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6民终764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三九脑科医院，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4***********955A。法定代表人：朱丹，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靳荣举，广州金鹏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皓，广州金鹏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佛钢气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53U。法定代表人：杨楠。委托诉讼代理人：孔令文，北京市盈科（佛山）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隋志杰，北京市盈科（佛山）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广东三九脑科医院（以下简称三九脑科医院）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佛钢气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佛钢气体公司）缔约过失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20）粤0604民初28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三九脑科医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佛钢气体公司赔偿三九脑科医院经济损失7561840.22元；2.佛钢气体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对以下事实予以确认：2010年12月，三九脑科医院（需方）与佛钢气体公司（供方）签订《产品购销合同》（合同编号S12019947），合同约定：佛钢气体公司向三九脑科医院供应液氧、氮气、小瓶氧气、瓶装氧气，其中液氧应符合国家标准，单价为2.5元/kg；合同期限自2011年1月1日起至2011年12月31日，为期一年，期满若双方无异议可顺延或重签。贾勇祥作为佛钢气体公司的签约代表在《产品购销合同》上签字。2011年1月1日至2017年3月31日期间，佛钢气体公司一直向三九脑科医院供应液态氧，其中液态氧的单价自2015年12月14日起调整为2.1元/公斤。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3月31日期间，佛钢气体公司销售给三九脑科医院的液态氧合计价款为1538663.7元。2017年4月1日，广州食药监局到三九脑科医院处进行调查查明：三九脑科医院自2016年1月1日起，未查验供货单位的《药品生产许可证》及所销售药品的批准证明文件，从不具备医用氧（液态氧）生产资格的企业佛钢气体公司购进药品医用氧（液态氧）进行使用，至2017年4月1日止，以2.1元/公斤的价格购入医用氧（液态氧）732697公斤，共支付货款1538663.7元。三九脑科医院通过低、中、高三种流量供给病人吸氧收费，违法所得为1407185.42元。经过依法组织听证后，广州食药监局于2018年7月13日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三九脑科医院从不具备药品生产资格的企业购进药品，且未履行查验供货单位的《药品生产许可证》及所销售药品的批准证明文件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以下简称《药品管理法》）第三十四条及《医疗机构药品监督管理办法（试行）》第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决定对三九脑科医院处以以下行政处罚：1.没收违法所得1407185.42元；2.处以货值金额4倍的罚款6154654.8元，两项罚没款合计：7561840.22元。三九脑科医院已于2018年7月25日缴纳上述罚没款。2017年4月20日，佛山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联合广州市白云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对佛钢气体公司进行监督检查，发现佛钢气体公司销售给三九脑科医院的医用氧（液态氧）确为佛钢气体公司生产；佛钢气体公司生产现场有医用氧（液态氧）空罐，空罐上粘贴的标签标注有“QS”标识及相关生产许可证编号，但没有注明药品通用名称、批准文号等事项；佛钢气体公司允许生产医用氧（液态氧）的《药品生产许可证》已于2015年12月31日到期，其换证后的生产许可未包括液态氧；佛钢气体公司于2016年1月至2017年3月依然生产医用氧（液态氧）销售给三九脑科医院。