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湘民终58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洪顺富，男，1969年6月26日出生，汉族，台湾地区台北市居民，现住娄底市娄星区。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细文，女，1975年2月2日出生，汉族，台湾地区台北市居民，现住娄底市娄星区。系洪顺富之妻。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庆，湖南宇能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晓初，男，汉族，1952年11月23日出生，住娄底市娄星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方继红，湖南星奥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李莉，女，1973年12月8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娄底市娄星区。原审第三人：湖南金晖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娄底市吉星路与建设路交汇处。法定代表人：洪向东，该公司董事长。上诉人洪顺富、李细文因与被上诉人胡晓初，原审第三人李莉、湖南金晖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晖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湘13民初1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洪顺富、李细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庆，被上诉人胡晓初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方继红，原审第三人金晖公司法定代表人洪向东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李莉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洪顺富、李细文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2019）湘13民初154号民事判决；2.驳回被上诉人胡晓初的全部诉讼请求；3.判决被上诉人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举证责任分配错误，观点带有立场，明显偏袒被上诉人；2.案件基础债权不能成立，应当驳回胡晓初所有诉讼请求；3.洪顺富、李细文不是本案的适格被告，一审法院将多个法律关系混为一谈；4.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胡晓初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上诉人上诉的内容脱离客观事实，曲解了法律，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胡晓初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两被告共同返回原告240万元及按银行正常贷款利率计算自2014年10月17日起至全部返还之日止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用由两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4年10月17日，洪顺富与金晖公司签订了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双方在合同中约定，洪顺富购买金晖公司位于娄星区××路××路××处西北角的十四个门面。上述门面总面积为1231.98平方米，总价格为800万元。合同签订当日，金晖公司向李莉出具内容为“金晖公司法定代表人洪向东个人所欠李莉人民币240万元，本公司同意李莉从法定代表人洪向东代收公司售房款人民币800万元中提取240万元以归还所欠李莉之款项；并授权李莉按洪向东提供债权人名册转汇归还其他债务人民币560万元”的授权委托书。2014年10月17日，李莉持洪向东的中国建设银行卡（卡号为6217********）与洪顺富之妻李细文在中国建设银行娄底新星支行办理存取款业务，当日14点52分36秒，从李细文卡号为6227********的银行卡向洪向东卡号为6217********的银行卡转款300万元；14点59分28秒，从李细文卡号6227********的银行卡向洪向东卡号为6217********的银行卡转款260万元；15点04分49秒，李莉从洪向东卡号为6217********的银行卡支取240万元至中国建设银行内部账户1014********，中国建设银行该内部账户随即于15点12分14秒转出240万元人民币至李细文卡号为6217********的银行卡上。15点20分25秒，从李细文卡号为6217********的银行卡向洪向东卡号为6217********的银行卡转款240万元。至此，洪顺富通过其妻李细文在中国建设银行的账户向金晖公司法定代表人洪向东在中国建设银行的账户分三次转账合计800万元。金晖公司于当天向洪顺富出具金额为800万元的收款收据。洪顺富就该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向娄底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在仲裁过程中，仲裁双方对于是买卖合同关系还是民间借贷关系、洪顺富2014年10月17日支付的是800万元还是560万元等问题存在争议，娄底仲裁委员会作出娄仲裁字〔2015〕24号裁决认定双方系买卖合同关系以及洪顺富已付房款为800万元，但是同时指出因无法查明2014年10月17日李莉从洪向东账户提取的240万元与李细文同日再转入洪向东账户的240万元是否为同一笔款，故该240万元属于另一法律关系，由当事人另行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金晖公司不服该裁决，以“本案并非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而是民间借贷关系；洪顺富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金晖公司从洪顺富处借款本金只有560万元，并不是合同约定的800万元；洪顺富通过反复转入转出的方式多走了240万元的银行流水，造成已支付800万元的假象”等理由，向一审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审法院以“湖南金晖置业有限公司关于洪顺富隐瞒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理由不属于本案仲裁裁决撤销的法定理由”为由作出（2016）湘13民特12号民事裁定，驳回金晖公司请求撤销娄底仲裁委员会娄仲裁字〔2015〕24号裁决的申请。