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322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叶建成，男，1963年3月2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康淑芸，福建方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卜祥伟，福建方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海威明石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洪塘镇石材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黄继林，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青，福建泰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志芬，福建泰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叶建成与上诉人厦门海威明石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威明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人民法院（2019）闽0212民初52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叶建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并依法改判支持叶建成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 一、关于叶建成所主张的经济补偿及赔偿金，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海威明公司长期以来未按约定支付劳动报酬，长期拖欠叶建成工资，2019年9月10日海威明公司以付清拖欠的工资为条件迫使叶建成签订《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并在叶建成签订该协议后才转账支付了叶建成2018年8月至2019年9月的工资。从协议签订后当日，海威明公司即付清工资可印证叶建成作为劳动者是为了尽快拿到工资报酬才被迫签订该协议的，也印证了海威明公司长期无故拖欠劳动者工资的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的规定，海威明公司应支付经济补偿金。其次，双方所签订的《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应认定为无效。海威明公司拖欠劳动者工资长达一年多，却要求劳动者在协议中签字确认公司不存在工资的拖欠后才予以发放工资，该协议明显违反了劳动合同法的规定。最后，退一步讲，即便劳动合同的解除是由叶建成提出，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的规定，劳动者因用人单位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未依法缴纳社会保险费而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也应当支付经济补偿。二、叶建成主张未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叶建成2009年7月入职，至2019年7月工作满十年。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十四、八十二条的规定，劳动者在该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的，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用人单位违反规定不与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自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之日起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因此，海威明公司应自2019年7月起向叶建成支付二倍工资计算至2019年9月份，共计2个月。 海威明公司辩称：一、海威明公司系因同意叶建成的离职申请，解除劳动合同，并不存在违法解除的情形，且根据叶建成与海威明公司签订的《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海威明公司无须向叶建成支付经济补偿金。1.2019年9月10日，叶建成要求与海威明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双方经协商一致后签署《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其中约定，叶建成在海威明公司支付工资后不再主张任何权益。2.海威明公司已足额支付叶建成工资（从叶建成没有提出此项主张可以印证）。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之规定，上述协议书内容不存在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且叶建成并无证据证明存在胁迫等情形，现要求支付经济补偿金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1）叶建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清楚知晓签字的法律后果，在签字前应当核对具体内容，确认无误后才予以签字确认，其主张《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系受胁迫所签署，但未能举证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其该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不予采信。（2）签署《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并不是叶建成的唯一选择，叶建成如不认可该份协议书，完全可以不与海威明公司签订，亦完全可以采取向劳动监察部门投诉等其他方式来要求海威明公司支付其工资。签字不管是出于自愿还是受到海威明公司影响均是叶建成权衡利弊后作出的选择，其对签字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也是明知的。因此，可以认定《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虽然协议内容约定叶建成在海威明公司支付工资后不再主张任何权益，但当事人可以协商让渡己方民事权利，故《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内容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海威明公司无需向叶建成支付经济补偿金。二、叶建成主张海威明公司支付应当签订而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2019年7月-2019年9月）没有法律依据，是对《劳动合同法》的曲解，不应予以支持。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三款的规定，用人单位未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满一年以上，视为已经和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叶建成自2009年7月入职，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在2010年7月之后应视为叶建成与海威明公司已订立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不存在叶建成所主张的海威明公司应于2019年7月再与其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情形。 