佛山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于2017年11月24日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佛钢气体公司在没有药品生产许可期间依然生产并销售医用氧（液态氧）给三九脑科医院的行为，违反了《药品管理法》第五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决定对佛钢气体公司处以警告的行政处罚。另查明，三九脑科医院诉佛钢气体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于2018年12月4日以（2018）粤0604民初29087号立案受理，后一审法院于2019年3月19日作出（2018）粤0604民初29087号民事判决书，认定：三九脑科医院、佛钢气体公司双方于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3月31日期间的医用液态氧买卖合同因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上述判决业已发生法律效力。一审法院认为，三九脑科医院、佛钢气体公司于2016年1月1日至2017年3月31日期间的医用液态氧买卖合同已被生效判决认定为无效合同，现三九脑科医院以佛钢气体公司系过错方，需赔偿其损失为由提起诉讼，本案应属合同纠纷。针对三九脑科医院的诉讼请求，结合三九脑科医院、佛钢气体公司的诉辩意见，一审法院作如下分析：首先，三九脑科医院主张佛钢气体公司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提供虚假情况，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需承担缔约过失责任。一审法院认为，佛钢气体公司作为生产及供应方，虽应如实向买售方披露其是否具备生产资质，但不能因此免除三九脑科医院的查验责任。根据《药品管理法》第三十四条规定：“药品生产企业、药品经营企业、医疗机构必须从具有药品生产、经营资格的企业购进药品；但是，购进没有实施批准文号管理的中药材除外。”及《医疗机构药品监督管理办法（试行）》第七条第一款规定：“医疗机构购进药品，应当查验供货单位的《药品生产许可证》或者《药品经营许可证》和《营业执照》、所销售药品的批准证明文件等相关证明文件，并核实销售人员持有的授权书原件和身份证原件。”三九脑科医院虽主张佛钢气体公司销售人员提供委托书进行误导，但如认证时所述，委托书形式存在瑕疵，且根据上述规定，三九脑科医院作为医疗机构，理应对购进的药品逐批查验，并核实销售人员持有的授权书原件和身份证原件。因此，即使佛钢气体公司未主动披露其在案涉期间不具备生产资质，基于三九脑科医院的查验义务，三九脑科医院对此亦属应知、明知，故三九脑科医院主张其无过错并要求佛钢气体公司承担缔约过失责任，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其次，三九脑科医院主张佛钢气体公司系过错方，应赔偿其损失。一审法院认为，生效判决已明确认定佛钢气体公司在案涉期间不具备生产许可资质及药品GMP认证，仍然进行生产并销售，三九脑科医院作为专业医疗机构，从不具备生产资格的佛钢气体公司处购进药品医用液态氧，双方均违反了《药品管理法》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因此，案涉合同被认定无效，三九脑科医院、佛钢气体公司均有过错，基于三九脑科医院的查验义务，双方应属同等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三九脑科医院诉请佛钢气体公司赔偿其被广州市白云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处以的罚没款。行政处罚决定书查明的违法事实确与案涉合同有关，但行政处罚决定书系行政管理机关针对三九脑科医院的违法行为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处罚依据是三九脑科医院作为医疗机构从无《药品生产许可证》《药品经营许可证》的企业购进药品等。由此可见，三九脑科医院主张的损失系因其自身违法行为造成的损失，根据法律规定，应由三九脑科医院自行承担。综上，依照《合同法》五十八条、《药品管理法》第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三九脑科医院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适用简易程序，案件受理费收取为32366元，由三九脑科医院负担。