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20民终468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粤友起重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法定代表人：段保臣，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思奇，广东昌联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日潮，广东昌联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明灿，男，1963年7月2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泸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立国，广东融朗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广州粤友起重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粤友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明灿产品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2019）粤2072民初162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粤友公司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驳回李明灿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明灿负担。事实和理由：一、李明灿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李明灿出院时医嘱要求其不适随诊，继续加强功能锻炼，9个月后可取内固定物，此说明其病情已不再恶化并转入康复阶段，符合治疗终结的定义。另从李明灿提供的证据显示，其本应按照医嘱在2017年3月份就可取内固定物，但其却在2018年11月才去医院咨询是否取内固定物，足足迟延了1年零8个月，存在明显不合理性，且其咨询的目的不是为了治疗，仅是为了做伤残鉴定准备资料。粤友公司认为，一审法院以李明灿去医院咨询的时间作为诉讼时效起算时间，明显不合理也不准确，完全违背了诉讼时效制度的意义和初衷。根据医嘱“出院后9个月后可取内固定物”，意味着出院9个月后李明灿的身体状况已基本达到完全康复的水平，从而可以自由选择取不取出内固定物。同时，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可证明，取不取出内固定物完全由李明灿决定，也认定内固定物实际上是“非必须”取出的，不取出对李明灿身体没有影响。因此，无论李明灿是在2016年6月21日（出院日期）还是在2017年3月份（可取内固定物日期），均已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益受到损害，但无论是2016年6月21日还是2017年3月份，李明灿在2019年11月18日才提起诉讼，均已超过了诉讼时效，其诉求应予驳回。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查明，因本次事故，李明灿的用人单位中山市东升镇义信得车缝制品厂（以下简称义信得厂）曾对粤友公司在另案中进行过起诉，该案经审理也是引用侵权责任法第43条、产品质量法第43条等规定，判决粤友公司需对本次事故承担50%的责任，目前该案已生效并执行终结。粤友公司认为，在另案判决书中已查明并认定本次事故的被侵权人或者受害人是义信得厂，而不是李明灿，但一审法院在本案中却又认定本次事故的被侵权人或者受害人是李明灿，明显与另案生效判决书中所认定的事实相违背。三、李明灿的起诉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禁止重复评价、一事不再罚的原则，应予驳回。李明灿在涉案事故中构成侵权的四要件已在另案中进行过审理和评价，因此不能在本案中再次进行重复评价和适用，否则对粤友公司不公平。李明灿跳过其用人单位另行向粤友公司提起诉讼，是对侵权责任法、产品质量法中“被侵权人”、“受害人”等名词的扩大解释。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在充分查明事实基础上，判决支持粤友公司的上诉请求。李明灿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李明灿向一审法院请求：粤友公司赔偿李明灿262703.85元（医疗费2766.50元、误工费135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400元、交通费5000元、营养费5000元、残疾赔偿金344941.20元、精神损害赔偿金20500元、评残费用1800元，合计525407.70元，粤友公司承担50%责任）。诉讼过程中，李明灿变更诉讼请求的赔偿金额为256385.85元（赔偿项目中的误工费变更为120000元，另增加护理费2346元）。