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0）甘民终48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白银渝紫晶气体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某1。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某2。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甘肃新连海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甘肃省临夏州永靖县西河镇白川村1号。诉讼代表人：甘肃杰隆律师事务所，该公司破产管理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某3，甘肃杰隆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某，甘肃杰隆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白银渝紫晶气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渝紫晶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甘肃新连海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连海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临夏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9）甘29民初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8月1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渝紫晶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某2，被上诉人新连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某3、方某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渝紫晶公司上诉请求：l.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改判并支持渝紫晶公司一审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新连海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渝紫晶公司主张的货款中2016年3月11日之前货款已过诉讼时效，属于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商事交易中经常发生的情形是，当事人之间存在长期连续性买卖合同的，往往采用滚动付款的方式结算货款，甚至买方长期拖欠货款，此时卖方碍于合作关系怠于向买方提出支付货款的主张或者因双方之间存在长期合同关系使卖方认为买方对货款的给付并无异议，只是在付款时间上有迟延。而在卖方提出货款主张之后，买方往往以连续性合同并非同一合同，提出部分合同货款已超过诉讼时效。结合本案，自2011年8月开始至2018年4月，渝紫晶公司向新连海公司销售液氮，渝紫晶公司负责将每次销售的液氮运输到新连海公司，新连海公司过磅称重后出具过磅单。机打的过磅单上注明物资名称为液氮，收货单位为新连海公司，发货单位为渝紫晶公司。新连海公司已将2011年-2013货款给付于渝紫晶公司。从2013年12月-2018年，渝紫晶公司向新连海公司销售液氮1780.14吨，渝紫晶公司持续5年向新连海公司供应液氮，二者之间形成了长期连续性买卖合同，新连海公司采用滚动付款方式持续向渝紫晶公司支付货款，剩余3046550元尚未支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案件诉讼时效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解读时明确指出，滚动支付合同当事人双方并未约定分期履行的期限和数额，而只约定了总的履行期限或者数额，该债务具有整体性和难以分割性的特点，在实务中不易判定某一笔款项究竟系支付何期货物的价金，故从最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算诉讼时效期间较为适宜。《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试行)》第九条及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其制定的2010年版《买卖合同纠纷案件审理指南》中都规定了买卖双方之间存在长期连续性买卖合同关系的，给付货款的行为导致诉讼时效期间中断，诉讼时效期间从买受人最后一次支付欠款的次日起重新计算。本案中，渝紫晶公司与新连海公司之间存在多次买卖合同关系，最后一期是在2018年，而新连海公司最后一次支付欠款也是在2018年，即渝紫晶公司与新连海公司存在多笔欠款，根据诉讼时效的有关法律规定与立法精神，本案的诉讼时效应该从2018年起算。新连海公司辩称：一、渝紫晶公司引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案件诉讼时效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并不适用于本案情形。本案中，双方没有对履行期限和债务总额进行约定，而是在仅有的两份合同中明确约定：关于结算方式及期限，以需方实际供货磅单数量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需方先付货款到供方账户经查收核实后开具17%发票。也就是说，双方明确约定以过磅单数据为一次交易结算的依据，并非是以某一期限内多次交易为结算依据，因此，本案情形不属于滚动支付合同。本案中的债务由每一份过磅单对应的数据所确定，履行期限也以每次供货后先付款后开票的约定予以明确确定，并非无法分割。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案件诉讼时效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是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的一种合理解释，不能作超出该司法解释的扩大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规定：“当事人约定同一债务分期履行的，诉讼时效期间从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诉讼时效期间从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的前提是“当事人约定同一债务分期履行”，如果对于可以明确区分的多笔债务，且每笔债务都有明确履行期限的债务也以最后一期履行期限计算诉讼时效，将是对该司法解释的根本违背。