三九脑科医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判令佛钢气体公司赔偿三九脑科医院经济损失7561840.22元。2.判令佛钢气体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未能正确适用法律，在此基础上未对佛钢气体公司应负的缔约过失责任作出合理认定，应予撤销。一、一审判决错误地将案由识别为“合同纠纷”，仅以《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作为审理案件的直接法律依据，适用法律不当。三九脑科医院以“缔约过失责任纠纷”为由提起本案诉讼，主张佛钢气体公司因故意隐瞒与合同订立相关事实，提供虚假情况，致使三九脑科医院因合同订立和履行事实遭受行政处罚，故佛钢气体公司应承担相应损害赔偿责任。一审判决错误地将三九脑科医院的诉讼主张局限于“对合同无效导致的损害后果进行责任划分”，从而将本案案由识别为“合同纠纷”，并仅以《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作为审理案件的直接依据，混淆了三九脑科医院的请求权基础。事实上，三九脑科医院提出诉讼主张的直接法律依据应为《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该条文规定有缔约过失责任认定规则：“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假借订立合同，恶意进行磋商；（二）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三）有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据此，一方当事人因另一方当事人在缔约过程中的不诚信行为遭受损失的，有权要求对方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所以，基于本案中佛钢气体公司的行为模式，应予适用以界定其行为性质和法律后果的直接法律规范性依据应为《合同法》第四十二条。一审判决仅适用《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不但曲解了三九脑科医院的请求权基础，而且由于该条规范设定的大前提并不匹配案涉事实的小前提（本案中三九脑科医院主张的损失来源于案涉合同被确认无效之前即已作出并执行的行政处罚，并非因“合同被认定无效”这一民事司法认定而引致），实际上也误导了一审判决自身的法律分析和论证，最终导出“三九脑科医院应自负全部责任”的结论，应予纠正。二、三九脑科医院因行政处罚而承受的财产减损应认定为佛钢气体公司违反诚实信用的先合同义务所致损失。一审判决关于该损失系因三九脑科医院自身违法行为产生，应全部由三九脑科医院自行承担的认定不当。一审判决认定，“即使佛钢气体公司未主动披露其在案涉期间不具备生产资质，基于三九脑科医院的查验义务，三九脑科医院对此亦属应知、明知”；“行政处罚决定书系行政管理机关针对三九脑科医院的违法行为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处罚依据是三九脑科医院作为医疗机构从无《药品生产许可证》《药品经营许可证》的企业购进药品等。由此可见，三九脑科医院主张的损失系因其自身违法行为造成的损失，根据法律规定，应由三九脑科医院自行承担”。“医疗机构从无证企业购进药品”是行政处罚据以作出的客观事实基础，三九脑科医院对此不存异议，在行政执法程序中亦不得以自身主观认知错误为由脱责。但在本案的民事诉讼场景下，需要辨析的焦点正是：该项悖法交易的发生，是否因合同当事人的不当行为所致，及行为人是否及如何在民事法律规范框架下分担责任。据前引判决原文，一审判决的逻辑是，三九脑科医院负有法定查验义务，应当知晓佛钢气体公司资质情况，故要求后者承担缔约过失责任的前提不成立；且三九脑科医院遭受行政处罚系因自身违法行为，应自担责任。然而，合同系双方法律行为，佛钢气体公司作为买卖合同的卖方，长期具有生产销售医用氧的法定资质，明知药品生产销售管理的法律规范要求和三九脑科医院采购氧气的用途，在任何一个具体时点，佛钢气体公司都是最清楚自身当时是否具备医用氧生产销售资质这一客观事实的主体，当然负有诚信义务，应如实告知三九脑科医院有关情况。该项义务不因三九脑科医院（依照药品行政管理规定负有）核查义务免除，亦不以三九脑科医院实际加以核查为前提。综合一审已经查明的情况足以认定：佛钢气体公司在双方合同持续履行期间，自身资质中断之后，利用已经形成的履行习惯，不对情况变化作如实披露（一审诉讼过程中，佛钢气体公司并未主张及证明其告知三九脑科医院自身资质情况，此即“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甚至在后续履行中提供第三方的授权委托文件（佛钢气体公司员工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对合同对方当事人的行为，应视为其公司法人的履行行为），刻意误导三九脑科医院（“提供虚假情况”），长期维持对三九脑科医院的医用液态氧销售交易。