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14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羊支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一环路北一段**环球广场**********。 负责人：徐沛，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旺，四川蜀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觅蜜，四川华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尹红妹，女，1980年7月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恒，四川应天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兆安，四川应天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羊支公司（以下简称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尹红妹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6民初23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尹红妹的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由尹红妹负担。事实和理由：《谅解协议》系尹红妹及其驾驶员陈强因涉及重大责任事故罪，为取得案外死者家属谅解，争取更好的刑事判决结果而达成的，该30万元赔偿款本身性质是尹红妹及及其驾驶员对死者家属的一种人道主义补偿，不具有赔偿性，不应当作为据此主张保险赔偿的依据。一审法院在未查明赔偿款性质的情况下仅仅以尹红妹及驾驶员已实际赔偿30万元为由认定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承担赔偿系认定事实不清。二审中，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又提出本案中驾驶员陈强涉及犯罪，依据保险条款应当免赔。 尹红妹答辩称：1.尹红妹从签订保险合同直到本案一审从来不知晓相关保险条款，也没有同意条款内容，该保险条款属于格式条款，限制了尹红妹一方的权利，应当无效；2.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在一开始拒赔时依据的是特种车第三者责任险第25条第二款，但在一审庭审中又明确否认了这一理由，现在二审中不应当再适用保险条款拒赔；3.事故发生后尹红妹一方向死者家属赔偿了30万元，无论该30万元是在什么情况下支付给死者家属的，均不能作为拒赔理由。 尹红妹在本案一审中起诉请求：1.判令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赔付保险金30万元；2.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18年3月27日，尹红妹为其所有的中联牌起重机川AQX**在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约定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保险期间自2018年3月28日零时起至2019年3月27日二十四时止。同日，尹红妹为该起重机川AQX**在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投保了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险种具体包括第三者责任保险（B），保险金额/责任限额1000000元，车上人员责任保险（司机）（D3），保险金额/责任限额100000元，保险期间为2018年3月28日0时起至2019年3月27日24时止。 2018年12月29日，尹红妹根据案外人王科雄的要求，安排驾驶员陈强驾驶川ＡＱX**起重机前往成都市金牛区天回镇金芙蓉大道金凤凰高架桥路口的施工现场为拆卸通信铁塔提供吊装服务，其在生产作业中违反相关安全管理规定，违反安全作业程序，不按规范流程操作，在未设置警戒范围等安全措施情况下，强行进行吊装作业。14时许，陈强在吊装通信铁塔时发生电杆掉落，砸中正在金芙蓉大道上行驶的号牌为川Ｄ×××××的汽车，导致胡朝根、周翠萍颅骨粉碎性骨折、脑组织严重破裂，全身多处多根肋骨骨折，当场死亡。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检察院向一审法院提起公诉，指控尹红妹、陈强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在该案审理期间，2019年11月25日，尹红妹、陈强（二人为乙方）与被害人胡朝根、周翠萍的亲属【胡磊（系死者胡朝根、周翠萍之子）、胡登信（系死者胡朝根之父）、龙玉珍（系死者胡朝根之母）、周云山（系死者周翠萍之父）、段文芳（系死者周翠萍之母），五人共同为甲方】达成《谅解协议》，约定由乙方于协议签订之日一次性向甲方赔偿30万元，全部30万元赔偿款由尹红妹垫付，甲方收到赔偿款后为乙方出具《谅解书》。协议签订后，尹红妹向胡朝根、周翠萍的亲属支付赔偿款30万元，被害人胡朝根、周翠萍的亲属对尹红妹、陈强的行为予以谅解。一审法院（2019）川0106刑初850号刑事判决书认定尹红妹、陈强在生产、作业中违反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因而发生重大伤亡事故，其行为已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尹红妹赔偿后，向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申请理赔，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向尹红妹出具《告知函》，称根据《特种车第三者责任保险》免责条款第二十五条（二）第三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操作人员的故意行为、犯罪行为，第三者与被保险人或其他致害人恶意串通的行为，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不能给予赔付。本案一审中，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称其不再引用保险条款进行免赔，而是基于谅解协议本身不具备赔偿性质拒赔。 一审另查明，胡朝根的父亲胡登信于1951年1月14日出生，母亲龙玉珍于1959年9月26日出生，胡登信、龙玉珍系四川省中江县龙台镇（原双龙镇）凤凰村村民，二人婚内育有二女胡春秀、胡春琼，一子胡朝根。周翠萍的父亲周云山于1955年3月12日出生，母亲段文芳于1958年5月11日出生，周云山、段文芳系四川省中江县继光镇（原民主乡）银杉村村民，二人婚内育有一女周翠萍，一子周建国。 此外，尹红妹在一审中明确其主张的300000元赔偿款系根据商业险主张，具体包含两死者的丧葬费71300元及被扶养人的生活费2287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所依据的证据有：《机动车商业保险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单》《（2019）川0106刑初850号刑事判决书》《谅解协议》、《收条》《借记卡账户历史明细清单》《询问笔录》《身份证复印件》《告知函》《人口信息》《亲属关系证明》《特种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等证据在案予以证明。 一审法院认为，尹红妹与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之间建立的保险合同关系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尹红妹主张系在商业险项下赔偿了丧葬费和被扶养人生活费共计300000元，关于丧葬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规定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2018年四川城镇全部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64717元，因此涉及胡朝根的丧葬费为64717/12＊6=32358.5元，涉及周翠萍的丧葬费为64717/12＊6=32358.5元。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规定“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和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被扶养人为未成年人的，计算至十八周岁；被扶养人无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计算二十年。