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民终4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金鑫，男，朝鲜族，1987年4月13日出生，现住辽宁省调兵山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岳声，男，汉族，1987年12月28日出生，现住秦皇岛市昌黎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纪振宇，男，汉族，1987年3月16日出生，现住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富拉尔基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韩爽，女，汉族，1989年9月16日出生，现住河北省河间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明昊，男，汉族，1988年2月13日出生，现住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龙沙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丹丹，女，汉族，1986年1月24日出生，现住河北省邯郸市永年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小冬，男，汉族，1978年11月1日出生，现住内蒙古呼伦贝尔市。 以上七名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雷，渤海明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七名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田宇，渤海明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强，男，汉族，1983年4月29日出生，现住天津市南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策，河北德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秦皇岛万郁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秦皇岛市海港区西港路****。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30302398963527Q。 法定代表人：万忠，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王小冬因与被上诉人杨强、原审第三人秦皇岛万郁餐饮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郁公司）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河北省秦皇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秦皇岛中院）（2019）冀03民初2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鑫等七上诉人上诉请求：1、撤销（2019）冀03民初205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不将金鑫等七上诉人列为被执行人；2、案件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上诉人为万郁公司的股东，其注册资本认缴期限为2044年，现未届满。此时将上诉人追加为被执行人缺乏法律依据。2、原判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九条中的“其股东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中的股东未履行出资义务是指公司章程约定的认缴期限届满时股东未缴足出资的行为。而在认缴制度下，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并未限制认缴期限届满前未缴足出资的股东转让其股权。股东出资的义务由公司章程规制，在公司章程约定的认缴期限届满等条件成就前，股东不存在所谓的“出资义务”，自然也就不存在其股东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的行为。而本案中，七名上诉人的认缴期限尚未届满，并不适用《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九条的规定。目前我国的法律框架内，只有在公司解散或破产时，才能产生股东认缴期限提前到期的法律后果。此时追究认缴期限未届满的股东的出资责任，应当建立在债权人向法院申请破产的前提之上。 被上诉人杨强答辩称，一、原判认定事实清楚。1、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即万郁公司，事实上，其早已经不再经营，已人去楼空，没有任何财产可供执行，秦皇岛中院已经穷尽执行措施仍无财产可供执行。2、被执行人万郁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该公司成立于2014年7月31日，注册资本为100万元，认缴出资时间为2044年7月30日，实缴出资为0元。原公司股东为金鑫、韩爽、高丹丹、刘岳声、纪振宇、陈明昊、辽宁美华餐饮管理里有限公司（后该公司注销），该公司股东于2014年10月24日变更为金鑫、韩爽、高丹丹、刘岳声、纪振宇、陈明昊、肖莹，该公司股东于2017年5月4日变更为金鑫、韩爽、高丹丹、刘岳声、纪振宇、陈明昊、肖莹、王海利、王海明，该公司股东于2017年9月19日股东变更为金鑫、韩爽、高丹丹、刘岳声、纪振宇、陈明吴、肖莹，该公司股东于2018年12月26日变更为王小冬，公司类型为自然人独资的有限公司。且前述股东出资方式均为认缴，出资缴足期限为2044年7月30日之前”。从以上内容可知：万郁公司的上述股东均未缴纳出资即转让股权，其已经用行为表明自己不再履行股东出资义务，其完全是为了逃避应该承担的法律责任而采取的措施，其应该视为原股东的认出资额已经加速到期。根据《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七条、十九条、二十条之规定，原股东者发起人应在其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二、原判适用法律正确。根据《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之规定，本案被执行人的变更前后的股东应在其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对被执行人万郁公司在该案中的债务向答辩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万郁公司诉状中的理由没有法律依据。1、公司的注册资本为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是公司对社会宣布承担责任的信用基础。公司章程属于公司内部规定，公司在工商部门登记的注册股东等信息是其经营活动的基础和保障东认的出资是其对公司承担投资义务的承诺，也是对债权人的允诺。在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到期债务时，股东应当在其全部认缴出资范围内承担责任，包括已认缴和未届满认缴期限的部分。