根据在案证据及事实查明情况，足可认定佛钢气体公司存在违反先合同义务的行为且当然负有过错。三九脑科医院所受行政处罚系针对其“从无证企业购进药品”违法行为，在本案的民事司法视角下，该行政违法后果的产生，正与佛钢气体公司在民事合同履行中不如实告知自身的法定资质变动事实具有直接因果关系。而假如当时佛钢气体公司诚信披露资质中断情况，三九脑科医院自然会中止向其采购，也就不会招致行政处罚后果。根据三九脑科医院提供的行政处罚决定书载明内容，白云区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已经查明，三九脑科医院是在接受检查时才知道所采购医用氧不合规，对违法行为不存在主观故意（佛钢气体公司在一审中提出三九脑科医院明知其资质中断事实，但因佛钢气体公司供货价格低，三九脑科医院为获得更高收益继续采购，该说法与事实不符，参见后附证据三九脑科医院与清远市联升空气液化有限公司签订的《产品购销合同》，该合同价格与佛钢气体公司供货价格一致均为2.1元/公斤，三九脑科医院根本不存在向无资质企业采购药品的动机）。对照《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缔约过失责任的成立须满足四项要件：缔约人违反以诚实信用为基础的先合同义务，对方遭受损害，违反先合同义务行为与损害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有过失。佛钢气体公司承担缔约过失责任的法定要件齐备，依法应赔偿三九脑科医院所受损失，一审判决所作认定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三、一审判决在认定佛钢气体公司存在过错的情况下，未对佛钢气体公司与三九脑科医院的过错程度进行合理划分。一审判决已经认定佛钢气体公司在案涉民事合同履行中存有过错，可当然推导出佛钢气体公司对其违反先合同义务的行为负有过错，但又在此基础上判定佛钢气体公司与三九脑科医院“属同等过错”，明显有违事实且与通常的合理认知相悖。三九脑科医院自2011年起向佛钢气体公司采购医用液态氧，交易之初，三九脑科医院已核查佛钢气体公司有关资质文件，在此基础上与佛钢气体公司保持多年合作关系。2016年起至2017年3月31日期间，三九脑科医院按既往惯例持续向佛钢气体公司采购药品，并无不合常理之处（虽然相应交易事实的法律性质为多个单项采购合同的订立及履行，但从交易当事人视角，将之视作初始《产品购销合同》的持续履行亦属正常）。与之相反，佛钢气体公司显然知晓自身未通过液态氧GMP认证，未取得医用液态氧生产许可证的事实，但却向三九脑科医院隐瞒相关情况，为了自身获利而放任三九脑科医院持续购入相关药品，致使三九脑科医院遭致行政处罚，具有明显的故意。根据以上事实，佛钢气体公司对三九脑科医院损害后果的发生具有重大过错，应由其承担赔偿责任。另一方面，即使认定三九脑科医院未尽核查义务，存在一定过失，其过错程度亦应显著低于佛钢气体公司，佛钢气体公司仍应对三九脑科医院的大部分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综合上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的规定，应依法予以撤销。恳请二审法院全面审查案件事实，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进行改判，支持三九脑科医院的上诉请求。佛钢气体公司辩称：一、三九脑科医院主张缔约过失责任纠纷，并将其所受损失定为缔约过失损失，是没有法律依据与事实依据的。关于缔约过失责任的法律规定，详见《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1）假借订立合同，恶意进行磋商；（2）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3）有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具体而言，缔约过失责任的构成要件有以下五个：1.缔约过失责任发生在缔约过程中。如果合同已经有效成立后，合同的缔结过程就已经结束，因一方当事人的过失致使另一方当事人受到损害的，只能构成合同的违约责任，而不能适用缔约过失责任。很显然，本案双方此前所签订的合同是有效的。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届至后，双方并未签订新的合同；而是将原合同自动延期。故本案涉及的是已成立的合同在2016年1月1日以后的履行问题:而根本不涉及合同的签订问题。