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42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顶尖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厦门火炬高新区火炬园光厦楼**第**西侧。 法定代表人：钮李明，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瑞勇，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桂莲，福建尚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熊庆芳，女，1974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镜桂，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厦门顶尖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顶尖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熊庆芳股东知情权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海沧区人民法院（2020）闽0205民初2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顶尖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熊庆芳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熊庆芳股东身份尚且存在争议，一审法院仅以工商形式登记认定熊庆芳具有行使股东知情权的主体资格，属事实认定错误。首先，顶尖公司与熊庆芳的股东争议案件业经一审法院受理，尚未审结。在前述案件审结前，熊庆芳是否具有顶尖公司股东身份存疑。因股东工商行政登记具有滞后性，若此时仍以此认定熊庆芳具有股东身份，有违公司自治原则。因此，熊庆芳暂不具备顶尖公司的股东身份，无法行使其股东知情权。退一步说，在顶尖公司与熊庆芳的股东争议案件尚未审结前，依法应当中止本案审理。二、熊庆芳提出要求查阅顶尖公司会计账簿并未说明其目的，一审法院仅从形式审查认定熊庆芳已履行前置程序属于事实认定错误。首先，股东要求查阅公司财务会计账簿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并说明目的，目的须正当。本案熊庆芳在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通知中所载明的目的是“了解公司存续的正当性与合法性”，这一概念过于宽泛，不具有实际意义。熊庆芳查阅顶尖公司会计账簿不具有实际目的，其目的是否出于善意值得怀疑。公司法之所以规定行使相对知情权需要履行前置审查，正是为了排除那些故意骚扰公司经营的股东，以避免影响到公司的经营。因此，顶尖公司认为熊庆芳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未履行前置程序。另一方面，顶尖公司存续的正当性与合法性是毋庸置疑，可以从工商、税收等社会各个方面去了解，无需通过查阅财务会计账簿和会计报告来知悉。三、一审法院遗漏顶尖公司提交的沃博思（厦门）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沃博思公司）与顶尖公司实际经营产品重合、竞争的证据，认定顶尖公司所举证据并不足以证明熊庆芳存在为他人经营与顶尖公司主营业务有实质性竞争关系的业务，是认定事实错误。其一，一审举证期间，顶尖公司提交了顶尖公司POS收银机、打印机的销售发票和顶尖公司印有POS收银机等产品的宣传册，也提交了沃博思公司官网包含POS收银机产品介绍的网站截图。前述证据可以证明，双方实际经营产品（POS收银机、打印机）存在重合、竞争。但是，一审没有对顶尖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进行审核、判断和说理，遗漏了顶尖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从而对事实进行了错误认定。另外，熊庆芳为了伪造沃博思公司和顶尖公司实际经营产品没有重合、竞争的假象，在诉讼期间临时与沃博思公司共谋修改沃博思公司官网的产品页面，删除了网站关于POS收银机的内容，并当庭出示修改过后的虚假网站页面。其二，根据两公司的企业信息显示，两者的营业范围在“计算机零部件制造、计算机外围设备制造、其他计算机制造、电子元件及组件制造、其他电子设备制造、经营本企业自产产品的出口业务和本企业所需的机械设备、零配件、原辅材料的进口业务”方面存在重叠；而且，沃博思公司从事打印机、收银机的研发、生产销售，而顶尖公司的产品包括打印机、收银机、标签秤的研发、生产销售等。其三，顶尖公司与员工签订的保密和竞业禁止协议也明确将沃博思公司列入其竞业禁止的名单之中。四、熊庆芳已经与另案其他股东（尤其是已经生效判决认定构成违反竞业限制事实的股东冯烈斌）构成利益共同体，不应将会计账簿等信息透露给其中任何一人。熊庆芳在查阅相关信息后可能不会透露于相关竞争关系者，但其必然会与其他股东共享信息。从而，其他股东再透露给自身所就职的竞争关系者，必将损害顶尖公司的核心利益，给顶尖公司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另外，熊庆芳及其他股东与顶尖公司存在诸多诉讼虽不是顶尖公司得以拒绝熊庆芳行使知情权的法定事由，但顶尖公司与其股东的矛盾并非是了解公司经营情况即可解决的。因此，顶尖公司从熊庆芳及另案其他股东的种种行为，足以认为其查阅会计账簿等信息具有“不正当目的”，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八条规定。五、一审法院认定股东知情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六、顶尖公司一审提交的参考案例均可证明顶尖公司拒绝熊庆芳行使股东知情权是有据可循的。综上，顶尖公司无需向熊庆芳提供任何资料供其查阅，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不当。 熊庆芳辩称，1.熊庆芳是顶尖公司的在册登记股东，从熊庆芳与顶尖公司之间关于股东知情权的来往函件也可证明熊庆芳系顶尖公司的股东，熊庆芳依法享有股东知情权。股东绝对知情权，顶尖公司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2.股东相对知情权内容，熊庆芳已经提前向顶尖公司提出书面请求并说明目的，且目的是为了了解公司存续的正当性及合法性，目的正当，履行了必要的前置程序，顶尖公司应当履行其义务。