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19民终634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省泗安医院，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麻涌镇，登记号：377********0210831。法定代表人：李某1。委托诉讼代理人：章双梅，广东广信君达（东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何青蔚，广东广信君达（东莞）律师事务所辅助人员。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培，男，1944年12月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东莞市****************，公民身份号码442************21X。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贤，广东经致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广东省泗安医院（以下简称泗安医院）因与被上诉人江培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8）粤1971民初303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泗安医院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泗安医院、江培签订的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2.江培返还其占用的宿舍及土地；3.江培承担诉讼费用。原审法院判决：驳回泗安医院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1300元，由泗安医院负担。泗安医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解除泗安医院、江培签订的《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江培返还其占用的宿舍及土地；3.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江培承担。主要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一、本案已满足情势变更的所有构成要件，依法应予以解除。案涉《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已发生情势变更，客观上已履行不能，即便继续履行也已对泗安医院造成了损害后果，对泗安医院而言已经显失公平，具体理由如下：首先，案涉《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成立以后客观情况已发生重大变化。案涉土地是泗安医院通过划拨的方式取得，故泗安医院对其名下的资产是没有自主处分权的。在签订《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时，上级主管单位并未对泗安医院名下的资产对外出租或者出借的情况予以严格规范及要求。三年后发生了变化，泗安医院的上级主管单位下发的政策文件（粤财资函（2018）134号《关于开展省直行政事业单位国有资产对外出租出借清查整改工作的通知》）要求整改国有资产对外出租出借的情况，并对案涉泗安医院给江培的土地列为属于上述文件规定的需要整改的范围之列。据此，泗安医院与江培签订《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之后因前述事实而已经发生了情势变更的事由。且该事由亦是泗安医院无法预见或预知的,泗安医院对这种变化主观上亦并不存在过错，这种风险显然也不属于普通的商业风险，故《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已具备“发生情势变更事由”这一构成要件。其次，《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已然无法再实现合同目的。更重要的是，在本案一审庭审结束后，泗安医院收到中共广东省委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下发的《中共广东省委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关于设立广东省公共卫生医学中心（广东省传染病医院）的函》（粤机编办发[2020]72号）文件，且根据省委省政府的指示，拟将泗安医院与广东省结核病控制中心整合组建“广东省公共卫生医学中心（广东省传染病医院）”，并且要求泗安医院需要将包括案涉《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约定在内的所属土地及资产按照上级单位指示进行整合整改，以便建立“广东省公共卫生医学中心（广东省传染病医院）”，这属于省委省政府的重大项目，只是因该项目正处于立项审批程序中，泗安医院暂无法直接提交省级立项批复等文件，据悉六月份将获得立项批复，泗安医院亦就此向二审法院提交了延期举证的书面申请。由此可见，《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约定在内的土地不仅因泗安医院上级主管单位的要求而无法继续履行，更因存在“广东省公共卫生医学中心（广东省传染病医院）”这一省委省政府的重大项目而导致无法继续履行，故此，《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已满足情势变更关于“不能实现合同目的”这一构成要件。最后，退一步而言，不论案涉协议是否能够履行，即便继续强行履行对于泗安医院也存在明显不公。由于《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约定的土地属于前述粤财资函（2018）134号文件整改的范围，泗安医院因此已被上级主管单位进行了全省范围的点名批评。而且若无法按照要求实现收回目的，泗安医院后续将面临更为严重更为严厉的处罚，也即泗安医院已不可避免的出现了继续履行的损害后果，而该损害后果是双方在订立《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时并不存在的，故若法院判定泗安医院继续履行《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泗安医院不仅面临国有资产流失的的重大问题，也将因此受到处罚。