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8民终10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武平县中山镇新城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福建省武平县。 法定代表人：谢进涛，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文川，福建天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春，男，汉族，住福建省武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辉贤，福建旭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智龙，福建旭恒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福建武平国有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武平县。 法定代表人：钟军，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兰月秀，福建天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武平县中山镇新城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新城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王春及原审第三人福建武平国有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平国投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武平县人民法院（2019）闽0824民初33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新城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谢进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文川、被上诉人王春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魏辉贤、原审第三人武平国投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兰月秀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城村委会上诉请求：撤销福建省武平县人民法院（2019）闽0824民初3333号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事实与理由： 一、一审法院认定部分事实错误。上诉人对“2005年8月7日新城村民委员会有召开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关于竹坑山场林改问题”无异议，但认为一审法院认定的“2005年8月7日，新城村民委员会召开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将竹坑山山场租赁给王春”这一基本事实错误。理由如下三点： 第一，被上诉人提供的《2005年8月7日村民代表会议记录》第一页，经上诉人与由中山镇人民政府提供给上诉人的《2005年8月7日村民代表会议记录》第一页比对，真实性无异议，可以证实以下两点：1．会议决定的是此租赁山场协议转让给武平县林产化工厂，而不是本案被上诉人；2.山价款应每亩100元计算。但“《租赁山地造林合同》补充合同”明显违反决议内容，转让费才20000元，涉案林地1021亩，每亩100元计算应为102100元。转让费才20000元明显使村集体利益重大流失。被上诉人提供的《2005年8月7日村民代表会议记录》（该证据来自武平县不动产登记中心）第二页，与中山镇人民政府提供给上诉人的《2005年8月7日村民代表会议记录》第一页内容不一，足可以证实一审被上诉人进行林权登记时提供的该页材料的真实性存疑。 第二，被上诉人进行林权登记时提供的2005年12月26日班子成员会议记录真实性有问题：班子成员讨论决定不能代替村民代表会议或村民会议决定，该班子成员会议决议是无效的；从记录形式上看，并没有各班子成员签字；从会议时间看早于《租赁山地造林合同》补充合同的签订时间。 第三，一审被上诉人提供的上述会议记录，足以证实《租赁山地造林合同》补充合同上诉人在签约前未经村民会议或者经村民会议授权的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 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二条“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的，应当对承包方的资信情况和经营能力进行审查后，再签订承包合同”之规定，本案中上诉人未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且未报武平县中山镇人民政府批准。故《租赁山地造林合同》补充合同的签订明显违反了上述法律禁止性规定，系无效合同。 三、一审法院依法应追加武平县中山镇人民政府为第三人。根据上诉人提供的《租赁山地造林合同》，武平县中山镇人民政府依据该合同享有5%的收益权，故在本案中武平县中山镇人民政府依法应是第三人，但一审法院并没有追加其为第三人参加诉讼，程序明显违法。 综上，一审法院在认定部分基本事实错误的基础上，作出裁判，难免失去公平。特依法提起上诉。恳请二审法院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支持上诉人请求。 王春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因武平县林产化工厂改制，2002年12月31日武平县国有资产投资经营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签订《产权转让合同》，约定将县林化厂的产权转让给被上诉人。