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6民终36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烟台中心支公司。住所地：烟台市莱山区银海路**。 负责人：张德龙，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栋，男，1984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烟台市莱山区，职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刁培田，男，1973年5月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烟台市高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子琪，山东君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新宇，山东君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烟台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烟台中心支公司）与被上诉人刁培田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烟台市莱山区人民法院（2020）鲁0613民初2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于2020年8月7日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栋、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子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平安保险烟台中心支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一审法院作出的(2020)鲁0613民初264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理由：一、本案被上诉人刁培田驾驶涉案车辆鲁Ｆ×××××号车发生交通事故后弃车逃逸属于法律所禁止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之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因抢救受伤人员变动现场的，应当标明位置。乘车人、过往车辆驾驶人、过往行人应当予以协助。”况且其作为一个有驾驶资格的驾驶员也应当了解发生交通事故后弃车逃逸的含义及对社会的危害性。二、上诉人无向投保人刁培田就保险条款中的免责部分进行明确说明的义务。如前所述，被上诉人刁培田驾驶涉案车辆鲁Ｆ×××××号车发生交通事故后弃车逃逸属于法律所禁止的行为，同时商业险保险条款也明确约定了发生交通事故后弃车逃逸属于免责情形，且该部分条款的字体以加粗、加黑的形式体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之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上诉人已经就免责条款作出了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应当认定上诉人履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综上所述，上诉人依法不应当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免责条款对投保人不产生效力是错误的，请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撤销一审法院作出的(2020)鲁0613民初264号民事判决书，并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 刁培田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刁培田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范围内赔偿刁培田保险金120000元，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赔偿刁培田保险金860000元，以上合计98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8年7月5日，刁培田通过电子投保的方式为其所有的鲁Ｆ×××××号车辆在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不计免赔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等商业保险，保险期间自2018年7月11日起至2019年7月10日止。其中，交强险有责赔偿的责任限额中，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0元；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的保险金额为1000000元。刁培田按约交纳了保险费。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向刁培田交付了交强险保险单、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系统内打印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保险单，上述保险单中均未附有保险条款，其中所载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的经办人均为郝春辉。 2018年7月12日22时35分，刁培田驾驶鲁Ｆ×××××号车辆沿烟台市珠玑西路由北向南超速行驶，至珠玑西路中筛丝网制品公司门前处，其车前头与步行的谭某身体相撞，致谭某受伤，车辆受损，肇事后刁培田弃车逃逸，于次日投案。经烟台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第二大队认定，刁培田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 事故发生后，谭某被送至中国人民解放军联勤保障部队第九七○医院住院治疗25天，于2018年8月7日死亡，住院期间花费医疗费156178元。 2018年9月26日，经烟台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第二大队主持调解，刁培田与谭某的亲属刘美艳、谭吉海达成损害赔偿协议：谭某的抢救费、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死亡赔偿金等费用合计980000元，由刁培田承担（刁培田已付70000元）；刁培田修车费、施救费自负；事故一次性处理完毕。刁培田于同日向刘美艳、谭吉海支付了剩余赔偿款910000元。 庭审中，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提交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一份，该保险条款系格式条款，其中第二章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的“责任免除”条款第二十四条约定：“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一）……；（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第二十五条约定：“下列原因导致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一）……；（十）精神损害抚慰金；……。”上述“责任免除”条款均已经加黑标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的“赔偿处理”条款第三十六条约定：“保险人按照《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临床诊疗指南》和国家基本医疗保险的同类医疗费用标准核定医疗费用的赔偿金额。未经保险人书面同意，被保险人自行承诺或支付的赔偿金额，保险人有权重新核定。不属于保险人赔偿范围或超出保险人应赔偿金额的，保险人不承担赔偿责任。”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称，根据上述免责条款的约定，刁培田在事故发生后未采取措施离开现场，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涉案保险单上重要提示部分载明的内容可以证明其已就免责条款向刁培田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关于本案保险的投保的经过，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称其无法回复，也无法提交投保单。 经质证，刁培田对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提供保险条款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称刁培田投保时及投保后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均未向刁培田出示并交付该保险条款，也未向刁培田提示和明确说明保险条款的具体内容，且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主张的保险单上重要提示部分载明的内容并没有具体的条款。关于投保的经过，刁培田称其经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的业务员郝春辉投保涉案保险，刁培田告知郝春辉所要投保的险种，郝春辉告知刁培田保险费金额，刁培田将保险费交给了郝春辉。其后，郝春辉自行操作了后续所有电子投保的填写、签名。投保成功后，郝春辉将交强险的保险单交给了刁培田。 本案中，刁培田主张其基于本案事故应承担的赔偿款包括：1.死亡赔偿金735780元，计算方式为2017年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年收入36789元乘以20年；2.丧葬费35652元，计算方式为2017年山东省城镇职工平均年工资69305元除以12个月乘以6个月；3、医疗费156178元；4.住院伙食补助费2500元，计算方式为100元乘以25天；5.误工费2519元和护理费2519元，计算方式均为2017年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年收入36789元除以365天乘以25天；6.被扶养人生活费153813元，计算方式为2017年山东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3072元乘以20年除以3；7.交通费2000元；8.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上述赔偿款金额合计1100961元。关于其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刁培田称系谭某抚养的继女王春利的生活费，王春利与谭某具有法定扶养关系，刁培田系按照三分之一的比例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 庭审中，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对刁培田主张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被扶养人生活费、误工费和护理费的计算方式及标准均没有异议，但称按照保险条款第三十六条的规定，应扣除10%的非医保用药，交通费仅认可5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应当支持，金额过高，被扶养人生活费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不予承担，因为刁培田无法证明王春利丧失劳动能力需要被扶养，王春利与谭某之间没有扶养关系。 经查，谭某与刘美艳于2008年1月11日登记结婚。