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民再9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赞皇县南邢郭镇西王俄村民委员会（原赞皇县南邢郭乡西王俄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河北省赞皇县南邢郭镇西王俄村。 法定代表人：曹素民，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君英，河北晟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牛立军，男，1973年8月13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赞皇县南邢郭镇西王俄村。 委托诉讼代理人：牛振海，系牛立军父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立强，河北麓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赞皇县南邢郭镇西王俄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西王俄村委会）因与被申请人牛立军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冀01民终84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6月6日作出（2019）冀民申138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西王俄村委会法定代表人曹素民及该村委会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君英，被申请人牛立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牛振海、张立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西王俄村委会申请再审称：一、原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引用法律依据片面。按照双方合同的落款时间1986年9月18日，如果当时对矿产资源的开采没有法律规定，那么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96条的后半部分，就应当适用《民法通则》的规定。《民法通则》第58条规定了几种无效民事行为的情形。牛立军在1986年刚13周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合同开采矿石是其不能独立实施的民事行为。且在当时《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在1986年3月19日公布，1986年10月1日实施，该合同的订立跨越了从颁布到实施的期间，显然是在规避法律，掩盖其非法采矿的真实目的。即使按照二审判决书引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51条规定，采矿应当补办手续，但牛立军出示的1991年12月25日《采矿许可证》的个体采矿姓名是牛振海，采矿区范围只有800ｍ2，这与牛立军所出示的合同中44200ｍ2的面积相差甚远。该采矿不能与牛立军出示的《承包曹家山荒山采矿石合同书》相互吻合、印证。原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二、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原一审中，法院对原村委会主任、治保主任、原第四生产队队长进行了调查，三人从合同的时间、内容和发包过程中均证实该合同是违法合同，而二审判决却认定西王俄村委会未提供任何证据显属不实。2、从合同内容上记载第一条，合同面积是44200平方米，折合应是66亩，但按照合同的四至范围该面积不过20多亩，而其出示的采矿许可证才折合1.2亩。3、合同约定的承包费是15000元，这在当时是不可能出现的天价，1986年同类的承包费不过百元，况且村委会也没有收到过承包费，牛立军辩称其和村支书达成协议只交纳了5000元就可以，但是没有向法庭提供证据。4、合同约定的承包范围当时是属于第四生产小队，村委会没有发包权。该合同上记载，合同是经过村两委研究决定，但是牛立军当庭陈述是当时的村支书一人做主给订立的合同，没有开过任何会议。5、在合同第四条写是牛立军响应国家号召，多次申请在建石子厂，当时牛立军才是一个13岁的孩子，不可能多次申请筹建石子厂，村委会也不可能和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订立土地承包合同。牛立军的父亲牛振海是非农业户口不是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6、牛立军出示的采矿许可证是1991年办理，当时牛立军已年满18周岁，但是开采证上所记载的是牛振海而非牛立军，所以1986年的合同并不是牛立军为建石子厂而订立。庭审中补充意见：1、从合同期限来看，是直到原料采完为止，地皮由牛立军长期安排使用，这份合同是一份没有期限的合同。2、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1条，合同法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发生纠纷起诉到法院的，除本解释另有规定外，适用当时的法律规定，当时没有法律规定的，可以适用合同法的规定，因此，本案适用合同法的规定是正确的。3、村委会是从1989年才开始土地的第一轮承包，1986年是不可能有土地承包合同的，本案诉争之前牛立军与牛振宾曾经有过土地争议纠纷，牛振宾要求返还1.2亩的土地，该土地范围就在现在诉争承包合同范围之内，一审判决判令牛立军返还牛振宾的1.2亩土地，可见，如果确认双方合同有效，即否认原来生效判决。另外，安素朝、孙宗宝、张胜军与牛立军也因排除妨碍纠纷在赞皇县人民法院作出判决，诉争之地已经由村委会发包于该三人，法院在判决中也采信了村委会与三人的承包合同，判令牛立军排除妨碍。 牛立军辩称：1、1986年双方签订的《承包曹家山荒山采矿石合同书》具有真实性。西王俄村委会始终没有否认合同书上公章的真实性，且合同书已经实际履行多年。2、本案不应当适用《合同法》《民法通则》《矿产资源法》《土地承包法》，前述四部法律的实施都晚于本案合同的签订时间。