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再57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赵青松，女，汉族，1986年8月10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战伟，四川国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成都众意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二环路西一段逸都路**。 法定代表人：杨晓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陈安容，男，汉族，1938年9月18日出生，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再审申请人赵青松因与被申请人成都众意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意公司）、陈安容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01民终156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5月9日作出（2018）川民申583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赵青松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战伟，被申请人众意公司、陈安容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青松再审请求：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01民终15616号民事判决和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6）川0107民初10834号民事判决，判决位于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车位不得执行，并确认该车位归赵青松所有；二、本案诉讼费由众意公司、陈安容负担。再审理由：1.其购买车位的行为是生活型消费行为，作为消费者，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保护，诉争车位不应被执行；2.众意公司的抵押行为无效；3.在购买车位后，赵青松无数次催促众意公司办理车位产权证，众意公司答复为地下车位未销售完毕，导致分户产权登记不能完成，后续被查封，赵青松对所购买的车位未办理产权证没有任何过错；4.原审认定法律关系、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争议车位不应作为众意公司的财产进行执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其购买的车位不能被执行。赵青松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众意公司未提交答辩意见。 陈安容提交了书面意见，答辩称：陈安容作为出借人，对案涉车位只有检查、监督的权利，而无管理的义务，也根本无法了解是否出售，唯一的办法是去房管部门查询，只要能办理抵押登记，该车位就没有经济纠纷。本案过错主要在于众意公司，但其与众意公司没有串通，赵青松等人与众意公司的合同不能履行，应由众意公司作出经济上的赔偿。 赵青松向一审法院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立即中止对成都市青羊区上池正街28号负2层99号车位和负2层111号车位查封、执行，确认该两个车位归赵青松所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8月25日，赵青松（买受人）与众意公司（出卖人）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买受人向出卖人购买位于成都市上池正街“釜山国际”1幢负二层99号车位，套内建筑面积为11.5平方米。同日，双方还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补充协议，约定该车位的价款为145000元。赵青松实际于2012年8月4日向众意公司支付了定金2万元，于2012年8月25日支付了尾款12.5万元，从此付清了车位价款。众意公司向赵青松交付了“釜山国际”1幢负二层99号车位，但包括该车位的成都市青羊区上池正街28号“釜山国际”1栋负二层机动车库至今仍然登记在众意公司名下。 众意公司向赵青松出售99号车位后，又于2013年9月13日将该车位及包括111号的多个车位抵押与陈安容，为众意公司向陈安容借款200万元提供担保，双方签订了《房地产抵押合同》，并办理了抵押登记。 赵青松（买受人）与众意公司（出卖人）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时间不详），约定买受人向出卖人购买位于成都市上池正街“釜山国际”1幢负二层111号车位，测绘建筑面积为43.45平方米，套内建筑面积为11.5平方米，价款为146348元。同日，双方还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补充协议，亦约定该车位的价款为146348元。赵青松实际于2015年4月17日向众意公司支付了111号车位的全部价款146348元。众意公司向赵青松交付了“釜山国际”1幢负二层111号车位，但包括该车位的成都市青羊区上池正街28号“釜山国际”1栋负二层机动车库至今仍然登记在众意公司名下。 由于众意公司未按期归还陈安容借款剩余本金155万元等，陈安容根据成都市蜀都公证处（2015）川成蜀证执字第103号《执行证书》于2015年3月25日向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该院受理后于2015年4月13日作出（2015）武侯执字第1455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将包括99号、111号车位在内的众意公司位于成都市青羊区的机动车库（权1514268）等财产予以查封。赵青松得知后，提出执行异议称，其与众意公司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购买了该两车位并已支付了全部车位款和办证所需全部税费，众意公司已将该两车位交付给赵青松使用，请求法院中止对该两车位的执行。 针对赵青松提出的执行异议，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进行了审查，认为陈安容在涉诉的99号车位上设立了抵押权且办理了抵押权登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的规定，在债权人是善意，且已经进行了不动产抵押登记的条件下，债权人善意取得不动产抵押权，99号车位登记在众意公司名下，在赵青松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抵押权人陈安容并非善意的情况下，陈安容已取得该车位的抵押权。因此，不论99号车位是否属于赵青松所有，陈安容享有的抵押权可以对抗赵青松主张的所有权的异议请求。