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03民终3392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田野，男。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鹏，广东盛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海波，广东盛唐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方鼎供应链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金田路与福中路交界东南荣超经贸中心4401-4402。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192467843Y。法定代表人：武小兵，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杨，广东锵锵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洪增华，广东锵锵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田野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方鼎供应链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方鼎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9）粤0304民初433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田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方鼎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深圳市智扬通信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智扬公司）减资不符合法定程序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区分了公司在减资程序中的两种通知义务，直接通知义务系针对公司作出减资决议时的已知债权人，公告通知义务系针对公司作出减资决议时的未知债权人。田野作出减资决议的时间是2018年5月10日，并于2018年5月14日在《深圳特区报》A16版刊登公告。方鼎公司的债权人身份在2018年6月1日签署《和解协议》后才得以确定。二、智扬公司的减资行为未对方鼎公司造成信赖利益损失。方鼎公司与智扬公司达成《委托进口代理协议》是在2015年10月28日，当时智扬公司的注册资本为100万元，方鼎公司与智扬公司的合作系在对此信息理性评估交易风险的基础上而为。即便在此后合作期间，智扬公司将注册资本由100万元增加至1000万元再减至100万元，双方仍在持续合作，减资仅是回归到合作初始状态。且智扬公司减资的是田野认缴的部分出资，而非对已缴纳的注册资金100万元做实质性减资或抽逃出资，该行为对于智扬公司的资产和偿债能力不发生实质性影响。三、方鼎公司对田野不享有诉权。即便田野在智扬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情况下对差额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但补充赔偿责任指因同一债务在主责任人财产不足给付时，由补充责任人基于与主责任人的某种特定法律关系而承担补充清偿的民事责任，其责任序位明显有先后之分，且主责任人履行情况至关重要。如主责任人智扬公司及河源市琦泓通信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琦泓公司）、程某等将另案债务履行完毕，方鼎公司无权向田野主张债权。仅在主责任人不能履行之情况下，方鼎公司才可主张田野承担差额部分债务，其此时才对田野产生请求权，进而享有实体诉权。方鼎公司在另案债权尚未执行且清偿情况不定之情形下不对田野享有诉权，不具备提起本案诉讼的资格。被上诉人方鼎公司辩称，一、田野作出减资决议或者减资公告并不代表完成减资登记，根据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提供的智扬公司工商档案，智扬公司于2018年7月23日完成减资登记，且根据田野所述，2018年5月14日在《深圳特区报》A16版刊登公告内容“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45天内向本公司申报债权”，即公告通知申报债权的最后期限为2018年6月28日。故即便按照田野所述债权人身份确认时间为2018年6月1日，在完成减资登记之前，田野也应当通知方鼎公司申报债权。但田野为逃避出资义务，故意向方鼎公司隐瞒减资等事宜，且于2018年7月23日作出虚假的债务清偿及债务担保责任说明，进行减资登记，损害了方鼎公司的合法权益。二、智扬公司应当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田野应以其认缴的出资额对公司承担责任。田野为智扬公司一人股东，智扬公司减少注册资本的行为实际也为田野所为，田野应当在减少注册资本之前先行履行其出资义务，清偿债务后方可进行减资行为。但其利用虚假的债务清偿及债务担保情况说明进行减资，实际上是逃避缴纳注册资本的行为，相当于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三、公司债务不能清偿并非指债权人主张权利时应当出现的状态，而是债权人实现权利时的法定条件，在符合该法定条件时，股东就应当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但在该法定条件处于不明状态时，并不否定债权人享有法定权利，向股东主张赔偿责任。智扬公司经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未能偿还债务，且至今也未清偿任何债务，智扬公司不能清偿的条件已经成就。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方鼎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田野对（2018）粤0304民初43312号民事判决确定的智扬公司对方鼎公司所负债务（暂计至2019年7月19日为3521548.19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保全费、保全担保费、公告费、律师费。