3、不应当以当事人的年龄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依据，合同法第52条规定了合同无效的五种情形，没有其他情形，合同法相对于民法通则属于特别法，属于《立法法》规定的新的规定，应当优先适用合同法52条而非民法通则第58条。4、本案合同书并未违反1986年当时的法律规定。申请人在2016年的民事诉状中要求认定合同无效的理由是面积不符，承包费不合理，没有交付承包费等原因，并不能导致合同无效的结果。现任村主任不知道或者没有接到过往届负责人移交的合同等并不影响合同效力。安素朝、孙宗宝、张胜军案重审已经按照民法通则认定他们的合同无效，认定牛立军的合同有效。牛振宾没有承包合同，该案没有认定牛立军1986年的合同效力。 西王俄村委会向河北省赞皇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确认西王俄村委会与牛立军1986年9月18日签订的《承包曹家山荒山采矿石合同书》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86年9月18日，时任西王俄村委会村支书的郝敬国与牛立军签订《承包曹家山荒山采矿石合同书》，合同约定：……三、承包面积及承包费和四至：承包面积44200平方米；承包费15000元，一次付清。承包四至：东至第三、四队，南至公路，西至郭家庄地界，北至第四、一队。四、按照当前国家政策，支持发展和促进一部分人早日走向富裕之路。在村民牛立军响应国家召唤，多次申请在修建石子厂。经村两委研究决定，将一座小型矿山（曹家山）承包给牛立军加工石子开采，原料采完为止。村里按照谁劳动谁受益的原则，地皮由牛立军先承包长期安排使用。五、为依法维护牛立军的承包权不受非法侵害。从此合同生效即日起，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止、破坏、侵害承包者牛立军对曹家山的开采。……该合同书上加盖了西王俄村委会的公章及郝敬国的手章。签订合同书时，未召开村民代表大会，承包面积未经实际测量。审理中牛立军认可签订该合同后，实际经营时间是自1986年到1999年，经营石子厂也就是在承包地内开采并加工，对承包地内的矿产进行了开采。在庭审中，牛立军称，合同签订之后于1986年9月20日向村委会交纳承包费5000元，1991年11月30日签订了个体工商户开业申请登记表，1991年12月23日签订了采矿申请登记表，1991年12月25日办理了个体采矿许可证（有效期限从1991年12月至1992年12月），1990年12月30日办理了爆破证，爆破证到期后2001年又办理了新的爆破证。对此牛立军向法庭提交承包费票据、个体工商户开业申请登记表、采矿申请登记表、个体采矿许可证、爆破证。西王俄村委会对牛立军提交的证据发表了如下质证意见：对承包费票据的真实性不认可，不是正规的收据；对个体工商户开业申请登记表的真实性、关联性有异议；对采矿申请登记表的真实性、关联性有异议；对个体采矿许可证的关联性有异议，个体采矿许可证上的姓名是牛振海而非牛立军，矿区范围只有800平方米，且有效期进行过涂改；爆破证上没有爆破员的照片，爆破证上记载牛立军的年龄为23岁不属实，且爆破证与本案无关联性。 为查明案件事实，一审法院对李占军（1986年—1992年任西王俄村第四队队长）、李换林（1988年任西王俄村治保主任）、李丙申（1986年9月任西王俄村村主任）进行了调查：李占军称，1989年的时候才分地，1989年之前村里的地还算是各小队的，当时国家还实行征收公粮的政策，假如大队直接发包土地的话，会导致小队缴纳公粮的时候无法核算。往外发包土地需经小队同意，如有必要再加盖村委会的公章。我当队长时，我们小队没有给牛立军发包过合同记载的地，所以承包曹家山荒山采矿石合同书应该是假的。以前发包土地签合同只需要加盖村委会的公章，有时候村干部签名，没有加盖手章的情况。李换林称，我当了治保主任之后，村里还分了地，当时还将合同中涉及的地分给了村民。两委会还决定发放了两块房基地。这都是我经手的，所以承包曹家山荒山采矿石合同书就是个假合同，这个合同能够看出来是先扣的章再写的字。李丙申称，承包合同的事我不清楚，合同中记载60多亩，亩数太大了，矿山属于国家，村委会无权发包。当时也没有开会，我是村支书我都不知道这事，我认为这个合同是假的。西王俄村委会对上述三人的调查笔录无异议；牛立军对三份调查笔录有异议，称关于合同中记载的60亩地的面积只是当时估计的数据，没有进行实际测量，当时只是找了村支书郝敬国，别人确实不知道这个事情。李占军、李换林所述的不属实。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规定，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由国务院行使国家对矿产资源的所有权。地表或者地下的矿产资源的国家所有权，不因其所依附的土地的所有权或者使用权的不同而改变。国家保障矿产资源的合理开发利用。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用任何手段侵占或者破坏矿产资源。各级人民政府必须加强矿产资源的保护工作。勘查、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分别申请、经批准取得探矿权、采矿权，并办理登记。本案中西王俄村委会无权出让辖区内属于国家所有的矿产资源，未经有权机关审批，无权以签订承包合同的方式将案涉矿山交由牛立军开采，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故双方于1986年9月18日签订的合同应为无效合同。 一审法院判决：原告赞皇县南邢郭乡西王俄村民委员会与被告牛立军于1986年9月18日签订的《承包曹家山荒山采矿石合同书》无效。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牛立军负担。 牛立军不服一审判决，向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西王俄村委会的诉讼请求；案件诉讼费由西王俄村委会负担。 二审法院审理期间，牛立军提交了西王俄村委会1988年3月18日由村委会主任出具的证明，内容：村民牛立军承包的曹家山荒山属于西王俄村集体使用的荒山、山岭，牛立军的承包经营权受法律保护。西王俄村委会认为合同是虚假的，对该证据不予认可。二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基本同一审。 二审法院认为，1986年9月18日西王俄村委会与牛立军签订了《承包曹家山荒山采矿石合同书》，合同约定了承包范围、期限、承包费、加工石子等内容。合同签订后牛立军向西王俄村委会交纳了承包费，1991年11月30日申请了个体工商户开业登记表，1991年12月23日签订了采矿申请登记表，1991年12月25日办理了个体采矿许可证（有效期限从1991年12月至1992年12月），1990年12月30日办理了爆破证，爆破证到期后2001年又办理了新的爆破证。