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民终4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案外人）：廊坊占祥粮油食品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文安县黄埔农场。 法定代表人：王西中，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常全根，河北春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请保全人）：张家口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文安支行，住所地河北省文安县文安镇北关外县医院东侧。 负责人：孟祥怀，该行行长。 原审第三人（被保全人）：王绍强，男，汉族，1979年11月26日出生，住河北省廊坊市文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九明，河北春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文安县祥龙科技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文安县城民安路**。 法定代表人：王小东，该公司执行董事。 上诉人廊坊占祥粮油食品有限公司因（以下简称占祥粮油公司）与被上诉人张家口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文安支行（以下简称张家口银行文安支行）、原审第三人王绍强、文安县祥龙科技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祥龙贷款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河北省张家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张家口中院）（2019）冀07民初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占祥粮油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张家口中院（2019）冀07民初9号民事判决书，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上诉人为对应股权500万元的实际出资人，代持协议明确了第三人王绍强代持上诉人的祥龙贷款公司总股本的10％的股权（以下简称案涉股权）。2012年7月25日，上诉人占祥粮油公司将入股资金1380万元转入关联公司文安祥龙粮油贸易有限责任公司（后更名为文安祥龙农业科技公司，以下均简称为祥龙农业公司），并于当日分别转入代持人王绍强等三人的账户，当日该笔入股款500万元从王绍强账户转入了注册的祥龙贷款公司，因此，上诉人出资500万元投资款脉络清楚，成为一个闭合的链条，充分证实实际出资人为上诉人占祥粮油公司。同时《股权代持协议》更能充分证实第三人王绍强仅仅是代持，王绍强委托代理人出庭说明了代持的事实，上述事实均说明了实际出资人为上诉人。二、依据《公司法》规定，王绍强代持涉案的股权应确认为上诉人所有。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以下简称《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四条第一、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实际出资人与名义出资人订立合同，约定由实际出资人出资并享有投资权益以名义出资人为名义股东，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对该合同效力发生争议的，如无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情形，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有效。前款规定的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因投资权益的归属发生争议，实际出资人以其实际履行了出资义务为由向名义股东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名义股东以公司股东名册记载、公司登记机关登记为由否认实际出资人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因此，判令上诉人为涉案的股权的实际权利人，有充分法律依据。而一审法院罔顾实事，不依法确权是错误的。三、上诉人作为股权实际权利人足以排除涉案股权名义持有人的债权人对该股权申请的强制执行。一审法院依据《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记载于股东名册的股东，可以依股东名册主张行使股东权利。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规定而驳回上诉人的上诉求，属于对法律理解的适用错误，该条款商事外观主义所应保护的信赖利益债权人的范围并不包括名义股东的非基于股权处分的债权人。《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五条：名义股东将登记于其名下的股权转让、质押或者以其他方式处分，实际出资人以其对于股权享有实际权利为由，请求认定处分股权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可以参照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处理。上述条款明确了股权善意取得制度的适用主体仅限于与名义股东存在股权交易的第三人。据此，商事外观主义原则的适用范围不包括非交易第三人。案涉执行案件申请执行人张家口银行文安支行并非针对王绍强名下的股权从事交易，仅仅因为其他债务纠纷而寻查王绍强的财产还债，并非因信赖利益保护的需要，若适用商事外观主义原则，则将实质权利属于占祥粮油公司的股权用以清偿王绍强的债务，这不符合公平原则，将严重侵犯上诉人占祥粮油公司的合法权利。 原审第三人王绍强述称，其原为文安县祥龙粮油贸易公司（后更名为文安县祥龙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祥龙农业公司）的职工，因成立祥龙贷款公司有股东人数要求，占祥粮油公司已是祥龙贷款公司的股东，占祥粮油公司让其出名为祥龙贷款公司的股东，占祥粮油公司出资500万元，该款项由占祥粮油公司转入祥龙农业公司名下，再祥龙农业公司转入其62×××46银行账户，再由其转入祥龙贷款公司的账户500万元，其代为占祥粮油公司持有祥龙贷款公司10%的股权。