王春利系刘美艳之女，出生于1997年9月7日，为二级智力残疾，随其母与谭某共同生活，其户籍亦迁入谭某的家庭户内，其残疾人证载明的监护人为谭某。 一审法院认为，刁培田、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之间存在财产保险合同法律关系。本案中，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主张依据其提交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条款第二十四条第二项第1款的约定，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对涉案保险事故造成第三者的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刁培田主张**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未向其提供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亦未就相应条款进行提示和明确说明，而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主张拒赔的依据系上述保险条款中的责任免除条款，故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依法应举证证明其已就格式保险条款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向刁培田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一审法院认为，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本案中未提供投保单，未向一审法院陈述涉案保险的投保经过，且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单中未附有相应的保险条款，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亦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已履行了向刁培田提供保险条款并对免责条款进行提示和明确说明的义务，故，涉案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的责任免除条款依法不产生效力。对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依据该责任免除条款提出的抗辩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认为，刁培田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中除了责任免除条款外的其他保险条款，均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保险合同成立后，刁培田已按约交纳保险费，保险事故亦发生在保险期间内，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应按约向刁培田承担保险责任。关于刁培田主张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和护理费，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对其计算方式及标准均没有异议，其标准亦不违反法律规定，故，对刁培田主张的死亡赔偿金735780元、丧葬费3565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500元、误工费2519元和护理费2519元，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关于刁培田主张的医疗费156178元，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依据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赔偿处理”条款第三十六条的约定，要求扣除非医保用药。一审法院认为，该条款并未明确约定应扣除非医保用药，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刁培田主张的医疗费中含有10%的非医保用药，故，对刁培田主张的医疗费156178元，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关于刁培田主张的交通费2000元，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仅认可500元，因刁培田未提交证据对其交通费的项目及金额予以佐证，故一审法院对交通费500元予以确认，对刁培田主张中超出部分不予确认。关于刁培田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一审法院认为，王春利系谭某的继女，随其母亲与谭某共同生活，而且，王春利系二级智力残疾，根据《残疾人分类和分级》标准（GB/T26341-2010），二级残疾的社会适应行为是重度，其行为表现为与人交往能力差、生活方面很难达到自理、运动能力发展较差，需要环境提供广泛的支持，大部分生活由他人照料，故一审法院认为，王春利系谭某的被扶养人。庭审中，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对刁培田主张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计算方式及标准没有异议，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综上，对刁培田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153813元，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关于刁培田主张的精神抚慰金1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据以抗辩免责的依据系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中责任免除条款约定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赔偿，因该免责条款依法不产生效力，且刁培田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金额并不过高，一审法院对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的相应抗辩主张不予支持。综上，刁培田因涉案交通事故应赔偿第三者的损失共计1099461元。《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三款规定，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未向该第三者赔偿的，保险人不得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本案中，刁培田已向谭某的亲属赔偿损失980000元，并约定事故一次性处理完毕，该赔偿金额并未超出其依法应当对第三者承担的赔偿责任，亦未超出保险金限额的范围，故，对刁培田要求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保险金120000元、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赔偿保险金860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范围内赔偿刁培田保险金120000元，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赔偿刁培田保险金860000元，以上合计980000元，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案件受理费6800元，由平安保险公司烟台中心支公司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提交了两份新证据，分别为：1.短信清单一份。证明上诉人已向被上诉人发送保单及投保单，整个投保流程系被上诉人自行操作的，对保单的内容其本身应当清楚；2.缴费清单一份。证明本案涉及保单保费由被上诉人自行缴纳，投保人缴费应当视为对保单效力的追认。经质证，刁培田认为证据1系上诉人自行打印，真实性无法确认，且无法证明上诉人主张的问题。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无法看出是谁的微信支付，且事实上费用是刁培田交给上诉人的业务员，由业务员缴纳的保费。本院经审查后认为，证据1和证据2体现的内容与上诉人的主张的待证事实均缺乏关联，因此，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另通过查阅一审电子卷宗及询问双方当事人查明，在整个投保过程中，没有证据显示刁培田在任何材料包括投保单、保险单、保险条款上签过字。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诉辩主张，二审争议的主要焦点是上诉人在投保过程中向投保人刁培田就保险条款的免责部分，是否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根据上述规定，人民法院认定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有效应当具备两个要件：一是保险人在保险凭证上作出提示。二是保险人向当事人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上述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免责事由时，在保险条款上作出提示后，可以不向投保人进一步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但前提是应当完成提示材料的交付义务。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保险人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在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章“责任免除”部分的字体使用了加粗、黑体的醒目方式表达，应当认定保险人在保险凭证上作了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但是包括该商业保险条款在内的保险凭证上均未有刁培田本人的签字，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将上述载有“责任免除”内容的相关保险凭证交付给投保人刁培田，因此，不能认定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对投保人刁培田完成了免责提示义务。双方之间的保险合同关系虽然成立，但该免责条款未生效。因此，尽管投保人刁培田驾车发生交通事故后弃车逃逸属于法律所禁止的行为，但因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与其签订的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未生效，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仍然要承担保险责任。一审法院认定并无不当。平安保险烟台中心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依法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600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烟台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于 兰 审判员 韩素华 审判员 王建梅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日 书记员 于 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