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85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栾宝明，男，1951年12月2日生，汉族，住山东省胶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山东汇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萍，山东汇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栾蕊,女，1980年11月13日生，汉族，住胶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男，1978年7月5日生，汉族，住山东省胶州市,系被上诉人丈夫。 上诉人栾宝明因与被上诉人栾蕊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2018）鲁0281民初10603号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栾宝明上诉请求：一、撤销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2018）鲁0281民初10603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1、公司“转让”实际情况是2013年，青岛宝明防潮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明公司）因无力偿还银行贷款，公司80%持股股东兼公司董事长栾宝明与其女儿栾蕊、女婿王**协商一致，由栾蕊替公司偿还债务，栾宝明把股权过户到栾蕊名下，法定代表人变更成栾蕊，但公司仍由栾宝明行使股东权利并实际经营。公司股权过户到栾蕊名下以后，栾宝明依然如从前一样以公司股东和法定代表人的身份经营宝明公司，并自己筹资投资建设厂房几十间。此状况一直持续至2017年底，四年间栾蕊从未提出过异议。2、公司股东登记变更以后，栾宝明是否仍然以股东和法定代表人的身份经营公司，以及栾蕊是否曾有异议，是查明与认定栾宝明与栾蕊之间协议真实意思的重要因素，一审法院错误的以与本案无关为由拒绝审查栾宝明一审提交的相关证据，导致本案相关重要事实一审并未查明。3、一审过程中，栾蕊谎称支付给栾宝明股权转让金40万元、养老费30万元，合计70万元，但不能解释这70万元又在几分钟内被转入公司账户的原因。如果公司真的转让给栾蕊，栾宝明不会再把这70万元转入公司。一审法院对此重要事实未能查明。4、一审法院无端推断认定栾蕊以出资70万元承担宝明公司债务为代价换取栾宝明的股权变更登记，这一错误的认定既与栾宝明证明的事实不符，同时也与栾蕊主张证明的事实不符。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如果认定栾宝明与栾蕊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有效，就需要进一步查明栾蕊是否向栾宝明支付了股权转让金40万元，如果栾蕊未支付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金，栾宝明则可以依据合同法要求撤销股权转让协议，拒绝交付公司。如果认定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则应判决栾宝明是宝明公司实际股东和控制人。一审法院经审查最后推断认为栾宝明与栾蕊的意思表示是：栾蕊以出资70万元承担宝明公司债务为对价换取栾宝明的股权变更登记，这一认定结果既与栾宝明主张证明的事实不符，也与栾蕊主张证明的事实不符。如果此认定正确，则证明栾宝明与栾蕊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该无效，因为协议书约定的转让金额是40万元。一审法院却一方面认定栾宝明与栾蕊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真实有效，又同时认定了与股权转让协议核心内容（转让价款）明显不一致的内容有效，显然自相矛盾。三、判决结果诱发道德风险，有违公序良俗。栾宝明，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付之一生心血经营的公司，价值千万，他不会同意以区区几十万元的价格转让，甚至是根本一分钱的股权转让金都没拿到就转让。不择手段要抢走他的公司的竟然是他的亲生女儿。故请贵院重新查明事实，作出符合法律、符合天理人情的判决。 栾蕊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栾宝明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解除双方股权转让协议，依法确认栾宝明是宝明公司80%股权份额的实际股东，判令栾蕊协助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2.诉讼费用由栾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栾宝明与栾蕊系父女关系，与傅秀芹系夫妻关系。宝明公司工商登记资料显示：1995年9月2日，栾宝明等人与胶东镇人民政府签订合同书一份，后者将胶州市和平防潮纸厂出售给栾宝明等人，栾宝明等人于1995年成立胶州市宝明防潮纸有限公司，股东为栾宝明、唐金太、王志平，注册资本50万元，2001年公司变更名称为青岛宝明防潮纸有限公司，股东变更为栾宝明（40万元）、傅秀芹（10万元）。