2.必须有缔约过失行为的存在。缔约一方当事人在缔约的过程中，有违反法律规定的相互协助、通知、说明、照顾、保密、保护等义务的行为。一般认为《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四十三条之规定，即是只有合同缔约人的一方存在上述行为时，才可能承担因此行为产生的缔约过失责任。如前所述，双方在2016年1月1日后履行的合同是原合同的自动延期，而并不存在新签订合同的问题，故佛钢气体公司在缔约中的过失也无从谈起。3.必须有损失的存在。违反先合同义务或附随义务的行为给缔约合同的对方造成了信赖利益的损失。如果没有损失，就不存在赔偿。赔偿的损失也是基于信赖利益的范畴，不包括履行利益。2016年1月1日后，三九脑科医院在履行合同直到被行政机关查处之前，均未发生任何因佛钢气体公司产品质量不合格、或其他由于佛钢气体公司的违约行为而造成损失。反而，有关数据显示，三九脑科医院在履行本合同中，是一直有获利的，根本不存在损失。4.行为人主观上必须有过错。缔约过失责任作为民事责任的一种。过错具体表现为故意和过失两种基本形态。故意是指缔约人预见到自己的行为会产生合同无效、不成立或被撤销，能给相对人造成损失的后果。本案中，在合同履行中，三九脑科医院对佛钢气体公司自2016年1月1日后不具备相关法定资质的行为，是知道的。三九脑科医院在回答行政机关的调查时，也明确回复其在向佛钢气体公司采购前都有了解佛钢气体公司的资质情况。在明知佛钢气体公司资质过期的情况下，其仍居于利益的驱动，继续向佛钢气体公司采购，这是在合同履行中，三九脑科医院的自身过错。显然不是佛钢气体公司在缔约过程中的过错。如果三九脑科医院认为佛钢气体公司存在缔约过失，则三九脑科医院由于未按照《药品管理法》的规定、与具备合法合格资质条件的药品供应商、生产企业签约，其自身的过错更是不言而喻的。5.缔约过错行为与对方所受到的损失之间必须存在因果关系。很显然，在合同履行中，三九脑科医院一直是获利的；没有因为佛钢气体公司不具备相关资质而受到损失。如果不是由于行政机关的介入调查，则三九脑科医院仍将居于与佛钢气体公司的合同履行而一直获利，因为佛钢气体公司的产品是合格的，价格是便宜的，没有任何产品本身的质量问题。由于行政机关的处罚，三九脑科医院才受到损失，但此损失不是由于缔约过程中的因素造成，而是由于三九脑科医院自身违反《药品管理法》而被行政机关处罚。故三九脑科医院的损失，与佛钢气体公司无关。故，三九脑科医院以缔约过失责任纠纷提出起诉，追究佛钢气体公司赔偿责任，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三九脑科医院因自己的行政违法行为致被行政处罚，此损失并非缔约过失所致，而是行政违法所致。一审判决驳回其全部诉讼请求，是正确的。二、三九脑科医院上诉称其是在接受检查时才知道所采购产品不合格，是不诚信的说法。在三九脑科医院自己提交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中，都明确显示其在接受行政机关的调查、回复行政机关的问询时，自认在向佛钢气体公司采购产品时，有向佛钢气体公司了解资质情况，根本不是在接受调查时才知道佛钢气体公司的资质情况。这种前后自相矛盾的说法，足见其为了获得胜诉而根本不顾诚信，其单方陈述不能采信。三、三九脑科医院本次起诉违反了一事不再理原则。本案在第一次起诉时，一审法院已当庭指出若案涉合同无效，三九脑科医院是否还坚持原来的诉讼请求或是否需要变更诉讼请求，当时三九脑科医院明确表示不变更诉讼请求并继续主张合同有效。在那一次起诉时，其所起诉的事实和本次的事实是同一事实，并无变更。综上所述，请二审法院驳回其上诉，维持一审判决。本院二审期间，三九脑科医院提供《产品购销合同》复印件一份。佛钢气体公司主张三九脑科医院是因向其购买医用液态氧的价格比较低，在明知其没有资质的情况下仍向其购买。三九脑科医院针对此陈述，提交三九脑科医院后来向案外第三人清远市联升空气液化有限公司购买医用液态氧的合同，拟证明购买价格与向佛钢气体公司购买的价格一致。合同从2017年4月1日，向佛钢气体公司购买医用液态氧的合同履行完毕后开始，不存在佛钢气体公司认为的同一时期向清远市联升空气液化有限公司购买医用液态氧的情况。佛钢气体公司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在本案一审期间，三九脑科医院提供了同样盖有清远市联升空气液化有限公司印章的多份授权委托书，而这些授权委托书上的印章形状与三九脑科医院当庭提交的证据上清远市联升空气液化有限公司印章不一致。一个是椭圆形的章，另一个是圆形的章。即使该证据是真实的，说明三九脑科医院在与佛钢气体公司合作采购期间，与清远市联升空气液化有限公司存在货物采购，因此其在一审关于佛钢气体公司向清远市联升空气液化有限公司采购货物再供应给三九脑科医院的陈述是错误的。本院审查认为，三九脑科医院二审提供的证据为复印件，无原件可供核对，且佛钢气体公司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故本院不予采纳。