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612民初1510号 原告：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高新区新世纪大道**。 法定代表人：瞿羌军。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少飞，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夏斌，男，1965年2月18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南通市通州区，现住江苏省昆山市。 原告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通四建）与被告夏斌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3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因案情复杂，本案依法转为普通程序，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少飞，被告夏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经审理终结。 原告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偿还原告6959814元。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2008年11月20日，原告与常州万泽天海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海公司）签订常州太湖湾云顶天海度假村工程项目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2009年10月开始，被告负责该项目施工。2014年，该工程验收完毕后，原告与天海公司一直未能完成工程结算。2015年2月，被告通过制贩假证人员伪造了印文为“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的印章，并使用该印章（未经授权）与天海公司签订了工程结算协议书。随后，被告又通过制贩假证人员伪造了印文为“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财务专用章”的印章和印文为“季某印”的原告无锡分公司负责人的印章。被告使用其伪造的印章从天海公司以支票的形式收取工程款共计6959814元。后被告因犯伪造公司印章罪，被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九个月。原告认为，被告侵犯了原告的合法财产，其非法收取的工程款6959814元应当向被告偿还，故诉至法院，请求判如所请。 被告夏斌辩称：1.南通四建诉称的合同签订情况与客观事实不符。2008年11月份，其为承接案涉的天海公司常州太湖湾云顶天海度假村工程找到原告，要求借用其资质参与招投标。原告予以同意，后原告出具招投标文件由其出面参与招投标并中标，然后才有了2008年11月20日南通四建与天海公司签订案涉工程的施工合同。案涉工程由其具体实施。2.原告称其伪造公司印章、非法收到工程款、侵犯其合法财产的说法不符合客观事实。案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签订后，其组织工人、资金、机械于2009年10月进场，至2014年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原告分文不予支付，所有工程垫资均由其承担，后其与原告为上缴规费产生争议。原告乘机不再协助其出具工程款结算文件和印章，导致所欠工程款无法及时结算，致使几百名工人的工资和大量材料款无法兑现，不得不铤而走险私刻公司印章领取工程款。上述行为已受到刑法的处罚。因其是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其收取自己应得的工程款是其合法财产，并不因私刻印章的违法行为而转变为“非法”。3.南通四建无锡总部与其签订的“经济责任承包书”无效，其系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是案涉工程款的最终请求权人。其借用原告资质中标后，又与南通四建无锡总部签订“经济责任承包书”。因其不具备建设施工资质，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上述合同均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无效的民事行为自始无效。从“经济责任承包书”内容分析，第一条规定：承包人承担全部的合同风险及经济责任，发生质量与安全事故，承包人承担一切经济、法律责任，承包人必须将项目管理部管理人员名册等上报公司备案，严禁使用无资质的农民工人，必须按公司规定要求签订劳务用工协议。第三条规定：承包人向公司上缴净利润的合同价的2%，公司收取合同价0.5%的统筹金，工程税费由公司代缴，之后在承包人的工程款中扣除，其他工程规费亦全部由承包人交纳。从上述合同内容不难看出其职责是对以原告名义承接的工程负全面责任。原告在施工过程中并不投入资金、人力等资源，主要是出借签订合同的资质和控制工程款的流转。4.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规定，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法院可以追加承包人为当事人，发包人应当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根据相关规定，承包人根据建设工程合同要求发包人支付工程款的，发包人对已经向实际施工人支付的部分工程款要求抵扣的，法院应予支持。根据上述规定，实际施工人可以突破合同的相对性直接向发包人主张权利，发包人对已向实际施工人支付的部分也可以请求扣减，所以实际施工人是工程款的最终请求权人，即发包人的工程款最终应当归属实际施工人。综上，原告起诉要求其返还作为实际施工人已收取的工程款与法、与情、与理均不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 本院经审理查明并认定事实如下： 2009年10月，被告夏斌从原告处承包了常州万泽天海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海公司）的常州太湖湾云顶天海度假村（太湖庄园）工程项目，约定由被告人夏斌负责该工程施工，原告从天海公司支付的工程款中扣除管理费和统筹金后再支付其工程款。