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知民终4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宏兴餐饮管理成都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金盾路**。 法定代表人：王晋，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攀，四川原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仕粉，女，1985年5月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蓬溪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咏梅，北京京师（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海英，北京京师（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宏兴餐饮管理成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冯仕粉特许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1民初64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经阅卷、听证，合议庭认为本案事实清楚，不需要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宏兴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错误认定“一天流水3万多”“最多能卖78百份”系宏兴公司编造。宏兴公司在“么么时光花样小海鲜”中的广告语“一天流水3万多”“最多狂卖上千份”，经营业绩是要根据商户的店铺所处区域、位置、投资规模、经营能力、服务水平、客流量等综合因素决定的，并非宏兴公司编造。冯仕粉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广告宣传只是吸引客户的要约邀请，并非对其业绩的承诺。冯仕粉多次到宏兴公司实地考察，体验、品尝相关产品及服务，了解经营模式，作出投资决策签订合同并实际经营，并非基于广告语的信赖而做出的缔约意思表示。二、一审法院判决撤销合同，返还服务费以及购买原材料货款等损失认定错误。宏兴公司履行了合同约定的全部义务，广告语是要约邀请，并非承诺或合同约定，不存在过错，不应当返还30000元服务费。购买原材料是冯仕粉委托代购，宏兴公司并未要求其购买数量（货款38347元），是冯仕粉根据自身情况做出购买决定。购买的原材料已用于经营，因此，宏兴公司不存在过错，不应当承担25000元的货款损失。冯仕粉投资开店，店铺的转让费是自身的经营决策，宏兴公司不存在过错，不应当承担10000元的损失。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冯仕粉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冯仕粉与宏兴公司签订的《餐饮业服务合同》；2.判令返还冯仕粉服务费118000元；3.判令赔偿冯仕粉经济损失88347元；4.判令由宏兴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及冯仕粉的律师费6180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第19023307号“么么时光”商标的注册人为桔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核定使用商品为第43类：住所代理、汽车旅馆、咖啡馆、饭店、餐馆、酒吧服务、快餐馆、自助餐厅、提供野营场地设施、茶馆（截止），注册有效期自2017年3月7日至2027年3月6日。2017年10月8日，桔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与万客创业国际投资（北京）有限公司签订了《商标使用授权书》，约定将第19023307号商标在中国大陆地区范围内以独占许可的方式授权给万客创业国际投资（北京）有限公司使用。2018年1月1日，万客创业国际投资（北京）有限公司出具了《授权书》，其上载明“万客创业国际投资（北京）有限公司正式授权万客餐饮管理成都有限公司享有‘么么时光’品牌使用权”。 2018年6月10日，冯仕粉（甲方）与万客创业餐饮管理（成都）有限公司（乙方）签订了《餐饮业服务合同》。约定了“么么时光花样小海鲜”餐饮配套产品销售和餐饮技术服务项目的一切经营管理规范、技术、相关产品等均归乙方所有。甲方认同接受乙方的相关产品及餐饮技术，自愿接受“么么时光花样小海鲜”餐饮配套产品销售和餐饮技术服务。甲方的经营地址在四川省成都市郫县。服务费用包括配套设备费、技术指导费、运营管理指导费、培训教学费等。甲方签约时按标准店级别一次性支付乙方服务费用118000元，签约后方可参加乙方的技术培训和教学，此合作费用在合同签订后不予退还。第四条约定了双方的权利与义务。1.甲方的权利1.1获得乙方提供的经营管理制度和规范的使用权，甲方可以根据自身的经营方案及当地市场特色进行改进使用。1.2获得乙方在日常经营管理中的专业指导服务。1.3甲方可以使用“么么时光”商业标识，也可以使用自有的商业标识；如果甲方使用“么么时光”商业标识，可以获得乙方在市场营销和广告策划上的支持。但甲方不得利用“么么时光”商业标识来表现甲方所有的其他商号或企业名称。2.甲方的义务2.1甲方不能将乙方传授的技术配方、“么么时光”商业标识及经营策划方案、管理方案转让或泄露给第三方。2.2甲方确定店址前，须向乙方申报核实后方可。若甲方未经许可擅自确定店址，造成服务店之间距离冲突，责任由甲方承担。2.3甲方在确定好经营地址后，须及时以书面或传真形式通知乙方存档备案。否则视为甲方违约，承担相关责任。......3.乙方的权利3.1乙方的相关产品及技术及其他一切经营管理规范，乙方拥有所有权。