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3民终28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女，1979年1月16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荔浦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潘翠英，女，1942年4月18日出生，壮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荔浦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潘某1，女，2004年5月9日出生，壮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荔浦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潘某2，女，2011年5月8日出生，壮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荔浦市。 法定代理人：张某，女，1979年1月16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荔浦市。系潘某2母亲。 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梁丹志，广西恒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西北投交通养护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原广西双象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邕宁区那美大道**研发生产**厂房**。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100723093044A（6-1）。 法定代表人：王锋，该公司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宁市桂汉建筑劳务分包有限公司，住，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青秀区民族大道********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1030706028086。 法定代表人：胡映华，该公司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懋盛，男，1983年5月28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海域区。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韦霄云，北京盈科（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被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宸，北京盈科（南宁）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张某、潘翠英、潘某1、潘某2因与被上诉人广西北投交通养护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西北投养护公司）、南宁市桂汉建筑劳务分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宁桂汉公司）、朱懋盛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荔浦市人民法院（2020）桂0331民初3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某、潘翠英、潘某1、潘某2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三被上诉人承担因雇工事故造成上诉人亲属死亡损害损失614180元。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非因工死亡人道主义抚恤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为有效合同，明显错误。1、该协议的签订不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因为被上诉人朱懋盛方所提供的格式合同本身将工作人员的死亡定性为“非因公死亡”。双方的真实意思应是：非因工死亡按本协议抚恤，因工死亡的则不按本协议赔偿。2、造成上诉人产生重大误解的全部过错责任在于被上诉人，被上诉人找上诉人签订该协议有明显的欺诈性，因为参照《工伤保险条例》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上诉人亲人潘鸿修是典型的“工亡”。而被上诉人则拿着一份“非工伤死亡”的协议让一个无相关法律技能的农民签订，岂能有效。且《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当事人有权请求法院变更或撤销。3、经计算上诉人亲人潘鸿修工亡死亡的赔付金额逾八十万，被上诉人竟然以1.2万元了事，显失公平。《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在签订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当事人有权请求法院变更或撤销。二、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无过错是认定事实错误。首先，判决认定“其试工是与其他工人集中搭乘被告朱懋盛安排的车辆前往，即使朱懋盛不知情，也是其对工人管理不善的一种表现“，这本身就是过错。其次，依据法律法规规定，从事公路养护工程的单位及员工依法应具备相应资质，被上诉人从承包到用工均存在严重过错；最后被上诉人对工人不进行安全培训及教育与事件也有关系。三、一审判决将上诉人亲人潘鸿修仅有的一次非确诊性的癫痫诊治作为认定“潘鸿修死亡与其自身疾病有一定关联”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庭审举证已证明事实是：潘鸿修死于“急性特重型内开性颅脑损。“左侧额颞枕部硬膜血肿”、“大脑镰下疝、蛛网膜下腔出血等”，与所谓的癫痫无任何因果关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广西北投养护公司、南宁桂汉公司、朱懋盛辩称：—、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没有过错是正确的。