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贵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桂08行终136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黎海育，男，1968年8月15日出生，汉族，住桂平市西山镇县。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桂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桂平市大成中路**。 法定代表人陈林才，局长。 委托代理人李锦连，桂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陆进祥，广西至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广西通泰运输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桂平汽车总站，住，住所地桂平市西山镇中山路北路**/div> 法定代表人吴**才，站长。 上诉人黎海育因诉被上诉人桂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桂平市人社局）工伤认定一案，不服桂平市人民法院（2020）桂0881行初5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阅卷，当事人在二审没有提出新的事实和证据，本院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黄小广于2013年12月1日与黎海育签订聘用协议，约定由黄小广向黎海育发放工资，聘用黎海育为驾驶员，负责驾驶黄小广承包广西通泰运输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桂平汽车总站（以下简称通泰公司桂平总站）的桂Ｒ×××××号大型普通客车。黎海育于2018年4月6日驾驶桂Ｒ×××××号大型普通客车至S212线27KM+400M路段，与桂Ｒ×××××号大型普通客车发生碰撞造成黎海育受伤。交警部门认定黎海育不负本次道路交通事故责任。 黎海育于2019年1月17日向桂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桂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3月4日作出浔劳人仲字〔2019〕第11号《仲裁裁决书》（以下简称11号仲裁裁决），裁决对黎海育要求确认黎海育与通泰公司桂平总站自2016年1月1日至2018年4月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仲裁请求不予支持。11号仲裁裁决现已生效。 黎海育于2019年2月25日向桂平市人社局提交工伤认定申请材料，请求认定黎海育于2018年4月6日所受伤害为工伤。桂平市人社局核查认为，黎海育与通泰公司桂平总站不存在劳动关系，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的受理条件，于2019年3月29日作出浔人社工伤不受字[2019]01号《工伤认定申请不予受理决定书》（以下简称01号不予受理决定），决定对黎海育的工伤认定申请不予受理。黎海育不服01号不予受理决定，于2019年4月17日向桂平市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01号不予受理决定并责令桂平市人社局依法受理作出工伤认定。桂平市人民法院于2019年7月22日作出（2019）桂0881行初30号行政判决（以下简称30号行政判决），驳回黎海育的诉讼请求。黎海育不服30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2日作出（2019）桂08行终66号行政判决，撤销30号行政判决和01号不予受理决定。黎海育于2020年1月10日重新向桂平市人社局提交工伤认定申请材料。桂平市人社局受理后核查认为，黎海育与通泰公司桂平总站不存在劳动关系，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于2020年2月28日作出浔人社工伤不认字〔2020〕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1号不予认定决定），决定不予认定黎海育所受伤害为工伤或视同工伤。黎海育不服1号不予认定决定，遂提起本案行政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之规定，桂平市人社局具有对桂平市辖区内工伤保险事务处理的法定职责。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等相关规定，认定为工伤的前提条件是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黎海育没有证据证明2016年1月1日至2018年4月6日期间其与通泰公司桂平总站存在劳动关系或事实劳动关系，而已生效的11号仲裁裁决则证实黎海育与通泰公司桂平总站不存在劳动关系。因黎海育与通泰公司桂平总站不存在劳动关系，也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故桂平市人社局作出1号不予认定决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黎海育撤销1号不予认定决定并责令桂平市人社局作出工伤认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黎海育负担。 上诉人黎海育上诉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四、五项和《广西壮族自治区实施〈工伤保险条例〉办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其在工作时间履行工作职责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属于因工作原因受伤，应当认定为工伤。其虽然受聘于黄小广，但通泰公司桂平总站违法将桂Ｒ×××××号大型普通客车承包给无资质的黄小广经营，且黄小广是以通泰公司桂平总站的名义对外经营，通泰公司桂平总站作为有资质的运输经营企业，应当承担用人单位依法应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个人承包经营违反本法规定招用劳动者，给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发包的组织与个人承包经营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通泰公司桂平总站作为有资质的运输经营企业，应当与黄小广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判决未考虑自治区的相关规定和最髙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机械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条文，违背了工伤保险条例保障因工作遭受伤害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的精神，不利于保护处于弱势地位的劳动者的合法权益。故请求二审法院判决撤销(2020)桂0881行初57号行政判决和1号不予认定决定，责令桂平市人社局依法作出工伤认定。 被上诉人桂平市人社局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维持原判。1号不予认定决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不管黄小广与通泰公司桂平总站属于承包关系还是挂靠关系，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条款的行文来看，其含义明显只是对承包这一特殊情况下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主体如何确定作出的规定，而非认定工伤的直接依据，是否符合工伤还应依照《工伤保险条例》和《工伤认定办法》等相关规定进行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列举五种适用情形，其适用前提是依据该条规定先行认定，但并无法律明文授权社会保险行政部门直接认定工伤保险责任主体，故黎海育要求直接适用该条款没有法律依据。 一审第三人通泰公司桂平总站未作陈述。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依法作出的工伤认定，是工伤保险责任主体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依据。诚如桂平市人社局辩称意见所述，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的前提是先行工伤认定，只有劳动者所受伤害被认定为工伤之后，劳动者才能要求工伤保险责任主体承担工伤保险责任。 工伤保险制度的基本价值是最大限度地保障劳动者的合法权益。生命健康权是最基本的人身权利，国家不断完善工伤保险制度，目的是保障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从工伤保险立法目的及其相应规范而言，工伤保险具有强制性和保障性，属于社会保险的组成部分；劳动者获得工伤保险待遇，是劳动者的基本权益；在工伤保险范畴里，劳动者受到事故伤害被认定为工伤或视同工伤的，获得法律最大限度内的工伤保险待遇，是公民作为劳动者的基本权利。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条、《广西壮族自治区实施〈工伤保险条例〉办法》第三十二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四、五项之规定要义，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工伤并不必须以存在实际劳动关系为前提。“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并非意指劳动者与工伤保险责任主体存在实际劳动关系，仅是对《工伤保险条例》将劳动关系作为工伤认定前提的一般规定之外的特殊情形处理，根本目的在于保障劳动者不因非法用工而丧失相应的工伤保险待遇，避免工伤保险责任主体通过非法转包行为逃避所应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四、五项之规定，无论是承包关系还是挂靠关系，与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单位或者被挂靠单位没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因工伤亡的，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主体都是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单位或者被挂靠单位。