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27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源滔创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洋中街道广达路**华辉大厦**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000574715689G。 法定代表人：陈琦奋。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志远、陈悦峰，上海建纬（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劲松，男，1971年6月1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峰、熊艳（实习），福建福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福建源滔创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源滔公司”）、林劲松因股权转让纠纷一案，均不服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2民初3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源滔公司上诉请求：1.变更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林劲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源滔公司本金200万元，并支付补偿金（按年10%标准计算，自2016年4月30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2.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林劲松负担。事实和理由：根据《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第四点约定,在源滔公司投资完成后36个月内,北京九龙蓝海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海公司”)如仍未实现上市(IPO或新三板或被并购),若上市或被并购市值低于按投资额加上年化10%的回报率,源滔公司有权要求林劲松归还200万元本金并按每年10%支付补偿金。源滔公司已于2015年4月30日按照协议的付款方式付款。但自林劲松收到本金后36个月内(即自2015年4月30日至2018年1月30日),蓝海公司并未实现上市。源滔公司要求林劲松返还本金及支付补偿金的条件已成就。由于林劲松已支付一年补偿金即20万元，故林劲松还需支付自2016年4月30日起的补偿金。一审法院判决自2017年4月30日起计算补偿金属于认定事实错误。 林劲松辩称，1.2017年1月18日，林劲松已向案涉合同指定的法定代表人陈琦奋银行账户汇付200万元，归还股权转让款。源滔公司无权主张该时间点之后的补偿金。2.合同关于年利率10%补偿金的保底条款，导致双方权利义务失衡，违背公平原则，源滔公司关于补偿金的主张不应得到支持。 林劲松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源滔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源滔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1.案涉《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名为股权转让实为借贷，案涉协议第四条约定“在甲方投资完成后36个月内,北京九龙蓝海科技有限公司如仍未实现上市(IPO或新三板或被并购),若上市或被并购市值低于按投资额加上年化10%的回报率,甲方有权利要求乙方归还200万元本金、同时支付甲方按每年10%计算的补偿金”；第五条约定“由乙方每年按上述投资额的10%预先支付甲方20万元”。虽然从合同的名称上看为股权转让协议,但从合同中双方实际权利义务的内容来看,源滔公司仅享受收益而无需承担任何风险，实为借贷法律关系。源滔公司作为“股权受让人”,但其合同目的并非通过支付股权转让款取得案涉股权,而是支付借款本金后依约收取年利率10%的保底利息。源滔公司主张法律关系为股权转让,请诉请不应得到支持。另源滔公司以资金融通为常业,故本案存在违反国家金融管制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案涉协议无效。2.2017年1月18日，林劲松向源滔公司指定银行账户汇付200万元，归还《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项下200万元本金，一审法院认定该款项与本案无关,属认定事实不清。第一，林劲松将200万元款项汇至陈琦奋账户,符合双方协议约定,不能简单因林劲松与陈琦奋存在经济往来而否定该款项与本案的关联性。案涉协议第七条约定,源滔公司指定其法定代表人陈琦奋账户作为案涉协议的收付款账户。根据该约定,2015年源滔公司通过陈琦奋账户向林劲松支付200万元；林劲松分别于2016年8月1日、2017年1月18日将利息20万元、本金200万支付至陈琦奋账户。虽然林劲松与陈琦奋在鼓楼法院确有多起经济纠纷,但双方各笔款项的往来均有书面合同为凭，故林劲松与陈琦奋之间经济纠纷的多寡与本案没有关联,且不影响该200万转账记录系林劲松归还案涉股权转让款事实的认定。第二，案涉协议存在提前解除的事实,系双方对投资期约定的变更。虽然协议约定的36个月投资期(即2018年4月30日)尚未届满,但蓝海公司于2016年底经营出现严重亏损,源滔公司即向林劲松提出提前退出,林劲松应允。2017年初,林劲松与多方洽谈蓝海公司重组、股权转让事宜，2017年6月与案外人签订正式《股权转让协议》,林劲松及其他股东将所持有的蓝海公司股权全部转让给案外人，蓝海公司的投资人已于2017年9月变更登记为陈小会、刘文玲、刘春利。源滔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陈琦奋知晓上述事实。第三，林劲松向陈琦奋转账时备注填写“注册资金”,不影响200万元系用于返还源滔公司投资款。案涉协议名为股权转让，股权转让款具备蓝海公司“注册资金”性质，故林劲松退还给源滔公司的蓝海公司200万元投资款备注为“注册资金”并无不妥。且源滔公司主张该笔款项系林劲松投资案外人福建吉天创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吉天公司”）无事实依据。林劲松与源滔公司或陈琦奋并未共同设立公司，源滔公司并未提供公司协议或代持协议，吉天公司与林劲松无关。若款项为吉天公司注册资金，应打入吉天公司的银行账户，而非陈琦奋账户，源滔公司的主张不符合交易习惯。3.一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不合理。林劲松已经举证转账凭证证明归还股权转让款200万元的情形存在，而源滔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主张，应付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源滔公司辩称，1.