顶尖公司认为熊庆芳存在不正当目的的主张不符合事实，且其所举证据并不足以认定司法解释规定的四项情形，不存在熊庆芳为他人经营与公司主营业务与有实质性竞争关系业务，不存在股东为了向他人通报有关信息查阅公司会计账簿，也不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更不是顶尖公司主张的利益共同体。因此顶尖公司对于拒绝熊庆芳行使股东相对知情权的权利，没有法律依据，依法应当驳回顶尖公司的上诉请求。3.股东知情权不是债权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4.顶尖公司提交的参考案例与本案无关，法律规定和更多的案例支持股东知情权。 熊庆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顶尖公司提供其自2011年1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经审计的每年度财务会计报告（包括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及相关附表）、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执行董事决定）和监事会会议决议（监事决定）供熊庆芳查阅和复制；2.判令顶尖公司提供其自2011年1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会计账簿供熊庆芳查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一、熊庆芳系顶尖公司的股东之一，其于2010年12月12日受让顶尖公司股东钮李明的部分股权，于2010年12月26日完成股东变更登记。 2019年11月11日，熊庆芳向顶尖公司发送《通知函》，载明为了解公司存续的正当性及合法性，保护本人作为股东的合法权益之目的，要求1.于2019年11月15日前向其送交其成为公司股东之日起至本函发出之日止的财务会计报告及对应的审计报告；2.于2019年11月15日前安排时间和提供场所供其查阅、复制其成为公司股东之日起至本函发出之日止的公司章程、章程修正案、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或执行董事决定）、监事会会议决议（或监事决定）以及查阅公司会计账簿。 2019年11月27日，顶尖公司复函称：1.公司提供2017年10月9日股东会通过的公司章程并已通过电子邮件发送；2.对于其他请求事项，公司决定不予提供，理由是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因目前存在股东在竞争公司上班的情况，且股东与公司存在较多诉讼纠纷，提供除章程修正案之外相关资料将会给公司造成难以估量的风险与损失。因此，公司决定依前述法律之规定暂时不提供其他资料。 二、熊庆芳现就职于沃博思公司。关于顶尖公司与沃博思公司的经营范围，熊庆芳提交两家公司的网站信息及沃博思公司的产品宣传彩页，拟证明两家公司的主营产品并不一致以及顶尖公司主动公开客户信息。其中，顶尖公司网站显示其是全球知名的衡器、POS、税控收款机和打印机制造商，其列出的十大产品系列除前述四种产品之外，还包括条码扫描系列、智能停车管理、智能餐饮等其他系列产品。而沃博思公司网站宣传其主营产品为针式打印机芯、58热敏打印机芯、80热敏打印机芯等。对此，顶尖公司质证称网站不代表其展示的所有产品，双方之间存在竞争关系的证据是双方经营范围存在部分相同的情况。 对此，顶尖公司提交两家公司的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拟证明两者在“计算机零部件制造；计算机外围设备制造；其他计算机制造；电子元件及组件制造；其他电子设备制造；经营本企业自产产品的出口业务和本企业所需的机械设备、零配件、原辅材料的进口业务”等经营范围存在重合，双方存在直接竞争关系，沃博思公司属于顶尖公司的竞业公司。 熊庆芳质证称经营范围是大类别，且企业填写的经营事项不一定有实际经营，两者是否有竞争关系，应以实际产品为准；沃博思公司的主营产品只有打印机芯，顶尖公司则为电子秤、POS机、收音机、打印机等，但不包括打印机芯。 三、顶尖公司提交开庭通知、传票、通知函、股东知情权起诉状、公司决议效力起诉状、案件受理通知书等，拟证明熊庆芳与另案原告赖莉、冯烈斌、彭建都等人系利益共同体。熊庆芳质证称利益共同体并非法律概念，熊庆芳有权与另案其他股东原告共同行使知情权和共同委托律师。 四、顶尖公司提交厦门普瑞特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瑞特公司）企业信用报告、劳动合同、保密和竞业禁止协议、厦劳仲（2017）2185号劳动仲裁裁决书、（2018）闽02民终5870号民事判决书等证据，拟证明普瑞特公司与顶尖公司系竞业公司、顶尖公司与员工签订的劳动合同将普瑞特公司等界定为竞业公司、案外人冯烈斌违反竞业限制协议的事实已经法院生效判决等。熊庆芳质证称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 五、顶尖公司提交公司章程、章程修正案，拟证明公司应于次年6月30日前将财务会计报告送交各股东，因此2019年的财务会计报告尚未至送交股东的时间。熊庆芳质证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公司章程规定的是提交，是顶尖公司要将财务会计报告送交股东。而熊庆芳是要求查阅和复制，只要存在财务会计报告，就应让熊庆芳进行查阅、复制。 一审法院认为，顶尖公司系台资企业，本案属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指定由一审法院集中管辖的涉台案件，因此一审法院对本案享有管辖权。 本案系股东知情权纠纷。股东知情权是股东享有对公司经营管理等重要情况或信息真实了解和掌握的权利，是股东依法行使资产收益、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者等权利的基础性权利。熊庆芳作为顶尖公司登记在册的股东，依法享有该项权利，故顶尖公司关于熊庆芳的股东身份存在争议，不具有相应主体资格的抗辩，不予采纳。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规定，股东知情权分为绝对知情权和相对知情权。其中，针对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股东享有绝对知情权，公司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股东查阅、复制上述材料，因此，熊庆芳提起的第1项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关于熊庆芳提起的第2项诉讼请求，即查阅公司会计账簿，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在股东履行了规定的前置程序后，除了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情形之外，公司不得拒绝股东行使该项知情权。