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2民终96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韶关市浈江区十里亭镇腊石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广东省韶关市浈江区**************。法定代表人：黄义坚，村委会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水清，广东向晓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丰，广东向晓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志斌，男，1963年12月1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韶关市浈江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敏，女，1991年10月2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韶关市浈江区**************。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春林，男，1997年8月2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韶关市浈江区**************。上述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小兵，广东韶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韶关市浈江区十里亭镇腊石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腊石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刘志斌、刘敏、刘春林（以下简称刘志斌等三人）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韶关市浈江区人民法院（2019）粤0204民初32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腊石村委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刘志斌、刘敏、刘春林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和适用法律错误。陈建红的87400元既不是债务，也不是劳动报酬，而是补贴。一审法院认为村民委员会作为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法人，享有独立的民事主体资格，可以从事为履行职能所需要的民事活动，村民委员会成员不脱离生产劳动，可适当补贴。所以一审法院就认为陈建红担任腊石村委会委员，腊石村委会计划对陈建红进行补贴是腊石村委会为履行职能所从事的民事活动。实际上，陈建红担任腊石村委会委员、腊石村委会计划对陈建红进行补贴并不是单纯的民事活动。首先，陈建红担任腊石村委会委员这一事实并不是通过民事活动行为实现的，而是腊石村村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以下简称村民组织法）实施的村民自治行为。其次，腊石村委会虽然可以用自身经济收入为村委委员发放一定的补贴，但是根据村民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腊石村委会确定补贴标准及发放补贴必须经过村民会议的同意。腊石村委会通过书面形式确认尚欠陈建红补贴87400元这一行为，并没有通过村民会议讨论同意。因此，腊石村委会确认尚欠陈建红补贴87400元的行为并未生效。2、村委会能给村委委员发放的并不是劳动报酬，而是补贴，且补贴的发放必需建立在村集体收入能够保障的前提下才能得以实施。腊石村委会是村民组织法第二条规定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腊石村委会的组成成员，包括陈建红在内，均由腊石村村民选举产生，负责办理腊石村的公共事务。因此，从主体上来说，腊石村委会并非用人单位，陈建红也不是劳动者，腊石村委会与陈建红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腊石村委会不存在拖欠陈建红劳动报酬的事实。根据广东省委办公厅、省府办公厅印发《关于建立稳定规范的农村基层组织工作经费保障制度的意见》（粤办发〔2010〕5号）的规定，农村基层组织的工作经费由省市补助、县级统筹、村集体收入自我保障组成。陈建红在任职期间，已经获得了省市区财政拨付的补贴，在村集体收入无法保障补贴发放、未经村民会议确定补贴标准的情况下，腊石村委会无法、也不应当向陈建红发放补贴。3、长期以来，腊石村经济薄弱，村集体每年仅有6500元的收入，年收入不足以满足村委会日常办公需要，目前仅靠镇里帮补一点，以及村委干部的觉悟。因此，腊石村历届村委会成员均未发放补贴，积累欠了100多万的补贴。腊石村委会也曾多次向镇政府、区政府反映，希望能够得到上级政府的支持，但是镇、区财政也很困难，难以提供帮助。对村集体拖欠的补贴记账做表，目的是证明村委委员的付出，作为一个凭据，但是能不能兑现，这是没有人可以保证的，必须等到集体经济的好转。一审法院判决未考虑这些因素，一旦判决生效，腊石村历届村委会成员必将效仿刘志斌等人的做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导致腊石村委会无法正常开展各种工作，直接危及基层政权的运转与稳定。被上诉人刘志斌等三人共同辩称，陈建红作为腊石村委会的村委委员，从事村委组织安排的工作，获得相应的报酬，是任何劳动者的法定权利。腊石村委会认为，政府拨付了补贴，就可以免除村集体作为实际用人主体支付劳动报酬的理由，于法无据。《关于建立稳定规范的农村基层组织工作经费保障制度的意见》并没有免除村集体应当承担支付相应经费的义务。腊石村委会认为其经费困难就可以不承担支付报酬的理据不足。腊石村委会收入多寡，不影响其承担义务。腊石村委会对包括陈建红在内的村委委员拖欠劳动报酬的事实予以了确认，且对于其中在职的个别委员（黄义新）也支付了款项40000元，说明腊石村委会还是有资金来源，只不过刘志斌等三人不知情而己。另外，即使说现在经济困难，但随着经济的发展，腊石村委会的经济收入状况也是会得到改善的，支付陈建红的报酬是合符法律规定的。综上所述，腊石村委会支付为其提供劳动的职员劳动报酬，是其法定义务，履行困难不是免责的理由。