2013年12月12日，栾宝明、傅秀芹分别与栾蕊签订《股东转让出资协议书》，栾宝明、傅秀芹分别同意将在公司的出资额40万元、10万元以40万元、10万元的价格转让栾蕊，栾蕊同意受让，双方协商栾蕊以货币方式于协议签字之日起10日内将受让的出资额40万元交付给转让方，转让方收款后应出具收款收据，并将收据复印件连同出资证明书交公司备案，根据股东会决议，栾宝明、傅秀芹自决议生效之日起，不再是公司股东，不再享受股东权利，亦不再履行股东义务。2013年12月12日宝明公司的股东会决议载明，栾宝明将其出资额40万元以40万元的价格全部转让给栾蕊，傅秀芹将其出资额10万元以10万元的价格全部转让给栾蕊。同日，公司提交了工商登记变更材料，申请将法定代表人由栾宝明变更为栾蕊，股东由栾宝明、傅秀芹变更为栾蕊，公司类型变更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独资），胶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于2013年12月17日完成了核准登记。另查明，由于宝明公司在青岛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胶州胶东支行（以下简称“农商银行”）的贷款逾期未还，2013年10月17日，农商银行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宝明公司偿还贷款，栾宝明、丁欣田等承担连带责任，该案双方于2013年11月5日达成调解协议，宝明公司承诺于2013年11月30日前还款。为偿还上述银行贷款，栾蕊用自己所有的房屋办理了抵押，贷款70万元，于2013年12月19日将该70万元支付至栾宝明账户，同日又从栾宝明账户转账至宝明公司账户清偿了宝明公司在农商银行的借款本息。关于栾宝明找栾蕊贷款的经过及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原因，双方陈述不一致，栾蕊称由于上述农商银行的贷款还不上，农商银行催栾宝明说再不还贷款就将栾宝明拘留并将宝明公司拍卖，所以栾宝明就找到栾蕊想让栾蕊把宝明公司买下来，栾蕊自己也想买下公司，所以就办理了股权转让及变更登记；而栾宝明在公安笔录中陈述的是其个人因为年龄原因无法从银行获得贷款，故与栾蕊协商决定由栾蕊顶名为公司股东贷款70万元偿还银行债务，在法庭第二次庭审笔录中称其找栾蕊商量由栾蕊向银行贷款归还公司债务，但王**不同意，提出必须把股权过户至栾蕊名下才允许栾蕊贷款归还公司债务。另，栾蕊提交了傅秀芹于2013年12月12日签字的收款收据，载明收到栾蕊现金10万元，转让宝明公司出资额10万元给栾蕊。但栾宝明对该收款收据不认可，栾蕊和傅秀芹在公安笔录中对该笔款项的支付地点陈述也不一致。本案股权变更登记完成后，栾蕊和栾宝明未对公司公章、账簿及财产进行交接，公司一直由栾宝明实际占有经营，2015年10月公司发生火灾后再未恢复生产，2017年二三月份，双方为抢夺公司的控制权多次发生纠纷并报警。2017年10月31日，栾蕊丈夫王**从栾宝明处抢走了宝明公司的公章、财务章和部分栾宝明个人所记的账簿。2017年11月10日，傅秀芹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与栾宝明离婚；2018年4、5月份，由于栾宝明将宝明公司厂房租赁给高洁、潘欣武、马科校，栾蕊作为宝明公司法定代表人以宝明公司的名义以房屋租赁合同纠纷的案由对高洁、潘欣武、马科校提起诉讼，以侵权纠纷的案由对栾宝明提起诉讼，双方矛盾不断激化，2018年10月，栾宝明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一、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性质；二、本案股权转让协议能否解除，栾宝明是否仍为宝明公司占80%股权的股东。对焦点一，栾宝明主张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性质实际上应为股权让与担保，栾蕊只是顶名贷款的名义股东；栾蕊认为该股权转让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目的就是转让股权。对此，一审法院分析如下：第一，栾宝明与栾蕊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从外观上看双方具有转让股权的合意，符合公司法上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的条件和程序并已经公示、变更登记至受让人名下，在外观上实现了权利的转移；第二，从双方陈述看，本案股权转让协议的签订确实有其特定的背景，即宝明公司因银行贷款未能偿还面临诉讼和被强制执行的风险，栾宝明急需资金解决偿还贷款问题，但栾宝明主张其之所以办理股权变更是为了让栾蕊顶名贷款不能成立，理由有二：1.栾蕊贷款是用自己的房产作为抵押，其是否宝明公司股东对贷款审批并无影响，因此没有必要为了贷款办理股权转让；2.栾宝明在第二次庭审中自述其找栾蕊贷款时是王**提出要求将股权过户至栾蕊名下才允许栾蕊贷款偿还宝明公司的银行欠款，因此办理股权转让应该是栾蕊同意贷款还债的前提条件，有其实质的意义而绝非只是作为一个名义股东；第三，栾宝明主张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性质实际上应为股权让与担保，担保的主债权即是栾蕊对栾宝明的70万元债权，但无论从双方签订的协议中还是双方对股权转让协议签订的过程的陈述中均无法看出该协议的签订有担保债权实现的意思，甚至对栾宝明所谓的70万元主债权双方都未约定还款时间，更谈不上担保权的实现方式、若其履行了主债权的清偿义务股权转让协议解除的条件等，退一步讲，即便认定本案的协议为股权让与担保，栾宝明并无充分的证据证明其已经履行了主债权的清偿义务，因而无权要求解除担保。