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渝0112民初13509号 原告：张丹，女，1991年4月20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合川区。 原告：赵国，男，1986年4月16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合川区。 二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娅琼，重庆远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重庆市妇幼保健院，住所地重庆市渝中区金汤街**，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500000450389308J。 法定代表人：张华，院长。 委托代理人：王渝松，该院员工。 被告：重庆市渝北区殡仪馆，，住所地重庆市渝**双龙西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500112009316650M。 法定代表人：范和新，馆长。 委托代理人：崔婷婷，北京市中银（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寒，北京市中银（重庆）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告张丹、赵国与被告重庆市妇幼保健院（以下简称保健院）、重庆市渝北区殡仪馆（以下简称殡仪馆）侵权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5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张丹、赵国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娅琼、被告保健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渝松、被告殡仪馆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婷婷、杨寒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张丹、赵国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二被告赔偿二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25万元；2．判令二被告向二原告书面赔礼道歉；3.本案诉讼费用由二被告承担。事实及理由：二原告系夫妻关系。2020年1月15日，原告张丹在被告保健院（冉家坝院区）分娩一男婴赵某某。2020年1月19日，赵某某因病死亡。2020年1月21日，二原告与保健院约定，在原告确认、查看新生儿遗体后，由保健院将赵某某遗体运往殡仪馆处，待原告亲自办理新生儿相关火化手续并举行祭奠告别仪式后，单独火化赵某某遗体。2020年1月23日，在将新生儿赵某某遗体运送殡仪馆处前，二原告多次向保健院要求确认、查看新生儿遗体。保健院并未让二原告及家属确认、查看赵某某遗体，便声称已将新生儿的遗体与医院急需火化的胎盘、内脏等医院废物装上救护车，二原告到殡仪馆处后再查看、确认新生儿遗体即可。经过多次要求确认和查看赵某某遗体未果后，原告赵国遂独自驾车跟随救护车前往殡仪馆处，准备为新生儿遗体办理相关火化手续和举行祭奠仪式。原告赵国到达殡仪馆处后，正在殡仪馆登记室内办理火化登记手续时，得知在未经二原告允许并同意火化的情况下，殡仪馆已经将赵某某的遗体与保健院一起运送的医疗废物一起火化掉。得知此事后，二原告及其家属难以接受，加之，原告张丹产后身体虚弱，每日以泪洗面，精神抑郁，忧郁寡欢。二被告未经二原告同意便擅自火化赵某某遗体的行为，其程序不符合《殡葬管理规定》、《殡葬管理条例》等相关法律规定，使得二原告无法通过遗体祭奠去世的亲人赵某某，无法表达对逝者思念和哀悼之情。同时，二被告将新生儿赵某某的遗体当作医学垃圾处理违反国家卫计委发布的《医疗机构新生儿安全管理制度（试行）》已经明确禁止按医疗废物处理死胎、死婴法律的禁止性规定，而且二被告将死婴当做医疗废物火化的处理违背了基本的人伦道德底线，是对二原告新生儿遗体的极大侮辱，给二原告造成巨大的精神伤害。