后方鼎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为：田野在其减资900万元本息范围内（自2018年7月2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清偿债务之日止）对智扬公司向方鼎公司所负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清偿责任，并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保全费、保全担保费、公告费、律师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智扬公司于2015年6月9日经工商登记核准成立，原注册资本为100万元，原股东为柏枫、谭广，出资额分别为80万元、20万元；后该公司经工商登记核准，于2016年12月12日变更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为田野，出资额为100万元；于2017年12月8日变更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股东为田野。2018年5月10日，智扬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将该公司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变更为100万元。2018年5月14日，智扬公司在《深圳特区报》A16版刊登了《减资公告》，载明该公司经股东会决议拟将公司注册资本从1000万元减少至100万元，请公司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45天内向该公司申报债权并办理相关手续，联系人为田野。2018年7月9日，智扬公司就上述减资事项作出《章程修正案》。2018年7月20日，智扬公司就上述减资事项向深圳市市场和质量监督管理局申请变更登记。2018年7月23日，经工商登记核准，智扬公司的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变更为100万元，股东仍为田野。2018年10月30日，经工商登记核准，智扬公司的股东由田野变更为曾涛，注册资本仍为100万元。另查，2015年10月28日，方鼎公司与案外人河源市康维斯通信有限公司、琦泓公司及智扬公司签订《委托进口代理协议》。后因该合同履行发生争议，方鼎公司于2018年4月18日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18年5月15日立案受理方鼎公司诉河源市康维斯通信有限公司、琦泓公司、智扬公司、程某、深圳市特灵通数码通讯发展有限公司进出口代理合同纠纷一案。该案诉讼过程中，2018年6月1日，方鼎公司（甲方）与共同作为该案被告的琦泓公司、智扬公司、程某（均为乙方）签订一份《和解协议》，约定：乙方应向甲方偿还3711241.24元，其中2018年6月5日前支付50万元，2018年7月5日前支付30万元，2018年7月6日起每月底至少支付5万元直至支付完毕;如乙方及时足额支付每一笔款项，甲方对欠款本金不计息，如乙方未及时足额支付任何一笔款项的，则视为全部剩余款项全部提前到期，三被告应立即予以清偿，并自2018年7月6日起就拖欠款项按0.067%/天的标准计算利息。上述《和解协议》签订后，方鼎公司向一审法院撤回该案起诉，一审法院依法于2018年6月13日做出（2018）粤0304民初2270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方鼎公司撤回起诉。后琦泓公司、智扬公司、程某于2018年6月5日至2018年8月31日先后向方鼎公司支付上述《和解协议》约定的部分债务共计90万元，余下债务2811241.24元未履行。方鼎公司为此又于2018年11月14日诉至一审法院，请求琦泓公司、智扬公司、程某继续履行上述《和解协议》约定的债务，一审法院于2018年12月17日立案受理，并经审理于2019年6月24日依法作出（2018）粤0304民初4331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琦泓公司、智扬公司、程某在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方鼎公司支付和解协议约定款项2811241.24元，并支付逾期利息（以2811241.24元为本金，24%为年利率，从2018年7月6日起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该案案件受理费31234元、保全费5000元，由琦泓公司、智扬公司、程某负担。上述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尚未进入执行程序，该案债务人亦未清偿债务。方鼎公司在提起该案起诉前向一审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一审法院依法予以准许，并实际冻结智扬公司银行存款264663.74元，未能足额冻结。一审庭审中，田野的诉讼代理人表示，其对智扬公司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资为100万元时有无直接通知方鼎公司不清楚。方鼎公司申请变更诉讼请求后，一审法院已将方鼎公司的《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送达田野，并给予其增加15天的举证期限。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以其认购的股份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已经承担上述责任，其他债权人提出相同请求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公司在减少注册资本时，如未依法通知债权人的，虽未有法律规定明确公司不履行减资法定程序导致债权人利益受损时股东的责任，但由于公司减少注册资本实际为公司股东所为，公司不履行减资法定程序的情形相当于股东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债权人有权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请求股东在减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的规定，公司将其减少注册资本事宜通知债权人的方式包括直接通知及公告通知两种方式，债权人接到上述通知书后在法定期限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如公司未按法定减资程序通知债权人，将导致债权人丧失在公司减资前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担保的权利。方鼎公司向田野提出本案诉讼请求的理由为田野存在减资未通知债权人的情形，田野在一审法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或智扬公司已就减资事项直接通知方鼎公司，仅提交刊登《减资公告》的《深圳特区报》，应视为其或智扬公司未就减资事项直接通知方鼎公司。智扬公司于2018年5月10日作出将该公司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少为100万元的股东会决议，而在此之前的2018年4月18日，方鼎公司已将包括智扬公司在内的债务人作为被告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亦于2018年5月15日立案受理方鼎公司的上述起诉；该案诉讼期间，方鼎公司与包括智扬公司在内的债务人于2018年6月1日签订《和解协议》，约定债务人分期偿还方鼎公司债务3711241.24元，如未及时足额偿还，则应承担自2018年7月6日起按0.067%/天计算的利息；之后，智扬公司仍于2018年7月20日就上述减资事项向深圳市市场和质量监督管理局申请变更登记，并于2018年7月23日经工商登记核准，将公司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少为100万元；在智扬公司减资期间，公司股东为田野一人。