间的关系，以及可能导致公司利益转移的其他关系。从上述定义来看，判断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关系应从公司人员组成方面是否存在关联、公司之间的经营是否存在控制关系、股东之间相互持股状况等方面来判断。根据查明事实，殷燕斌担任御景公司的执行董事，百盛公司于2013年8月22日由殷道胜、殷道安、殷威出资设立，殷道胜是法定代表人。殷燕斌与殷道胜、殷道安是兄弟关系，殷道胜与殷威是父子关系。而殷道安同时担任御景公司、百盛公司的会计，二公司均借用御景公司财务经理涂建秋的账户拆借资金，殷燕斌与殷道胜为二公司借款用于御景公司经营，二公司的人员、财物并未严格区分，上述事实足以证实二公司在经营活动中，存在财产混同、账目混同、人员混同。因此，御景公司、百盛公司之间存在关联关系，殷燕斌应为百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一审法院关于御景公司和百盛公司系由殷燕斌控制之关联公司的认定，依据充分。关于焦点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的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在当事人之间存在关联关系的情况下，为防止虚假交易，损害他人合法权益，人民法院对其是否存在真实的房屋买卖关系，必须严格审查。御景公司上诉主张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合法有效，虽然提供了商品房买卖合同及转款凭证，但其自述及提交的证据和其他在案证据之间存在无法消除的矛盾，交易行为违背常理。主要表现为：第一，从合同约定的内容看，房屋交易价格不符合市场行情。御景公司、百盛公司签订的三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的案涉三层商铺交易价格20104487元，上述交易价格与同期评估的价格41145120元差距较大，商品房价款的约定不符合常理。第二，从合同履行的过程看，百盛公司于2013年8月22日登记成立，于2013年8月20日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于2013年8月26日办理不动产所有权证，但百盛公司并未支付购房款20104487元。第三，从资金往来情况看，御景公司、百盛公司存在单向统计账户流出资金而不统计流入资金的问题。案涉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以后，御景公司、百盛公司的记账凭证反映的资金往来，既有百盛公司账户款项转入御景公司的情况，又有涂建秋两个账户款项相互转账的情况，但百盛公司只计算己方账户转出的借方金额。从御景公司、百盛公司的银行转账凭证、涂建秋、湖北滢丰装饰有限公司等银行账户往来明细等证据看，百盛公司于2013年10月17日将案涉房屋在湖北省广水市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水支行抵押贷款2300万元，于2013年12月12日至2014年11月11日通过第三方湖北滢丰装饰有限公司为尾号6883的账户向涂建秋尾号为1996的账户转出1345万元，上述资金的用途备注为货款、材料款或工程款。周丽尾号为8096的账户向涂建秋尾号为3258的账户转出的620万元也不能反映出为购房款，而且上述款项的数额与购房款的数额并无对应关系，交易过程也不符合市场规律。第四，从二公司之间的转款情况看，存在双方或多方账户循环转款问题。如上所述，将二公司之间的账户对照检查，存在百盛公司将案涉房屋贷款转入湖北滢丰装饰有限公司账户过桥涂建秋账户后，又转回涂建秋的账户，再转入殷燕斌等人账户，造成资金空转的现象。对上述矛盾和违反常理之处，御景公司、百盛公司均未作出合理解释。由此可见，御景公司、百盛公司提供的有关证据虽然能够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形式上的房屋买卖关系，但从御景公司、百盛公司在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后的经济往来看，双方没有实际履行合同义务，而是御景公司为规避公司债务，将案涉房屋转移至关联方百盛公司用于获取银行贷款，双方进行的商品房买卖行为为假，御景公司借用百盛公司名义贷款为真，二公司基于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商品房买卖行为，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合同。综上所述，御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2845元，由湖北广水御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 莹审判员 李 超审判员 周 鑫二〇二〇年九月三十日书记员 何沛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