2014年其多次提出将其代持的股权变更为占祥粮油公司，但因审批部门始终不予准许，才一直作为持名股东。此次张家口中院查封该股权是错误的，实际该股权持有人为占祥粮油公司。 占祥粮油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撤销张家口中院（2018）冀07执异146号执行裁定书；2、终止对案涉股权的执行，解除对上述股权的冻结；3、诉讼费用全部由被告承担。增加一项诉讼请求：依法确认案涉股权（500万）属原告所有。 张家口中院查明，该院于2018年6月20日作出（2018）冀07财保14号民事裁定书，其主要内容为：查封、冻结王绍强等所有的现金47279923.32元或同等价值的财产等。2018年6月28日，该院向文安县行政审批局送达（2018）冀07财保14号协助执行通知书，主要内容：1、冻结王绍强在祥龙贷款公司10%股权（500万元）。2、冻结期间非该院许可不得办理该股权转让、买卖、设定抵押等相关事宜。……。2018年12月12日，占祥粮油公司向该院提出异议，要求解除对占祥粮油公司所持有的500万元人民币股权的查封。2018年12月20日，该院作出（2018）冀07执异146号执行裁定书，驳回占祥粮油公司的异议。占祥粮油公司对该裁定不服，提起了本案诉讼。 占祥粮油公司提交的《协议书》载明：2012年7月1日，占祥粮油公司（甲方）与王绍强（乙方）签订《协议书》，第一条委托事项。1、由于进行公司注册，乙方无法提供资金，实际出资人改为甲方。由于出资股东改变工作繁琐，故本次由乙方代持甲方在（祥龙贷款公司）中占公司总股本10%的股份，对应出资人民币500万元。2、乙方在此声明并确认，代持股份的投资款系完全由甲方提供，只是由乙方以其自己的名义代为投入祥龙贷款公司，故代持股份的实际所有人应为甲方；乙方系根据本协议代甲方持有代持股份。3、乙方在此进一步声明并确认，由于乙方没有资金出资注册祥龙贷款公司股份，故乙方代持股份，所产生的或与代持股份有关之收益归甲方所有，在乙方将上述收益交付给甲方之前，乙方系甲方持有该收益。二、委托权限。第二条甲方委托乙方代为行使的权利包括：由乙方以自己的名义将受托行使的代表股份作为出资设立公司、在公司股东登记名册上具名、以公司股东身份参与公司相应活动、出席股东会并行使表决权、代为收取股息或红利、以及行使公司法与公司章程授予股东的其他权利。三、甲方的权利与义务。第三条知情权。甲方享有对公司投资的知情权，有权通过了解公司的实际生产经营状况、财务状况、重大决策以及利润分配方案等。第四条参与管理权。甲方通过乙方参与对公司的管理。乙方参加公司股东会前，应与甲方进行沟通，涉及需要乙方在公司股东会表决的事项，乙方应根据甲方的书面指示进行表决。乙方应将每一次股东会表决的情况向甲方作书面通报。第五条投资收益取得权。甲方基于其对公司的实际出资，对公司享有的股东权利并有权获得分红所得及其他收益等全部投资收益。第十二条合理税费承担义务。在乙方代为持股期间，因代持股份产生的相关费用及税费（包括但不限于与代持股相关的投资项目的律师费、审计费、资产评估费等）均由甲方各成员承担；在乙方将代持股份转为以甲方各成员或甲方各成员指定的任何第三人持有时，所产生的变更登记费用也由甲方各成员承担。四、乙方的权利及义务。第十三条、乙方有权依本合同约定行使股东权利。乙方作为公司的登记股东，有权依据公司法及公司章程的规定行使股东权利，但乙方行使股东权利时受本协议内容的限制。乙方不得利用登记股东身份为自己牟取任何私利。乙方仅可以其实际出资额为限，处置其股东权利和权益（包括但不限于股东权益的转让、质押、赠予、放弃等）。六、协议的解除。第二十一条乙方在合同期限内提出解除本合同的，乙方应将代表股份转移到甲方自己或自己指定的任何第三人名下。第二十二条经公司股东会同意，甲方全部或部分成员可解除与乙方的委托持股协议并签署股权转让协议，使甲方全部或部分成员成为公司的登记股东。第二十三条在本合同有效期内甲方各成员以合理价格向乙方或第三方转让对公司出资的，本合同书因该《转让出资协议》的生效而终止。 祥龙贷款公司企业信用信息查询公示报告载明：王绍强是该公司股东。 占祥粮油公司一审庭审中陈述，其与王绍强一直履行的涉案《协议书》，实际收益都归占祥粮油公司所有。占祥粮油公司在其代理词中陈述：原告与第三人王绍强均为登记在祥龙贷款公司章程的股东，确认涉案的股权为原告所有，也不存在股权转让的障碍，只需通知其他股东和公司即可生效，无须其他股东同意。因此可以通过判决确认原告为涉案股权的实际权利人。 张家口中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执行异议之诉中能否同时提起股权确认之诉。二是涉案股权是否归占祥粮油公司所有，占祥粮油公司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对案外人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人民法院经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不得执行该执行标的；（二）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案外人同时提出确认其权利的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中一并作出裁判。”，按照该条规定，无论案外人是否对执行标的提出确权的诉讼请求，审查实体权利的归属和性质，都是判断能否排除强制执行的前提和基础，如果案外人同时提出确认其权利的诉讼请求，人民法院应当进行审理，且一并作出裁判。故，对占祥粮油公司关于确认股权归其所有的诉讼请求，应进行实体审理。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首先，根据涉案《协议书》载明的内容、占祥粮油公司的庭审陈述“我公司与王绍强一直履行的涉案《协议书》，实际收益都归占祥粮油公司所有”，及占祥粮油公司在其代理词中的陈述“原告与第三人王绍强均为登记在祥龙贷款公司章程的股东，确认涉案股权为原告所有，也不存在股权转让的障碍，只需通知其他股东和公司即可生效，无须其他股东同意。因此可以通过判决确认原告为涉案股权的实际权利人”，能够认定，即使《协议书》是真实的，在涉案股权查封之前，占祥粮油公司为涉案股权的隐名股东（对内对外均隐名）。其次，《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四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实际出资人与名义出资人订立合同，约定由实际出资人出资并享有投资权益，以名义出资人为名义股东，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对该合同效力发生争议的，如无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情形，人民法院应当认定该合同有效。