三、渝紫晶公司引用的《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试行）》相关条款也不适用于本案情形。《的理解与适用》第九条的理解与适用规定：“本条指导意见解决的是当事人之间多笔业务履行发生混同情况的处理，有两种买卖情形适用本条指导意见，一是当事人之间存在长期持续的买卖关系，但没有书面合同；二是当事人之间存在一个框架性协议，其后签订了多个合同或有多次履约行为。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没有框架性协议，只是存在多个独立的合同，在履行事实发生混同时，不能适用本条指导意见，因为其中情况可能过于复杂，指导意见不能穷尽解决。”本案中双方虽然存在长期的买卖关系，但签订有两份书面的合同，且没有框架性协议，因此不符合《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试行）》规定的情形。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对诉讼时效的认定正确，适用法律并无不当，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渝紫晶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一、依法确认新连海公司欠付渝紫晶公司的债务数额为3046550元；二、本案诉讼费由新连海公司承担。一审法院查明：自2011年8月开始至2018年4月，渝紫晶公司向新连海公司销售液氮，渝紫晶公司负责将每次销售的液氮运输到新连海公司，新连海公司过磅称重后出具过磅单。机打的过磅单上注明物资名称为液氮，收货单位为新连海公司，发货单位为渝紫晶公司，计量员一栏有“张美兰”或“达永萍”签名字样。2013年12月4日至2014年12月31日，新连海公司出具的过磅单共计35张，经过磅称重共计424.28吨；2015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0日，新连海公司出具的过磅单共计57张，经过磅称重共计792.04吨；2016年1月11日至2016年9月29日，新连海公司出具的过磅单共计16张，经过磅称重共计209.58吨；2017年12月29日至2018年4月3日，新连海公司出具的过磅单共计27张，经过磅称重共计342.88吨。2015年1月10日、2016年1月12日，渝紫晶公司与新连海公司先后签订两份《工业气体产品购销合同》，两份合同约定新连海公司从渝紫晶公司购买液氮数量分别为1500立方、1800立方，每立方价格为1500元，合同约定的结算方式及期限为“以需方实际供货磅单数量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需方（新连海公司）先付货款到供方（渝紫晶公司）账户经查收核实后开具17％发票。”其后，新连海公司分七次共给付渝紫晶公司液氮货款650000元。2019年3月11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甘29破申1号民事裁定，受理新连海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指定北京大成（兰州）律师事务所担任新连海公司破产管理人。2019年4月10日，渝紫晶公司向管理人申报对新连海公司液氮货款债权2891292元，管理人依据新连海公司的财务记账凭证确认渝紫晶公司的债权数额为443895元。另查明，2019年10月31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甘29破1号之二决定书，更换新连海公司破产管理人为甘肃杰隆律师事务所。液氮密度为0.81g/cm，经换算一立方米液氮为0.81吨。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新连海公司拖欠渝紫晶公司的液氮货款数额应该如何确定；2.新连海公司关于渝紫晶公司主张的2016年3月11日前货款已过诉讼时效的理由是否成立。关于新连海公司拖欠渝紫晶公司的液氮货款数额应该如何确定的问题。渝紫晶公司主张其于2013年12月至2018年期间共向新连海公司销售液氮1780.14吨，即2197.7立方米。对该主张，提交了此期间内新连海公司出具的过磅单以及2015年、2016年与新连海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予以证明，并提交了2011年至2013年新连海已给付货款的液氮过磅单佐证。经对过磅单进行审查，所有单据均形制统一，加盖有计量专用戳，计量员固定为两个人。其中，2016年6月8日的一张过磅单上，除加盖计量戳、计量员张美兰签字外，另外加盖了新连海公司销售专用章。新连海公司抗辩称计量员处签名的张美兰、达永萍在其职工名册没有记载，故对过磅单不予认可。该职工名册系新连海公司单方制作，不具有客观性，除此之外对该抗辩主张新连海公司再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新连海公司提供的财务凭证只有2012年、2013年的部分，不能客观全面反映截至2018年其与渝紫晶公司的全部账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渝紫晶公司提交的过磅单应该认定为系新连海公司真实出具，客观有效，其证明力明显大于新连海公司提交的反驳证据，结合双方于2015年、2016年签订的供销合同，对渝紫晶公司主张的供货事实应该予以确认。新连海公司主张渝紫晶公司未提交2013、2014、2017、2018年的购销合同，无法确认该期间存在供货的事实，该主张与本案实际形成的供货事实相悖，不予采信。本案证据中，均反映渝紫晶公司向新连海公司销售液氮的单价一直为每立方米1500元，该价格持续稳定，现渝紫晶公司参照此价格主张拖欠货款数额，具有合理性，应该予以支持。在渝紫晶公司上述供货主张成立并据此事实主张欠付货款时，新连海公司负有举证证明其给付货款的义务，但其提交的付款凭证只证明给付了货款650000元，应认定除此之外的货款为欠付状态。经核对过磅单记载的供货数量，新连海公司2013年12月至2018年收到的液氮数量为1768.78吨，即2183.7立方米，共计3275550元，欠付货款为2625550元。新连海公司关于渝紫晶公司主张的2016年3月11日前货款已过诉讼时效的理由是否成立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第一百九十二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届满的,义务人可以提出不履行义务的抗辩。”