综合全案情况，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初达成的合意是：栾蕊贷款70万元将宝明公司所欠农商银行贷款还清，栾宝明将公司全部股权变更至栾蕊名下。因此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焦点二，栾宝明诉请解除本案股权转让协议，但未明确其解除协议的依据，也未提交相关证据，故一审法院对其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关于栾宝明所称的栾蕊未实际经营公司，双方的公章、财产等均未交接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公司财务交接的主要义务在股权出让方，而且鉴于栾宝明、栾蕊之间的特殊关系，公司仍由栾宝明实际经营并不违反常理，但是否参与公司经营并非认定股东资格的必要条件，即便栾蕊不参与经营也不能否认其股东资格。综上，栾宝明要求确认其仍为宝明公司80%股权的股东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栾宝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300元，由栾宝明负担。 二审审理期间，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上诉人栾宝明新证据如下：调查申请一份。请求1、被上诉人在青岛农商银行胶东支行操作的上诉人名下的卡号为62×××41的帐户在该行开户、转帐等原始资料；2、被上诉人在青岛农商银行胶东支行贷款时提交的上诉人与被上诉人2013年9月20日签订的购销合同。 被上诉人栾蕊质证称，不需要调取，第一购销合同中栾蕊的签字真实性没有异议，栾宝明的签字不确认，可能是当初提交给银行的，仅是用于贷款的由头。但我们要说明的是厂房和土地都不是上诉人的名下，这些财产都是在公司名下。第二交易记录不是栾蕊操作的，这些都必须是本人操作，即使是去银行操作，也不会有栾蕊的签字。 栾宝明主张如果交易记录显示是栾蕊操作，则第一，证明其在之前庭审中陈述不知情70万元是否清偿公司债务，与事实不符。第二，结合一审证据以及栾宝明控制公司财产、印章的事实，证明70万元不是股权转让款，而是为了清偿公司的银行贷款。故，本案应为股权让与担保合同纠纷，如公司经营资金充足，双方可以随时认可让与合同性质，栾宝明真正将股权转让给栾蕊。让与合同中，栾蕊无权行使股东权利，也不应利用抢夺公章提起诉讼、要求栾宝明腾出房屋。 本院认为，银行卡交易实际操作人并不是本案争议焦点，不能证明合同性质；买卖合同是双方向银行贷款的表面原因，70万元款项性质应结合其他证据综合分析。故，对栾宝明调取证据申请不予准许。 二审经审理查明，栾宝明系残疾人，经济生活困难，无固定生活来源，符合《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免交诉讼费的申请条件，本院对其在二审中提出的免交申请，予以准许。 一审判决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栾宝明与栾蕊之间法律关系性质，究竟系股权转让合同还是股权让与担保合同纠纷。股权让与担保合同的真实目的并不是股权转让，而是在股权转让的表面之下，双方以借款融资为真实目的，股权转让只是借款的担保；借款清偿后，股权仍要变更到原股东名下。但是本案中，《股权转让出资协议书》仅约定栾蕊以40万元受让栾宝明持有的80%公司股权，并未约定借款、清偿和股权重新变更等事宜，无法看出40万元是借款，也无法证明股权转让是借款担保。栾宝明主张，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贷款70万元汇入栾宝明账户，又转入公司账户，用于清偿债务，上述全部银行交易都是栾蕊一手操作；如果股权转让目的真实，该70万元就不会转入公司账户、清偿公司债务，而应归栾宝明个人所有；结合股权转让后，一直由栾宝明控制经营公司的事实，共同证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股权让与担保。但是，如前所述，合同并未约定让与担保的条款。即使贷款用于清偿公司债务，也只能证明应属于栾宝明的股权转让款用于公司事务，不能推翻股权转让合同约定及变更登记的事实，更不能证明栾蕊和公司之间是借款合同关系、股权转让仅是债务担保。同理，栾宝明应按照合同约定向栾蕊交付公司经营资料而未交付，也不能证明该主张。另外，为了办理银行抵押贷款，栾蕊向银行提交的买卖合同，并未实际履行，系为了办理手续，向银行提交的形式文件，与本案诉争事实并无直接关联，故本院对栾宝明的调取申请未予准许。 综上，栾宝明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栾宝明申请免交，本院予以准许。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琳 审判员 朱见晓 审判员 刘歆鑫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日 书记员 隋欣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