刘志斌等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腊石村委会支付陈建红的工资以及一次性补贴共计87400元及利息（利息从2014年8月5日开始，以87400元为基础，按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止）给刘志斌等三人；2、腊石村委会承担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刘志斌与陈建红系夫妻关系。刘敏、刘春林是刘志斌、陈建红夫妇的儿女。陈建红原为腊石村委会委员。2014年7月13日，陈建红因病去世，生前其作为村委委员按月享有劳动报酬。2019年6月20日，腊石村委会在《腊石村委会欠离职干部工资表》确认欠陈建红2010年至2014年共计87400元。刘志斌等三人向腊石村委会要求支付未果，遂诉至法院。刘志斌等三人称体谅腊石村委会经济困难，放弃利息的请求。一审法院认为，村民委员会作为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法人，享有独立的民事主体资格，可以从事为履行职能所需要的民事活动，村民委员会成员不脱离生产劳动，可适当补贴。陈建红生前为腊石村委会的村委委员，参加村委生产、劳动等事务，依法应获得相应补贴，对此，腊石村委会通过核算确认尚欠陈建红补贴即应得报酬累计87400元，法院予以确认。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一百零一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于2020年3月3日作出（2019）粤0204民初3254号判决：韶关市浈江区十里亭镇腊石村村民委员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给付刘志斌、刘敏、刘春林87400元。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238.13元，由韶关市浈江区十里亭镇腊石村村民委员会负担。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事实基本一致。另补充查明：一、刘志斌等三人于二审调查、询问时，提交两份证据：1、广东省新时期精准扶贫精准脱贫贫困户帮扶记录簿（2016-2018年）；2、韶关市第一人民医院于2019年11月11日出具的门诊疾病诊断证明书。该两份证据用以证明刘志斌因病返贫，家庭困难，腊石村委会在筹集到资金的情况下，应优先支付拖欠的陈建红补贴87400元给刘志斌。腊石村委会质证认为：1、对广东省新时期精准扶贫精准脱贫贫困户帮扶记录簿的真实性不予确认，刘志斌贫困不代表家庭贫困，其有两个成年子女，陈建红是不脱产干部，有从事农业生产，有其他收入，并非靠补贴过日子；2、韶关市第一人民医院于2019年11月11日出具的门诊疾病诊断证明书与本案无关。陈建红于2008年5月起当选为腊石村委会委员。陈建红每月工资收入由财政发放的工资及腊石村委会发放的补贴构成。财政发放的工资直接由财政发放到个人账户，补贴则由腊石村委会直接发放。陈建红去世后，腊石村委会于2014年8月4日出具《欠条》，确认尚欠陈建红工资补贴款项93500元，并盖公章。2019年6月20日，腊石村委会在《腊石村委会欠离职干部工资表》确认欠陈建红2010年至2014年共计87400元。腊石村委会对拖欠陈建红补贴金额87400元无异议，但主张没有支付能力，且未经村民会议同意，不同意支付，并称村委会于2010年至2017年期间，实际拖欠包括陈建红在内的12名干部补贴共计1469600元。刘志斌等三人确认诉请的87400元为腊石村委会应支付陈建红的补贴部分，不涉及财政部分。陈建红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为刘志斌等三人。本院就腊石村委会历年发放村委干部补贴情况进行调查，据该村委会反映，1、村集体从八十年代开始就支付补贴给村干部，对于拖欠的补贴，村集体会出具欠条给村干部，因时间跨度大，不清楚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期间补贴的具体金额、发放标准以及是否召开过村民代表大会。2007年左右，村集体利用征地补偿提留款，支付了拖欠的村干部从八十年代至2006年期间的补贴。支付依据是村干部或者其家属提供的欠条，村集体凭欠条支付款项，收回来的欠条已经销毁。2、2007年至2009年期间，村集体有征地补偿提留款，不存在拖欠村干部补贴现象。3、2010年至2017年期间，村集体拖欠了包括陈建红在内的12名村干部补贴，村委会已将拖欠该12名干部补贴情况表在村委会公示栏进行公示，没有人提出异议，拖欠的补贴款已经挂账，并报韶关市浈江区十里亭镇财政所备案。4、现任村委会干部不清楚2002年至2009年期间村干部补贴的发放是否经过了村民代表大会的同意，能确定的系2011年至2012年期间，通过会议形式将村干部补贴标准定下来，标准一直沿用至2016年。尤其在2013年左右，因村委干部换届，腊石村委会根据浈江区十里亭镇财政所的要求，以会议形式将村委干部补贴标准确认下来。但因村委会成员变动、办公地点搬迁，很多会议资料已经无法找到。5、村委会于2017年以会议形式确认村委干部补贴标准，具体为：书记/主任每月补贴3900元，副书记/主任每月3700元，委员每月3600元。腊石村委会补充提交一份2016年10月15日的腊石村代表会议记录，会议显示村干部补贴标准为：主任/书记每月工资3100元（包括奖金、补贴），副主任/副书记每月工资3050元（包括奖金、补贴），委员每月工资3000元（包括奖金、补贴）。对于上述调查笔录及2016年10月15日的腊石村代表会议记录，刘志斌等人认为，村委会经过多次搬迁，很多资料已经不齐全，应由腊石村委会提供证据证明村民会议的情况，2016年的会议记录也说明大家对于欠款不存在争议，应该支付陈建红的补贴款。本院认为，结合双方诉辩，本案争议焦点为：一、陈建红与腊石村委会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二、腊石村委会应否支付陈建红补贴87400元给刘志斌等三人。一、关于陈建红与腊石村委会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村民组织法第二条规定：“村民委员会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实行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村民委员会办理本村的公共事务和公益事业，调解民间纠纷，协助维护社会治安，向人民政府反映村民的意见、要求和提出建议。村民委员会向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负责并报告工作。”第十一条规定：“村民委员会主任、副主任和委员，由村民直接选举产生。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指定、委派或者撤换村民委员会成员。