前款规定的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因投资权益的归属发生争议，实际出资人以其实际履行了出资义务为由向名义股东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名义股东以公司股东名册记载、公司登记机关登记为由否认实际出资人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从该规定可知，有限责任公司的实际出资人与名义出资人之间是合同关系，双方约定由实际出资人出资并享有投资权益，以名义出资人为名义股东，该合同如无《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情形，应当认定为有效。实际出资人有权依约主张确认投资权益归属。但从上述法律规定不能得出相应股权应为隐名股东所有。故，依据现有证据，不能认定涉案股权归廊坊公司所有。最后，《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从该规定可知，工商登记是对股权情况的公示，与公司交易的善意第三人及登记股东之债权人有权信赖工商机关登记的股权情况并据此作出判断。本案中，王绍强与祥龙贷款公司之间的《协议书》仅具有内部效力，对于外部第三人而言，股权登记具有公信力，隐名股东对外不具有公示股东的法律地位，不得以内部股权代持协议对抗外部债权人对显名股东的正当权利。《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所称的“第三人”，并不限缩于与显名股东存在股权交易关系的债权人。故对占祥粮油公司关于排除强制执行的主张，该院亦不予支持。依据《公司法》第三十二条，《公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占祥粮油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占祥粮油公司负担。 本院对张家口中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公司股权的实际出资人是否享有足以排除人民法院对名义股东股权的强制执行的实体权益。 根据《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的规定，本院认为，工商登记是对公司股权情况的公示，与登记股东进行交易的善意第三人及登记股东的债权人有权信赖工商机关登记的股权信息，该信赖利益应当得到法律的保护。就是说经过公示体现出来的权利外观导致第三人对该权利外观产生信赖，即使真实状况与第三人的信赖不符，只要第三人的信赖合理，第三人的信赖利益就应当受到法律的优先保护。据此，即使股权的实际出资人与登记股东不一致，但由于实际出资人在对外关系上不具有登记股东的法律地位，所以其不能以其与登记股东之间的内部约定或者以是实际出资人的理由，来对抗与登记股东进行交易的第三人及登记股东的债权人。因此，当登记股东未能清偿到期债务而成为被执行人时，该股权的实际出资人不得以此对抗登记股东的债权人对该股权申请强制执行。本案中，工商登记信息显示，王绍强持有祥龙贷款公司10%的股权，实缴出资500万元。该部分股权未显示登记或变更登记到上诉人名下，且不论本案现有证据能否足以支持上诉人为实际出资人这一事实的认定，那么，在此情况下，当登记股东王绍强不能清偿被上诉人张家口银行文安支行的到期债务时，上诉人是不能阻止或对抗人民法院对登记股东王绍强名下股权的强制执行的。同理，虽王绍强与上诉人占祥粮油公司之间有股权代持协议，但该协议的效力仅限于签订协议的当事人王绍强与上诉人之间，对于协议之外的第三人被上诉人而言，其只须注意和信赖工商登记公示信息即可，知晓该协议的内容并非是其合理注意义务的范畴，所以，上诉人亦不得以股权代持协议对抗和阻止对王绍强工商登记股权的执行以实现被上诉人的正当债权。 至于上诉人主张其是实际出资人，要求确认案涉股权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从现有证据看，虽然上诉人提交了同一日其向祥龙农业公司转款、祥龙农业公司向王绍强转款及王绍强向祥龙贷款公司投资的凭证，但凭证显示上诉人向祥龙农业公司转款用途为采购红小豆，且其并未直接向王绍强转款，考虑到上诉人与祥龙农业公司均是独立的法人主体，上诉人主张祥龙农业公司向王绍强转款就其实际出资在证据上存在瑕疵和矛盾。本案是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特别强调案外人举证责任的完成，虽然祥龙农业公司和王绍强均认可该款项是上诉人的实际出资，但因上诉人与祥龙农业公司、王绍强存在利害关系，该认可仍不能排除对上诉人实际出资人身份的合理怀疑。其次，《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四条第一、二款的内容，是针对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之间就委托持股协议的合同效力及当双方因投资权益的归属发生争议时的专门规定，即仅为解决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之间权益纠纷的法律依据。在持股协议当事双方并未发生纠纷时，并不能当然地依据该规则确定谁是实际出资人，并据此对抗善意第三人以达到排除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的目的。故上诉所提根据该条规定即可判令上诉人为案涉股权的实际权利人的意见，本院不予支持。第三，《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四第三款规定“实际出资人未经公司其他股东半数以上同意，请求公司变更股东、签发出资证明书、记载于股东名册、记载于公司章程并办理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上诉人现尚未有相关证据证明其已经满足了上述变更股东的法定条件，其直接将案涉股权确认至其名下为其所有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廊坊占祥粮油食品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上诉人廊坊占祥粮油食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牛 杰 审判员 解占林 审判员 刘立斌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六日 书记员 张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