公司法修改后股东的认缴出资期限由股东在章程中自行约定，如果股东为规避债务而将出资期限规定过长或通过修改章程而使出资期限延长，将使公司债权人债权无法实现，这不是公司法立法本意。2、认缴制下公司股东的出资义务只是暂缓缴纳，而不是永久免除，在公司经营发生了重大变化时，公司包括债权人可以要求公司股东缴纳出资，以用于清偿公司债务。如果固守认缴制的股东一直要等到承诺的期限届满才负有缴纳出资的义务，则可能会让负债累累的股东悠然自得地待在公司有限责任这一保护伞下，看着债权人急切而又无奈的样子窃喜。这不利于保护权人的合法权益及维护市场正常经济秩序。3、作为被执行人的股东（尤其进行股权转让的股东），虽然出资100万元的期限未到期，但是在被执行人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公司对外所负债务时，应视为股东的出资义务加速到期，应及时履行资本充实义务，在其认缴的出资额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对此《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均有明确规定。4、如果被答辩人理由成立，那么还需等到2044年即45年后才能追加被答辩人为被执行人，此时被答辩人已近80岁，甚至可能不在人世，这显然显失公平。综上，依法驳回被答辩人的各项诉讼请求。 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王小冬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追加原告为被执行人的行为违法，驳回被告的追加申请；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秦皇岛中院查明，杨强与被告秦皇岛万郁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特许经营合同纠纷一案，该院于2018年8月3日作出（2018）冀03民初199号民事调解书：一、即日起解除原告杨强与被告秦皇岛万郁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签订的《服务合同书》，解除后原告不得再使用被告品牌项目的商标、经营技术等；二、被告秦皇岛万郁餐饮管理有限公司返还原告杨强加盟服务费人民币15000元，由被告将该款项汇至原告李文策银行卡内（户名：李文策；开户行：中国建设银行住房城建支行；卡号：62×××35），于2018年10月8日前付清；三、双方再无其他争议。该调解书生效后，秦皇岛万郁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未履行法律文书确定的给付义务，杨强申请执行，该院立案执行，执行案号为（2019）冀03执83号。经查询未发现被执行人秦皇岛万郁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可供执行的财产，2018年10月30日该院作出为（2019）冀03执83号之一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另查明，秦皇岛万郁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成立于2014年7月31日，注册资本为100万元，实缴出资为0万元。公司成立时股东为金鑫、韩爽、高丹丹、刘岳声、纪振宇、陈明昊、辽宁美华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其中金鑫持股51.54%，韩爽持股15.38%，高丹丹持股7.69%，刘岳声持股7.69%，纪振宇持股3.85%，陈明昊持股3.85%，辽宁美华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持股10%，以上股东出资方式均为认缴，出资缴足期限均为2044年7月30日之前。 2017年2月9日，公司股东变更为金鑫、韩爽、高丹丹、刘岳声、纪振宇、陈明昊、肖莹，其中金鑫持股38.25%，韩爽持股14.7%，高丹丹持股7.35%，刘岳声持股7.35%，纪振宇持股3.675%，陈明昊持股3.675%，肖莹持股20%。出资方式均为认缴，出资缴足期限均为2044年7月30日之前。 2017年5月4日，公司股东变更为金鑫、韩爽、高丹丹、刘岳声、纪振宇、陈明昊、肖莹、王海利、王海明，其中金鑫持股43.25%，韩爽持股14.7%，高丹丹持股7.35%，刘岳声持股7.35%，纪振宇持股1.675%，陈明昊持股3.675%，肖莹持股20%，王海利持股1%，王海明持股1%。出资方式均为认缴，出资缴足期限均为2044年7月30日之前。 2017年9月19日，公司股东变更为金鑫、韩爽、高丹丹、刘岳声、纪振宇、陈明昊、肖莹，其中金鑫持股43.25%，韩爽持股14.7%，高丹丹持股7.35%，刘岳声持股7.35%，纪振宇持股6.675%，陈明昊持股3.675%，肖莹持股17%。出资方式均为认缴，出资缴足期限均为2044年7月30日之前。 2018年9月29日，公司法定代表人由刘岳声变更为万忠。2018年12月26日，公司股东变更为王小冬，持股100%，出资方式为认缴，出资缴足期限为2044年7月30日之前。 另查明，该院2019年1月30日立案执行的杨强申请执行万郁公司特许经营合同纠纷一案，执行标的额为15000元。执行中经网络和传统查询，被执行人万郁公司银行无存款、工商无股权、不动产无房产和土地使用权、车管所无车辆、无收益性保险和公积金，被执行人目前无财产可供执行，该院于2019年10月30日作出（2019）冀03执83号之一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秦皇岛中院认为，《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九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其股东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该原股东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未依法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王小冬作为万郁公司原股东，未履行出资义务，即将股权全部转让。执行部门因经查询未发现被执行人万郁公司可供执行的财产，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证实万郁公司的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故杨强申请追加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王小冬为被执行人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应予支持。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王小冬主张万郁公司注册资本系认缴制，认缴期限到2044年，现认缴期限未到，其出资义务不应被加速到期。公司注册资本是公司信用的基础，公司增加、减少注册资本都应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2018年8月3日万郁公司与杨强经法院调解，万郁公司返还杨强加盟服务费人民币15000元，由万郁公司将该款项汇至李文策银行卡内，于2018年10月8日前付清。万郁公司产生大量债务纠纷时，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王小冬将万郁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王小冬。