这不仅严重违背了泗安医院订立案涉合同的本意与初衷，也对泗安医院极其不公平。另外，《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在签订之时已经是对泗安医院不对等、不对价，但泗安医院依然如约履行了三年有余。而现在假如继续履行，在原来不对等的情况下泗安医院还面临了前述其他损害后果。由此可见，《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亦已符合情势变更关于“继续履行合同对于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的构成要件。二、江培在签订《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时已达法定退休年龄，双方在签订《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时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一审法院认定《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为泗安医院作为终结双方劳务关系的对价交换属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的情形。退一步而言，即便按照一审法院认定的双方为劳务合同关系，那么泗安医院与江培解除劳务合同关系，亦不需要按照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对其作出任何经济补偿或赔偿。再退一步，即便双方属于劳动合同法调整的范围，泗安医院需要按照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支付经济补偿金甚至经济赔偿金的，《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约定给予江培土地及宿舍使用所对应的价值亦远远超过了泗安医院所需支付的补偿金或赔偿金，并非一审法院所认定的“对价交换”，具体理由为：自2009年起，因泗安砖厂的关闭，来往泗安的人大幅减少，直接影响到江培的渡船费收入，2010年8月，泗安医院根据江培的诉求同意每月向其发放人民币1500元补贴，2011年12月起开始调整为人民币1600元，发放至双方签订《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止。因此，江培的工作年限应从2010年8月起至2015年3月10日止，为4年8个月。那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关于经济补偿金、赔偿金的计算标准，经济补偿金为人民币1600元×5=8000元，赔偿金为人民币1600元×2×5=16000元，而根据深圳市华南价格鉴证财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价格鉴证报告》（HN19-400115）确定的案涉土地3.95年的占有使用费（农用地租金）为3876元，按照《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约定的年限以该标准不难可以粗略计算出，仅土地9.8年的占有使用费即为9554元（已超过经济补偿金总额），且该金额尚未计算宿舍9.8年的占有使用费及江培利用土地种植各类经济作物所产生的9.8年的收益。这些都是泗安医院《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内容提供给江培的使用的土地及宿舍所对应的价值，且该价值明显已经大于经济补偿金甚至是经济赔偿金。而事实上，泗安医院依法根本无需向江培支付经济补偿金或赔偿金，由此可清晰并充分的证明，《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并不存在一审法院认定的《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为泗安医院为终结双方关系对江培作出的具有补偿性质的对价交换的事实。因此，一审法院不仅忽略了《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订立时江培已达法定退休年龄的事实，而且在有司法鉴定评估报告作为依据的情况下仍对泗安医院提供的土地与宿舍的价值认定不清，从而导致出现对案涉基本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的问题。三、一审法院还存在其他多处事实认定前后矛盾，适用法律不当，甚至程序违法的情形。1.一审法院在认定泗安医院与江培之间法律关系问题上，存在明显的自相矛盾，且有剥夺泗安医院辩论权的嫌疑。该部分一审判决书的原文表述是“本院认为，本案系劳务合同纠纷，争议焦点为：一、泗安医院与江培之间是劳务关系、劳动关系还是合作关系；”如果一审法院已经认定本案的法律关系系劳务合同关系，那为何还要将泗安医院与江培之间的法律关系是劳务关系、劳动关系还是合作关系作为争议焦点呢？难道一审法院在归纳焦点的时候已经先入为主做出了认定，不管双方如何争辩且争辩是否合理合法，都会按照先入为主的思维做出认定吗？如果是这种情况，一审法院实质上是剥夺了泗安医院在该问题上的辩论权，存在程序违法的问题。2.一审法院曲解泗安医院的意思表示，并以此作出对泗安医院不利的认定，既与事实不符又违反程序。一审判决书第五页倒数第二行到第六页的第一行原文表述为“且泗安医院在提起本案诉讼时，所诉案由为劳务合同纠纷，其亦未曾对案由提出过异议，可见其亦认为其与江培之间的关系存在劳务关系。”该部分完全是曲解了泗安医院的意思表示。就在该原文的同一段还明确写明“泗安医院仅以其工作人员法律意识不强为由否认其与江培存在劳动或劳务关系”，且一审《开庭笔录》第十页第二段至第四段：“审：原被告原来是什么关系？……原告：被告与原告有一个合作的关系，……，原被告之间并没有劳动关系，双方开始合作的时候2009年，被告已满65岁，不符合劳动者的条件。”以上种种均可充分证明泗安医院不仅从始至终未认为过与江培之间存在劳务关系，反而一直极力向一审法庭主张并陈述双方是合作关系。且在本案立案时，泗安医院提出的立案案由是“合同纠纷”，但一审法院立案庭对此有异议，因此并未当天出具立案通知，而是先收立案材料，七天内答复。泗安医院收到立案通知后，曾经向立案书记员强调，本案不是劳务合同纠纷。立案书记员告知，可以在庭审过程中反映，因此，泗安医院在庭审中对泗安医院与江培间的法律关系提出异议。