本院二审期间，佛钢气体公司没有提供新证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本院确定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属于“一事不再理”情形；2.佛钢气体公司是否应对三九脑科医院的7561840.22元行政罚款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人民法院对下列起诉，分别情形，予以处理：......（五）对判决、裁定、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案件，当事人又起诉的，告知原告申请再审，但人民法院准许撤诉的裁定除外......”。判断是否属于“一事不再理”的标准包括诉讼主体的同一性和诉讼对象的同一性。其中诉讼对象又称诉讼标的或诉讼物，是指法院在民事诉讼中审理和判断的对象，是原告在诉讼上所为一定具体实体法之权利主张。同一事实，会因不同法律规定，形成不同的法律关系。虽然是基于同一事实基础，但因当事人据以主张的原因或依据不同，也会带来法律评价甚至法律后果的不同，其诉讼对象就会不同。本案中，虽然三九脑科医院曾基于其与佛钢气体公司签订的《产品购销合同》的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但在该案中其主张佛钢气体公司应承担违约责任，而本案中三九脑科医院主张佛钢气体公司承担缔约过失责任，法律依据不同，诉讼对象已发生变化，不符合“一事不再理”的认定标准。佛钢气体公司关于本案不应审理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本案应按三九脑科医院主张的缔约过失责任关系审理。《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下列情形之一，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假借订立合同，恶意进行磋商；（二）故意隐瞒与订立合同有关的重要事实或者提供虚假情况；（三）有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三九脑科医院据此主张佛钢气体公司承担缔约过失责任，则应当证明本案情形符合缔约过失责任的构成要件：1.缔约双方已经实际处于缔约阶段；2.对方当事人必须违反先契约义务；3.缔约人违反先契约义务时必须有主观过错；4.有缔约一方的信赖利益遭受损害的事实；5.缔约人违反先契约义务的主观过错行为与受害人的信赖利益损害结果之间有因果关系。本院认为，本案情形未完全符合上述构成要件，理由如下：双方签订的《产品购销合同》于2011年12月31日到期后，双方并无重新签订书面合同，但双方仍继续交易至2017年3月31日，故自2012年1月1日起的交易，可视为《产品购销合同》的顺延，在此期间双方形成无期限合同。每一笔交易可视为双方以实际履行予以确认的方式订立的一份买卖合同，在下一份买卖合同达成之前，双方实际处于缔约阶段，双方之间按照民法诚实信用原则形成了特殊的信赖关系。作为医用氧的使用和生产单位，三九脑科医院、佛钢气体公司均应遵守《药品管理法》第三十四条之规定。双方签订《产品购销合同》时，佛钢气体公司已取得《药品GMP证书》，但证书上明确记载了有效期限，佛钢气体公司当然应当知道该期限，三九脑科医院如果签订合同时查验了该证书，则也应当知道该期限。在合同期满后双方继续交易期间，有效期限届满之后三九脑科医院应当再次查验佛钢气体公司是否取得新的证书，佛钢气体公司未能取得新的证书也应当及时告知三九脑科医院并终止交易。然而双方均没有履行上述先契约义务，且均存在主观过错。由于双方2016年后的买卖合同被判定为无效，当事人因此遭受的损失，过错方应基于缔约过失行为向对方当事人承担赔偿损失的法律责任，所赔偿的损失限于信赖利益损失。信赖利益损失，是指缔约人信赖合同的有效成立，但因法定事由发生，致使合同不成立、无效或者被撤销等而遭受的损失。缔约过失责任的目的就是补偿善意缔约人因合同不成立、无效或者被撤销而遭受的损失，从而使其利益恢复至合同签订之前的状态。本案中，无效的医用氧买卖合同成立之前的状态是：三九脑科医院未支付货款、未向患者收取医用氧使用费、未被行政处罚，而佛钢气体公司则未供货、未收到货款。三九脑科医院因案涉医用氧所获得的销售收入已被行政机关罚没，无法抵消其货款损失，且三九脑科医院已无法退货，故案涉医用氧货值1538663.7元全额属于三九脑科医院的信赖利益损失。三九脑科医院被处以的行政罚款，也是合同签订前不存在的支出，属于三九脑科医院的信赖利益损失。