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王小冬的上述行为使公司债权人对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王小冬是否能履行认缴义务产生合理怀疑。万郁公司认缴出资期限至2044年7月30日，在如此长的认缴期限内，债权人的利益难以保障，故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王小冬的该抗辩该院不予采信。综上，原告的诉讼请求理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一条、第十九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王小冬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75元，由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王小冬负担。 本院对秦皇岛中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申请执行人杨强申请追加被执行人万郁公司原股东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及现任股东王小冬为被执行人的执行异议之诉。基于追加原股东与追加现任股东适用的法律不同，金鑫等七上诉人在上诉的事实和理由中未予区分，本院经审理对不同股东身份作出分别认定。 首先，关于公司原股东能否追加为被执行人问题。《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九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其股东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该原股东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未依法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由上述规定可知，公司原股东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在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下，应承担相应责任。 上诉人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主张本案不应适用《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九条规定。对此本院认为，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于2014年修订时确立了注册资本认缴制度。而《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施行于2016年，即在公司法修订之后施行。因此，在施行时间上不存在该司法解释的适用问题。其次，虽然《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未明确认缴制度下的出资问题，但规定了公司原股东承担相应责任的前提条件是“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其内容并未与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的内容相悖。因此，本案适用《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九条规定并无不当。依据上述规定，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六上诉人未履行出资义务即将股权全部转让的行为是否合法，是本案能否追加其为被执行人所审理的主要法律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于2014年修订时确立注册资本认缴制度，其目的是为了减轻投资者一次性投资的压力，从而有利于对公司经营，鼓励创业，激发市场活力。但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亦应防止投资者任意设定认缴期限，滥用期限利益，以逃避对公司的出资义务，最终损害公司权益以及公司债权人利益。本案中，被执行人万郁公司成立于2014年7月31日，注册资本为100万元，各股东实缴出资0元，认缴出资时间均至2044年7月30日。2017年2月、5月、9月，上诉人金鑫等股东在受让方不支付任何对价的情形下将公司股东及股权份额进行多次转让。这种出资和转让方式虽然目前尚没有明确的禁止性规定，但是这种注册资本不高、零实缴出资、超长认缴期的认缴方式，确有滥用股东自治权利之嫌。 公司资本认缴制是为了保障股东期限利益，但是股东未出资转让股权，是以行为明确表示不再履行未了的出资义务；其无对价转让股权，亦是对受让方有无资产的放任，以及对公司以后经营状况和发展的漠视。如果法律放任股东超长认缴期下，零出资、无对价转让的行为合法存在，不仅导致公司资产不足，最终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 上诉人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在超长期认缴期下零出资、无对价转让股权行为，应属于《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九条规定的“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在公司作为被执行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时，其未履行出资义务不应因股权转让而免除。一审法院依据《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九条，追加金鑫等六上诉人其为被执行人，本院予以支持。 其次，关于现任股东王小冬能否被追加为被执行人的问题。《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七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出资人为被执行人，在未依法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在王小冬受让万郁公司全部股权，成为公司唯一股东且公司不足以清偿裁判文书所确定的债务的情况下，执行法院将其变更、追加为被执行人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未将受让股权的王小冬与转让股权的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等原股东区别对待，而是笼统适用《变更追加规定》第十九条的规定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上诉人上诉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虽有不当，但结论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5元，由金鑫、刘岳声、纪振宇、韩爽、陈明昊、高丹丹、王小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牛 杰 审判员 窦淑霞 审判员 李明杰 二〇二〇年九月一日 书记员 张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