村民委员会每届任期五年，届满应当及时举行换届选举。村民委员会成员可以连选连任。”，据此，腊石村委会属于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陈建红作为村委委员，由村民直接选举产生，其任职条件、任职时间及履行职责受村民组织法调整，并非由陈建红与腊石村委会协商决定，故陈建红与村委会之间不存在人身依附性和隶属关系，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根据村民组织法第六条第三款：“对村民委员会成员，根据工作情况，给予适当补贴。”的规定，腊石村委会于2019年6月20日对拖欠陈建红的补贴87400元以《腊石村委会欠离职干部工资表》的形式进行确认，即腊石村委会作出对陈建红负有债务87400元的意思表示，陈建红丈夫刘志斌签名确认了该债务，即双方对腊石村委会对陈建红负有的债务形成了合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本案案由应为合同纠纷。一审法院将本案纠纷定为追索劳动报酬，实属不妥，本院予以纠正。二、关于腊石村委会应否支付陈建红补贴87400元给刘志斌等三人的问题。该焦点问题实质涉及的是腊石村委会发放补贴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对此，本院认为，村民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一)本村享受误工补贴的人员及补贴标准;(二)从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三)本村公益事业的兴办和筹资筹劳方案及建设承包方案;(四)土地承包经营方案;(五)村集体经济项目的立项、承包方案;(六)宅基地的使用方案;(七)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八)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九)村民会议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村民会议可以授权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前款规定的事项。法律对讨论决定村集体经济组织财产和成员权益的事项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该条款规定了九类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项需经村民会议讨论方可办理，该条款系法律对于村民委员会办理该九类事项的内部程序性规定,该条款并未规定违反该内部程序性规定所做出的法律行为当然无效。故在认定村委会对外签订的合同效力问题时,还应当结合合同法规定来确认合同的效力。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具体到本案中，腊石村委会主张书面确认欠陈建红补贴87400元，未经村民会议这一民主议定程序，系无效行为的理由不成立。综合分析如下：1、村民组织法第六条规定：“村民委员会由主任、副主任和委员共三至七人组成。村民委员会成员中，应当有妇女成员，多民族村民居住的村应当有人数较少的民族的成员。对村民委员会成员，根据工作情况，给予适当补贴。”，该条规定赋予了村委委员领取补贴的法律依据。陈建红属于腊石村委会的村委委员，其生活在农村，没有完全脱离农业生产，其属于可以给予补贴的人员范围，故腊石村委会发放补贴给陈建红，符合法律规定。2、村民组织法三十条规定：“村民委员会实行村务公开制度。村民委员会应当及时公布下列事项，接受村民的监督：（一）本法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规定的由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的事项及其实施情况；......”，腊石村委会确认将拖欠陈建红在内的12名村干部补贴情况，已在村委会公示栏进行公示、无人提出异议，即腊石村委会村民实际上对陈建红等村干部领取补贴无异议，这也证明了发放补贴未损害村集体利益。3、从2014年8月14日至2019年6月20日期间，腊石村委会与刘志斌两次对陈建红补贴款进行确认，并最终确认拖欠补贴金额为87400元。这说明在将近五年的时间里，腊石村委会对陈建红补贴款的确认是经过了慎重核查。4、村民组织法于1998年11月4日开始实施，到2018年12月29日期间，虽然经历了两次修改，但村民委员会成员享有适当补贴的规定从未变更过，这与腊石村委会从上世纪80年代就一直支付村干部补贴的实际情况相符合。腊石村委会因资金困难，对拖欠陈建红补贴部分，以欠条的形式进行确认，符合该村委会历年习惯。腊石村委会现在主张补贴发放未经民主议定程序，显然与该村历年发放补贴的行为相冲突，应由腊石村委会提供证据证明其发放村干部补贴未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腊石村委会未提供证据证明，对腊石村委会的该主张，本院不予采纳。腊石村委会对拖欠陈建红的款项已经盖章确认，对于陈建红家属而言，盖章就代表是腊石村委会的真实意思表示，故《腊石村委会欠离职干部工资表》无法定无效之情形，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刘志斌等三人作为陈建红的第一顺序继承人，要求腊石村委会履行支付拖欠陈建红补贴87400元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六条规定：“民事主体依照法律规定和当事人约定，履行民事义务，承担民事责任。”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刘志斌等三人的诉请符合法律规定，腊石村委会应支付87400元给刘志斌等三人。一审法院对该问题的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亦予认同。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实体处理得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476.20元，由韶关市浈江区十里亭镇腊石村村民委员会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江晓华审 判 员 何伟军审 判 员 杨建芬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 张细英书 记 员 唱胜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