3.2当有乙方商业标识的相关产品、技术等所有权受到侵害时，有要求甲方协助解决的权利。3.3乙方对甲方在经营场所的装饰、陈列和形象标识系统（CIS）应用的规划安装有建议权。3.4对甲方的经营管理规范、服务质量及经营状况有监督、检查的权利。3.5如甲方未按照本合同运作，影响乙方声誉，乙方有权收回商业标识的相关产品及技术等，终止本合同书。......本合同有效期为一年，自2018年6月10日至2019年6月9日止。 在么么时光花样小海鲜项目的宣传手册中，对菜品及店面进行了展示，同时对腾讯视频上的广告进行了截图，在视频截图中，可以见到创业者的陈述如“一天流水3万多”、“最少能卖78百份”等。 2018年6月10日，万客创业餐饮管理（成都）有限公司向冯仕粉开具了金额为103000元的服务业专用票据，摘要为“标准店”。2018年6月14日，万客创业餐饮管理（成都）有限公司向冯仕粉开具了38347元服务业专用票据，摘要为“代购原料”。 冯仕粉为开店还支出了店铺转让费50000元。 2018年6月11日，万客创业餐饮管理（成都）有限公司对冯仕粉开始进行培训，培训的科目包括锡纸花甲粉、韩式铁板饭、海鲜盖面盖饭、重庆小面、砂锅米线、烈焰小海鲜、冰淇淋、油炸、烧烤、花式奶茶等。培训过程由万客创业餐饮管理（成都）有限公司出具了《培训单》，冯仕粉签字。2018年8月10日，经冯仕粉申请，万客创业餐饮管理（成都）有限公司派技术老师到冯仕粉的店铺进行带店指导。指导共三天，内容为装系统、熬红油、做产品体系、营销策划、员工培训、做产品展示、辅助等。万客创业餐饮管理（成都）有限公司出具了《带店工作表》和《万客运营老师带店评估表》，由冯仕粉签字，对于带店老师的表现均勾画“满意”。宏兴公司还向冯仕粉配送了价值约为6万余元的设备及价值38347元的原料。2018年8月15日，万客创业餐饮管理（成都）有限公司向冯仕粉颁发了《结业证书》，载明“于2018年8月15日参加‘么么时光’产品技术培训学习，经考试成绩合格，准予结业”。 2018年11月15日，青羊区市场和质量监督管理局出具了调解协议书，载明：“案外人张燈等五人向成都市青羊区市场和质量监督管理局投诉了万客创业餐饮管理（成都）有限公司。申诉人因万客公司在不可提供的设备、原材料、技术服务不对等以及宣传问题上与被申诉人发生民事争议，请求行政机关调解。由于双方分歧过大，不能达成一致意见，建议走司法途径解决。” 另查明，宏兴公司成立于2009年4月27日，曾用名万客创业餐饮管理成都有限公司、成都丰铂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经营范围：餐饮企业管理、技术推广服务、会议及展览服务、组织文化交流活动、零售、预包装食品、机械设备的安装、销售。 一审法院认为： 一、关于涉案合同是否为特许经营合同 《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规定，本条例所称特许经营，是指拥有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专有技术等经营资源的企业，以合同形式将其拥有的经营资源许可其他经营者使用。被特许人按照合同约定在统一的经营模式下开展经营，并向特许人支付特许经营费用的经营活动。本案中，从《餐饮业服务协议书》来看，根据双方的权利义务的约定，宏兴公司向冯仕粉提供项目标识及经营管理规范供其使用、并为其培训从业人员传授技术配方及提供经营策划和管理方案，而冯仕粉可以在经营中使用宏兴公司的项目标识。从上述约定可以看出，宏兴公司是将其商业标识等经营资源许可冯仕粉使用，同时提供了技术配方、管理规范、经营策划方案，并培训从业人员，使冯仕粉在统一的经营模式下开展经营。因此，涉案合同符合商业特许经营合同的特征，其内容亦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属于合法有效的特许经营合同。 二、关于本案是否已过除斥期间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本案中，冯仕粉是在2018年11月15日向青羊区市场和质量监督管理局投诉后才应当知道涉案合同可能存在欺诈的情形，且宏兴公司不能证明冯仕粉在该时点之前就已经知道或应当知道合同存在欺诈，冯仕粉在2019年10月15日提起诉讼，从2018年11月15日起算，尚在一年以内，故本案未过除斥期间。 三、冯仕粉是否有权撤销涉案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撤销权的行使有两个要件：一是一方故意作出了虚假的意思表示或隐瞒真实事实；二是该虚假的意思表示或隐瞒事实使得对方作出了错误的意思表示。本案中，冯仕粉主张宣传手册中创业者的陈述如“一天流水3万多”“最少能卖78百份”等构成虚假的意思表示，致使冯仕粉基于对上述陈述的信赖而签订了合同，应当予以撤销。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广告中时常用较为夸张的营销广告吸引客户，并且一定程度上不为法律所禁止，但上述广告语中的数据明确，是作为经营情况的事实陈述。冯仕粉基于对上述陈述的信赖而做出了缔结合同的意思表示，在上述陈述为虚假时，当然得以撤销该合同。在本案中，宏兴公司当庭及开庭后均未提交关于体现上述数据的报表或票据，一审法院认为上述数据没有出处，系宏兴公司编造。因此，冯仕粉主张撤销合同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支持。 四、合同撤销的法律后果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合同的撤销，有宏兴公司一方虚假陈述的原因，也有冯仕粉一方未充分考虑商业风险而草率签订合同的原因，宏兴公司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冯仕粉应当承担次要责任。因此，在合同被撤销后，冯仕粉除可以要求恢复原状外，还有权要求宏兴公司赔偿相应的损失。 本案中，宏兴公司收取了103000元的服务费用，案涉合同撤销后，宏兴公司应当将扣除实际履行的费用后剩余费用予以返还。上述费用除含品牌使用费外，还含有设备费与技术培训费。鉴于冯仕粉已经实际接受技术培训和接收设备，并开展了经营活动，加之技术不具备返还性，故案涉合同撤销后冯仕粉不得使用宏兴公司提供的专有技术。