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28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厦门大学，住所地厦门市思明区思明南路**。 法定代表人：张荣，该大学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勇，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轶琳，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市万亨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住所地厦门市思明区思明南路**之六/div> 法定代表人：孙曰凡，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海萍，福建凌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厦门大学因与被上诉人厦门市万亨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亨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20）闽0203民初13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6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厦门大学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厦门大学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协议未约定万亨公司办证义务的履行期限，此后双方也未就返还税款的期限达成约定，属于无履行期限的义务，厦门大学有权随时主张权利，在未超过二十年的情况下，一审以厦门大学主张权利已超过诉讼时效为由驳回厦门大学的诉讼请求，系法律适用不当。（一）双方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中，没有约定万亨公司过户义务的履行期限。万亨公司与案外人厦门普达房地产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达公司）共同开发建设“普达广场”房地产项目，为该项目合作开发商。2002年3月，厦门大学因普达公司和万亨公司未付清地价余款一事，以其为共同被告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共同支付地价余款及相应利息、罚息，该案最终以三方达成调解合意并由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制作民事调解书结案。上述调解协议体现了厦门大学、万亨公司、普达公司之间以物抵债的合意内容，为实现抵债目的，万亨公司同意以该项目的205个车位抵偿相关债务，并负有协助办理车位过户手续的义务。但调解协议未约定过户义务的履行期限，属于无履行期限的义务，厦门大学有权随时向万亨公司主张权利。（二）代缴税款后双方也没有约定过税款返还期限。完整的过户手续包括“网签备案”和“物权登记（办理产权证）”两个环节。物权登记手续厦门大学可自行办理，但前提是必须取得万亨公司开具的不动产销售发票，证明开发商已经依法完税，否则厦门大学无法办理相关手续，即无法真正取得车位的物权。然而，万亨公司于2009年6月起被厦门市思明地方税务局认定为非正常户，后于2012年2月根据厦府办[2002]169号及厦国土房[2005]353号文的规定，确认万亨公司下落不明。根据厦国土房[2005]353号文的规定，此种开发商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交易对方可以选择代开发商完税、申请税务机关代开发票，而后自行办理产权证。办理物权登记必须先确保开发商已经完税，是国家基于保证税收而作出的规定，此时政府也为交易双方提供了选择途径，可以由开发商直接缴纳，也可以在开发商下落不明的情况下由交易对方代缴。本案厦门大学即选择了代缴税款并办证，但这一选择并不意味着“厦门大学知道权利被侵害”，而应理解为万亨公司过户义务项下的“完税开票义务”转化成为“返还代缴税款及利息损失”，因该些行为均包含在过户义务之下，故应受过户义务履行期限的约束，即，完税开票或返还代缴税款等均未约定履行期限，属于无履行期限的义务。代缴税款后双方也没有约定过返还期限，故厦门大学有权随时向万亨公司主张权利。（三）本案应使用最长诉讼时效二十年，一审法院以超过两年诉讼时效为由驳回厦门大学的诉讼请求，适用法律错误。本案诉讼时效期间应从义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算，双方当事人未就相关义务的履行期限进行约定，属于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故应从厦门大学发函催告时起算，且应适用最长诉讼时效二十年。二、一审判决认定万亨公司无须返还代缴税款，有违民法公平正义原则。依法纳税是每个公民、法人应当履行的法定强制性义务，偷、漏税还将面临被追究刑事责任的严重后果。厦门大学代缴税款是依据厦国土房[2005]353号《关于无法取得厦门市不动产转让（销售）专用发票的商品房办理土地房屋权属登记处理意见》，以及厦门市地方税务局的专门复函，若因诉讼时效导致厦门大学无辜承担两百余万元税款，则万亨公司即通过违反有关监管规定（被认定下落不明）而避免了相应税收负担，显然有违公平原则，也伤害了厦门大学对政府行为的合理信赖。并且，万亨公司的义务由自主缴纳税款转化为向厦门大学返还税款，没有加重万亨公司的义务，也没有对其造成不合理的负担。税负本身就应当由万亨公司自行承担，厦门大学代为垫付反而付出了额外的人力物力以及利息损失。因此，从民法公平原则出发，万亨公司应当向厦门大学返还代缴的税款及利息损失。二审诉讼过程中，厦门大学变更利息计算标准为：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五年期以上LPR4.65%）的标准计算。 