案涉双方之间为附回购条件的股权转让关系。源滔公司购买股权目的在于实现目标公司上市并获取目标公司上市后的溢价,而非纯粹为获取利息的借贷关系。此外,区分借贷关系与投资关系的关键点是投资人是否对投资对象享有支配及收益的权益。根据案涉协议第二条“完全按照甲方的要求处置该部分股权。乙方保证对其拟转让给甲方的股权拥有完全的处分权”以及第三条“乙方按照甲方的要求进行减持变现,变现后的资金乙方应在五个工作日内支付甲方”约定,双方已明确源滔公司就受让的股权部分享有支配权及收益权而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出借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各方约定的合同权利义务关系,并非借贷能够涵盖,不能仅仅因存在“保底收益”就简单归类为借款合同关系。2.2017年1月18日的200万元与本案没有关联性。首先，2017年1月,林劲松实际控制的案外人九龙宝典传媒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为融集资金,设立吉天公司,再由该公司借款给九龙宝典传媒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该笔款项是用于注册案外人吉天公司的注册资金,更为重要的是,林劲松在其汇款备注中也注明其款项性质为“注册资金”。其次，从时间上验证2017年1月18日的200万元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在协议约定36个月内期限还未届满,双方还未协商回购事宜,林劲松将款项汇入,显然不符常理。且若根据回购事宜汇款,除200万元外,还应当连同补偿金。 源滔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源滔公司与林劲松2015年4月20日的《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于2018年9月18日起解除；2.判令林劲松立即返还源滔公司股权转让款人民币200万元并支付补偿金人民币40万元（暂计至2018年4月30日，以后补偿金以每年人民币20万元为标准计至实际还款日止）；3.判令本案诉讼费用由林劲松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4月20日，源滔公司与林劲松签订《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约定：1.甲方在本协议签订后十日内支付乙方200万元，作为股权转让款，完成时乙方将所持有的目标公司的12.5万股（0.2717%）转让给甲方，向甲方开具股权代持证明；……4.在甲方投资完成后36个月内，目标公司如仍未实现上市（IPO或新三板或被并购），若上市或被并购市值低于按投资额加上年化10%的回报率，甲方有权利要求乙方归还200万元本金，同时支付甲方按每年10%计算的补偿金，相应的甲方与乙方签署股权代持解除协议；5.由乙方每年按上述投资额的10%预先支付甲方20万元，如出现上述第4条情况，则将来乙方只需返还甲方200万元本金。如实现上市或被并购，则由乙方从卖股票所得中扣除已支付给甲方的款项；7.本协议签署后，由甲方委托其法定代表人陈琦奋将200万元款项汇至乙方指定的账户，将来乙方汇款也由甲方指定汇至其法定代表人陈琦奋的账户。 合同签订后，2015年4月30日，源滔公司通过其法定代表人陈琦奋向林劲松转账200万元。林劲松于2015年5月1日向源滔公司出具《收款收据》：按照林劲松与源滔公司于2015年4月2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兹收到源滔公司通过其法定代表人陈琦奋经银行汇款200万元。 因目标公司至今未上市，2018年9月17日，林劲松向源滔公司邮寄《解除通知书》，告知林劲松源滔公司单方解除2015年4月20日的《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请林劲松在收到通知之日起三日内，返还股权转让款200万元及相应的补偿金。该通知于2018年9月17日通过EMS邮寄给林劲松，2018年9月18日林劲松同事代其签收该邮件。 另，2017年1月18日，林劲松向源滔公司法定代表人陈琦奋转账汇款200万元，汇款备注为注册资金。源滔公司确认2016年8月1日，林劲松向源滔公司法定代表人汇款20万元，用于支付第一年的补偿金。 一审法院认为：源滔公司与林劲松签订的《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履行。林劲松辩称其与源滔公司签订的该协议名为股权转让实为借贷，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故该协议无效。案涉《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约定，源滔公司向林劲松购买目标公司的股权目的在于实现目标公司上市并获取目标公司上市后的溢价收益，且作为股权的出卖人即林劲松保证目标公司最低利润达到一定条件，如未达条件，则由林劲松归还投资款并按年10%计算的补偿金，向源滔公司支付补偿金是林劲松补偿源滔公司的具体履行方式。源滔公司与林劲松关于股权回购的约定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该合同的性质并非借贷法律关系。故林劲松的答辩意见应不予采纳。源滔公司于2015年4月30日向林劲松支付股权转让款，但林劲松收到股权转让款后36个月，目标公司仍未上市，根据协议约定，源滔公司有权解除协议，源滔公司于2018年9月17日向林劲松发出《解除通知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及第九十六条第一款：“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规定，源滔公司与林劲松签订的《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于2018年9月18日解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规定，合同解除后，林劲松应当向源滔公司返还股权转让款并依照约定向源滔公司支付从源滔公司付款之日起至还款之日止，按年利率10%计付的补偿金，源滔公司诉请符合合同约定，应予支持。林劲松辩称，其已于2017年1月18日向源滔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琦奋银行账户转账200万，用于归还本案案涉转让款，林劲松已归还《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项下的转让款。就此问题，《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虽约定“将来林劲松汇款也由源滔公司指定汇至其法定代表人陈琦奋的账户”，但源滔公司提交的林劲松向陈琦奋的转账流水记录，林劲松向陈琦奋转账时其备注款项用途为“注册资金”，并非归还投资款。协议约定的投资期限为36个月，此时双方签订的协议尚未到期，林劲松并无合同解除权，林劲松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已与源滔公司协商一致提前解除《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最后，经查询立案信息，陈琦奋与林劲松在一审法院有多起经济纠纷。