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34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厦门供电段，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中埔西路**。 法定代表人：陈松溪，该公司段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傅潮虹、黄秀文，北京蓝鹏（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文峥，男，1968年1月2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路平，福建威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厦门供电段（以下简称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因与被上诉人陈文峥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2019）闽0206民初142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照《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之规定，本案适用普通程序，由审判员陈丽端独任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傅潮虹与被上诉人陈文峥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路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陈文峥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 一、陈文峥于2013年因危险驾驶罪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并向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隐瞒了上述事实。2015年6月5日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与陈文峥重新签订《劳动合同》前，陈文峥应负有主动向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告知其于2013年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义务，一审法院对该部分的认定错误，没有依据。 根据《刑法》第一百条的规定，陈文峥负有主动向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报告其曾在2013年被追究刑事责任的事实，这是陈文峥的法定义务，但其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将这一情况主动告知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在2018年4月18日之前并不知晓陈文峥在2013年曾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陈文峥在事发当天至其缓刑满期都在单位正常上班考勤，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根本无从知晓陈文峥在此期间因危险驾驶罪被追究刑事责任。在2015年6月5日重新签订《劳动合同》前，陈文峥从未主动告知其2013年因危险驾驶罪被追究刑事责任这一情况，其所提交的从档案馆复印的材料无法证实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在2015年6月5日之前应知晓上述情况。陈文峥在庭审中主张在事发当天就已经告知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其被追究刑事责任的事实，应提供证据证明，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二、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与陈文峥解除劳动合同符合法律规定。 1、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在解除与陈文峥劳动合同签已召开了党政联席会议讨论，经该会议讨论决定，同意按照《南昌铁路局职工奖惩办法》（南铁劳卫发【2010】44号）第二十二条的规定，给予陈文峥解除劳动合同处理。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在解除劳动合同之前已将解除事由提前书面告知单位工会，单位工会表示同意解除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解除程序合法。2.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依据《南昌铁路局职工奖惩办法》（南铁劳卫发【2010】44号）的规定解除与陈文峥之间的劳动合同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妥。陈文峥是在2013年1月4日因涉嫌危险驾驶罪被取保候审，并于2013年3月6日被判处缓刑，其行为与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时间均发生在《南昌铁路局职工奖惩办法》（南铁劳卫发【2010】44号）文件生效期间，对陈文峥具有约束力，故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解除与陈文峥之间的劳动合同符合法律规定。退一步说，即便《南昌铁路局职工奖惩办法》（南铁劳卫发【2010】44号）在2015年2月2日被南铁劳卫《南昌铁路局职工奖惩办法》【2014】194号文所取代，那么该规章制度第十四条第六款亦规定：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单位应予以开除处分，并依法解除劳动合同。南昌铁路局厦门段之所以按照《南昌铁路局职工奖惩办法》（南铁劳卫发【2010】44号）解除与陈文峥的劳动合同，是考虑到不给陈文峥二次就业造成困难，事实上是减轻对陈文峥的处分，并无不妥。3.双方所签订的两份劳动合同中均有约定陈文峥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南昌铁路局厦门段予以解除劳动合同，故南昌铁路局厦门段解除与陈文峥之间的劳动合同既符合双方劳动合同的约定亦符合法律的规定。4、陈文峥与南昌铁路局厦门段之间于2015年6月5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事实上系无效劳动合同，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解除与陈文峥之间的劳动关系系符合法律规定。 陈文峥辩称：一、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与陈文峥于2015年6月5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是合法、有效的。 1.陈文峥并不存在恶意隐瞒的情况。首先，陈文峥并不存在恶意隐瞒或欺诈的情形，陈文峥在一审提交的（2013）湖刑初字第189号《刑事判决书》中明确记载了被告人陈文峥的职业为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厦门供电段职工，而且从陈文峥提供的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向缓刑考验机构出具的《证明》可证实2015年6月5日双方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之前，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就已明知陈文峥被判处刑罚的事实。