金晖公司于2017年2月27日与原告胡晓初签订债权转让协议:“转让方（以下称甲方）：湖南金晖置业有限公司，受让方（以下称乙方）：胡晓初。甲方与洪顺富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已经娄底仲裁委员会娄仲裁字[2015]24号裁决书裁决。因甲方与洪顺富之间系名为商品房买卖，实为借款；双方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的目的是为了保证洪顺富借款的回收安全，故洪顺富向甲方支付的800万元实际上是出借800万元的借款给甲方。洪顺富在事发800万元借款时，其在2014年10月17日又将其中240万元转到了其指定的案外人李莉的账号内，李莉又转给了洪顺富之妻李细文，实际上洪顺富只支付了560万元给甲方，娄底仲裁委员会娄仲裁字[2015]24号裁决书认定此争议的240万元，甲方可另行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故甲方将此债权（240万元本金及利息等收益）转让给乙方，双方签订如下转让协议，供共同遵守。1.甲方自愿将上述债权转让给乙方，乙方自愿受让上述债权。2.甲方负责在本协议签订后七日内，向洪顺富等人送达债权转让通知书。3.乙方受让上述债权后，自行决定追债方法，相关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4.乙方追回债权后，按追回款项的百分之叁拾支付给甲方。5.甲方确认：在签订本债权转让协议之时，未与其他任何人签订上述债权的转让协议及其他任何处置等行为。且之后，不与其他任何人签订上述债权的转让协议及其他任何处置等行为。否则，给乙方造成的损失（包括可得利益损失），由甲方予以赔偿。6.本协议自甲方签字盖章，乙方签字生效，并一式两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金晖公司签订该协议后，将债权转让通知送达了两被告。一审法院另查明，2015年10月，金晖公司因未履行娄底仲裁委员会娄仲裁字[2014]39号裁决，被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2018年4月1日，因未履行娄底仲裁委员会娄仲裁字[2016]8号调解书，娄底市中级人民法院对金晖公司发布了限制高消费令。2017年10月，金晖公司因未履行娄底市娄星区人民法院（2015）娄星民一初字第2235号民事判决书，被娄底市娄星区人民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2018年12月，金晖公司因未履行娄底市娄星区人民法院（2016）湘1302民初2571号民事调解书，被娄底市娄星区人民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一审法院认为，关于被告洪顺富、李细文是否应当返还涉案240万元的问题。1.被告李细文夫妇收取涉案240万元款项是否有正当理由？根据相关银行转账流水证据，2014年10月17日，洪顺富妻子李细文分多笔向金晖公司法定代表人洪向东账户共转账支付800万元，在李细文支付该800万元期间，李莉根据金晖公司的委托，从洪向东账户取出240万元，转入李细文账户，双方对此事实在本案中均无异议。双方有争议的是，原告及金晖公司认为该240万元系洪顺富为了制造800万元银行转账记录，采用反复转出转入的方式进行了转账。被告认为该240万元是因为洪向东与李莉存在经济往来，授权李莉直接从洪向东账户提取该240万元，同时李莉与李细文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李莉又将该240万元转付给李细文。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李细文主张李莉曾欠其240万元借款，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证据规则，李细文对自己所主张的该事实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但李细文并没有提交任何银行转账记录、借据或其它证明借款曾经发生的证据予以证明，李莉也对此予以否认，李细文关于该巨额借款系用现金方式交付的陈述也不合情理，同时在娄仲裁字[2015]24号仲裁案件中，仲裁庭就2014年10月17日李莉从洪向东账户提取的240万元是否转入李细文账户的事实进行了调查，但洪顺富、李细文当时对这一事实并未认可，被告的这一行为显然无法佐证其与李莉之间存在真实的240万元债权关系。因此李细文关于李莉曾欠其240万元借款的观点证据不足，不能成立。其次，虽然在金晖公司向李莉出具的授权委托书中载明授权李莉从洪向东所收的800万元售房款中提取240万元用于归还洪向东所欠李莉款项，但是李莉与洪向东均否认双方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同时也无其它证据证明双方存在240万元的债权债务关系，仅凭该授权委托书不足以认定李莉与洪向东之间存在240万元的巨额债权，况且无论李莉与洪向东之间是否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均不影响洪顺富、李细文无正当理由收受涉案240万元款项的事实。2.生效裁判是否已对涉案240万元作出认定的问题。两被告认为娄仲裁字[2015]24号裁决书认定洪顺富支付了800万元购房款，故金晖公司在被告处不存在240万元债权。一审法院认为，娄仲裁字[2015]24号裁决系生效裁决，该裁决根据洪顺富向金晖公司转账800万元的银行转账凭证，认定洪顺富向金晖公司支付了800万元购房款，在该案件中，因缺乏证据，仲裁庭无法对于2014年10月17日李莉从洪向东账户提取的240万元是否转入李细文账户作出认定，但该裁决认为该240万元属另一法律关系，可以另行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因此，生效仲裁裁决根据洪顺富向金晖公司转账800万元的银行转账凭证认定洪顺富向金晖公司支付了800万元购房款，并不影响本案认定洪顺富夫妇无正当理由收受金晖公司240万元款项。综上，李细文、洪顺富夫妇无正当理由共同收受金晖公司240万元款项，应当予以返还。金晖公司已经将该债权已经转让给原告胡晓初，并将债权转让通知了李细文、洪顺富，李细文、洪顺富应当将该240万元向胡晓初返还，同时考虑李细文、洪顺富接收该240万元的主观状态、占用该资金的时间较长等情况，酌情按6%的利率计算利息。