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莆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3民终64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维德，男，1952年12月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莆田市城厢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占榜，男，1977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莆田市城厢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丽颖，福建升恒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原审第三人：绥宁县红岩石家加油站，住所地湖南省邵阳市绥宁县红岩镇石家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30527MA4PWT5W4A。 法定代表人：侯秀龙。 上诉人黄维德因与上诉人周占榜及原审第三人绥宁县红岩石家加油站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莆田市城厢区人民法院(2019)闽0302民初54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维德上诉请求：一、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二、依法予以改判，判令周占榜立即退还给黄维德加油站经营权转让金205.666万元及该款自2018年11月5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利率支付的利息；三、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周占榜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显见，该法律条文中规定了“返还”及“赔偿”二个部分。依照上述法律关于“返还”的规定，应判决周占榜返还黄维德财产205.666万元，故黄维德的各项诉求具有法定理由应当受法律保护。因黄维德没有赔偿经济损失的诉求，周占榜也没有提起解决经济损失的反诉请求，故经济损失不在本案的审理范围内。也就是说关于过错方引起经济损失的问题，理应由当事人双方另行起诉，故一审第二项、第三项判决应当依法予以撤销、改判。二、一审周占榜举证其作为乙方于2017年5月2日与甲方林阿珍、丙方侯秀龙签订的《加油站经营权转让协议》，证明其加油站经营权是通过转包来的事实；黄维德提供反驳证据（证据3）甲方侯秀龙、乙方林阿珍于2017年5月21日签订的《加油站租赁协议书》，然而一审排除黄维德证据，采信周占榜证据作为定案依据。现黄维德提供于2019年12月25日从莆田市公安局城厢分局经侦大队获取的新证据材料，其中有林阿珍及周占榜各自的电话笔录，周占榜向公安机关自认的事实，足以证明周占榜证明纯属子虚乌有。 周占榜辩称，成品油市场准入制度是对经营单位而非具体经营者，租赁加油站属于市场行为，法律没有禁止，本案油站证照齐全是合法设立的，黄维德作为具体的经营者按协议约定负责油站的经营管理，没有违反国家效力性规定，转让油站是双方的意思表示，合同有效，双方应按诚实信用原则履行协议。 周占榜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黄维德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双方合同中所称转让金205.666万元系包含诉争油站转让金30万元，押金68万元，及19个月的租金每个月5.666万元，合计107.666万元。根据合同第一条第二款约定：油站年租金68万元，2020年5月20日前的租金由周占榜承担，2020年5月20日后租金由黄维德承担，因为周占榜已经将2020年5月20日前的租金同第三人缴清，故此前的租金黄维德直接缴纳给周占榜，租金计在205.666万元中。一审未予查明是错误的。二、本案合同已经生效并实际履行。油站特许经营权是针对油站法人的特许，周占榜基于自身的承包权已经获得了对诉争油站的经营权，通过市场流转，将依法设立、证照齐全的加油站经营权进行转让经营，未违反法律规定，本案合同合法有效。在订立本案合同后，黄维德即接受经营油站，进行管理并获取收益等，合同已经实际履行，至今亦还处在黄维德的管控经营下，且黄维德经营顺利，不存在无法经营的情况。三、如果认定本案合同无效，黄维德应系本合同过错方，其应承担完全过错责任，同时，其占用油站经营期间的租金不应当退还。黄维德明知其与周占榜订立的经营权转包合同是转承包经营，诉争油站的证照也都在第三人名下，仍主动与周占榜订立转让合同，其对订立合同具有决定性作用。周占榜不具备缔结合同隐瞒情况的过错等，其系诉争油站的合法承包人，依法将加油站转包给黄维德，不具有过错。黄维德在经营一段时间后，因自身原因意欲违约不愿继续经营，故引发本案，其对本案发生具有完全过错，应承担本案全部过错责任。 黄维德辩称，一、一审确认讼争合同及两份补充合同均无效，客观公正。周占榜上诉称合同有效的主张依法不能成立。二、黄维德的上诉请求完全具有法定理由应当受法律保护。 绥宁县红岩石家加油站未作述辩。 黄维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准黄维德与周占榜于2018年10月30日签订的《石家加油站经营权转让合同书》及2018年10月30日、2018年11月14日签订的两份《补充协议书》无效；2、依法判令周占榜立即退还给黄维德加油站经营权转让金205.666万元及该款自2018年11月5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3、本案诉讼费用由周占榜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5月22日，转让方（甲方）林阿珍与受让方（乙方）周占榜、加油站所有人（丙方）侯秀龙签订《加油站经营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丙方侯秀龙同意甲方林阿珍将租赁的“湖南省绥宁县红岩镇石家加油站”的经营权全部转让给乙方周占榜经营，并保证乙方周占榜同等享有甲方林阿珍在原有租赁合同中所享有的权利与义务。