本案中渝紫晶公司主张的货款为2013年12月至2018年4月期间形成，依据为新连海公司出具的货物过磅单及两份购销合同，购销合同中关于货款的给付并未明确约定期限，但从“结算方式及期限”条款中约定可看出新连海公司出具供货磅单后即负有向渝紫晶公司给付货款的义务，本案中的过磅单实际属于双方权利义务的记载依据，兼具合同与结算功能，自新连海公司出具过磅单之日，渝紫晶公司作为债权人就应当知道其对新连海公司具有了相应债权以及可以请求其履行给付义务。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六十一条亦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故出具过磅单之日应作为相应债务的诉讼时效期间起算之日。新连海公司抗辩渝紫晶公司主张的货款中2016年3月11日之前货款至2019年3月11日一审法院裁定受理新连海公司破产之日已过诉讼时效，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应该予以支持。渝紫晶公司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于2013年12月4日后向新连海公司主张过权利,本案不存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延长的情形,渝紫晶公司起诉的部分债权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丧失了胜诉权，故对于渝紫晶公司主张的2016年3月11日之前的货款,不予支持。2016年3月11日之后至2018年4月3日期间，渝紫晶公司共向新连海公司销售液氮497.36吨，即614立方米，乘以每立方米液氮价格1500元，货款为921000元。2016年3月11日之后，新连海公司共给付渝紫晶公司货款450000元，应视为给付该期间内货款，欠付471000元，对渝紫晶公司的该部分主张，予以支持。综上所述，渝紫晶公司的部分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款、一百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三条规定，判决：一、确认渝紫晶公司对新连海公司享有471000元的普通破产债权；二、驳回渝紫晶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新连海公司负担。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渝紫晶公司的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二、渝紫晶公司的债权数额如何确认。渝紫晶公司的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从渝紫晶公司与新连海公司的交易特征看，双方签订的两份《工业气体产品购销合同》仅约定了供货总量、供方分批供货、需方以实际供货磅单数量开具增值税发票，先付款再开具增值税发票，但对供货期限及付款时间未作明确约定。二审庭审中，渝紫晶公司与新连海公司均认可双方于2011年就开始买卖液氮，2013年年底之前的货款新连海公司已经付清，从2011年起，在渝紫晶公司每次供货后由新连海公司出具过磅单，但并非出具一次过磅单就结一次货款，而是由新连海公司不定期支付部分货款。本院认为，渝紫晶公司与新连海公司在长达数年的交易过程中，并未统一对账形成对账单，对一审认定的新连海公司支付的七次货款，渝紫晶公司与新连海公司均无法说明针对的是哪批供货的货款，因此，新连海公司的付款与渝紫晶公司的供货之间不具有一一对应性。基于双方上述交易习惯，渝紫晶公司与新连海公司之间的液氮买卖属于长期连续性买卖，债权债务关系具有整体性和难以分割的特性，在实际交易过程中并非收一次货结一次款，而是采用了“滚动支付”的结算方式。因此，新连海公司持续支付货款的行为应视为是对付款之日前新连海公司欠付渝紫晶公司全部货款的认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五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诉讼时效中断，从中断、有关程序终结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二）义务人同意履行义务；……”之规定，新连海公司支付货款的行为导致诉讼时效中断。因新连海公司最后一次向渝紫晶公司支付货款的时间是2018年2月28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款“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之规定，渝紫晶公司向新连海公司主张货款的诉讼时效应自2018年2月28日起计算3年，渝紫晶公司于2019年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关于渝紫晶公司的债权数额如何确认的问题。因渝紫晶公司二审庭审中表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供货量1768.78吨(2183.7立方米)及新连海公司已支付650000元货款的事实无异议，故应当确认渝紫晶公司对新连海公司享有的债权数额为：2183.7立方米×1500元/立方米-650000元=2625550元。综上，渝紫晶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款、第一百九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变更临夏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9）甘29民初5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确认白银渝紫晶气体有限责任公司对甘肃新连海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享有2625550元普通破产债权；二、撤销临夏回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9）甘29民初5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驳回白银渝紫晶气体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甘肃新连海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杨 波审判员 张 妍审判员 王 芳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四日书记员 王茜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