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鲁05破监3号 复议申请人：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公司。 负责人：郜明，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陆阳，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胡娜娜，山东国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东营市康森秸秆制品有限公司管理人。 被申请人：东营市沃康**态农业有限公司管理人。 被申请人：东营市翔宇工贸有限公司管理人。 被申请人：广饶县多利多新型材料有限公司管理人。 被申请人：东营市昌琪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管理人。 上述五家公司管理人负责人：王希国，山东诚正勤律师事务所主任。 委托代理人：卜祥亭，管理人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王萍萍，管理人工作人员。 复议申请人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公司（以下简称华融资产山东分公司）不服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广饶法院）（2020）鲁0523破10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复议。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并于2020年9月15日组织调查，华融资产山东分公司委托代理人胡娜娜，东营市康森秸秆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管理人）委托代理人卜祥亭、王萍萍，审计机构山东天成联合会计师事务所委托代理人高善新、徐冰、李小玲，评估机构青岛青房房地产土地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委托代理人刘洋、山东正信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委托代理人孙佃林、阮利丽等参加了调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华融资产山东分公司向本院提出复议请求称：撤销广饶法院（2020）鲁0523破10号民事裁定，驳回被申请人的合并破产清算申请。事实与理由：一、本案所涉五家公司不具备实质合并破产的法定条件，不应适用合并破产清算。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毫无关联关系，五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股东、经营范围均不同，并不存在管理人所述的人员、业务混同情形。审计报告显示五家公司均有独立的财务账簿，自负盈亏，财务独立，不存在法定的法人人格高度混同的情形，不应适用合并破产清算。二、合并破产清算将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造成国有资产流失，损害国家利益。申请人收购的债权为银行金融债权，是经严格审批发放的贷款，东营市翔宇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翔宇公司）的法人独立性由国家工商登记信息、公司审计报告、纳税证明等多项证据证明。根据管理人陈述，康森公司负债明显多于其他公司，只有翔宇公司、康森公司有资产，其他公司没有任何资产。因此五家公司合并破产将严重损害申请人作为翔宇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 管理人答辩称，一、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存在法人人格高度混同情形，申请人的复议请求不能成立。1.五家公司相关人员询问笔录等证据能够证明五家公司存在人员管理混同、资产财务混同、法人财产丧失独立性等法人人格高度混同的事实。2.审计机构作出的《混同事项专项审计报告》能够证明五家公司区分财产与债权债务关系成本过高、人员管理混同、法人意志丧失独立性、统一财务管理、统一调配资金、资产混同、法人财产丧失独立性等法人人格高度混同的事实。二、申请人认为“破产合并清算将造成国有资产流失，严重损害国家利益”没有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2020年4月3日、6月15日，广饶法院先后裁定受理了康森公司、东营市沃康**态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沃康公司）、广饶县多利多新型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多利多公司）、翔宇公司，东营市昌琪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琪公司）破产清算案件，并指定山东诚正勤律师事务所担任上述五家公司管理人。 