针对111号车位，赵青松并未提供足够的证据证明其购买了111号车位，况且陈安容对111号车位依法设立抵押权在先，所谓众意公司将111号车位转让给赵青松在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二款规定，抵押期间，抵押人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不得转让抵押财产，但受让人代为清偿债务消灭抵押权的除外。赵青松主张111号车位所有权的抗辩不能对抗已办理登记的抵押权人陈安容。因此，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遂作出（2016）川0107执异93号《执行裁定书》，驳回了赵青松的异议请求。赵青松对该裁定不服，遂提起本案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七条规定，以依法获准尚未建造的或者正在建造中的房屋或者其他建筑物抵押的，当事人办理了抵押物登记，人民法院可以认定抵押有效。因此，房地产企业以期房或者现房进行抵押的，只要房屋所有权没有转移给买受人前，依法办理抵押登记手续的即可认定抵押合同有效成立。本案中，众意公司与赵青松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向其出售“釜山国际”99号车位后，在未过户给赵青松的情况下，又以该车位向陈安容抵押借款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所以，可以认定抵押有效，陈安容因此对该车位享有抵押权。而赵青松与众意公司之间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亦为有效合同，赵青松因此对该车位享有债权请求权。抵押权作为一种担保物权，依据物权优先于债权的原则，在众意公司不履行偿还借款义务时，可对该抵押车位的折价、变卖的价款优先受偿，而买受人赵青松因其《商品房买卖合同》对该车位享有的只是债权请求权，没有对抗第三人的效力，也不能请求免除设定于车位之上的抵押负担。所以，只要众意公司不履行到期借款债务，债权人陈安容就可对抵押物车位行使抵押权，而买受人赵青松的债权无法实现，只能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请求违约赔偿或者解除合同。至于111号车位，《商品房买卖合同》没有载明签约时间，但从赵青松付款时间分析，应在众意公司将该车位抵押与陈安容之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二款规定，抵押期间，抵押人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不得转让抵押财产，但受让人代为清偿债务消灭抵押权的除外。赵青松主张111号车位所有权的抗辩不能对抗已办理登记的抵押权人陈安容。因此，赵青松请求不成立，应予以驳回。据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赵青松对众意公司、陈安容的诉讼请求。 赵青松不服，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2.立即中止查封、执行，并确认位于成都市青羊区车位归其所有；3.陈安容、众意公司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及理由：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的规定，赵青松系“釜山国际”小区业主，购买争议车位属生活消费行为，赵青松的合法权益具有优先效力，该车位不应再作为众意公司的财产予以执行；2.依据《担保法》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四条规定，所有权、使用权不明或有争议的财产不得抵押，上诉人已于2012年8月25日购买了位于成都市青羊区车位（以下简称争议车位），并于合同签订当日给付全部价款，且一直占有车位至今，对车位已享有实际的经营管理权，故争议车位属“有争议”的财产，众意公司在此之后另行设置抵押属于恶意串通，且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由于赵青松对没有登记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应查封争议车位，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3.陈安容与众意公司在赵青松全款购买争议车位后，以至少2000万元以上的房产抵押担保仅200万元的债权，且陈安容实地查验过争议车位，明确知道争议车位悬挂有“私家车位”的标识，还合伙办理了抵押，足以认定系恶意串通；3.一审认定赵青松未办理过户登记有过错的理由不能成立，赵青松已提交证据证明登记办证是由众意公司实施，并非赵青松自行办理，且赵青松向众意公司多次追问，众意公司均以各种理由搪塞，故赵青松对未过户登记没有过错。 陈安容请求维持一审判决，辩称：1.陈安容系在房管局仔细查询过，争议车位是属于众意公司后才办理的抵押登记，没有与众意公司恶意串通；2.陈安容去现场时无法知道哪些车位是售卖掉了的哪些是没有卖掉的；3.案涉车位的合同因未在房管局备案而未发生法律效力，车位的买卖合同与陈安容没有关系，一审法院查封的车位均为众意公司名下的不动产，没有查封赵青松的不动产；4.争议车位未去房管局登记备案，不产生物权效力，且其没有购买争议车位的发票或收据，亦没有交付使用的证明。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结合上诉人赵青松的上诉理由和被上诉人众意公司、陈安容的答辩意见，归纳二审的争议焦点为：针对99号车位，赵青松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实体权利。对此，二审法院作如下分析： 首先，针对上诉人提出消费者权益优于承包人工程价款优先权，而承包人工程价款优先权优先于抵押权，故消费者权益优于抵押权，在本案中可以排除执行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一条规定，建筑工程的承包人的优先受偿权优于抵押权和其他债权，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交付购买商品房的全部或者大部分款项后，承包人就该商品房享有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不得对抗买受人。前述批复第一条所谓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优于抵押权，意指在对拍卖、变卖或折价后的价款进行受偿时，工程价款的受偿顺位在抵押权人之前，而非权利顺位为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可以排除抵押权的行使。同时，该批复第二条明确“消费者交付购买商品房......”故该批复仅适用于商品房消费中，而且是本意为保障消费者日常生活的基本居住需求，虽然住宅与车位同属不动产，但在严格限制例外性条款适用的前提下，车位与商品房因其性质不同，其权利保护力度也不同，故依据上述批复不能直接得出“抵押权不得对抗买受人”的结论，在本案中亦不适用于车位买受人。上诉人的该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不予采纳。 