而且正是由于泗安医院的坚持，所以一审法院在归纳辩论焦点时，才明确将“泗安医院与江培之间是劳务关系、劳动关系还是合作关系”作为本案的辩论焦点。如果泗安医院对上述问题不持异议，何来该辩论焦点？泗安医院认为一审法院出现的上述错误，反映出一审法官在本案中明显先入为主，并未客观公正地听取双方的意见。实质上，剥夺了泗安医院辩论权的公平实施，本质上属于程序违法。3.一审法院在处理非劳动关系的权利义务问题中，却采纳并适用了劳动关系的权利义务观点，不但前后矛盾，而且适用法律不当。一审法院先是在泗安医院与江培的法律关系认定上认为属于劳务关系，后又在判决书第七页第三段记载认为泗安医院在与江培签订《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时，选择将案涉土地的使用权在一定期限内交付江培使用，除系对江培放弃相关劳动关系方面的权利义务作出补偿之外，结合《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签订时江培已71岁高龄的实际，不乏有照顾再无固定收入的老人养老的意思。那么，在一审法院已经认为本案是泗安医院与江培间属劳务关系的情况下，就不应该又存在江培放弃相关劳动关系方面的权利义务的前提认定，也不存在泗安医院对江培养老问题有照顾义务的前提认定。泗安医院认为，泗安医院与江培之间是合作关系，不成立劳动关系。泗安医院与江培合作时，江培早已达到退休年龄，当时江培根本没有成立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江培答辩称：一、直到签订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的2015年，泗安医院仍通过其账户向包括江培在内的劳动者发放工资等劳务报酬。泗安医院可自行查阅其会计账簿便可向法院提交该部分材料，但泗安医院故意不提供，有意隐瞒。泗安医院认为其与江培之间存在合作关系，其应该举证却未举证。二、本案不适用情势变更原则，江培认为原审法院论述正确。本案不存在当事人无法预料的重大变化，亦不属于通知中所列需要清查整改的范围，无须解除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泗安医院并未提供真实有效的证据，仅为其单方陈述。三、本案并不存在显失公平情形。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系由泗安医院拟定内容，在该协议履行期间，双方并无争议，至今亦没有对泗安医院的权利产生不利影响。本案中，继续维持合同的原效力不会导致泗安医院与江培双方权利失衡。江培在约定的土地范围内合法合理种植，并没有霸占土地行为或阻碍泗安医院管理和业务运营，也没有将土地私有化及违反土地用途使用土地。江培通过劳动获取农作物，并没有侵吞泗安医院资产和国家资产。案涉土地的用途并无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发展的计划。江培继续使用土地并不会对泗安医院产生不利影响。二审期间，江培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泗安医院向本院提交了1.《中共广东省委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关于设立广东省公共卫生医学中心（广东省传染病医院）的函》（粤机编办发[2020]72号）；2.《中共广东省委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关于印发的通知》（粤改委发[2020]8号）、《广东省发展改革委关于印发广东省2020年公共服务领域补短板项目计划的通知》（粤发改重点函[2020]1021号）；3.《中共广东省委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印发的通知》（粤改委发[2020]9号），拟证明泗安医院需要将包括案涉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约定在内的所属土地及资产按照上级单位指示整合整改，建立“广东省公共卫生医学中心（广东省传染病医院）”，故案涉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客观情况已发生变化，客观上已无法继续履行。江培对此发表质证意见称：对前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是前述证据并不能证明泗安医院所主张的证明内容，文件上并无任何内容指向该项目是泗安医院所称的地块，也没有任何规划、用途等。经二审审理，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为劳务合同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本院对泗安医院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法律适用进行审查。围绕泗安医院的上诉，本院分析如下：泗安医院与江培于2015年3月10日签订了《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结合江培长期为泗安医院工作且《终止劳动合同协议书》载明“在本协议签字之日，江培同意不以任何方式、任何理由向泗安医院主张任何权利”及“江培在此期间发生的一切工伤、病痛、意外事故等均与泗安医院无关”，故该协议书是在江培放弃相关权利义务基础上签订的具有对价补偿意义的协议书，内容也不存在显失公平的地方，无论江培与泗安医院之间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均不影响合同的效力。泗安医院提交的资料无法看出涉及案涉土地的处理，且泗安医院在拒绝任何赔偿的情况下仅以情势变更为由要求解除合同、收回土地，将明显损害江培的利益，故对泗安医院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泗安医院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及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300元，由上诉人广东省泗安医院负担（已预交）。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姚勇刚审判员  陈美苑审判员  黄宇齐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三日书记员  梁善华黄志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