2005年8月7日，新城村民代表会议决定，同意将租赁山场协议转让给武平县林产化工厂，而原林化厂因在2002年改制后已被吊销，租赁山场协议实际转让给承接人被上诉人。“山价款”是通俗的说法，包括林木转让费和林地使用费，转让费20000元，加上35年应上缴的林地使用费52500元，两项合计为72500元，而原租赁山地造林合同面积为1439亩，产权转让的面积是1021亩，实际减少了418亩，减少的面积是生态公益林，是有生态补偿金的，补偿金都归上诉人，并未造成集体资产流失。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05年10月8日签订的《租赁山地造林合同》补充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被上诉人已按合同约定支付了林地使用费和林木转让款，并一直经营管理至今。《农村土地承包法》自2003年3月1日起施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自2010年10月28日公布之日起施行。1990年上诉人与县林化厂签订《租赁山地造林合同》时，《农村土地承包法》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均尚未颁布施行，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补充合同是在《租赁山地造林合同》的基础上签订的，不存在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根据《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林业民事审判若干问题的会议纪要》精神，受让人已经依法办理林权证，善意取得林木所有权的，应视为转让合同实际履行，可以认定林木转让合同有效。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不成立，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武平国投公司同意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 新城村委会向一审法院提出的诉讼请求：一、确认新城村委会与王春于2005年10月8日签订的《补充合同》无效；二、判决王春将《补充合同》约定的租赁地归还给新城村委会。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0年3月20日，新城村委会与武平县林产化工厂签订《租赁山地造林合同》，合同约定，新城村委会将竹坑山场范围内（东：城厢兴东山场界；南：中山至武平公路；西：化肥厂往上寨背路；北：艾屋排至楼下小山路）的九个小班山地全部划给武平县林产化工厂经营，总面积为1439亩，界止内的责任山、自留山由新城村委会负责收回；山权归新城村委会，更新后的竹木、林木林权归武平县林产化工厂；租赁期限为50年，即1990年1月至2039年12月止；新城村委会将山地租给武平县林产化工厂经营，是经新城村委会二委班子扩大会通过，今后不能因双方班子领导人员变动而改变本合同条款；合同还约定了投资和施工作业、造林和管理、收益分成等内容。1990年3月27日经武平县公证处公证。2002年12月31日，国投公司与王春签订《产权转让合同》，将武平县林产化工厂的全部产权转让给王春，国投公司作为出让方在合同上盖章，其代理人肖曾东在合同上签字并盖章，王春作为受让方在合同上签字盖章按手印，鉴证单位龙岩产权交易所在合同上盖章。2005年8月7日，新城村委会召开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将竹坑山场租赁给王春事宜。2005年10月8日，新城村委会（甲方）与王春（乙方）签订《补充合同》，合同表明“因县政府于2003年1月对武平县林产化工厂产权进行改制，王春合法取得原武平林化厂整体产权并承接武平县林化厂的债权债务。为更好落实1990年3月20日原武平县林化厂与新城村委会签订《租赁山地造林合同》中的权利和义务，经新城村村民代表大会讨论通过，双方协商一致，订立补充条款。”合同约定“《租赁山地造林合同》中林地范围及面积，应扣除甲方私自转让给林农的林地面积、划拨的生态林和火烧林地面积，实际以中山林业工作站的技术人员实地勘测勾划的面积1021亩为依据，具体四至界址、林班、大班、小班、山场名称、林种、树种等详见附图表；甲方同意将上述山场的林地使用权、林木所有权及林木使用权协议转让给乙方；转让期限为35年，终止日期至2039年12月31日止；乙方受让山场面积1021亩，由乙方自主经营管理;《租赁山地造林合同》第七项第一、二、三条款规定的林场管理费取消不再下拨，采脂树租款、所产松脂及合同到期林木主伐时的收益全部归乙方所有。本合同签订之后，乙方需在2005年12月30日前一次性付给新城村委会林木转让费20000元;自2006年1月1日至2039年12月31日期间，乙方应支付给甲方林地使用费1.47元/亩，合计1500元/年，并于每年12月30日前付清，乙方如未按时付清，甲方有权终止合同:甲方不再享有原《租赁山地造林合同》中镇村两级50%的权益;期间乙方具有该林地、林木处置权，转让期间武平县林产化工厂的一切林事活动新城村委会不得干预……”等内容。甲方新城村委会在合同上盖章，法定代表人谢进晟在补充合同上签字，乙方王春在合同上签字并盖章。2005年12月26日，王春以武平县绿洲林化有限公司的名义向新城村委会缴纳林木资源补偿费20000元。2006年12月27日，王春申请办理案涉山场的林权登记，2007年3月20日，武平县人民政府向王春发放武林证字（2007）第09543号林权证。2006年12月27日，王春以武平县绿洲林化有限公司的名义向新城村委会缴纳2006年度林地使用费1500元；2019年11月26日，王春以武平县绿洲林化有限公司的名义向新城村委会缴纳2019年度林地使用费1500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福建省武平县绿洲林化有限公司成立于2003年3月24日，其法定代表人系王春，该公司于2009年8月20日被武平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吊销营业执照，目前该公司处于吊销未注销状态。