2020年6月22日，管理人以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在法人资产、财务管理、劳动人事、经营业务等方面存在人格高度混同情形，符合法律规定的实质合并破产的情形为由，申请广饶法院裁定五家公司实质合并破产清算。2020年7月13日，广饶法院作出（2020）鲁0523破10号民事裁定，认定事实如下： 一、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法人人格高度混同，丧失独立性，为高度关联企业。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在资产、人员、财务、业务等方面高度混同且该类情形持续、广泛而显著存在，导致五家公司丧失独立性且无法体现独立意志。具体表现如下： 第一，五家公司资产混同，法人财产丧失独立性。1、翔宇公司直接或间接出资设立康森公司、多利多公司、昌琪公司等三家公司，该三家公司的工商登记中的自然人股东均系顶名股东，顶名股东未实际出资或出资后已实际退股，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的五家公司系高度关联公司。2、五家公司名下不动产的购置资金混同。表面看翔宇公司、康森公司名下有单独登记的土地使用权、厂房或办公楼等不动产，但各公司名下不动产，均由康森公司、翔宇公司先后直接或间接出资购置的，初始购置资金却无法区分，即独立登记的不动产不能对应独立的购置资金。3、五家公司间的交易名为独立核算，实为康森公司内部控制成本、利润的结果。五家公司中，康森公司、沃康公司、昌琪公司都从事可降解餐具行业的生产经营。从财务账目能够看出这些公司之间存在频繁的业务往来，单从交易形式上，属于同行业公司间的一种正常交易，事实上，这些交易实为整个康森公司出于税务等方面的考量所作出的一种内部成本、利润方面的结转和分摊安排。沃康公司也使用康森公司下设生产车间，从事生产经营。4、部分资产的报废以及废旧物资的处理统一安排。资产的报废以及废旧物资的处理均需康森公司统一安排处理，而非资产、物资所涉及到的某个公司所能单独决定的。处理废旧物资所得价款也归康森公司统一调度。 第二，五家公司统一财务管理，统一调配资金，康森公司统筹安排，法人行为丧失独立性。1、康森公司设立财务部，财务人员集中办公交叉负责，会计资料统一管理。五家公司虽然分别设立在不同地域，但各自的财务部门却都设在康森公司总部。财务部部长由康森公司任命，且直接向康森公司负责。财务部根据内部职责的细化分支部门由财务部长统一管理。五家公司的会计、出纳等人员由财务部根据每一家公司的业务需要统一配置，统一管理；五家公司原始凭证、记账凭证、财务账目、各类会计报表等会计资料也都是由康森公司财务部统一归档管理。2、五家公司的财务收支均归康森公司财务统一核算，统一管理。五家公司均建账立户，但五家公司在账务处理上均使用一套财务软件核算系统，均通过该系统统一进行账务核算，该系统数据终端由康森公司统一控制，并由康森公司下设的信息部进行统一的管理和维护，康森公司财务部通过该系统可以随时监控、直接或间接调整五家公司的财务数据，康森公司仍能实际控制这四家公司的财务收支，以此实现整个康森公司财务的“集团化运作，统一化管理”。3、康森公司财务内设融资部，资金统一调度使用。康森公司财务部专门下设融资部，负责五家公司的融资业务。融资部根据不同情况以具备授信条件的某个公司作为贷款主体向银行借款，或以某个公司的名义向非银行机构借款，所融资金统一调度使用。融资到期时，融资部会调度各家公司账面可动用的资金余额，汇总后再以借款人的名义还款。根据山东天成联合会计师事务所的专项审计意见，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间大量存在“贷款混用、凑钱还账”的现象。4、五家公司间关联资金往来频繁，交叉担保现象严重。五家公司之间关联资金往来极其频繁，大量应收应付常年挂账。五家公司的大量对外负债系融资产生，债权人申报的大量融资债权中，普遍存在用其中的某个公司作为借款人，其他关联公司提供保证担保或者抵押担保的现象。5、各家公司根据康森公司的统一安排开展业务。五家公司中，不论是实体类公司还是贸易类公司，只要是有实际业务的，都会按照康森公司发展的统一布局，在经营范围内开展业务。康森公司是发展的中心和主线，业务与之关联的诸如沃康公司、翔宇公司、昌琪公司等公司都服从和服务于康森公司的发展，且会根据康森公司的经营需要来确定和调整各自的业务范围以及业务量，无法做到独立自主地开展各自的业务。 第三，五家公司人员管理混同，法人意志丧失独立性。1、五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均为王保辉，各公司的管理层架构、部门设置、管理人员安排、人员岗位职责、薪金报酬、福利待遇以及经营策略、资金调度、发展方向等关键事务的决策权，都集于康森公司董事长王保辉一人。2、五家公司管理层架构实行“一套人马，多套牌子”。王保辉任康森公司董事长，全面负责并实际控制五家公司的发展方略。康森公司副总以及下属各公司负责人、高管人员由董事长选任，其余公司的负责人以及其他高管人员也都是由康森公司董事长决定。五家公司虽然名义上各自独立存续，但在最重要的人事任命和管理问题上，公司没有自主权，而是由康森公司统一任命、统一管理，每家公司并没有自己独立的法人意志。3、职工工资、福利、社保均由康森公司统一核算，统一安排发放和缴纳，每家公司并不享有自主决定权。4、根据工作需要，可对职工在各公司间进行调动。职工入职五家公司中任一家公司，意味着入职康森公司，对外都是康森公司的职工。在此基础上，可以根据工作需要对职工在各公司间进行调动。 二、区分五家公司的财产与债权债务关系成本过高。第一，公司资产不易区分。五家公司中的实物资产主要集中在康森公司、翔宇公司等几家实体公司名下，相关资产因为康森公司统一融资统一调度资金而导致初始购置资金、后期添附或改良资金的混同，已经不易作出区分。