因原告张丹自身原因不能生育，二原告为了家庭圆满，才在保健院通过体外受精胚胎移植（试管婴儿）方式实现生育权，二原告承受了巨大的经济压力，赵某某的死亡本身已让二原告承受了丧亲之痛，现二被告的行为更是造成了二原告无法磨灭的心灵创伤和精神伤害。二被告的行为应当对二原告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为维护合法权益，遂来法院起诉，望判如所请。 被告保健院辩称，1、医院充分尊重家属意愿，经家属委托处理赵某某遗体。2020年1月15日，原告张丹因“ET术后31+6周”，皮肤瘙痒半月，胎动减少2天入住我院，当日行剖宫产娩出两男婴，因早产送入新生儿科治疗。2020年1月19日，由于张丹之男甲病情逐渐恶化，家属签字放弃治疗带患儿出院，当晚家属带患儿遗体回院，希望医院代为处理患儿遗体，医院出于人道主义同意帮二原告处理遗体，二原告签署了授权书后医院工作人员安排将患儿遗体存放，准备后续将遗体送往殡仪馆火化。2020年1月20日，二原告到医院提出对患儿的治疗过程有疑问，经医院解释沟通后，二原告表示理解并再次签署了委托医院代为处理患儿遗体的委托书。2020年1月21日，二原告再次到医院沟通，与医院达成协议签署协议书，委托医院将患儿遗体送往殡仪馆火化。从家属三次签署委托书、协议书看，二原告从未提及亲自办理火化手续及告别仪式等内容，医院按照委托协议内容将患儿遗体送至殡仪馆火化完全符合家属意愿，医院尽到了委托处理遗体的责任；2、医院处置遗体符合国家法律法规。按照《医疗机构新生儿安全管理制度（试行）》规定，2020年1月23日，医院将患儿遗体送至被告殡仪馆，办理单独患儿火化手续（有相关票据为证），原告赵国其兄也一起参与，此过程符合前面所述家属委托事宜，符合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3、二原告在本案中并无任何人身损害后果。患儿从出生到进入新生儿科治疗再到最终死亡，原告赵国均全程参与，而从患儿死亡到与双方达成协议的数天内，原告赵国及家属多次到医院协商，均未提出要看一眼患儿遗体的诉求，整个患儿遗体处置过程均得到原告赵国同意并参与，二原告不存在任何损害后果。综上，被告保健院履行了相应的责任和义务，处理患儿遗体的处置过程合情合理合法，应当依法驳回二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告殡仪馆辩称，1、殡仪馆与保健院签订了人体器官残存标本处理协议书，该协议约定保健院产生的废弃物品种按规定处理后，送至殡仪馆集中处理。同时，保健院医务科于2020年1月23日，向被告殡仪馆出具了证明，因该新生儿死亡，现保健院接受家属委托，火化新生儿遗体。基于上述合作关系及证明材料，保健院将新生儿交给殡仪馆火化处理，殡仪馆也接受了该遗体，殡仪馆充分履行了协议。2、殡仪馆与原告赵国存在合同关系，原告赵国选择了需要殡仪馆提供服务的项目，殡仪馆在收取费用后，依照约定如实提供了相应的火化服务。赵国到达现场办理遗体登记手续，选择了平板炉火化费、遗体消毒整体、代处理骨灰等三项收费的项目并交清费用后，在经办人签字处写上同意火化，签字捺印。赵国并未选择定时火化、告别、举行祭奠仪式的项目，原告张丹没有去现场。3、遗体运到殡仪馆的目的就是火化的，缴费后，殡仪馆也根据赵国所选择的项目对遗体进行了处理，实现了该目的。确认查看新生儿遗体的事情，在来殡仪馆之前本就应该完成，至于原告诉状说的保健院不让其确认、查看遗体是否侵权，与被告殡仪馆无关。4、火化当天，保健院救护车一共运过来三个箱子，其中两个大箱子是装有死胎、胎盘等人体器官的，另一个箱子装的新生儿遗体，该箱子和两个箱子到殡仪馆后是分别存放的，殡仪馆在火化中不是一起处理的，是分别处理的，只是均是采用平板炉火化的处理方式。综上，殡仪馆没有违约行为，火化新生儿遗体，是经过赵国签字同意的，没有侵害二原告任何权利，殡仪馆不应向二原告赔礼道歉，也不应赔偿二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请求法院驳回二原告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二原告于2016年8月15日登记结婚，于2020年1月15日生育赵某某。 