甲方林阿珍将“湖南省绥宁县红岩镇石家加油站”的经营权转让给乙方周占榜后，乙方周占榜同意代替甲方林阿珍向丙方履行原有加油站租赁合同中所规定的条款……2018年10月30日，周占榜（甲方）与黄维德（乙方）签订《石家加油站经营权转让合同书》一份，约定：甲方向乙方提供证照齐全的经营手续，并保证储油罐完全符合消防要求，是双层的油罐，保证乙方接手后正常经营管理至2027年5月20日止；油站年租金68万元，自2020年5月20日前的租金由甲方承担，2020年5月20日后的租金由乙方承担。合同签订后，乙方向甲方一次性给付转让金205.666万元（甲方前所付的押金68万元归乙方所有）。同日，周占榜（甲方）与黄维德（乙方）另签订《补充协议书》一份，约定：乙方必须立即向甲方提供的农业银行卡号6228××××1479名字周占榜户头交付定金壹拾万元，以后的租金都打入此卡号为凭证（所有关联的资金都应打入该卡号）；甲方必须派一名人员负责指导乙方业务的正常开展（期限2个月）；2020年之后的各期租金乙方必须在4月20日前付清；本补充协议与主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若违约方依法承担罚款五十万给对方。2018年11月4日，周占榜（甲方）与黄维德（乙方）再次签订《补充协议书》，约定：甲方若对经营场所范围、租期等方面存在欺诈行为，必须承担违约责任同时赔偿乙方的经济损失；乙方在经营期间发生的安全事故由乙方承担，与甲方无关；甲方留守一人负责指导乙方正常经营（期限2个月），工资由甲乙双方各支付一个月（每月4000元）。同日，周占榜出具收条一份，内容为：“兹收到黄维德湖南省绥宁县红岩镇石家加油站经营权转让款共计人民币贰佰零伍万陆千陆百陆拾元正。收款人：周占榜。2018.11.4”。2019年10月29日，黄维德诉至法院，要求确认其与周占榜签订的《石家加油站经营权转让合同书》及两份《补充协议书》无效，并要求周占榜退还转让款205.666万元及相应利息。 一审法院认为，国务院《危险化学品管理条例》第三条规定：“本条例所称危险化学品，是指具有毒害、腐蚀、爆炸、燃烧、助燃等性质，对人体、设施、环境具有危害的剧毒化学品和其他化学品。危险化学品目录，由国务院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会同国务院工业和信息化、公安、环境保护、卫生、质量监督检验检疫、交通运输、铁路、民用航空、农业主管部门，根据化学品危险特性的鉴别和分类标准确定、公布，并适时调整。”第三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国家对危险化学品经营（包括仓储经营，下同）实行许可制度。未经许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危险化学品。”涉案加油站经营范围中的汽油等属于危险化学品，本案周占榜在未取得经营许可证的情况下承租涉案加油站并将该加油站转租给黄维德，违法了上述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当事人超越经营范围订立合同，人民法院不因此认定合同无效。但违反国家限制经营、特许经营以及法律、行政法规禁止经营规定的除外”的规定，本案黄维德与周占榜签订的《石家加油站经营权转让合同书》及两份《补充协议书》应认定为无效，黄维德要求确认《石家加油站经营权转让合同书》及两份《补充协议书》无效，于法有据，法院依法予以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周占榜在未取得经营许可证的情况下承租涉案加油站就将该加油站转租给黄维德，对导致本案合同无效的结果存在过错，黄维德在签订本案合同时未取得经营许可证也未对周占榜是否具备经营许可资格进行审查，对导致本案合同无效的结果亦存在过错，本案上述合同书及补充协议无效，但双方对合同无效均存在过错，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法院酌定黄维德应自行承担40%的责任，即周占榜应向黄维德退还给加油站经营权转让金205.666万元×60%=1233996元，超过部分不予支持。黄维德另关于要求支付该款自2018年11月5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利息可以本金1233996元为基数自起诉之日（2019年10月29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超过部分不予支持。周占榜关于本案合同系合法有效的辩解，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依法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国务院《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条、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黄维德与周占榜分别于2018年10月30日签订的《石家加油站经营权转让合同书》、2018年10月30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2018年11月4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均无效；二、周占榜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偿还给黄维德转让费1233996元及该款自2019年10月29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的利息；三、驳回黄维德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992.3元，由黄维德负担10215.7元，由周占榜负担13776.6元。 二审期间，黄维德向本院提交2019年12月25日从莆田市公安局城厢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获取的以下证据：1、周占榜、刘建华询问通知书；2、周占榜、刘建华电话询问笔录录音；3、林阿珍电话询问笔录录音；4、刘建华向周占榜转账记录。欲证明，林阿珍和周占榜自认是原经营“石家加油站”合伙人的事实，足以证明周占榜提供的唯一证据实属弄虚作假的伪证，足以推翻一审对周占榜证据的认证意见。周占榜质证认为，1、对该些证据的证明内容有异议，该些证据只能说明黄维德不想继续经营油站，有报案过程，但是公安没有予以立案。根据这些材料恰恰可以证明油站转租的前因后果，周占榜是合法并有权转租的。2、根据提供的录音可以进一步说明本案205.666万元是由一年的押金68万元，年租金68万元即每个月租金5.666万元，合计107.666万元，再加上30万元的油站转让金，合计组成205.666万元所得来的。