万亨公司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厦门大学诉讼请求己超过诉讼时效是正确的。厦门大学于2013年2月20日缴交税款，税款缴交之日，厦门大学就己经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本案诉讼时效已于2015年2月19日届满。厦门大学于2019年11月才起诉主张权利超过了诉讼时效，丧失胜诉权，其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厦门大学称缴纳税款之日并不意味着厦门大学知道权利被侵害，是错误的。厦门大学既然认为税款不应由其缴交，那么其在税款缴交之日当然知道权利受到侵犯。二、厦门大学主张双方未约定办证义务的履行期限，未就返还税款的期限进行约定，进而认为本案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是厦门大学发函催告之日，是错误的。（一）万亨公司与厦门大学就车位权属登记约定了履行期限。万亨公司与厦门大学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第十五条关于产权登记条款约定，万亨公司在商品房交付使用后360日内，将办理权属登记需要由出卖人提供的资料报产权登记机关备案。可见，万亨公司与厦门大学就车位的过户时间进行了约定。（二）车位过户手续已经在2013年6月办妥，万亨公司协助义务己经履行完毕，不存在厦门大学所称的其有权随时向万亨公司主张权利。厦门大学已在2013年6月取得了205个车位的不动产权证，万亨公司协助办理过户手续的义务己经完成。厦门大学的权利己经实现，其协助办理过户手续的请求权已经灭失。（三）万亨公司与厦门大学未就税款缴交签订合同，厦门大学缴交税款的行为不属于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关于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所涉债权请求权诉讼时效起算点的规定，没有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然而，万亨公司没有委托厦门大学缴交税款，未就税款缴交达成协议，厦门大学缴交税款的行为没有合同根据。因此，厦门大学缴交税款行为不属于“没有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厦门大学要求其发函催告之日开始计算诉讼时效，没有事实和法律根据。三、税款缴纳主体是普达公司，不是万亨公司。（一）普达公司是普达广场车位的开发商、建设单位，以车位抵债是为偿还普达公司债务，税费应由普达公司承担。《关于“普达广场”商品房项目调整建设规模及增加合作建设批复》以及（2002）闽民初字第3号民事调解书所查明的事实，证明了涉案车位的开发商、建设单位为普达公司和万亨公司。为了偿还普达公司的外债，三方协商同意以普达广场车位抵债，并确认该债务为普达公司的债务。所以，本案税费应由普达公司缴交。2、三方签署的民事调解书约定，纳税主体为普达公司。调解协议书约定由普达公司向厦门大学支付土地使用权转让款及利息，明确了转让款及利息的债务主体为普达公司。为分清责任以免后续纷争，调解协议第四条约定，万亨公司对普达公司债务不承担责任。该条款是以兜底性条款的方式，表明了万亨公司不承担包括为还债而衍生的税务债务。同时，民事调解书第四条还约定万亨公司协助办理相关车位过户手续，该条款表明了万亨公司作用为“协助”，不“出钱”。民事调解书前述约定，表明三方约定税收义务人为普达公司。（三）虽然原厦门市地方税务局认为万亨公司是纳税主体，但万亨公司、厦门大学以及普达公司以约定方式，确认税收缴交者为普达公司，厦门大学只能向普达公司追偿。四、一审判决驳回厦门大学的请求，没有违反公平正义原则。普达公司拖欠厦门大学土地转让款，万亨公司已用自有资产代普达公司还债，厦门大学己经获益，万亨公司己经受损。加之，万亨公司不是税款的缴交主体，故一审判决驳回厦门大学对万亨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违反公平正义原则。综上，税款的缴交义务人是普达公司，不是万亨公司，厦门大学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一审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是正确的。 厦门大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万亨公司立即向厦门大学返还代为缴纳的税款2324607.75元及相应利息（该利息以2324607.75元为基数，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4.9%的标准，自2013年2月20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款日止）。 万亨公司以厦门大学诉讼请求已超过二年诉讼时效等为由进行抗辩。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厦门大学与普达公司、万亨公司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02年12月6日作出[2002]闽民初字第3号民事调解书，确认以下协议：一、普达公司向厦门大学支付土地使用权转让款本金3530万元及利息584.35万元；二、普达公司以205个普达广场的车位抵偿上述债务，万亨公司予以确认并协助办理过户手续；三、万亨公司对普达公司抵偿的上述车位所涉及的权益，有权按双方投资比例向普达公司追偿；四、万亨公司针对普达公司的上述债务不承担责任。 2002年12月30日，万亨公司与厦门大学签订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万亨公司将普达广场B幢地下二层38号、三层25号房（车位）出售给厦门大学，万亨公司应当在商品房交付使用后360日内将办理权属登记需要由出卖人提供的资料报产权登记机关备案。 