对此牛立军提交承包费票据、个体工商户开业申请登记表、采矿申请登记表、个体采矿许可证、爆破证。西王俄村委会不认可上述事实，并称双方诉争的合同是虚假的，双方从未签订过这样的合同，但西王俄村委会并未提供充分证据或充足理由否认上述事实，故二审法院对于该合同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规定，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由国务院行使国家对矿产资源的所有权。本案中西王俄村委会无权出让辖区内属于国家所有的矿产资源，未经有权机关审批，无权以签订承包合同的方式将涉案矿山交由牛立军开采，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据此判决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二审法院认为，首先双方签订的合同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生效之前，其次牛立军在签订后依法取得了个体工商户经营证、采矿申请登记表、个体采矿许可证、爆破证，这些证件取得了政府相关部门的认可或授权，后（1999年）根据政府部门的要求牛立军已经停止了合同约定的加工石子业务，合同已履行多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三条规定“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不溯及既往”。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九十六条“1987年1月1日以后受理的案件，如果民事行为发生在1987年以前，适用民事行为发生时的法律、政策”。双方签订“承包合同”的时间1986年9月18日，而《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的实施时间1986年10月1日实施，该“承包合同”不能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故牛立军上诉称一审法院依据1986年10月1日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认定承包合同无效，是适用法律错误，依法有据，二审法院予以采信。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本法实施以前，未办理批准手续、未划定矿区范围、未取得采矿许可证开采矿产资源的，应当依照本法有关规定申请补办手续。牛立军于1991年12月办理了采矿许可证，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因此应认定双方于1986年签订的《承包曹家山荒山采矿石合同书》合法有效。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河北省赞皇县人民法院（2018）冀0129民初115号民事判决；二、上诉人牛立军与被上诉人赞皇县南邢郭乡西王俄村民委员会于1986年9月18日签订的《承包曹家山荒山采矿石合同书》合法有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200元，由上诉人赞皇县南邢郭乡西王俄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牛立军主张案涉合同成立并已实际履行，其提交了《承包曹家山荒山采矿石合同书》、承包费票据、个体工商户开业申请登记表、采矿申请登记表、个体采矿许可证、爆破证等证据。西王俄村委会认可该合同存在，对承包费票据上公章的真实性并未提出异议。故对于牛立军主张案涉合同已成立，本院予以确认。西王俄村委会主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的规定，牛立军在1986年刚满13周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订立合同开采矿石是其不能独立实施的民事行为，合同应无效。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九十六条规定：“1987年１月１日以后受理的案件，如果民事行为发生在1987年以前，适用民事行为发生时的法律、政策，当时的法律、政策没有具体规定的，可以比照民法通则处理。”关于合同无效的情形，签订合同时已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合同法》第七条有明确规定，因此，应适用当时的法律规定。该条规定：“下列经济合同为无效：一、违反法律和国家政策、计划的合同；二、采取欺诈、胁迫等手段所签订的合同；三、代理人超越代理权限签订的合同或以被代理人的名义同自己或者同自己所代理的其他人签订的合同；四、违反国家利益或社会公共利益的经济合同。”故，西王俄村委会以签订合同时牛立军只有十三岁为由主张案涉合同无效，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合同法》第七条规定的情形，本院不予支持。西王俄村委会主张案涉合同的订立跨越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从颁布到实施的期间，原判适用该法律，显然是在规避法律，掩盖牛立军非法采矿的真实目的，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五十一条规定，采矿应当补办手续，牛立军并未办理审批手续。1986年10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五十条规定：“本法施行以前，未办理批准手续、未划定矿区范围、未取得采矿许可证开采矿产资源的，应当依照本法有关规定申请补办手续。”该条款并未规定未补办手续的，合同无效。故，本案中，即使牛立军未依法补办手续，并不必然导致合同无效。西王俄村委会请求确认案涉《承包曹家山荒山采矿石合同书》无效，缺乏事实证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西王俄村委会的再审请求不成立，应不予支持；原二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冀01民终849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冯永军 审判员  李 源 审判员  孟 慧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刘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