康森公司、翔宇公司等实体公司集中在花官村的厂区内，在水电气供应、厂区安保、车辆调度、废旧物资的处理以及职工食宿等方面混同度高，不易甚至无法区分。第二，债权债务关系难以厘清。经山东天成联合会计师事务所对上述各公司对外债务与内部往来账目进行专项审计核实，上述五家公司间内部往来资金数额巨大，且大量存在支付凭证、业务票据、账目记载单位不一致的情况，根据现有的账目以及资料区分上述因资金往来而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难度极大。 三、五家公司单独破产清算将损害债权人的公平受偿权。根据目前的财产状况，如果分别处置将严重损害债权人公平受偿权。从一般债权的受偿比例来看，五家公司的清偿比例将会差别巨大。在五家公司高度混同，资产、负债难以分割的情况下，单独分开破产清算，必将导致不同公司的债权人受偿率存在较大差异；同时，部分债权人究竟应该被认定为哪家公司的债权人也存在争议，各家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难以分割和厘清。综上所述，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虽然在工商登记中显示为彼此独立的企业法人，但实际上相互之间界线模糊，公司之间表征人格因素高度混同，导致各自财产无法区分，已丧失独立人格，构成人格混同。在这种情况下，若单独进行破产清算，将导致不同公司的债权人受偿率存在较大差异，使债权人遭受损失或不公平受偿。 广饶法院认为，法人是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依法独立享有民事权利和承担民事义务的组织。法人以其全部财产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公司作为企业法人，应具有独立的法人意志和财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18年3月4日印发的《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32条的规定，当关联企业成员之间存在法人人格高度混同、区分各关联企业成员财产成本过高、严重损害债权人公平清偿利益时，可以适用关联企业实质合并破产方式进行审理。现有证据充分证明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存在关联关系，属于关联企业。五家公司虽然名为独立的主体，但各公司在经营管理、劳动人事、财务资产等方面缺乏自主权，已经丧失法人意志独立性。五家公司之间的关联往来、关联互保频繁密集，财务混乱，财务管理及资金调拨都受康森公司的控制和决定，各公司严重丧失法人财产独立性。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均已进入破产程序，在五家公司人格高度混同情况下，仍分别进行破产清算违反破产法“公平清理债权债务”的立法宗旨，损害债权人合法权益，依法应当作为一个法律主体进行实质合并破产清算。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第二百一十六条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条、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十一）项之规定，裁定：一、东营市康森秸秆制品有限公司、东营市沃康**态农业有限公司、广饶县多利多新型材料有限公司、东营市翔宇工贸有限公司、东营昌琪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等五家公司进行实质合并破产清算；二、山东诚正勤律师事务所继续担任上述五家公司管理人，依法履行管理人职责。 复议期间，双方围绕各自主张提交证据，本院组织复议申请人、管理人、审计机构、评估机构进行了质证和调查。 华融资产山东分公司提交流动资金贷款合同、贷款借据、保证合同、分户不良资产转让协议、债权转让暨债务催收联合公告报纸、翔宇公司债权申报表等证据复印件证明其系翔宇公司债权人。管理人质证无异议。 管理人根据申请人的申请事由，围绕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关联关系以及混同事项，将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实质合并破产清算的全部证据梳理为六组十四册证据：第一组证据，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人格混同证据材料1册，包括各公司人事任命文件等，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工商登记的法定代表人、股东及部门人员的询问笔录等，公司工商登记资料摘要、工商管理部门档案，增资资金往来记账凭证、银行回单，自然人股东股权确认声明、五家公司股东同意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合并破产清算的说明等；第二组证据，人员混同证据材料1册，包括劳动合同、沃康公司企业单位职工医疗保险基金缴费花名册，询问笔录，员工手册，康森公司、翔宇公司、昌琪公司、多利多公司部分职工工资表等；第三组证据，业务混同证据材料1册，包括公司工商登记资料，询问笔录，沃康公司与翔宇公司签订的印刷合同、领料单、康森公司及其关联企业产品购销合同等；第四组证据，财产混同证据材料2册，包括合作协议、租赁协议等，不动产登记信息查询记录、翔宇公司记账凭证、王保辉与昌琪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王保辉商品房买卖合同，公司间大额往来明细、企业借款合同、银行贷款互保合同等；第五组证据，财务管理混同证据材料2册，包括翔宇公司与康森公司等其关联企业间代收代付款项明细及记账凭证，资金支出申请单及费用报销单等；第六组证据，混同事项专项审计报告7册。