赵某某于2020年1月15日被送往保健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1、新生儿呼吸窘迫综合征，2、新生儿败血症，3、I型呼吸衰竭，4、动脉导管未闭，5、房间隔卵圆孔未闭，6、持续肺动脉压增高，7、上消化道出血：应激性溃疡，8、早产儿（35+2周），9、低出生体重儿，10、双胎之大等；于2020年1月19日出院，其中出院情况载明：“……病危进展快，不宜出院，出院可随时发生生命心跳呼吸骤停，家属再三考虑决定放弃一切治疗，签字出院……”，出院医嘱载明，院外继续治疗。2020年1月19日，赵某某因病死亡。 2020年1月19日，二原告将赵某某遗体送回保健院，委托保健院处理，原告赵国向保健院出具授权书，载明因家属不愿处理遗体，自愿交由医院处理（无火化证）。 2020年1月20日，原告赵国与被告保健院签订了遗体委托处理知情同意书，载明张丹之子于2020年1月19日死亡，因家属不愿处理遗体，自愿交由医院处理。其中第二条载明，委托保健院处理遗体的，由科室人员移交遗体存放处保存，再转运至殡仪馆进行火化处理。该同意书下方有赵国签字，书写有“本人已阅读上述内容，自愿将遗体交医院处理”，前述内容下方加盖有保健院医务科印章。庭审中，二原告与保健院均认可，双方口头约定，单独火化赵某某遗体，火化前二原告需要查看遗体，火化后没有骨灰。 2020年1月23日，保健院将赵某某遗体运送至殡仪馆处，拟火化。原告赵国另开车前往殡仪馆，办理火化手续。 殡仪馆举示的证明显示，2020年1月23日，保健院医务科向殡仪馆出具该证明，主要内容为保健院接受家属委托，火化新生儿赵某某遗体。庭审中殡仪馆称，二被告就赵某某遗体进行了交接，交接时保健院向其出具了该证明。 殡仪馆举示的遗体登记表显示，当日13时45分许，赵国在殡仪馆办理赵某某遗体登记火化手续，并在该表经办人签字处签字捺印，并书写“同意火化”。该表下方包含费用清单，载明的收费项目为平板炉火化费、遗体消毒整理、代处理骨灰，费用共计750元。庭审中殡仪馆称，代为处理骨灰是指不要骨灰。 二原告举示的腕带显示，赵国办理火化手续后取得殡仪馆发放的载有赵某某姓名的腕带，该腕带同时载明，代处理骨灰以及“普20”。 二原告举示的视频资料显示，事发当日保健院工作人员与殡仪馆工作人员谈话情况以及保健院工作人员与出警民警谈话情况，保健院工作人员称，当天保健院将待火化的三个箱子运往殡仪馆，其中两箱内装有胎盘等人体组织，另一箱装有赵某某遗体，在下胎盘的时候其就告诉了殡仪馆工作人员，先下胎盘，小箱子不要下，家属要看，殡仪馆在火化手续没有办完的情况下，已将赵某某遗体火化，火化前赵国没能查看赵某某遗体。殡仪馆工作人员称，其到登记室时胎盘的手续已经办好了，只剩签字了，我们确实不晓得今天运过来的还有死婴，在拿到正规死亡证明后其才反应过来有个死婴，手续办完了保健院工作人员才说，有家属要看婴儿。 2020年3月31日，殡仪馆的员工陈希文通过微信聊天向原告赵国发送了一个名为告之赵老师的文件，该文件系以殡仪馆的名义向赵国致歉，文件落款单位打印为殡仪馆，其中载明，通常情况下，该院（即保健院）将拟火化的组织等交付我馆前，其医护人员均已做了消毒处理并用能装有特定数量人体组织的指定箱袋装好。出于安全考虑，我馆工作人员在处理待火化的箱袋过程中，不再开袋检查，只对其运送到我馆的火化组织进行核量，确定费用后即可火化。2020年1月23日，该院（即保健院）跟往常一样将待火化的箱子运至我馆，鉴于箱子上没有任何特别标识，我馆业务部的工作人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进行了和往常一样的操作流程，核对完箱子数量后，未开箱检查直接入炉火化。事后，我馆业务部门的工作人员才知道火化的箱子中装有婴孩的遗体，悔不当初，但无奈事情已经发生。 另查明，2019年5月16日，保健院（甲方）与殡仪馆（乙方）签署了人体器官残存标本处理协议书，该协议约定甲方委托乙方对甲方工作过程中产生的人体器官残存标本、死胎、胎盘等进行火化处理。该协议第一条约定，甲方产生的废弃物品种：人体器官组织（心、肝、脾、肺、肾及脑组织、死婴、死胎、胎盘等）。第四条第二款支付费用约定，按1100元/尸袋（150斤以内）支付给乙方，尸袋由乙方提供，每年处理12袋，超过的另行计算。 二原告举示的渝北区殡仪馆工作流程照片显示，登记室办理火化手续后的火化流程依次为：遗体接待处理间辨认遗体并放置序号牌、收费室缴纳费用、告别厅举行遗体告别会、遗体入火化炉火化等。 