原、被告双方签订了《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无锡总部经济责任承包书》，该承包书主要约定“一、对承包人的基础要求：（1）承包人已充分了解了公司与业主所签订的工程施工合同全部条款，愿严格按照工程施工合同履约，承担全部的合同风险及经济责任……（2）……项目负责人必须是承包人本人……二、公司的监管权力及管理职责……（2）公司对到账的工程资金严格监管，确保专款专用；及时与承包人沟通资金使用情况；（3）公司对承包人工程发出的质量、安全事故负责组织和协调，但承包人必须承担全部经济费用及相关法律责任……三、税金、费用的收取：（1）经公司内部核算并经承包人确认，本工程承包人应上交的净利润为工程审计合同价的2%；该费用应在承包人每笔工程款到账时公司按比例扣回（特殊情况由承包人与公司领导商定具体扣款时间）涉及到工程税金、附加费及各级主管部门收取的有关费用按实由承包人负担（2）收取本工程的统筹金为工程审计合同价的0.5%，该统筹金的主要用于：公司组织安全生产活动费用，公司对优秀项目人员及先进项目部的奖励基金；其他科技奖励基金；公司下发各种文件资料费用；与有关部门的协调费用……四、有关细则：1.中止承包协议的细则。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公司将中止与承包人的内部承包协议：（1）承包人将所承包工程转包、倒卖，对公司造成严重负面影响的；……（5）承包人未能将工程款汇入公司账户，造成资金流失、挪用、工程亏本欠发工资的。凡公司与承包人中止内部承包协议的，承包人壹周及时与公司办理交接，并承担应由承包人承担全部的债务及法律纠纷。2.承包人必须按时支付民工工资，及时做好民工纠纷的处理工作……”。 2014年，该工程验收完毕后，原告与天海公司一直未能完成工程结算。2015年2月，被告夏斌为了尽快拿到工程款，通过制贩假证人员伪造了印文为“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的印章，并使用该印章（未经授权）与天海公司签订了工程结算协议书。随后，被告夏斌又通过制贩假证人员伪造了印文为“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财务专用章”的印章一枚和印文为“季某印”的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无锡分公司负责人的私章一枚。后被告夏斌使用其伪造的印章从天海公司以支票的形式收取工程款共计人民币695.9814万元，部分工程款被其用于缴纳税款、支付材料商欠款、工人工资、律师费等。 2017年12月19日，被告夏斌被南通市通州区公安局抓获归案。经审理，本院于2019年7月29日作出（2019）苏0612刑初399号刑事判决书，认为“被告人夏斌伪造公司印章，其行为已构成伪造公司印章罪，应予惩处……为严肃国法，惩罚犯罪，保护社会的正常管理秩序和国家对公司印章的管理”，判决“被告人夏斌犯伪造公司印章罪，判处有期徒刑九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万元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9年7月29日起至2020年3月28日止，已扣除之前刑事拘留的期限31天；罚金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缴纳）”。判决作出后，夏斌向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另查明，2013年1月13日，原告无锡总部出具“对账函”给被告夏斌，该对账函载明，“你单位的各工程项目截止2012年12月31日在无锡总部的财务收支余额如下表，现将往来明细账一并印发交你单位，如有异议，请务必在2013年1月31日前与无锡总部财务科进行核对，过时将视同认可：1.常州太湖花园一期一标，余额-11283803.92元，常州新城实验楼14964.52元，其他往来172942.66，合计-11095896.74元”。被告夏斌在该对账函签收人栏签名。 审理中，原告向本院提交其财务部门出具的辅助明细账，该明细账显示从2009年1月至2018年12月，被告夏斌累计结欠原告21139060.05元。 审理中，原告向本院明确表示：1.被告私刻印章，以原告的名义收取工程款，在原告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告将该工程款据为己有，侵害了原告的财产权，基于侵权法律关系，要求被告返还收取的6959814元工程款。2.认可被告与天海公司结算完毕的法律后果，并不再向天海公司主张权利。3.本案中并不依据《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无锡总部经济责任承包书》向被告主张6959814元的权利。 本院认为，被告伪造印章后从天海公司取得工程款6959814元的事实有生效判决为证，且被告予以认可，可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告伪造印章取得6959814元工程款的行为是否侵害了原告的财产权，对于原告基于侵权法律关系而要求被告返还该款的诉讼请求是否应当予以支持。 首先，原告与被告之间的法律关系该如何确定？原、被告签订的《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无锡总部经济责任承包书》约定，被告对原告承接的天海公司的常州太湖湾云顶天海度假村（太湖庄园）工程项目负全面责任，承担全部的合同风险及经济责任，包含组织人员施工，发放工人工资，现场安全管理等，而原告主要职责是对资金进行监管，协调建设单位、建筑行业管理部门，并收取一定的管理费用、利润、统筹金、税金等。承包书并未显示原告在这一过程中，需要投入资金、人力等资源，主要是出借签订和履行建设施工合同的资质。并且，原告亦认可被告是常州太湖湾云顶天海度假村（太湖庄园）工程项目的实际施工人，被告并非其单位员工。综上，本院认为，就常州太湖湾云顶天海度假村（太湖庄园）工程项目，原、被告之间存在非法转包或者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施工的情形，原、被告签订的《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无锡总部经济责任承包书》依法无效，被告是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 其次，被告是否侵犯了原告的工程款请求权？