2006年4月和2009年6月，普达公司和万亨公司分别被原厦门市地方税务局将万亨公司认定为非正常户。2012年12月5日，原厦门市地方税务局向厦门大学复函称厦门大学就上述205个车位转让应代万亨公司缴纳的税费为营业税及附加、土地增值税、印花税、企业所得税以及相应滞纳金。2013年2月20日，厦门大学代万亨公司缴纳上述税款共计2324607.75元。2019年8月1日，厦门大学向万亨公司发函，要求其返还代缴税款。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以及[2002]闽民初字第3号民事调解书，万亨公司负有协助过户之义务，作为房屋出卖人依法亦负有缴纳税款之义务，其未缴纳税款的行为已构成违约，厦门大学以代为履行义务的形式实现合同目的，有权向万亨公司追偿。根据在案证据，厦门大学对代缴税款的性质系明知，故本案诉讼时效应自其权利受到损害之时即2013年2月20日起计算为二年，厦门大学迟至2019年才向万亨公司发函主张权利，已超过诉讼时效。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驳回厦门大学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746元，由厦门大学负担。 二审中，万亨公司提交一份《厦门市不动产登记信息查询结果》，用于证明：1.厦门大学于2013年6月取得车位的产权证，万亨公司己于2013年6月完成办理车位过户手续协助义务。2.万亨公司协助过户义务已经完成，厦门大学协助办理过户手续的请求权已经灭失。厦门大学主张其“有权随时向万亨公司主张权利”的观点不成立。厦门大学质证认为，对于厦门大学于2013年6月取得车位的产权证没有异议，对万亨公司证明已经完成办理手续义务厦门大学认为不能达到该证明目的，厦门大学已于一审中证明在2013年6月份万亨公司是下落不明状态，是厦门大学代万亨公司缴交税款，不存在万亨公司协助办理义务的事实。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除万亨公司认为一审判决书第5页第三段第2行“2012年12月5日……相应滞纳金”中的“应代”有异议，是厦门大学申请代为补交税款，并非税务局强制缴纳的税款，厦门大学没有代缴滞纳金，也没有在税务机关代缴范围外，其余事实没有争议。本院对没有争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02]闽民初字第3号民事调解书认定，普达公司与万亨公司合作开发“普达广场”，该调解协议第二条确认万亨公司确认并协助办理相关车位的过户手续。根据原厦门市地方税务局复函厦门大学（厦地税函〔2012〕86号）：万亨公司已于2009年6月8日被认定为非正常户，根据《关于无法取得厦门市不动产转让（销售）专用发票的商品房办理土地房屋权属登记处理意见》（厦国土房〔2005〕3××3号）规定，商品房买卖合同建设项目开发单位被认定为非正常户且经地税、国土部门共同确定是下落不明的，购房人需要申请代开不动产销售专用发票的，应先办理完税手续。为此，厦门大学在万亨公司处于非正常户情形下，依税务机关要求代为缴纳了相应税费2324607.75元，并无不当。2019年8月1日厦门大学向万亨公司发函，要求其返还代缴税款。万亨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在恢复为正常户并按规定接受处理和补缴销售商品房营业税等税费，也没有证据证明厦门大学在代为缴纳相应税款后至发函期间曾向万亨公司主张该项权利。万亨公司抗辩厦门大学于缴交税款之日就已经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起诉超过二年诉讼时效的理由，不符合法律规定，且有违公平、诚实信用原则。因此，一审判决以厦门大学主张权利已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不当，应予纠正，判决结果应予改判。二审中，鉴于厦门大学对利息计算标准予以变更，系其对自己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的处分，本院予以准许。万亨公司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提出的异议不能成立，其二审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 综上所述，厦门大学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20）闽0203民初1362号民事判决； 二、厦门市万亨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厦门大学返还代为缴纳的税款2324607.75元及利息[以2324607.75元为基数，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五年期以上LPR4.65%）的标准计算，自2013年2月20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1178元，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计15589元，由厦门市万亨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1178元，由厦门市万亨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巧玲 审 判 员 胡林蓉 审 判 员 柯艳雪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四日 代书记员 朱巧婷 附：本案所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 第六条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 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