海威明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叶建成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 一审判决海威明公司为叶建成补办社会保险登记手续系对法律的错误解读，超出人民法院对民事纠纷的处理范畴，违反当事人意思自治和诚信原则，显属错误，应予纠正。一、补缴社会保险费用的诉求不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的规定，人民法院仅受理因不能补办社会保险手续导致劳动者无法享受社会保险待遇提起的赔偿损失争议。本案虽经一审查明海威明公司未为叶建成办理社会保险手续，但并无证据证明叶建成曾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申请过补办社会保险手续，亦无证据证明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已明确答复其不能补办其社会保险手续，以及由此已给叶建成造成损失及损失数额等。因此，一审第四项诉请也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受理的社会保险待遇纠纷。二、叶建成一审第四项诉求应由社会保险经办机构负责处理。1.我国《社会保险费征缴暂行条例》对社会保险从办理登记、缴费、发放社保费用、监督检查等均明确规定了由社保管理部门负责和管理。是否能够为叶建成补办社会保险手续，应以社保管理部门的意见为准，并不能由人民法院在民事诉讼中直接作出裁判。由此，叶建成作为劳动者要求海威明公司补办社会保险手续及补缴社会保险费，应先向社会保险部门申请处理、寻求权利救济。其次，社会保险费是用人单位为劳动者向社会保险部门缴纳的，并非直接支付给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费是国家社会保险征缴部门与缴费义务主体之间的行政管理法律关系，与劳动者和用人单位之间的劳动法律关系是两个范畴。若该判决可以履行，则必将导致社会保险经办机构要求海威明公司缴纳社会保险费用，实质上还是支持了叶建成要求补缴社会保险费用的诉请，既超出了民事纠纷的处理范畴，又同时处理了劳动法律关系和行政管理两种法律关系，有悖于现有法律规定和三权分立的法治精神。三、一审判决违背当事人意思自治和诚信原则，维持原判将对海威明公司等用人单位苛加过于沉重的义务，明显不公。一审判决忽视当事人对自身权利处分的意思表示，裁判由海威明公司补办十几年的社会保险登记手续，枉顾双方劳动关系已经解除前提下该判决被履行或执行的现实可能性、诉讼时效等问题，将造成不良影响。 叶建成辩称：一审判决海威明公司为叶建成办理社会保险登记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首先，海威明公司确认没有为叶建成办理社会保险手续；其次，叶建成诉求的要求公司补缴社会保险费包含了两个层面，即补办社会保险手续和补缴社会保险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的规定，补办社会保险登记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 叶建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海威明公司立即支付叶建成10.5个月的经济补偿金人民币（币种，下同）19624.5元（劳动合同解除前12个月的月平均工资为1869元/月）；2.判令海威明公司立即支付违规终止劳动合同的赔偿金19624.5元；3.海威明公司立即支付应当订立而未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3738元（2019年8月、9月，月工资1869元/月）；4.判令海威明公司补缴叶建成2009年7月至2019年9月的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工伤保险、失业保险、生育保险；5.判令由海威明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09年7月，叶建成入职海威明公司，岗位为门卫。双方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海威明公司没有为叶建成缴交社会保险费。2019年9月10日，叶建成作为乙方，海威明公司作为甲方，双方共同签署《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载明如下内容：“乙方原为甲方职工，任门卫职位，因企业经营不善，经甲乙双方友好协商，双方同意于2019年9月10日解除劳动关系，现甲乙双方确认终止劳动关系，约定如下：一、乙方确认与甲方在工作期间不存在任何争议，乙方自愿与甲方解除劳动关系，不存在公司的过错或其它原因。二、乙方确认在公司工作期间，不存在工资及加班费的拖欠，公司已按照国家法律法规规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无任何违反劳动法规的行为。因乙方考虑甲方经营困难，乙方同意甲方在支付乙方工资后，乙方不再就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相关事宜向甲方主张任何权益，包括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或者人民法院提出仲裁或诉讼。三、如公司后续经营状况改善，甲方同意在招聘员工时优先考虑乙方。四、本协议一式两份，具备同等法律效力，自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2019年10月10日，叶建成作为申请人，以海威明公司为被申请人，向厦门市同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请求裁决：“1.被申请人支付申请经济补偿10.5个月，共计18900元；2.被申请人向申请人支付因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16500元（2009.7至2019.9）；3.被申请人为申请人补缴工作期间的各项社会保险费用。”2019年11月11日，厦门市同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做出厦同劳仲案[2019]959号裁决书，裁决驳回叶建成的全部请求事项。该裁决书送达后，叶建成对裁决结果不服，于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并提出如上诉讼请求。 另查，2019年9月10日，案外人陈幸福向叶建成转账24300元，并备注“2018年8月到2019年9月工资”。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共同签署的《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的效力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第一款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叶建成认为，协议书第二条约定叶建成确认其在海威明公司工作期间，海威明公司不存在工资拖欠不符合客观事实，并主张海威明公司系以付清拖欠工资为条件要求叶建成签订上述协议书，存在胁迫情形。一审法院认为，叶建成主张存在胁迫情形，但是并未举示任何证据给予证明，该意见缺乏依据，不予支持。故，叶建成并未证实协议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者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等情形。因此，该协议依法有效。该协议明确约定双方就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不存在任何争议，且叶建成不得再向海威明公司主张任何权益。