潘修鸿是在等车前往养护路段过程中因自身原因摔倒导致死亡，并非发生在道路养护工作过程中，南宁桂汉公司、潘修鸿均不存在过错。上诉人把朱懋盛不知道潘修鸿前来试工作为被上诉人有过错，是对概念的混淆。在本案中，故意可以排除，过失是过于自信或疏忽大意导致。即使朱懋盛站在潘修鸿旁边，也无法阻挡其因病发突然倒地。张某是与其生活多年的妻子，张某在旁边都无法阻挡。以此推理，有过错的是张某，其知道潘修鸿本身有疾病，还带着潘修鸿一起试工，本身就是对风险的预测存在疏忽大意。二、一审认定上诉人与朱懋盛签订的《非因工死亡人道主义抚恤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符合事实。该份协议不是格式合同。根据《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规定“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朱懋盛与张某等人达成的协议，并不存在重复使用协议的事实，该协议是在村委会主任、潘修鸿的兄长、张某以及见证人的见证下进行商量后，由朱懋盛打字，多方确认后签字。款项还是朱懋盛直接拿现金送到张某家，上诉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张某等人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形。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均无过错，故一审法院以南宁桂汉公司属于受益人的角度，判决被上诉人给予5万元经济补偿，合法、合理。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和实体处分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某、潘翠英、潘某1、潘某2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撤销原、被告签订的《非因工死亡人道主义抚恤协议书》；二、三被告承担因雇工事故造成原告亲属死亡损害损失614180元（总损失626180元，扣除已支付的抚恤金12000元，还应支付614180元，其中丧葬费21318元、死亡赔偿金4661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38762元）；三、诉讼费用由三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张某系本案死者潘修鸿之妻，原告潘翠英系潘修鸿之母，原告潘某1、潘某2系潘修鸿之女。被告广西北投养护公司原名称为广西双象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广西北投养护公司于2019年8月14日与南宁桂汉公司签订《阳朔至鹿寨高速公路2019-2020年公路维修养护工程施工合同》，将阳鹿高速公路部分路段养护工程交由南宁桂汉公司负责。被告朱懋盛系南宁桂汉公司派驻涉案高速路段养护项目负责人。原告张某原系南宁桂汉公司雇请的道路养护工人，其于2019年10月1日介绍其丈夫潘修鸿到南宁桂汉公司负责养护路段试工。2019年10月2日，潘修鸿在等车前往高速公路养护点时不慎摔倒，后潘修鸿被送至荔浦市人民医院抢救，经诊断为：急性特重型内开性颅脑损伤、左侧额颞枕部硬膜下血肿、大脑镰下疝、蛛网膜下腔出血等，因伤势过重于当晚死亡。潘修鸿死亡后，原告张某、潘某1、潘某2及潘修鸿的兄弟潘修全于2019年10月4日与被告朱懋盛签订了《非因工死亡人道主义抚恤协议书》，潘善林、黄昌海为见证人。该协议书明确了几点内容：1、潘修鸿属身体原因突发性死亡，非因工死亡；2、朱懋盛一方同意出于人道主义给予一次性抚恤金12000元，张某一方认同其公平性、合理性并接受；3、张某一方自愿放弃通过仲裁、诉讼向朱懋盛一方主张因潘修鸿死亡产生的经济损失；4、张某一方自领取12000元抚恤金之日起不再向追究朱懋盛一方额外的民事责任；5、双方承诺本协议不存在任何欺诈、胁迫、乘人之危或重大误解等情形，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签订协议后，原告方从被告朱懋盛处领取了抚恤金12000元。后四原告认为，被告朱懋盛采取欺骗手法，诱导原告张某等人于2019年10月4日与其签订《非因工死亡人道主义抚恤协议书》，原告方存在重大误解，请求撤销该协议书并要求三被告赔偿其经济损失614180元。 另查明，原告潘翠英现有两个儿女，其赡养义务应按三人计算，三被告予以认可。南宁桂汉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经营范围：建筑劳务分包，钢筋、混凝土、模板、砌筑、木工、抹灰、焊接、油漆、水电、幕墙、脚手架搭设作业分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一、广西北投养护公司是否是本案的适格主体？二、潘修鸿的死因是什么？三、被告广西北投养护公司、南宁桂汉公司、朱懋盛是否应对潘修鸿死亡产生的损失承担责任？四、《非因工死亡人道主义抚恤协议书》是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五、潘修鸿死亡产生的损失是多少？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广西北投养护公司是本案涉案高速公路养护工程的分包商，将涉案路段养护工程分包给南宁桂汉公司。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广西北投养护公司应认定为本案适格主体，至于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稍后结合其他争议焦点加以论述。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潘修鸿系在等车前往施工路段过程中摔倒导致死亡，其死后未做尸检，无法确定其死因。结合潘修鸿曾在荔浦市茶城乡卫生院诊断出癫痫病史及其在较为平坦的路边突然倒地口吐白沫等症状，可认定潘修鸿的死亡与其自身疾病有一定关联性，与其工作内容即养护公路无直接的关联性，三被告对于潘修鸿的死亡无过错。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二款的规定，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主要表现为：工作场地和生产条件由雇主提供；雇主与雇员有一定的人身依附性，雇员在一定程度上要听从雇主的监管和安排；雇主支付的报酬仅相当于劳动力的价值。