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362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马丽，女，1986年5月29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辽阳市宏伟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浙江亿邦通信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临平街道南公河路****。 法定代表人：胡东，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再审申请人马丽因与被申请人浙江亿邦通信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亿邦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2020）浙民终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马丽向本院提出再审请求:1.撤销二审判决；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由最高人民法院再审本案；2.支持马丽全部上诉请求，亿邦公司承担本案一审、二审、再审诉讼费用。 事实和理由：（一）亿邦公司并未完成案涉产品的维修义务。原判决据以认为亿邦公司完成案涉468台产品维修义务的主要证据，是亿邦公司伪造的虚假证据。 2018年6月3日至28日，因质量问题，案涉产品中的468台，分23次返回亿邦公司处维修，至今仍在亿邦公司处，未寄还马丽。亿邦公司就此提供的QQ聊天记录打印件，试图证明亿邦公司在2018年7月3日已完成维修，并询问马丽回寄地址。该证据为虚假证据，理由如下： 1.该证据显示的2018年7月3日对话，马丽从未收到过，并已向法院提交公证书。 2.该证据违反QQ程序规则。2018年7月3日的对话中，“您好，我现在有事不在，一会再和您联系”，并非马丽所发，内容是腾讯QQ程序默认的自动回复内容；按照QQ程序的规则，个人QQ号码的自动回复，是在QQ使用者忙碌、离开等状态下，在对方发送信息之后自动弹出，但这个打印件却显示自动回复在亿邦客服发出信息之前，不符合QQ程序规则。 3.亿邦公司一审提供的三项书证，都证明亿邦公司并未完成该468台产品的维修，即不可能在2018年7月3日要交付。 《失效分析报告》称有三台返修产品经检测，因进风口风道堵塞和算力板腐蚀原因而无法正常使用。该报告样品的送检时间是2018年10月22日。如果亿邦公司已在当年7月完成维修，不应存在这三台问题产品； 《检测报告》称有一台返修矿机内部存在腐蚀性元素。该报告样品的送检时间是2018年10月29日。如果亿邦公司已在当年7月完成维修，不应存在这台问题产品； 亿邦公司一审证据7，两份公证书，涉及107台产品的算力检测结果。该两份公证书的公证时间是2019年1月8日。二审庭审中，亿邦公司已明确，公证书该107台产品时，还有308台不能正常使用的产品，另外53台“完全报废”的产品。如果亿邦公司已在2018年7月完成维修，那么到2019年1月，应当是全部468台产品皆为正常状态。 一、二审庭审中，亿邦公司从未出示该电子数据的原件和原始载体，一、二审法院也从未对该证据按照法定程序审查认定。在马丽已明确书面否认该证据真实性的前提下，一审法院仍然未直接认定该虚假证据的真实性，违反了法定程序；在马丽在二审中提供公证书、并在庭审中将该证据真实性问题作为上诉理由提出的前提下，原判决仍然多处直接以该证据作为亿邦公司已完成维修义务的主要证据，说理依据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二）本案事实的争议焦点，皆与马丽与亿邦公司客服之间的聊天记录有关。马丽曾多次书面申请法院调取，一、二审法院皆置之不理，致使案件事实未能查清，且导致亿邦公司的虚假证据被作为定案的主要证据。 因电脑设备损坏的客观原因，马丽一审中提交的QQ聊天记录并不完整。2018年12月17日，马丽向一审法院书面申请，调取马丽方面与亿邦公司客服之间案涉期间完整QQ聊天记录。2019年2月19日，马丽再次以书面律师意见形式提请法院及时调取。但始终未获得一审法院允许。马丽与亿邦公司的完整QQ聊天记录与本案事实有重大关联，一审法院应当调取而未予调取，实质上违反法定程序，致使基本事实认定错误。二审中，马丽将此作为上诉理由提出，但二审法院仍然置之不理。这导致案件主要事实未能查清，且导致亿邦公司的虚假证据被一二审法院采信作为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 QQ聊天记录是双方的，亿邦公司也控制着对应的QQ聊天记录，而且与马丽不同，亿邦公司的QQ是企业营销账号，聊天记录保存在服务器上，不会丢失。但本案中，亿邦公司仅仅提供过一个虚假的聊天记录截图，同时对马丽二审提交的聊天记录断然否认真实性。 （三）案涉合同第六条为双方当事人约定的条款，且为亿邦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马丽据以适用国家三包政策主张合同权利，符合诚实信用原则和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原判决仅以三包政策适用于保护消费者权利而未予适用，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案涉合同第六条约定，“乙方根据国家的三包政策对产品进行保修，整机保修有效期为半年，控制器保修有效期一年，详见翼比特官网”。翼比特官网在涉案E10产品“商品详情”页面写明：“严格执行国家三包政策”。 国家三包政策，即《部分商品修理更换退货责任规定》（国经贸〔1995〕458号）（以下简称三包政策）。三包政策第4条第2款规定，“本规定不免除未列入目录产品的三包责任和销售者、生产者向消费者承诺的高于列入目录产品三包的责任。”因此，即使涉案产品未列入目录，合同双方可约定适用“三包”政策。此等情形下，三包政策相当于该合同正文条款或合同附件。即便马丽在本案中不被认定为消费者身份，但这与三包政策是否作为本案合同约定适用的规范是两回事，依据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及诚实信用原则，合同双方的约定未损害国家、社会或第三人利益。该产品为新型产品，亿邦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中，约定适用三包政策条款，实为通过合同约定加强对买方的保护，以平衡买卖双方信息不对称的巨大差距。按照原判决的思路，亿邦公司在签订合同时以国家三包政策诱使马丽购买产品，履行时以马丽不具备消费者身份拒绝履行合同义务，马丽的合同权利被剥夺。 即便以原判决所主张的，“严格执行国家三包政策”中的三包范围，仅限于修理，不包括更换和换货。但是，马丽在本案援引的三包政策条款，恰恰在于修理责任条款。三包政策第12条第2款规定：“因修理者自身原因使修理期超过30日的，由其免费为消费者调换同型号同规格产品。费用由修理者承担。”第13条规定：“在三包有效期内，符合换货条件的，销售者因无同型号同规格产品，消费者不愿调换其他型号、规格产品而要求退货的，销售者应予以退货；有同型号同规格产品，消费者不愿调换而要求退货的，销售者应当予以退货，对已使用过的商品按本规定收取折旧费。折旧费计算自开具发票之日起至退货之日止，其中应当扣除修理占用和待修的时间。”国家质检总局《部分商品修理更换退货规定条文释义》进一步明确，“符合换货条件”，指的是符合三包政策第9条至第12条规定的条件。本案中，亿邦公司同时为案涉E10产品的生产者、销售者和修理者。在一审起诉之前，该468台产品修理期已超过60日；至一审开庭之日，修理期已逾15个月。因此，马丽有权利按照合同约定适用三包政策，单方面要求亿邦公司予以退货。即便如原判决的逻辑，保修不包括更换和换货，但保修的文意，也应当是保证修理并承担修理不能的相应责任，三包政策第12条第2款和第13条仍可适用。案涉合同为亿邦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合同第六条为格式条款。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41条的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在本案中，无论通常理解还是对亿邦公司不利的理解，皆应视为国家三包政策为双方约定适用的法律规范。如果说，合同第六条所述保修仅仅指的是维修，不包含三包政策任何条款内容作为依据，那么这就意味着，合同第六条中“国家三包政策”无意义，不赋予合同双方任何权利义务。这种解释合同的方法，不符合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于马丽而言不公平。 （四）本案中，亿邦公司的维修并交付义务，也是合同主要义务之一，对这一义务的违反，将直接导致马丽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原判决将买卖合同主要义务限定为买卖时交付货物，进而认为马丽不能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解除合同，适用法律错误。 原判决认为，买卖合同中卖方最根本的合同义务是交付货物。亿邦公司按照合同约定进行售后维修，但该维修并非买卖合同的主要义务。这一观点不符合本案事实和法律规定。 首先，本案产品具有特殊性，合同第六条是亿邦公司主要义务之一。该产品为新型产品，没有国家标准，没有行业标准，交付产品时也没有企业标准。在这种情况下，该产品质量如何、如何检验、如何运转，买方是无法确定的。亿邦公司正是通过承诺国家三包政策，平衡买卖双方的信息不对称，使得马丽可以放心购买该产品。该产品虽然收到第一天就出现质量问题，但马丽一开始就选择返修而不是提出质量异议，就是因为基于合同权利的信赖。如果这一信赖的法律基础不复存在，马丽签订这一合同的目的也将落空。 其次，自2018年6月28日至今，该468台产品始终处于亿邦公司占有状态，既未完成维修，也未向马丽退款。本案中马丽的合同目的，应当理解为所有、占有、使用满足约定性能的比特币挖矿机，而亿邦公司这一违约行为，致使马丽购买该468台产品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这与未交付该468台产品的法律后果是一样的。 原判决认为，亿邦公司于2018年7月3日已告知完成维修，要求马丽提供回寄地址，但马丽未予回复。