林劲松与陈琦奋之间的转账凭证无法证明与本案存在关联性，综上，林劲松提交的转账凭证无法证明系用于归还案涉股权转让款，其答辩意见应不予采纳。林劲松与陈琦奋之间的经济纠纷，双方自行协商处理。 一审法院判决：一、源滔公司与林劲松于2015年4月2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于2018年9月18日解除；二、林劲松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源滔公司本金200万元，并支付补偿金（按照年10%的标准计算，自2017年4月30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案件受理费26000元，由林劲松负担。 二审中，源滔公司提交六份证明资料：A1.陈琦奋光大银行对账单；A2.黄洁光大银行对账单；A3.黄洁贷记通知；A4.何珊贷记通知；A5.李宁贷记通知；A6.结算业务申请书。林劲松提交四份证明资料：B1.蓝海公司企业信用报告；B2.蓝海公司2015、2016年度审计中的《利润及利润分配表》；B3.吉天公司企业信用报告；B4.《林劲松与陈琦奋、源滔公司公司诉讼情况表》及相关法院文书。经质证和审查，A1-A5与本案无关，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A6具备客观性、关联性和合法性特征，可以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本院确认B1、B3、B4具备客观性、关联性和合法性特征，可以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B2与本案无关，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确认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另查明：2017年2月8日，吉天公司登记成立，股东为李宁、何珊、黄洁，由陈琦奋担任总经理。2017年2月16日，吉天公司向九龙宝典传媒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转账500万元，附言为借款。林劲松是九龙宝典传媒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持股57.2269%的大股东。 除本案外，林劲松与陈琦奋、源滔公司另有多起纠纷涉讼。 本院认为： 关于本案案由。本案是涉及股权回购的股权转让纠纷，而非民间借贷纠纷，一审法院将本案案由定为“股权转让纠纷”并无不当。 关于案涉《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第四条约定的性质。该条约定“在甲方投资完成后36个月内，目标公司如仍未实现上市（IPO或新三板或被并购），若上市或被并购市值低于按投资额加上年化10%的回报率，甲方有权利要求乙方归还200万元本金，同时支付甲方按每年10%计算的补偿金，相应的甲方与乙方签署股权代持解除协议”，这实质上是“对赌协议条款”，是投资方与融资方在达成股权性融资协议时，为解决交易双方对目标公司未来发展的不确定性、信息不对称以及代理成本而设计的，包含了股权回购、金钱补偿等对未来不确定的目标公司的估值进行调整等内容。该约定是源滔公司与林劲松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林劲松关于“该协议名为股权转让实为借贷，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案涉协议无效”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林劲松2017年1月18日向陈琦奋转账的200万的性质。首先，林劲松向陈琦奋转账时备注的款项用途为“注册资金”，而非归还投资款。其次，案涉《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约定的投资期限为36个月，林劲松向陈琦奋转账前述200万元时，案涉《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尚未到期，林劲松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已与源滔公司协商一致提前解除《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第三，陈琦奋与林劲松之间存在多起经济纠纷，林劲松未能证明前述200万元与本案之间存在关联性，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在当前证据条件下，林劲松关于其2017年1月18日向陈琦奋转账的200万系用于归还本案案涉股权转让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无法支持。 关于补偿金起算时间。源滔公司已于2015年4月30日向林劲松转账200万元,而蓝海公司未能在36个月内上市，根据案涉《股权转让及代持协议》第四条约定,源滔公司有权要求林劲松归还200万元本金并按每年10%支付补偿金。据此，补偿金应从源滔公司支付200万元之日（2015年4月30日）起计算。鉴于源滔公司认可林劲松已支付首年补偿金20万元，故林劲松还需自2016年4月30日起继续支付补偿金至实际还清之日止。一审判决确定的剩余补偿金的起算时点为2017年4月30日是错误的，本院依法调整为2016年4月30日。 综上所述，上诉人源滔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林劲松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2民初32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变更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2民初32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林劲松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福建源滔创业投资有限公司返还200万元，并支付补偿金（以20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10%的标准计算，自2016年4月30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清之日止）”。 二审案件受理费26000元，由林劲松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执行一审法院的决定。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燕燕 审 判 员 徐 晶 审 判 员 林星星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日 法官助理 廖小航 书 记 员 林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