冯仕粉可以继续使用设备或出售，故冯仕粉无需返还宏兴公司提供的设备，但在返还服务费金额中应当对技术和设备所对应的金额予以抵扣。因案涉合同并未约定，也没有证据证明技术培训所对应的具体金额，故一审法院结合冯仕粉技术培训及设备在案涉合同中所占有的比重、宏兴公司技术培训内容、设备种类及数量、宏兴公司的过错等因素，酌定宏兴公司应当返还服务费共计30000元。 关于购买原材料费用。冯仕粉为履行案涉合同，向宏兴公司购买了原材料，并因此支付了相应的货款，属于为履行合同而产生的直接费用，应当计入损失。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当事人一方违约后，对方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赔偿。冯仕粉的库存商品均系食品，其价值会随时间及保存条件而贬损；本案纠纷发生后，双方应共同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考虑到部分原材料保质期不明，且无法确认冯仕粉对该类食品性物料的保存条件是否妥当，故在考虑冯仕粉库存货物尚有部分剩余价值以及因宏兴公司的过错导致冯仕粉产生货款损失的因素，一审法院酌情认定宏兴公司赔偿冯仕粉货款损失25000元。 冯仕粉还因为签订涉案合同支出了店铺转让费5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上述店铺并不因案涉合同的撤销导致无法继续使用，故在考虑上述因素及宏兴公司过错的情况下，认定冯仕粉损失共计10000元。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八条、第一百一十九条，《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之规定，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川01民初6408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冯仕粉与宏兴公司签订的《餐饮业服务合同》；二、宏兴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冯仕粉服务费30000元；三、宏兴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冯仕粉经济损失35000元；四、驳回冯仕粉其余的诉讼请求。如宏兴公司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金钱给付义务，则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488元，由宏兴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主要是：1.宏兴公司在广告宣传中是否存在欺诈行为以及是否应当撤销涉案合同。2.若涉案合同撤销，宏兴公司是否应当返还服务费、原材料货款以及房屋转让费用。 一、关于宏兴公司在广告宣传中是否存在欺诈行为以及是否应当撤销涉案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特许人在推广宣传活动中，不得有欺骗、误导的行为，其发布的广告中不得含有宣传被特许人从事特许经营活动收益的内容。本案中，宏兴公司在腾讯视频上的广告中宣称“一天流水3万多”“最少能卖78百份”等，广告中含有从事特许经营活动收益的内容，但宏兴公司对其广告宣传中所陈述的经营收益并未提交证据证明。虽然宏兴公司称上述广告用语是要约邀请，并非承诺或合同约定。然而，在商业特许经营合同中，特许人掌握品牌、经营资源等所有与特许经营活动相关的信息，被特许人在信息获取、风险判断等方面处于明显的弱势地位。因此，一旦特许人违反诚实信用的商业准则，在推广宣传活动中虚假宣传被许可人活动经营收益等影响加盟经营的关键商业信息，势必误导被许可人，导致其对加盟经营的预期作出错误判断，从而违背其真实意思与许可人签订合同。因此，宏兴公司通过广告宣传故意发布虚假信息，使得被许可人陷入错误的判断，诱使被许可人与其订立合同的行为，其主观过错明显，一审法院认定其构成欺诈并依法撤销涉案合同并无不当。宏兴公司关于涉案广告宣传用语属于合同要约邀请，不存在欺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若涉案合同撤销，宏兴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返还服务费、原材料购买费以及房屋转让费的责任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导致涉案合同被撤销，既有宏兴公司作为特许经营许可方在推广宣传活动中虚构事实，欺骗、误导被许可人的原因，宏兴公司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冯仕粉作为被许可人，在商事活动中，未履行审查义务即草率签订合同，对此亦有一定的过错，应当承担次要责任。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合同签订中双方各自过错以及合同实际履行的情况，酌定宏兴公司应当返还服务费共计30000元、货款25000元、店铺转让费损失10000元并无不妥。宏兴公司关于其不应当承担返还服务费、原材料货款费以及房屋转让费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宏兴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25元，由宏兴餐饮管理成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丽 审 判 员 刘  巧  英 审 判 员 张  天  天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康  靖  蕊 书 记 员 康靖蕊（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