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新城村委会主张案涉《补充合同》无效，应对其主张承担举证责任，现新城村委会提供的证据不能证实新城村委会与王春签订的合同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新城村委会与王春签订的《补充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系有效合同,应依法保护。关于新城村委会提出案涉补充合同系在未经过村民代表会议讨论的情况下与王春签订的，主张该补充合同无效。一审法院认为，补充合同内容中明确“经新城村村民代表大会讨论通过”，且有新城村委会盖章及其法定代表人签字确认，王春作为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合同已经过民主议定程序,是新城村委会的真实意思表示，且王春按合同约定一次性缴纳了林木转让费，缴纳林地使用费，该补充合同已实际履行多年,双方并无争议。故新城村委会、王春双方签订的《补充合同》合法有效，新城村委会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判决如下：驳回新城村委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新城村委会负担。 二审查明，上诉人、被上诉人、第三人均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无异议，均无新证据提交，对一审提供的证据均无补充质证意见，上诉人认为参加2005年8月7日村民代表会议（一审卷P99）的村民代表有26人。综上，本院对一审查明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并补充认定如下事实： 1.一审法院认定“2005年8月7日，新城村委会召开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将竹坑山场租赁给王春事宜”。经二审查明，2005年8月7日，上诉人召开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将竹坑山场租赁给林产化工厂事宜，讨论结果为：“叶尚华等三人提出此租赁山场不应改革，谢兆卫、程清林等5人表示中性，可改可不改，而黄兰堂、林和成等19人一致表示同意改革，但山价转投标基数应提高点（此19人都一致同意此租赁山场协议转让给林产化工厂，按林业站核定每亩100元计算）”。 2.根据涉案《租赁山地造林合同》补充合同，山场共1021亩，转让期限为35年，使用费共计71000元（20000元+1500元/年×34年）。 3.1990年3月20日，上诉人与武平县林产化工厂签订《租赁山地造林合同》第七部分“收益分成”第三项约定，合同到期，林木主伐时，扣除有关税金、砍伐工资等外，可分部分分配比例如下：45：5：50（即新城村委会得45%，镇得5%，武平县林产化工厂得50%）。武平县中山镇人民政府以上诉人主管单位的名义，在该合同中盖章。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租赁山地造林合同》补充合同是否有效？二、原审法院是否遗漏当事人，是否程序违法？ 本院认为，一、关于《租赁山地造林合同》补充合同效力问题。《租赁山地造林合同》补充合同双方转让的为山场的林地使用权、林木所有权、林木使用权，既涉及林木所有权的转让，又涉及农村土地的承包。根据一、二审认定事实，可以确定涉案补充合同未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但是本案中王春已经依法办理林权证，善意取得林木所有权，应视为林木转让合同已实际履行，可以认定《租赁山地造林合同》补充合同有效。 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自1999年7月8日起施行，于2008年12月24日废止，案涉合同签订于2005年10月8日，仍应适用该规定。该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依本规定第二条所起诉的案件中，对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当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确定其应承担的相应责任。属本条前款规定的情形，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的，对原告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可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对该承包合同的有关内容进行适当调整。”本案中，案涉合同已签订并履行十余年，上诉人无权再以违反民主议定程序为由请求确认合同无效。根据上述规定，上诉人可依照公平原则，对被上诉人缴交不足的林地使用费用，另行主张权利。 二、关于原审是否遗漏当事人，是否程序违法的问题。《租赁山地造林合同》第七部分“收益分成”第三项约定了上诉人所在的武平县中山镇人民政府可分配合同到期时，扣除税金、砍伐工资等外主伐林木5%的收益。但《租赁山地造林合同》补充合同对《租赁山地造林合同》的上述约定，双方（上诉人、被上诉人）合意如下：第七项第一、二、三条款规定的林场管理费取消不再下拨……转让费20000元……上诉人不再享有原《租赁山地造林合同》中镇村两级50%的权益。可见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通过货币给付的形式，替代了《租赁山地造林合同》中关于收益分成的约定，上诉人以接受林地使用费为前提代表武平县中山镇人民政府放弃原合同中50%的权益。武平县中山镇人民政府的权益可通过内部关系向上诉人另行主张，且武平县中山镇人民政府并非《租赁山地造林合同》及《租赁山地造林合同》补充合同的主体，因此无需追加其为本案第三人。原审未遗漏当事人，程序合法。 综上所述，新城村委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武平县中山镇新城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英琼 审 判 员 郭胜华 审 判 员 童寿华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 张宇凯 书 记 员 张 雯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