本院经审查认为，对黄维德提供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该录音内容并未体现周占榜伪造相关证据，无法达到黄维德的证明目的。周占榜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绥宁县红岩石家加油站未到庭参加诉讼，又未在本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提交证据或提出异议，视为自动放弃举证、质证的权利。 对一审查明的事实，黄维德对“2017年5月22日，转让方（甲方）林阿珍与受让方（乙方）周占榜、加油站所有人（丙方）侯秀龙签订《加油站经营权转让协议》一份”有异议，认为该协议是伪造的，一审法院以该协议来认定是错误的。对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周占榜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但认为一审遗漏认定转让金205.666万元是如何构成的。本院经审查认为，黄维德提供的证据无法证明《加油站经营权转让协议》系伪造的，故其异议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当事人未提出上诉的部分，本院不予审查。根据黄维德、周占榜的上诉请求，本院确认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合同的效力及转让费返还问题。对此，本院予以分析认定如下： 关于合同效力的审查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案中，涉案合同违反《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故应当考察该条款是否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所指之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本院认为，正确理解、识别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与管理性规定，不仅关系到民商事合同效力的维护，还影响市场交易的安全与稳定。人民法院应当根据法律法规的意旨，权衡相互冲突的权益，综合认定《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的有关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还是管理性规定。判断某项规定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还是管理性规定的根本在于违反该规定的行为是否严重侵害国家、集体和社会公共利益，是否需要国家权力对当事人意思自治行为予以干预。诚然，未经许可经营危险化学品，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发生重大安全责任事故的风险。但必须看到，经营许可的缺失并不必然导致重大安全责任事故风险的现实化。 首先，未取得经营许可并非意味着经营场所不具备安全经营的实质条件。参照《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第三十四条可以发现，符合国家规定的经营场所和设备、经过专业训练的从业人员、健全的安全管理制度、专职的安全管理人员、符合国家规定的应急预案和救援设备等，才是防止事故发生的实质性要素。在现实生活中，存在大量仅转让所有权或承包经营权，而不对经营的实质性条件进行变更的交易。换言之，针对这些交易，单纯的转让行为既不增加危险化学品经营的风险，更不在实质上对国家、集体和社会公共利益造成严重侵害。其次，即使未经许可的经营行为实质上不符合安全生产经营的条件，依然可以通过工商管理部门的规范管理予以纠正，使之符合安全生产经营条件。相比于一概否定合同效力，前者不仅更有利于此类违规行为的发现，亦更有利于维护市场经济的良好稳定运行，合乎比例原则和司法的谦抑性质。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黄维德与周占榜分别于2018年10月30日签订的《石家加油站经营权转让合同书》及2018年10月30日、2018年11月14日签订的两份《补充协议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而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对于合同法定无效的规定。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合同合法有效。根据双方《石家加油站经营权转让合同书》约定，油站年租金68万元，自2020年5月20日前的租金由周占榜承担，2020年5月20日后的租金由黄维德承担，黄维德向周占榜一次性给付转让金205.666万元（周占榜此前所付的押金68万元归黄维德所有）。可见，案涉转让金205.666万元，扣除其包含的押金68万元及自2018年10月30日至2020年5月20日即19个月租金107.666万元后，黄维德实际支付的转让金为30万元，双方均已实际履行上述合同义务，故黄维德关于确认合同无效并要求周占榜立即退还加油站经营权转让金205.666万元及利息的诉请，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周占榜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黄维德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无效，适用法律存在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莆田市城厢区人民法院(2019)闽0302民初547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黄维德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3992.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992.3元，均由黄维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 征 审判员 林天明 审判员 翁国山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余凰丹 附：本案相关法律法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