《药品管理法》第三十四条规定：“药品生产企业、药品经营企业、医疗机构必须从具有药品生产、经营资格的企业购进药品；但是，购进没有实施批准文号管理的中药材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五十八条规定：“药品生产企业、药品经营企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由药品监督管理部门依照《药品管理法》第七十九条的规定给予处罚：（一）开办药品生产企业、药品生产企业新建药品生产车间、新增生产剂型，在国务院药品监督管理部门规定的时间内未通过《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认证，仍进行药品生产的；......”。三九脑科医院作为医疗机构，佛钢气体公司作为药品生产企业均应当遵守上述规定。而且，上述两项规定的行政违法后果均规定于《药品管理法》第七十九条：“药品的生产企业、经营企业或者医疗机构违反本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从无《药品生产许可证》《药品经营许可证》的企业购进药品的，责令改正，没收违法购进的药品，并处违法购进药品货值金额二倍以上五倍以下的罚款；有违法所得的，没收违法所得；情节严重的，吊销《药品生产许可证》《药品经营许可证》或者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书。”，因此，佛钢气体公司未通过《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认证生产的医用氧，无论是存放在佛钢气体公司还是已出售给三九脑科医院，也无论是否已经用于医疗使用，其法律后果不是没收违法药品就是没收违法所得，且该法律后果是双方当事人缔约时应当预见到的。因此，佛钢气体公司、三九脑科医院的主观过错与该案涉医用氧的货值损失存在因果关系，应当依法分担损失。考虑到佛钢气体公司是《药品GMP证书》的持有者，对于资格是否延续具有更高的注意义务，对资格有效期已过的事实应当主动告知三九脑科医院并终止交易，故其应对上述损失负有主要责任（60%）。三九脑科医院查验佛钢气体公司《药品GMP证书》时也应知悉资格有效期，且《产品购销合同》期限届满后与佛钢气体公司继续交易期间没有查验相关资格证书，对损失亦负有明显责任（40%）。佛钢气体公司主张三九脑科医院明知没有生产资格仍购入案涉医用氧，是因为其供应价格较低，据此认为三九脑科医院应当承担更大责任，但没有举证证明，本院不予采信。关于行政罚款与佛钢气体公司的主观过错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根据《药品管理法》的相关规定，首先，行政处罚的对象是三九脑科医院。对于各行政相对人的违法后果，行政立法时已作考量。作为医疗机构，其根据行政法规负有较大的社会责任，与其交易的相对方责任在行政法规中另有规定。其次，处罚的违法行为是“从不具有药品生产、经营资格的企业购进药品”，该“购进”行为的主体是三九脑科医院，而不是佛钢气体公司的“生产”或“出售”。再次，行政处罚时考量罚款金额的情节也只有三九脑科医院行为的社会危害程度，无需考量佛钢气体公司的行为，佛钢气体公司在该行政处罚程序中亦不享有抗辩权。综上，行政机关对三九脑科医院处以货值金额四倍的罚款，与佛钢气体公司的主观过错没有因果关系，三九脑科医院主张由佛钢气体公司予以赔偿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三九脑科医院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成立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其余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部分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20）粤0604民初2880号民事判决；二、佛山市佛钢气体有限公司应予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7日内向广东三九脑科医院赔偿923198.22元；三、驳回广东三九脑科医院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2366元，由广东三九脑科医院负担25850元，佛山市佛钢气体有限公司负担651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4732元，由广东三九脑科医院负担51700元，佛山市佛钢气体有限公司负担13032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罗 睿审 判 员  李秀红审 判 员  何希红二〇二〇年九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翁兰芳书 记 员  梁少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