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31条，判决如下：由被告洪顺富、李细文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原告胡晓初2400000元，并从2014年10月17日起按6%的利率计算利息至偿还之日止。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本院经审查依法予以确认。根据本案案情以及双方当事人发表的诉辩意见，本院认为,作为不当得利之诉，本案争议焦点：一是上诉人李细文2014年10月17日受领从洪向东银行账户转入的240万元所涉款项是否具有法律根据，即本案的事实是否符合不当得利的法律构成要件，举证责任应由谁承担；二是上诉人是否为本案适格被告，一审法院是否适用法律错误。关于争议焦点一：依照《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的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有四项:一方获得利益,另一方受到损失,获利与受损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取得利益没有法律根据。从诉讼证明的角度来看，我国证明责任的分配，一般依据“谁主张、谁举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主张第三人李莉将从洪向东银行卡支取的240万元转至李细文名下账户的款项为不当得利，并为此提供了汇款凭证以及洪向东、李莉等人的证人证言等证据材料，能够初步证明李细文受有240万元利益、金晖公司受有240万元损失、该获益与损失之间有因果关系，故被上诉人已完成对不当得利基础事实的举证责任。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获利无法律根据的主张,系对消极事实的主张,通常无法直接予以证明。上诉人反驳被上诉人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是240万元款项为李莉归还的欠款，该借款关系存在的法律后果就是上诉人李细文收取240万元有合法依据，不构成不当得利，因此该事实属于权利妨害规范的构成要件事实，应由主张权利受到妨害的上诉人承担举证责任，此时，举证责任已从被上诉人转移至上诉人。但上诉人并没有提交任何银行转账记录、借据或其它证据证明其与李莉曾经发生借款关系，李莉也对此予以否认，李细文关于该巨额借款系用现金方式交付的陈述也不合情理。同时在娄仲裁字[2015]24号仲裁案件中，仲裁庭就2014年10月17日李莉从洪向东账户提取的240万元是否转入李细文账户的事实进行了调查，但洪顺富、李细文当时对这一事实并未认可，也不按照仲裁庭的书面通知要求提供第三人李莉的基本情况及联系方式，不提供上诉人李细文2014年10月17日的交易记录，上诉人一系列行为无法证明其与李莉之间存在借款关系，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综合以上事实认定妨害被上诉人行使返还不当得利请求权的法律要件事实不存在，上诉人李细文收取李莉的240万元没有合法依据，构成不当得利并无不当。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举证责任分配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焦点二，上诉人是否为本案适格被告，一审法院是否适用法律错误。本院认为，本案之所以先后经历之前多次复杂审理程序，均因涉案240万元款项的性质存在争议。如果240万元款项性质在之前的仲裁程序中就予以确定，本案多轮司法诉讼则有可能避免。而该款项性质未能在仲裁程序中查明的原因，在于上诉人不按照仲裁庭的书面通知要求提供第三人李莉的基本情况及联系方式，不提供上诉人李细文2014年10月17日的交易记录，仲裁庭因此未能全面查明案件相关事实，并对涉案240万元款项作出相应裁判，才导致被上诉人以不当得利向法院提起诉讼，之前双方在仲裁程序争议的房屋买卖关系和民间借贷关系因此已转化为本案的不当得利之诉。不当得利制度设计的目的，在于规范无法律上原因的财产变动关系，矫正欠缺法律关系的财货转移，保护财货的实际归属。从不当得利的四个构成要件可知——不当得利的返还义务人只能是得利人，利益之所在，债务之所在。构成不当得利的直接法律后果，是在得利人和受损人之间形成不当得利返还的债权、债务关系，受损人作为债权人，有权要求得利人作为债务人返还其所得的不当利益；得利人作为债务人，负有返还不当得利的义务。涉案240万元款项由第三人李莉从洪向东银行账户支取后汇出，虽然金晖公司向李莉出具的授权委托书中载明授权李莉提取240万元用于归还洪向东所欠李莉款项，但是李莉与洪向东均否认双方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也无其它证据证明双方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仅凭该授权委托书不足以认定李莉与洪向东之间真实存在240万元的巨额债权，因此，应当认定金晖公司在涉案240万元款项汇出前依法享有对该款的所有权，是本案实际受损人，金晖公司具有对上诉人请求归还不当得利之债的返还请求权。由于上诉人无法证明其有法律上的原因接受涉案240万元利益，因此成为本案不当得利之债的得利人，应当将该款项归还于受损失方。一审法院综合相关事实判令上诉人返还无正当理由收受的金晖公司240万元款项并无不当，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基础债权不能成立、上诉人不是本案适格被告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另外，由于《民法总则》已于2017年10月1日起实施，《民法总则》和《民法通则》是“新法”与“旧法”的关系，二者对不当得利问题均有规定，且主要内容基本一致，虽不影响判决结果，但应适用《民法总则》的规定。因此，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时应依据《民法总则》而不是《民法通则》，在此予以纠正。综上所述，上诉人洪顺富、李细文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依照《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6000元，由上诉人洪顺富、李细文承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伍 胜审判员 闫 伟审判员 曾志燕二〇二〇年九月三十日法官助理吴博书记员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