这一认定基于亿邦公司的虚假证据，不符合客观事实，这一说理所依据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实际上，亿邦公司要交付该468台产品，非常容易，如前40次返修那样，直接向马丽提供的回寄地址即合同载明地址寄还即可。但亿邦公司始终未履行这一义务。亿邦公司不履行这一义务，其主要原因是，翼比特E10产品存在生产和设计缺陷，因此推向市场不到半年即退出市场，亿邦公司自2018年5月起即停止销售，维修已无法解决上述缺陷。为此，亿邦公司主张将该468台产品不再维修返还，并试图说服马丽接受另外型号的新产品。 二审法院进一步将双方在沟通调解过程中发生的争议，作为免除亿邦公司合同义务的理由。马丽确实明确提出过退货诉求，但从提出过免除亿邦公司的合同义务。提出退货，是马丽的权利，不能据此免除亿邦公司的合同主要义务。马丽从未说过不接受维修，这468台产品就是送回去返修的，原判决认定马丽不接受维修，缺乏证据证明。 （五）原判决否定了马丽全部权利基础，同时剥夺了马丽另案救济的可能性。 本案关键事实是，案涉产品中的468台产品，因质量问题返修后至今仍在亿邦公司处，亿邦公司因自身原因，至今没有履行合同约定的三包义务，致使马丽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由此造成的损失，不应当由马丽承担。 同时，原判决通过多次援引亿邦公司虚假证据作为说理依据，将亿邦公司未完成维修并交付义务的违约责任转嫁给马丽，导致马丽失去了对亿邦公司违约责任寻求另案救济的可能性。 综上所述，马丽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第五项、第六项提出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认为，马丽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第五项、第六项规定情形。 （一）马丽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三项规定情形 对于马丽在二审阶段出具的公证书，由于其只能证明马丽所出示的部分QQ聊天内容的真实性，而不能证明QQ聊天记录的完整性。原判决据此认为该证据不具有足够的证明力并无不当。至于马丽主张的其他证据是伪造的，由于这些证据均为亿邦公司在一审时出具，而再审审查阶段只围绕原判决进行程序审查，从目前程序审查阶段马丽提交的证据和陈述来看，马丽关于伪造证据的再审事由尚缺乏充分依据。 （二）马丽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五项规定情形 由于再审审查只针对原判决进行程序审查，马丽仅向本院提供了其在一审阶段出具的调查收集证据申请书复印件，并未向本院提供其曾向二审法院申请调取完整QQ聊天记录的书面证据，且原判决对于一审阶段不调取该份聊天记录的理由已有明确说明，是由于亿邦公司对马丽出具的QQ聊天记录的真实性并无异议，而并非马丽所主张的对其上述请求置之不理。马丽主张二审法院对其调查取证的请求没有回应因此未能查清事实缺乏依据。 （三）马丽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情形 《产品销售合同》第六条的标题为产品保修，根据该合同第六条规定，“乙方根据国家的三包政策对产品进行保修，整机保修有效期为半年，控制器保修有效期一年，详见翼比特官网”。翼比特官网在涉案E10产品“商品详情”页面写明：“严格执行国家三包政策。”将上述文义体系解释，可以理解为亿邦公司对产品仅是在保修方面执行国家三包政策，不涉及退货与换货。因此，即使该条款为格式条款，从文意来看，也并不存在两种解释。更何况，从马丽购买案涉商品的用途和数量来看，其购买该商品也并非用于日常生活，其不属于国家三包政策所规定的普通消费者。马丽要求适用国家三包政策对于消费者保护的规定也于理无据。如前所述，马丽在二审时提交的公证书不能证明亿邦公司提交的聊天记录就是假的，根据该聊天记录显示，在亿邦公司进行维修后，曾通过QQ聊天与马丽进行沟通，但马丽未能提供详细、明确的收货地址。因此，马丽未能收到维修后的剩余货物，不应完全归责于亿邦公司。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对于本案而言，亿邦公司已经如期交付货物，案涉合同的目的应当是货物买卖，后续维修工作并不涉及合同目的是否可以实现的问题。因此，马丽主张依照该条规定解除合同不应予以支持。除此以外，由于马丽仅向本院提交了部分一、二审证据复印件，并未在申请再审时明确说明其提交的哪一项证据应当作为新证据，以及原判决认定的哪一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对其该项请求无法展开进一步审查。至于马丽主张原判决剥夺了其另案救济的可能性，也并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马丽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肖 峰 审判员 张爱珍 审判员 张 颖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秦润芝 书记员汤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