其次，陈文峥因危险驾驶于2013年1月4日被查获后，就已如实告知当时的车间领导，被判处刑罚后也如实地将判决情况告知车间领导，陈文峥被抓获及被判处刑罚后均有及时向单位汇报是符合客观事实的。再者，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也未提供任何证据证实双方在2015年6月5日重新签订劳动合同时有询问过陈文峥是否有被判处刑罚，无证据证明陈文峥存在恶意隐瞒或者欺诈的情形。2.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与陈文峥于2015年6月5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是合法、有效的。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即使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认为陈文峥在订立合同时以欺诈的手段，使其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也依法应当申请法院或者撤销，在未经生效法律文书确定存在欺诈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况下，本案的合同是合法有效的。 二、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无权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其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系无效行为。 1．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在2015年6月5日前就已经对陈文峥等职工进行核查过，并确认陈文峥符合重新签订合同的条件，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已于2015年6月5日前放弃了解除合同的权利。2.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无权依据新的劳动合同书单方解除劳动合同。2015年6月5日，新的《劳动合同书》签订后，双方就应当依法严格按照新签订的《劳动合同书》履行合同权利义务。陈文峥从2015年6月5日签订《劳动合同书》之日起至今并无任何违法违规行为，虽然陈文峥于2013年被判处过刑罚，但该违法行为发生在双方签定《劳动合同书》之前，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依法和依约均无权依据已作废的1996年1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书》的单方解除权解除双方于2015年6月5日的签订的《劳动合同》，也无权以2013年陈文峥被判处刑罚的这一理由作出开除的处分决定。 三、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行使解除权已超过合理期限。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虽未规定用人单位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期限，但并不意味着用人单位对该权利的行使是无期限的。现代法律制度要求权利的行使必须在一定期限内，超过合理期限的，法律便不再予以支持。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在陈文峥缓刑考验期满5年后旧事重提解除劳动合同，系对稳定劳动关系的破坏，也超出法定合理期限和劳动者的合理预期，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行使过错性解除合同显然超过期限。 四、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未按法律及其内部规定的程序解除劳动合同，其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属于违法开除及解除，该行为系无效的。 1.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依据失效的《奖惩办法》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明显是错误的无效的。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作出的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厦门供电段厦供电人（2018）字第233号《关于解除陈文峥劳动合同的通知》中明确载明：“根据南铁劳卫发（2010）44号《南昌铁路局职工奖惩办法》第二十二条第三款职工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由单位予以解除劳动合同的规定，经段研究并征得段工会同意，解除陈文峥与段签订的劳动合同，”但从双方在一审中提供的证据均可证实南铁劳卫发（2010）44号《南昌铁路局职工奖惩办法》早已失效，已被2014年6月5日通过的南铁劳卫（2014）194号《南昌铁路局职工奖惩办法》替代，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依据（2010）44号《奖罚办法》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明显是错误的。2.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未按法律及其内部规定的程序解除劳动合同，其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属于违法开除及解除，该行为系无效的。用人单位在对劳动者作出开除处分前应当按照有关程序进行调查并听取劳动者的意见及申辩，用人单位单方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的，应事先将理由通知同级工会组织，用人单位应研究工会组织的意见，并将处理结果书面通知工会。但本案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却未按规定的程序进行，其未通知及告知陈文峥申诉及答辩的情况下自行作出单方解除合同的决定，也未提供证据材料证实对陈文峥的处分经过党政联席会议讨论并决定。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违反法律及内部的规定的程序违法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其违法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系违法的，作出的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也是无效的。 五、从本案的事实情况考虑，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如果解除劳动合同，对陈文峥是不公平的，亦违反诚信原则。 虽然依据《劳动合同法》的规定，职工被判处刑罚的，用人单位可以按照法定程序单方解除劳动合同，但法律规定中只是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并不是必需解除劳动合同。陈文峥认为，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在对陈文峥作出处分时应当充分考虑个案情况。陈文峥从1988年12月起就在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工作，已整整工作了30年，工作期间任劳任怨，此生最美好的时光全都贡献给铁路事业，在此期间除了因在醉酒的情况下驾驶机动车被判处刑罚之外，再无其他违法违纪行为。而且答辩人只是被判处拘役二个月，缓刑三个月，并处罚金3000元，可见其所受处罚是在刑法中是轻微的，根本没有因为此事对工作造成任何影响。如果因为5年前的这一过错行为就被解除劳动合同，这对陈文峥是极不公平的，同时也违反了诚信原则。 六、陈文峥认为，如果要追究责任，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应当承担更大的责任。 