具体至本案，熊庆芳于2019年11月11日书面要求顶尖公司提供会计账簿供其查阅，并陈述其目的是为了解公司存续的正当性及合法性，保护本人作为股东的合法权益，应视为已依法履行相关前置程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八条规定，关于股东存在“不正当目的”的认定，应严格限定于该条规定的四种情形。然，顶尖公司所举证据并不足以证明熊庆芳存在为他人经营与顶尖公司主营业务有实质性竞争关系的业务，故不能据此认定熊庆芳具有“不正当目的”。此外，顶尖公司主张的熊庆芳与其他股东（尤其是已经生效判决认定构成竞业限制事实的股东冯烈斌）构成利益共同体并与顶尖公司存在多起诉讼，但首先，顶尖公司所举证据不足以证明熊庆芳取得顶尖公司会计账簿等信息将会透露给具有相关竞争关系者，且利益共同体系相对概念，对于查阅会计账簿等信息系熊庆芳与其他股东共同利益诉求，但将公司会计账簿等信息透露于相关竞争关系者，熊庆芳与其他股东并无共同利益倾向。其次，熊庆芳与其他股东与顶尖公司存在多起诉讼并非顶尖公司得以拒绝熊庆芳行使该项股东知情权的法定事由，甚至正因为双方纠纷迟迟不决，小股东才更需要了解公司经营情况。因此，顶尖公司主张熊庆芳查阅会计账簿具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其据此拒绝熊庆芳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理由不充分，不予采纳。熊庆芳的第2项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至于顶尖公司主张的诉讼时效抗辩，股东知情权系基于股权派生的股东固有股利之一，其性质并不属于债权请求权，故不应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厦门顶尖电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提供其自2011年1月1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的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以及财务会计报告供熊庆芳查阅和复制。二、厦门顶尖电子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提供其自2011年1月1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的会计账簿供熊庆芳查阅。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厦门顶尖电子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顶尖公司提交2份证据，证据1.（2020）闽0205民初211号民事裁定书，用于证明熊庆芳和另案股东知道与已经被生效判决认定构成违反竞业限制事实的股东冯烈斌构成利益共同体对他们不利，于是策略性地请冯烈斌撤回了股东知情权的诉讼。证据2.（2020）厦鹭证内字第17124号公证书，用于证明熊庆芳任职的沃博思公司官网“其它电子产品栏”显示沃博思公司有生产POS收银机（熊庆芳为了伪造沃博思公司和顶尖公司实际经营产品没有重合、竞争的假象，在一审诉讼期间与沃博思公司共谋删除了沃博思公司官网关于POS收银机的展示内容）。熊庆芳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均与本案无关。 双方当事人均陈述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根据顶尖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记载，熊庆芳为顶尖公司的股东，顶尖公司主张熊庆芳股东身份存疑，与其在工商管理部门登记的公司股东名称不符。（二）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股东可以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股东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的，应当向公司提出书面请求，说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据认为股东查阅会计账簿有不正当目的，可能损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绝提供查阅，并应当自股东提出书面请求之日起十五日内书面答复股东并说明理由。公司拒绝提供查阅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要求公司提供查阅。因此，账簿查阅权诉讼的前置条件是股东向公司提出了查阅的书面请求且公司拒绝查阅。本案熊庆芳已提前向顶尖公司提出书面请求并说明目的，其目的是为了了解公司存续的正当性及合法性，履行了必要的前置程序。顶尖公司主张熊庆芳要求查阅公司会计账簿未履行前置程序，不符合事实。顶尖公司主张熊庆芳与另案其他股东构成利益共同体，不应将会计账簿等信息透露给其中任何一人，但未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明。（三）股东知情权是基于股东的身份而享有的权利，不具有财产利益内容，故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顶尖公司关于诉讼时效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顶尖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 综上所述，顶尖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顶尖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江 伟 审 判 员  张水波 审 判 员  林巧玲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七日 代书记员  张 菁 附：本案所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