其次，赵青松主张在抵押权设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支付全部价款，实际占有诉争99号车位，以及非因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的四个条件，但是该条规定仅仅适用于金钱债务的执行，即规定的是房屋购买人可以对抗一般金钱债权并据此排除执行的条件，而不适用于实现抵押权纠纷而导致的执行异议。所谓金钱债权是指以给付一定金钱为内容的请求权，而抵押权不是请求权，是具备物权效力的担保物权。具体到本案中，赵青松与众意公司于2012年8月25日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诉争的99号车位，并付清了车位价款，但包括该车位的成都市青羊区上池正街28号“釜山国际”1栋负二层机动车库至今仍然登记在众意公司名下。我国不动产物权采取登记生效主义，因双方买卖车位时未及时办理房屋权属变更登记，不能产生物权变动的法律效力。众意公司以该车位向陈安容抵押借款并办理了抵押登记，陈安容因此对该车位享有抵押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七条规定，“申请执行人对执行标的依法享有对抗案外人的担保物权等优先受偿权，人民法院对案外人提出的排除执行异议不予支持，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陈安容的担保物权有效并有优先于赵青松基于合同产生的债权的效力，故赵青松请求排除对99号车位执行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 第三，二审审理过程中，赵青松提出陈安容明知诉争车位已经出卖，与众意公司恶意串通办理抵押登记，却未能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实，该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查明事实与一、二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确认，本案焦点问题是：（一）赵青松就案涉车位的民事权益能否阻却另案享有抵押权的债权人陈安容的强制执行；（二）赵青松主张确认案涉负二楼99号车位所有权的请求应否得到支持。 本院就前述焦点问题评析如下： （一）关于赵青松就案涉车位的民事权益能否阻却另案享有抵押权的债权人陈安容的强制执行的问题。 本院再审认为，抵押权作为担保物权，设立目的是对包括金钱债权、可转化为金钱债权的债权等其他债权提供担保，以保证债权人的优先受偿权，陈安容在本案中行使抵押权的行为正是金钱债权实现的表现。鉴于抵押权系为金钱债权提供担保而设立，抵押权的行使亦通过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得以实现，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作为人民法院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不动产强制执行过程中，审查案外人有无阻却强制执行的实体权利的规定，并不区分申请执行人因何种原因申请强制执行，故该规定不因作为担保物权的抵押权与其担保的金钱债权为不同法律性质而被排除适用，应参照适用于包括案涉抵押权人为行使抵押权等在内的，所有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的情形，即案外人是否因与被执行人之间的不动产买卖行为而就执行标的具有排除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执行的民事权益，须结合具体案情，参照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的规定进行审查，只要案外人符合该规定所有条件，则其就执行标的物的实体权利足以阻却强制执行。 本案中，赵青松与众意公司于2012年8月25日就购买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车位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后，赵青松当日即实际交付了包括税费在内的全部价款，并合法占有、使用该车位。虽众意公司在出售车位之后，又以已出售的车位为抵押担保向陈安容借款，并于2013年9月13日办理了抵押权登记。但因本案系众意公司私自将已售出车位事后抵押给陈安容，故致案涉负二楼99号车位未能及时办理不动产权属转移登记的过错方在于恶意违约的众意公司，赵青松并无过错，其不因众意公司的恶意违约行为承担所购买车位被强制执行的法律后果。 综上，赵青松就案涉车位的民事权益能够阻却另案享有抵押权的债权人陈安容的强制执行。 （二）关于赵青松主张确认案涉负二楼99号车位所有权的请求应否得到支持的问题。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条“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应当依照法律规定登记。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应当依照法律规定交付。”的规定，赵青松需通过依法完成不动产转移登记受让不动产物权，而案涉负二楼99号车位是否能够完成分户及办理不动产权证登记，均须行政机关严格依照法律、法规及相关政策规定作出，为行政机关的羁束行政行为，该部分事实不属于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审理范围，故对赵青松主张确认案涉负二楼99号车位所有权的再审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陈安容所提出的赵青松对案涉车位未办理不动产权属转移登记存在过错，应自行在被强制执行后向众意公司追偿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赵青松主张诉争车位不得强制执行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二审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01民终15616号民事判决和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6）川0107民初10834号民事判决； 二、不得执行位于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车位； 三、驳回赵青松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572元、公告费5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572元，合计11704元，由成都众意置业发展有限公司负担8193元，陈安容负担351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 军 审判员 高向阳 审判员 郭张锋 二〇二〇年九月三十日 书记员 卫 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