上述情况说明，不存在智扬公司及田野无法联系方鼎公司的情形，方鼎公司系智扬公司在其减资期间能够有效联系的已知债权人；虽然智扬公司于2018年5月14日在《深圳特区报》刊登了《减资公告》，但并未就减资事项直接通知方鼎公司，导致方鼎公司丧失了在智扬公司减资前要求其清偿债务或提供担保的权利，故智扬公司在减资期间对方鼎公司的通知方式不符合减资的法定程序，方鼎公司有权依法请求作为智扬公司减资股东的田野在减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田野关于智扬公司减资程序合法、减资部分仅为其认缴部分的注册资本故不对方鼎公司产生影响的答辩意见依法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的“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系公司债权人依法对公司股东享有的权利，其中“公司债务不能清偿”并非债权人主张权利时应当出现的状态，而是债权人实现权利时的法定条件，符合该法定条件时，股东才需要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但在该法定条件处于不明状态时，债权人仍有权向股东主张上述法定权利，至于该权利是否需要通过股东履行赔偿责任来实现，应待实际执行时视债务人的履行情况而定，而不应在该法定条件不明时即以此否定债权人的上述法定权利。一审法院在方鼎公司起诉智扬公司等债务人的案件中仅保全了智扬公司银行存款，未能足额保全财产，已生效的一审法院（2018）粤0304民初43312号民事判决尚未进入执行程序，该案债务人亦未清偿债务，不能确定案涉债务能够完全得到清偿，案涉债务存在不能清偿的可能。田野以方鼎公司请求的案涉债权未达到“不能清偿”标准为由反驳方鼎公司的诉讼请求，依法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方鼎公司请求田野在其减资900万元本息范围内（利息自减资变更登记之日即2018年7月2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清偿债务之日止）对智扬公司经一审法院（2018）粤0304民初43312号民事判决确定向方鼎公司所负债务不能清偿部分承担补充清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但方鼎公司请求田野承担本案保全担保费、公告费、律师费，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三款、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田野应对智扬公司经一审法院（2018）粤0304民初43312号民事判决确定的债务不能清偿部分在减资900万元本息范围内（利息以900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7月2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清偿债务之日止）向方鼎公司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二、驳回方鼎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34972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均已由方鼎公司预交），由田野负担。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所查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另，二审期间，方鼎公司提交了（2019）粤0304执31534号之一执行裁定书，拟证明智扬公司经人民法院强制执行仍未能清偿债务。田野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认为，本案系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据此，公司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履行法定减资程序，以保护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本案中，方鼎公司作为受托方，河源市康维斯通信有限公司、琦泓公司、智扬公司共同作为委托方于2015年10月28日签订《委托进口代理协议》，方鼎公司受托为委托方办理货物进口业务，方鼎公司与包括智扬公司在内的受让方产生债权债务关系。方鼎公司因智扬公司在内的受让方未履行案涉《委托进口代理协议》约定的支付款项义务，于2018年4月18日将包括智扬公司在内的债务人作为被告诉至一审法院，各方于2018年6月1日签订《和解协议》，确认包括智扬公司在内的债务人应向方鼎公司偿还款项3711241.24元。在方鼎公司与智扬公司的债权债务已经产生，方鼎公司已提起诉讼的情形下，智扬公司于2018年5月10日作出将公司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少为100万元的股东会决议，且智扬公司在各方已签订《和解协议》，确认应向方鼎公司偿还款项后，于2018年7月20日就其减资事项在未通知方鼎公司的情况下向工商管理部门申请变更登记。鉴此，可以认定智扬公司在明知方鼎公司与其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智扬公司至今未清偿债务，方鼎公司亦不存在无法通知的情形下，未就减资事项通知方鼎公司，智扬公司的减资程序不符合法律规定，有损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方鼎公司有权诉请智扬公司减资时的一人股东田野在减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田野提出的智扬公司的减资符合法定程序，未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以及方鼎公司对田野不享有诉权的上诉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田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4972元，由上诉人田野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    勇审判员 林  高  峰审判员 谢  文  清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二日本件与原本核对无异书记员 曾慧清（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