上述证据综合证明，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在人员管理、经营业务、财务管理等方面存在高度混同情形，导致各自财产无法区分，符合实质合并破产清算的情形和条件。 华融资产山东分公司质证认为，对于工商登记资料、工商管理部门档案等证据，均为工商登记资料，恰恰证明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法定代表人、经营范围均不相同，不能证明法人人格混同；对于劳动合同、沃康公司职工医疗保险基金缴费花名册、询问笔录、员工手册、职工工资表、购销合同、印刷合同等证据，均为破产企业的内部材料，对真实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询问笔录为与本案有关联性的人员，对其证明力、真实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对于财产混同的证明材料，系破产企业的内部财务记录及业务资料，对真实性不予认可；对于各公司间代收代付款项明细及记账凭证、资金支出申请单及费用报销单等，仅能证明企业之间的正常资金支出，担保行为也为企业正常的的互保行为，不能据此否认法人人格独立，亦不能以此为由逃脱债务，损害相关债权人利益；对于专项审计报告，只能证明企业之间正常的业务流动，不能证明法人人格和财务高度混同。 本院审查认为，对于复议申请人提交的证据，管理人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无异议，本院予以采信。管理人提交的六组证据，申请复议人不予认可，上述证据涉及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之间决策运营、人事管理、财务管理、经营业务等各方面证据，包括了公司发展运营的档案资料、相关人员调查陈述、专业机构出具的专项报告等，本院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予以采信，对复议申请人的质证意见不予采纳。 本院查明，复议申请人华融资产山东分公司通过受让方式取得中国光大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行对翔宇公司的债权，成为翔宇公司债权人。翔宇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华融资产山东分公司向管理人申报债权数额为17822062.50元，经管理人审核认定债权数额为17191562.50元。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广饶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本案涉及的五家公司是否符合实质合并破产的条件，应否适用实质合并破产。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18年3月4日印发的《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32条规定，实质合并破产的适用条件有三个，即关联企业成员之间存在法人人格高度混同情形，各关联企业成员财产区分成本过高，单独破产将严重损害债权人公平清偿利益，三个条件必须同时具备，方可适用实质合并破产方式进行审理。本案中，管理人提交的证据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证实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的实际出资人及控制人为王保辉，其直接出资设立翔宇公司和沃康公司，并通过翔宇公司间接出资设立康森公司、多利多公司和昌琪公司。康森公司成立后，王保辉通过康森公司实现对翔宇公司等四家公司的全面控制，五家公司之间在人员管理、经营业务、财务管理等方面存在高度混同情形，导致各公司丧失法人意志独立性。虽然康森公司等五家公司财务独立记账，但由于各公司在经营过程中长期存在资金随意调配使用情况，导致各自账面记载不能客观公允反映各自真实财产状况，各自财产难以区分，债权债务关系难以厘清。若单独破产，将严重损害全体债权人公平受偿利益。 综上，复议申请人华融资产山东分公司的复议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复议申请人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公司的复议申请，维持山东省广饶县人民法院（2020）鲁0523破10号民事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冯俊海 审判员  江 帆 审判员  胡祥英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李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