本院认为，公民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祭奠权是近亲属对已故亲属的祭祀权，包含权利人对死者的哀思、悼念等精神利益，公民有权行使祭奠权，以安慰生者，告慰死者。本案中，二原告委托保健院处理赵某某遗体时，双方均认可火化后没有骨灰，后在殡仪馆选择了代为处理骨灰服务，二原告行使祭奠权的主要方式为，由二原告在火化前查看并告别遗体，或二原告之一代为在火化前查看并告别遗体。根据殡仪馆举示的遗体登记表、二原告举示的腕带，火化当天，赵某某遗体是按人体遗体火化方式办理的火化手续，单独缴纳的火化费用，并取得了需系在遗体手腕一同火化的腕带，按殡仪馆工作流程之后须进行辨认遗体并放置该腕带，原告赵国可在该过程中查看并告别遗体。但是根据二原告举示的视频资料、殡仪馆向赵国出具的告之赵老师文件以及二原告现仍持有腕带的事实，当日保健院运送至殡仪馆火化的物品包括装有胎盘等人体组织的两个箱子及装有赵某某遗体的箱子，殡仪馆负责火化的工作人员在火化时并不知晓其中包括赵某某遗体，未通知原告赵国查看并告别遗体，而是按人体器官残存标本处理协议书约定的废弃物品种进行了火化处理，侵害了二原告的祭奠权，造成二原告精神痛苦。同时，结合庭审中殡仪馆陈述的二被告就赵某某遗体进行了交接、交接时保健院向其出具火化遗体证明以及前述赵国在殡仪馆办理火化手续的事实，保健院与殡仪馆在办理火化物品交接时，殡仪馆办理交接等相关手续的工作人员知晓其中含有赵某某遗体，据此，可以认定，殡仪馆内部工作人员之间未及时传递信息，导致本次事故产生，殡仪馆对此具有重大过失，理应承担侵权责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但未造成严重后果，受害人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一般不予支持，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情形判令侵权人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人民法院除判令侵权人承担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外，可以根据受害人一方的请求判令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之规定，二原告有权要求殡仪馆书面赔礼道歉，并赔偿相应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对此予以支持。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考虑二原告与赵某某感情程度、殡仪馆的具体行为、过错程度以及造成的损害后果，本院酌情确定为20000元。 关于保健院的责任问题，如前所述，殡仪馆陈述，二被告就赵某某遗体进行了交接、交接时保健院向其出具火化遗体证明，并结合二原告举示的视频资料，可印证保健院在交接赵某某遗体时已进行了告知，其对本次事故没有过错，不应承担侵权责任，故本院对二原告要求保健院承担侵权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判决如下： 一、被告重庆市渝北区殡仪馆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个工作日内赔偿原告张丹、赵国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 二、被告重庆市渝北区殡仪馆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个工作日内向原告张丹、赵国书面赔礼道歉（内容须经本院审核）； 三、驳回原告张丹、赵国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650元，减半收取计825元，由原告张丹、赵国共同负担625元，由被告重庆市渝北区殡仪馆负担20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员  钟 骁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陈志房 书 记 员  罗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