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被扶养人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被扶养人还有其他扶养人的，赔偿义务人只赔偿受害人依法应当负担的部分。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或者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额”，经查，至事故发生时，胡登信已满67岁，龙玉珍已满59岁，周云山已满63岁，段文芳已满60岁，胡登信的赔偿年限为13年、龙玉珍的赔偿年限为20年、周云山的赔偿年限为17年，段文芳的赔偿年限为20年，胡登信与龙玉珍的扶养义务人均为3人，周云山与段文芳的扶养义务人均为2人，尹红妹在本案中根据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一审法院确定胡登信、龙玉珍、周云山、段文芳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均按照2018年四川农村居民人均消费支出12723元/年计算。故胡登信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为12723＊13/3=55133元，龙玉珍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为12723＊20/3=84820元，周云山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为12723＊17/2=108145.5元，段文芳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为12723＊20/2=127230元，以上所涉的丧葬费及被扶养人生活费共计440045.5元，已远远超过300000元。尹红妹在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尹红妹聘请的驾驶员在使用被保险起重机过程中发生事故，致使第三者胡朝根、周翠萍死亡，尹红妹向胡朝根、周翠萍的亲属赔偿了300000元，上述赔偿金额未超出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险保险合同项下应承担的责任限额，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应当按照保险合同约定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辩称《谅解协议》不具备赔偿性质，因此拒绝赔偿，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尹红妹基于《谅解协议》向胡朝根、周翠萍的亲属支付了赔偿款300000元后再向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理赔，即尹红妹是基于已经进行赔偿要求理赔，而并非仅仅是基于一份《谅解协议》进行理赔，因此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的抗辩意见没有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判决：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羊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尹红妹支付保险金300000元。案件受理费5800元，减半收取2900元，由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羊支公司负担。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除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在二审中确认尹红妹未对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签字确认，同时也认可没有证据证明在保险合同签订时向尹红妹交付了相关保险合同条款。 本院认为，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提出案涉保险事故因尹红妹及其安排的驾驶员陈强构成刑事犯罪，故符合保险合同约定免责情形，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有权拒绝赔偿的上诉主张，本院对该上诉理由评判如下： 一、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在拒赔告知函中以《特种车第三者责任保险》第二十五条（二）作为拒赔理由，而在本案一审中明确表示不再引用保险条款主张免赔，一审判决后又在上诉中再次将本案存在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约定之免责情形作为上诉理由提出，该行为有违《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保险活动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一款“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之规定。 二、尹红妹因其所有的川AQX**起重机在作业中违反安全管理规定，违反安全作业程序，不按规范流程操作等造成他人死亡，在向死者家属支付赔偿款30万元后，依据其在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投保的第三者责任保险向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主张支付保险赔偿金，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在拒赔告知函中明确载明不予赔付的理由是《特种车第三者责任保险》第二十五条（二）之规定，即以尹红妹及其驾驶员陈强构成犯罪为由拒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保险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之规定，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应当举证证明其就该免责条款向尹红妹作出提示。但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在本案二审中明确其并无证据证明在合同签订时向尹红妹交付了包含该免责条款在内的保险合同条款，不能证明就该免责条款向尹红妹作出了提示，同时也无证据证明就该免责条款向尹红妹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之情形。故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提出其有权依据《特种车第三者责任保险》第二十五条（二）之约定拒赔的上诉理由不成能立。 对于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提出案涉30万元赔偿款本身性质是尹红妹及及其驾驶员对死者家属的一种人道主义补偿，不具有赔偿性，不应当作为据此主张保险赔偿的依据的上诉主张，本院认为：尹红妹在本案一审中明确提出该30万元的构成为丧葬费及被扶养人生活费，且金额低于实际产生的丧葬费及被扶养人生活费，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尹红妹向死者家属赔偿的30万元不属于法律规定或者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其该项拒赔理由不能成立。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在本案二审中申请本院调取中国铁塔股份有限公司四川省分公司与死者家属签订的赔偿协议，认为因死者家属已从中国铁塔股份有限公司四川省分公司取得了相应赔偿，故尹红妹支付的30万元不具有赔偿性，但其并未初步举证证明存在该赔偿协议，同时即使死者家属另从中国铁塔股份有限公司四川省分公司处获得赔偿，也不能当然否定尹红妹向死者家属赔偿的正当性，故本院对大地财保青羊支公司调取证据申请不予准许。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诉讼费负担方式不变；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上诉人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羊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 寅 审判员 谢 芳 审判员 任文磊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曹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