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2016年5月16日，义信得厂以其向中山市小榄镇群辰起重机配件商行（下称群辰商行）所购提升机存在质量问题（或产品存在缺陷）而致使其员工【李明灿（亦即本案原告）、王伦保】人身受到损害为由，诉至一审法院，请求群辰商行及粤友公司（亦即本案被告）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经审理作出民事判决后，义信得厂不服提起上诉，一审法院作出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一审法院经重审后于2018年10月12日作出（2018）粤2072民初1941号民事判决（下称前案一审判决），查明及认定：2016年3月9日，义信得厂的两名员工即李明灿与王伦保因涉案提升机发生坠落而严重受伤；该案为产品责任纠纷；涉案产品粤友牌提升机的生产者为粤友公司，且存在产品缺陷；涉案事故的产生原因既与粤友公司生产的涉案提升机存在产品缺陷有关，亦与义信得厂未尽到必要的安全管理义务有关，粤友公司与义信得厂对造成涉案事故各负50%的责任；涉案事故造成李明灿损害产生医疗费用119579元（医院于2016年6月21日开具的医疗收费票据），已由义信得厂垫付。据此，判令粤友公司向义信得厂赔偿医疗费用59789.50元。粤友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后于2019年7月19日作出（2019）粤20民终2018号民事判决（已生效，下称前案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此后，粤友公司已履行了上述判决确定的义务。另查明：李明灿于事故发生当日被送往中山市小榄人民医院急诊治疗后转为住院治疗，至2016年6月21日出院（住院104天）。出院时医嘱“不适随诊，继续功能锻炼，9个月后可取内固定物”。2018年11月28日，粤友公司委托广东法维司法鉴定所进行伤残鉴定（产生评残费用1800元），该所于同年12月12日出具法维司鉴（2018）临鉴字第774号法医临床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评定李明灿为一处七级伤残及一处十级伤残。该鉴定意见书载明鉴定时使用了中山市小榄人民医院于2018年11月12日同具的X光片。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李明灿提交的医疗收费票据反映，其中5张为2016年3月9日的门诊医疗费合计2417元，2张为2018年11月12日的门诊医疗费（检查费）349.50元；收款收据反映，2016年4月24日支付陪护费2340元。粤友公司确认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但认为其中2016年3月9日的医疗费已在前案中获得赔偿，2018年11月12日的医疗费与本案不存在关联性，陪护费没有病历资料明确需要护理。李明灿庭后补充提交的疾病证明书、诊断报告单反映，李明灿于2018年11月12日到该院进行放射检查，该院的诊断意见是“根据患者意愿决定是否取出内固定物”。李明灿同时提交书面意见称其于2018年11月12日到医院检查并要求处理取内固定物事宜，经检查后医生认为李明灿受伤部位恢复较好，可由李明灿决定是否取出内固定物，李明灿据该诊断意见选择不取出，故李明灿的治疗终结时间为2018年11月12日，本案诉讼时效应自次日起算。粤友公司表示该证据的真实性由法院认定，对关联性方面其认为，李明灿该次就诊的目的不是为了治疗，而是为了咨询是否取出内固定物，而这与李明灿出院时医嘱的内容不相符，李明灿拟以此主张其治疗终结时间为2018年11月12日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以李明灿出院的时间2016年6月21日作为其治疗终结时间，并自该日起算诉讼时效。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产品责任纠纷，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包括：1.李明灿提起本案诉讼主体是否适格；2.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3.李明灿在本案所提诉讼主张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4.本案中粤友公司的责任如何确定。关于李明灿的诉讼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就有权提起产品责任纠纷的诉讼主体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向产品的生产者请求赔偿，也可以向产品的销售者请求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三条也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他人财产损害的，受害人可以向产品的生产者要求赔偿，也可以向产品的销售者要求赔偿。