本案中，对于潘修鸿试工是否经过养护点负责人朱懋盛的同意，原、被告均各执一词：原告认为是经过朱懋盛的同意方才进行试工，被告朱懋盛则认为潘修鸿试工其并未知情。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潘修鸿是在前去被告南宁桂汉公司承包养护路段试工的第二天发生意外，其试工是与其他工人集中搭乘被告朱懋盛安排的车辆前往，即使被告朱懋盛不知情，也是其对工人管理不善的一种表现。潘修鸿的工作场地和生产条件均为朱懋盛提供，工作内容是道路养护，工作时段与其他工人一致，均受被告朱懋盛的支配。而被告朱懋盛则系南宁桂汉公司派驻涉案高速路段养护项目负责人。因此，该院认为潘修鸿与被告南宁桂汉公司系雇主与雇员之间的劳务关系。本案中，潘修鸿是在等车前往养护路段过程中因自身原因摔倒导致死亡，并非发生在道路养护工作过程中，被告南宁桂汉公司、潘修鸿均不存在过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五十七条的规定：“当事人对造成损害均无过错，但一方是在为对方的利益或者共同共同利益进行活动的过程中受到损害的，可以责令对方或者受益人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本案在当事人均无过错的情况下，被告南宁桂汉公司作为雇主也是受益人，应给与一定的经济补偿。结合该院实际情况，三被告亦同意除原支付的一次性抚恤金12000元外，再补偿50000元给四原告，该院予以确认。 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非因工死亡人道主义抚恤协议书》系本案受害人潘修鸿的家属与被告南宁桂汉公司派驻阳鹿高速养护站负责人朱懋盛所签。从签订主体来看，乙方（死者潘修鸿家属一方）方虽缺少死者潘修鸿之母潘翠英的签字，但原告张某于庭审中承认系担心潘翠英年纪较大、身体不好，无法承受儿子潘修鸿死亡的事实，故潘修鸿的家属刻意对潘翠英进行了隐瞒，另协议书上有潘修鸿兄弟潘修全的签字，故本协议书上乙方应认定为潘修鸿死亡的赔偿权利人。甲方（南宁桂汉公司一方），虽然协议书是以被告朱懋盛的名义所签，但原告张某作为南宁桂汉公司雇佣员工也是朱懋盛直接管理的养护工人，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朱懋盛系南宁桂汉公司派驻对涉案高速公司进行养护的负责人，且南宁桂汉公司在庭审中对其员工朱懋盛代表其签订《非因工死亡人道主义抚恤协议书》的行为进行了认可。故《非因工死亡人道主义抚恤协议书》的甲方实际上应为被告南宁桂汉公司。从签订的《非因工死亡人道主义抚恤协议书》内容来看，对双方的权利义务均作出了明确约定：即原告方在获得被告朱懋盛一方的抚恤金后，放弃其他追偿权利。因此，该院认为《非因工死亡人道主义抚恤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故原告请求撤销原、被告签订的《非因工死亡人道主义抚恤协议书》的诉讼请求，无事实与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五个争议焦点：上述已认定被告广西北投养护公司、南宁桂汉公司、朱懋盛在本案承担的是补偿责任，数额为除原给付的一次性抚恤金12000元外再补偿50000元。故原告张某、潘翠英、潘某1、潘某2主张被告广西北投养护公司、南宁桂汉公司、朱懋盛赔偿其经济损失614180元的诉讼请求，无事实与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广西北投交通养护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南宁市桂汉建筑劳务分包有限公司、朱懋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偿原告张某、潘翠英、潘某1、潘某2经济损失50000元；二、驳回原告张某、潘翠英、潘某1、潘某2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9942元，减半收取4971元，由原告原告张某、潘翠英、潘某1、潘某2负担4446元，被告广西北投交通养护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南宁市桂汉建筑劳务分包有限公司、朱懋盛负担525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归纳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是否应当赔偿上诉人614180元。 本院认为：一、2019年10月4日，张某、潘某1、潘某2及潘修鸿的兄弟潘修全与朱懋盛签订的《非因工死亡人道主义抚恤协议书》，不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或重大误解等情形，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上诉人请求撤销《非因工死亡人道主义抚恤协议书》，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二、潘修鸿是在等车前往养护路段过程中因自身原因摔倒导致死亡，南宁桂汉公司、潘修鸿均不存在过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对造成损害均无过错，但一方是在为对方的利益或者共同利益进行活动的过程中受到损害的，可以责令对方或者受益人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四条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上诉人签订《非因工死亡人道主义抚恤协议书》后，已经领取了抚恤金12000元。一审法院结合本案实际情况，除给予上诉人一次性抚恤金12000元外，另判决被上诉人再补偿50000元给上诉人，公平合理。张某、潘翠英、潘某1、潘某2主张广西北投养护公司、南宁桂汉公司、朱懋盛赔偿其经济损失614180元的诉讼请求，违反了自愿、公平、诚实信用原则，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张某、潘翠英、潘某1、潘某2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942元（上诉人张某、潘翠英、潘某1、潘某2已预交），由上诉人张某、潘翠英、潘某1、潘某2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裕松 审 判 员 邹国良 审 判 员 李 艳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毛雪梅 书 记 员 陈嘉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