现叶建成又提出经济补偿的要求，缺乏依据，不予支持。 关于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该项请求违反仲裁前置程序，本院不予处理。需要指出的是，《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明确指出双方系协商解除劳动关系，亦非叶建成主张的违法解除。 关于二倍工资差额。如前文所述，双方共同签署的《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已经确认双方就劳动关系存续期间不存在任何争议，现叶建成又主张二倍工资差额，缺乏依据。退一步讲，叶建成2009年7月入职海威明公司，双方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应视为自2010年7月起双方已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现叶建成又主张要求海威明公司支付应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而未订立的二倍工资差额，于法无据。 关于缴交社会保险费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必须依法参加社会保险，缴纳社会保险费。”《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三十日内为其职工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申请办理社会保险登记……”《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六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未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的，由社会保险费征收机构责令其限期缴纳或者补足。”因此，缴交社会保险费是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的共同义务，且用人单位依法应当为劳动者办理社会保险登记。故，海威明公司应当依法为叶建成办理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即自2009年7月至2019年9月10日止的社会保险登记。关于缴交数额，征缴社会保险费用是社保管理部门的职责，基于社会保险费的征收和缴纳产生的争议，属于行政管理的范畴，应由劳动行政部门主管，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劳动争议民事案件的范围。故，对于缴纳社会保险费数额，一审法院不予处理。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六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第一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厦门海威明石业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依法为叶建成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申请办理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即2009年7月至2019年9月10日期间的社会保险登记，双方当事人应依法向社会保险征收机构缴纳社会保险费。其中，个人应缴部分由叶建成自行承担，用人单位应缴部分由厦门海威明石业有限公司承担；二、驳回叶建成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二审中，叶建成、海威明公司未提交新证据。 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叶建成、海威明公司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的效力及海威明公司是否应支付经济补偿金、未订立合同之二倍工资差额的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于2019年9月10日协商解除劳动关系并以叶建成为乙方、海威明公司为甲方签署了《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约定“因乙方考虑甲方经营困难，乙方同意甲方在支付乙方工资后，乙方不再就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相关事宜向甲方主张任何权益……”。可见，该协议约定内容意思表示明确，即使此前海威明公司存在拖欠工资的行为，叶建成本就可以选择依法向海威明公司主张工资报酬，然其签署协议同意在海威明公司支付工资后不再向海威明公司主张其他权益，亦属于其自由处分民事权利的范围，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叶建成仅以海威明公司存在拖欠工资行为为由主张其系受迫签署《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理由不充分。一审判决认定《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合法有效，并据此驳回叶建成有关经济补偿金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叶建成主张未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缺乏法律依据，同时根据《劳动关系终止协议书》的约定，其亦不能再就此提出主张。一审判决未予支持叶建成有关未订立合同之二倍工资差额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关于社会保险的问题。根据法律规定，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必须依法参加社会保险、缴纳社会保险费，且用人单位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三十日内为其职工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申请办理社会保险登记。本案中，叶建成自2009年7月入职海威明公司，直至2019年9月10日双方劳动关系解除，长达十余年海威明公司始终没有为叶建成办理社会保险登记及缴交社会保险费，海威明公司为叶建成办理社会保险登记属于法定义务，没有用人单位申请叶建成无法自行进行补办，现海威明公司以双方协议为由认为叶建成不能对社会保险权益提出主张，且也显示其实际并不愿意为叶建成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申请办理相关社会保险登记，对叶建成明显不公平。因此，一审判决认定海威明公司依法为叶建成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申请办理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社会保险登记，并无不当。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因用人单位未为劳动者办理社会保险手续引起的相关争议，人民法院可以受理。一审判决并未对双方当事人应向社会保险征收机构缴纳社会保险费的具体数额以及费用的具体承担作出认定，故一审判决并未超出民事纠纷的处理范围。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叶建成负担5元、厦门海威明石业有限公司负担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纪赐进 审 判 员 庄伟平 审 判 员 陈丽英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二日 代书记员 朱强强 附：本案所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