原告与天海公司就常州太湖湾云顶天海度假村（太湖庄园）工程项目形成建设工程合同关系。原告作为建设施工合同确定的建设单位，基于合同相对性，原告可向发包方主张工程款。被告伪造印章的行为已被生效判决确认为违法犯罪行为，该行为并不必然导致原告丧失向发包方主张工程款的权利。审理中，原告认可被告与天海公司的结算后果，并表示不再向发包方主张权利，对此本院不予置异，此系原告放弃了向发包方的工程款请求权，但不能据此得出被告伪造印章的行为导致原告丧失了向天海公司主张工程款的权利的结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实际施工人以转包人、违法发包人为被告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发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十四条规定“承包人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要求发包人支付工程款的，发包人对已经向实际施工人支付的部分工程款要求抵扣的，法院应予支持”。上述规定表明，被告夏斌即使不假借原告名义，亦可作为实际施工人向发包人主张权利，对于发包人而言，其支付给实际施工人的工程款完全可以对抗合同约定的承包人所享有的工程款请求权。 再次，案涉工程款的最终权利人该如何确定？从原、被告之间的权利义务分析，被告应为案涉工程款的权利人，原告可基于双方之间的约定依法主张合理的债权。在民事活动中，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原则上风险承担方与收益享有方应一致。原、被告签订的承包书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归于无效，但从该承包书的相关约定可看出原告作为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工程投入由其负责，经营风险由其承担，如果其并非是工程款的最终请求权人显然有悖公平原则。原告认为，根据“承包书”第三条第（1）项“对于上交的利润应在承包人每笔工程款到账时，公司按比例扣回”，第四条第（5）项“承包人未能将工程款汇入公司账户，造成资金流失、挪用、工程亏本欠发工资的”的内容，案涉工程的款项应当是汇入原告的账户上，在原告与被告对工程对账完毕之后，如被告确有盈余，相应的工程款才能够归被告所有，在此之前，工程款不管是债权还是所有权都应属于原告。对此，本院认为，根据上述约定中所表述的“承包人每笔工程款到账时”内容，可见原、被告内部也认可工程款是承包人的，并未确认工程款在结算之前应归原告所有，且上述约定是无效合同的部分内容，现原告明确本案是侵权纠纷，还明确表示本案不依据“承包书”而主张权利，在此情况下，本院无法依据该无效合同中的相关约定确定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原告更不能据此直接确认、主张权利。同理，基于无效合同而形成的对账函，也不能成为原告确认案涉工程款应归其所有的依据。 最后，生效刑事判决如何认定被告的侵权后果？生效判决书认定，被告伪造印章的行为破坏的是“社会的正常管理秩序和国家对公司印章的管理”，为此被告承担了有期徒刑九个月和罚金2万元的刑事责任。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了原告通过伪造印章取得了6959814元工程款，根据相关规定，此金额巨大，但刑事判决并未认定该款为被告的非法所得，也未认定原告的巨额财产被被告侵害，更未就此要求被告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故本院有理由相信，刑事判决并未认定原告伪造公章的行为产生了侵害原告6959814元财产的后果。生效刑事判决还认定被告取得的部分工程款被其用于缴纳税款、支付材料商欠款、工人工资等，此系建设工程中实际施工人取得工程款后的正常支出，在不涉及案涉工程如何实施、工程款如何支出的情况下，而要求被告将取得的所有工程款向原告返还显然不当。 侵权之债主要保护绝对权，以其性质而言与当事人的合意无关。合同之债主要保护相对权，其主要调整特定主体之间的关系。合同当事人依据合同取得的财产可能成为被侵权人侵犯的对象。原、被告之间系合同关系，本院已认定双方订立的合同依法无效。现原告不依据合同主张权利，而不理涉合同，本院就难以确定存在无效合同关系的原、被告之间的权利、义务具体内容，即无法确认原告依据合同可以取得的利益的内容。而被告作为实际施工人，依法享有向发包方主张工程款的权利，客观上也是工程款的实质权利人。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本院无法确认就案涉工程向发包方主张工程款的请求权仅归原告单方所有而与被告无关，更无法确认该工程款应全部归原告所有而与被告无关。无论是客观事实还是法律规定，本院难以确认被告伪造印章的侵权行为产生了损害原告6959814元工程款财产权的侵权后果，对原告要求被告返还该款的诉讼请求碍难支持。 为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项，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对被告夏斌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60518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65518元，由原告南通四建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向该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60518元（户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账号：46×××65，开户行：中国银行南通市濠南路支行）。 审 判 长  刘 杨 人民陪审员  丁松林 人民陪审员  易 桂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彭魁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