黄小广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也没有证据证实黄小广具备客车营运资质，故根据上述规定，无论通泰公司桂平总站和黄小广之间是承包关系还是挂靠关系，黄小广所聘用的运营人员应当视为有用工主体资格的通泰公司桂平总站的运营人员，均由通泰公司桂平总站承担工伤保险责任。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之规定，黎海育在履行驾驶客车任务时与其他车辆发生碰撞受伤，属于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应当认定为工伤。桂平市人社局以黎海育与通泰公司桂平总站不存在劳动关系为由不予认定黎海育所受伤害为工伤或视为工伤是错误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二款的规定，通泰公司桂平总站承担赔偿责任或者桂平市人社局从工伤保险基金支付工伤保险待遇后，有权向黄小广追偿。 无论是否认定通泰公司桂平总站与黎海育之间存在劳动关系，通泰公司桂平总站均属于应当承担工伤保险的责任主体。桂平市人社局没有准确把握有关工伤保险的部门规章和司法解释要义，无法区别工伤认定一般情形和特殊情形之处理，以致进入“存在劳动关系必然是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前提”的认识误区，仅以不存在劳动关系为由不予认定工伤，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以撤销。桂平市人民法院同样以不存在劳动关系为由驳回黎海育的诉讼请求，亦属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以撤销。 从行政首次裁量权角度而言，桂平市人社局对黎海育的工伤认定申请已作出01号不予受理决定。桂平市人社局在首次处理中已明知黎海育与通泰公司桂平总站不存在劳动关系，仍以“不存在劳动关系”的相同理由而作出1号不予认定决定，是避实就虚的行政行为，实属不当。从实质解决争议角度而言，新行政诉讼法立法目的增加了“解决行政争议”，就是为了减少当事人诉累和防止诉讼程序空转。黎海育申请工伤认定已一年有余，但至今尚未获得依法认定。本院撤销30号行政判决和01号不予受理决定的（2019）桂08行终66号行政判决，已明确指出桂平市人社局和一审法院忽视了司法解释关于确定工伤保险责任主体的特殊规定，以不存在劳动关系为由作出决定和判决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但桂平市人社局和一审法院仍以相同的事实和理由作出决定和判决，桂平市人社局和一审法院不仅适用法律错误，且对生效判决未予应有尊重；不仅增添了当事人诉累，而且仍然未能避免本案行政机关败诉与一审判决被改判的结果。针对本案查明的事实和黎海育所受伤害应当认定为工伤之情形，本院倘若再行判决桂平市人社局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还会迟延黎海育获得工伤认定的时间，不利于黎海育及时获得医疗救济和经济补偿。为贯彻落实“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起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义”的指导思想，从“尽可能一次性解决纠纷”的目的出发，有效减少当事人诉累，本院决定直接判决认定黎海育所受伤害为工伤。 综上所述，上诉人黎海育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1号不予认定决定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二项、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桂平市人民法院（2020）桂0881行初57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桂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浔人社工伤不认字〔2020〕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 三、上诉人黎海育于2018年4月6日所受事故伤害为工伤。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均由桂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陆守全 审 判 员 廖赞军 审 判 员 王健玲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李锦华 书 记 员 李 勤 附：相关法律、司法解释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七十条【撤销判决和重作判决】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一）主要证据不足的； （二）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 （三）违反法定程序的； （四）超越职权的； （五）滥用职权的； （六）明显不当的。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 2.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 第九十四条个人承包经营违反本法规定招用劳动者，给劳动者造成损害的，发包的组织与个人承包经营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3.工伤保险条例 第十四条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 （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 （二）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 （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 （四）患职业病的； （五）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 （六）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 （七）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认定为工伤的其他情形。 4.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 四、建筑施工、矿山企业等用人单位将工程（业务）或经营权发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自然人，对该组织或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由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发包方承担用工主体责任。 5.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 七、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承包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分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由该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承包单位承担用人单位依法应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 6.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三条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单位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一）职工与两个或两个以上单位建立劳动关系，工伤事故发生时，职工为之工作的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 （二）劳务派遣单位派遣的职工在用工单位工作期间因工伤亡的，派遣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 （三）单位指派到其他单位工作的职工因工伤亡的，指派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 （四）用工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 （五）个人挂靠其他单位对外经营，其聘用的人员因工伤亡的，被挂靠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 前款第（四）、（五）项明确的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承担赔偿责任或者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从工伤保险基金支付工伤保险待遇后，有权向相关组织、单位和个人追偿。 7.广西壮族自治区实施《工伤保险条例》办法 第三十二条用人单位实行承包经营，承包方属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生产经营单位的，其职工发生工伤，承包方为工伤保险责任用人单位；承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的，该组织或者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发生工伤，发包方为工伤保险责任用人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