陈文峥认为作为用工单位未对员工进行普法，对员工灌输相应法律常识，导致员工在无法律意识的情况下作出违法行为，用工单位也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而不应当在事发5年后在不给陈文峥任何解释及辩解的任何机会的情况下，以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办法处理这件事情。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连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给陈文峥，就简单粗暴地将无任何技能的答辩人推向社会，导致陈文峥成为失业人员，这对陈文峥是不公平的，即不符合我们国家关于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的宗旨及原则，也不符合我国关于两劳回归人员的帮扶政策及法律规定，更不利于维护社会稳定。 陈文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于2018年7月30日作出的厦供电人（2018）字第233号《关于解除陈文峥劳动合同的通知》；2.继续履行陈文峥与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于2015年6月5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 一、入职时间：陈文峥自1996年1月1日起在福州铁路分局邵武供电段工作，后因铁路系统改制，其工作单位变更为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 二、签订劳动合同情况： 1.1996年1月1日，陈文峥与福州铁路分局邵武供电段签订《劳动合同》，合同约定工作岗位为电机钳工，合同期限为无固定期限，自1996年1月1日起至退休止等内容。 2.2015年6月5日，双方重新签订了《劳动合同书》，其工作岗位调整为操作技能，期限还是无固定期限。 三、解除劳动关系的时间：2018年7月30日，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以陈文峥于2013年因犯危险驾驶罪被判处拘役二个月，缓刑三个月并处罚金3000元为由，依据（2013）湖刑初字第189号刑事判决书，单方作出厦供电人（2018）字第233号《关于解除陈文峥劳动合同的通知》，并责令其离开工作岗位。中国铁路工会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委员会于2019年8月15日出具《情况说明》，载明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在解除与陈文峥的劳动合同前，工会已知悉陈文峥被判危险驾驶罪，符合解除劳动合同的条件，并同意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解除与陈文峥的劳动合同。 四、申请仲裁时间：2019年7月10日。 五、仲裁请求：1.撤销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于2018年7月30日作出的厦供电人（2018）字第233号《关于解除陈文峥劳动合同的通知》；2.继续履行陈文峥与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于2015年6月5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 六、仲裁结果：厦门市湖里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10月17日作出厦劳仲案[2019]2354号裁决书，裁决如下：驳回陈文峥的全部仲裁请求。 七、其他需要说明的事项 2013年3月6日，一审法院作出（2013）湖刑初字第189号刑事判决书，判决陈文峥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二个月，缓刑三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千元。缓刑期间，陈文峥被依法实行社区矫正，于2013年6月18日矫正期满。 一审法院认为，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继续履行；劳动者不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或者劳动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的，用人单位应当依照本法第八十七条规定支付赔偿金。”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违法解除劳动合同，陈文峥请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支持。此外，是否撤销《关于解除陈文峥劳动合同的通知》系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内部管理的问题，不在本案审查范围之内。陈文峥请求撤销该通知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依法不作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继续履行陈文峥与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厦门供电段于2015年6月5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二、驳回原告陈文峥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认为1996年1月1日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期限自1996年1月1日起，并无截止的时间。此外，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本院对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陈文峥自1996年1月1日起在福州铁路分局邵武供电段工作，2015年6月5日与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实际是双方续签无固定的《劳动合同书》，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作为用工单位，应对劳动者负有管理的义务；且《劳动合同法》虽赋予用人单位以劳动者被追究刑事责任为由合法解除劳动关系的权利，但该权利应当在合理期限内行使。而本案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在距陈文峥被刑事处罚已达五年之久后解除合同，明显超出解除权行使的合理期限。故本院对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解除劳动合同的上诉理由不予采信，一审法院判决继续履行陈文峥与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于2015年6月5日签订的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并无不当。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以解除其与陈文峥的劳动合同系合法解除为由，要求改判驳回陈文峥的诉讼请求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南昌铁路局厦门供电段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厦门供电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员 陈丽端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吕美严 书 记 员 陈荔云 附页：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