属于产品的生产者的责任，产品的销售者赔偿的，产品的销售者有权向产品的生产者追偿。属于产品的销售者的责任，产品的生产者赔偿的，产品的生产者有权向产品的销售者追偿。”上述法条均规定被侵权人或受害人可以作为原告提起产品责任纠纷诉讼，但未明确被侵权人或受害人是仅指直接购买产品者还是包括因产品缺陷受到损害的他人。但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关于“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缺陷产品以外的其他财产（以下简称他人财产）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可知，生产者应承担赔偿责任的因产品缺陷受到的损害包括人身损害和财产损害，而受到人身损害的可能是直接购买产品者，也可能是他人。故在前述法条未予明确排除的场合，应认定因产品缺陷受到人身损害的他人也有权以被侵权人或受害人的身份，作为原告提起产品责任纠纷诉讼。因此，本案李明灿作为因涉案提升机产品缺陷受到人身损害的被侵权人或受害人，提起本案诉讼主体适格。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损害要求赔偿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自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益受到损害时起计算。”本案中，李明灿因涉案提升机产品缺陷受到人身损害后，住院治疗至2016年6月21日出院，出院时医嘱“9个月后可取内固定物”。即李明灿经治疗后虽已出院，但因体内有固定物，可能（但非必须）还需要取出内固定物，故应认定其出院时并未医疗终结。此后，李明灿至2018年11月12日才到医院检查恢复情况并咨询是否取出内固定物事宜，且根据医生的诊断意见最终决定不取出，虽看似超出了医嘱的时间“9个月后”一年多，但应认为医嘱的时间“9个月后”是下限（即最少要9个月的时间）而不是上限，故不能认定李明灿此举与医嘱不相符。因此，李明灿据此主张医疗终结日期为2018年11月12日有理，一审法院予以采纳；而粤友公司主张医疗终结日期为2016年6月21日无理，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由此，应认定李明灿自医疗终结之日即2018年11月12日起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益受到损害的具体情况，并自该日起算诉讼时效，李明灿提起本案诉讼时未超过诉讼时效。关于本案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的问题。虽然就涉案提升机产品缺陷造成李明灿人身损害的赔偿问题，作为用人单位和产品直接购买者的义信得厂已提起前案诉讼主张损害赔偿，但义信得厂在前案中主张并获得赔偿的项目仅限于其为李明灿垫付的医疗费，且该医疗费是日期为2016年6月21日的医疗收费票据对应的部分，而李明灿在本案中诉讼主张的赔偿项目并不包含该部分医疗费，故本案不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当然，也不存在粤友公司抗辩所称的重复评价问题。关于本案中粤友公司的责任确定问题。因前案生效判决已认定涉案提升机产品存在缺陷，并认定粤友公司应为此对涉案事故承担50%的责任，同时义信得厂也应为其未尽到必要的安全管理义务之过错对涉案事故承担50%的责任，故对此予以认定。则因本案李明灿的人身损害即为涉案事故所造成损害的组成部分，故粤友公司应按上述责任认定对原告的人身损害承担50%的赔偿责任。至于粤友公司抗辩所称前案责任认定未对李明灿是否存在过错作出评价，以及其认为李明灿对造成事故存在重大过错的问题，应认为，虽然前案责任认定确实未对李明灿是否存在过错作出评价，但因李明灿是义信得厂的员工，故在前案责任认定已对义信得厂作为产品直接购买者同时也是产品的管理、使用者的过错进行评价的场合，相应的评价考虑因素应该已包括了作为义信得厂员工的李明灿的因素，因为李明灿对该产品的使用恰是义信得厂对该产品的管理、使用之环节。因此，粤友公司该抗辩主张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对于李明灿诉讼主张的相关赔偿项目和金额，一审法院认定如下：1.医疗费2766.50元，李明灿已提交相应的7张医疗收费票据为证，予以认定。2.护理费2346元，李明灿已提交相应的收款收据为证，反映其于2016年4月24日支付陪护费2340元，认定为2340元。3.误工费120000元，李明灿住院治疗104天即误工104天，其主张按其在义信得厂的月工资4000元核算误工费，未超过法定标准，予以采纳，故误工费应核算为13866.67元。4.住院伙食补助费10400元，与李明灿住院104天的事实和每天100元的伙食补助费标准相符，予以认定。5.交通费5000元，没有相关票据佐证，但确实存在支出必要，酌情认定为3120元。6.营养费5000元，医疗机构没有出具加强营养的意见，不予认定。7.残疾赔偿金344941.20元，按一处七级伤残、一处十级伤残及上年度广东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42066元核算20年，应认定为344941.20元。8.评残费用1800元，有理有据，予以认定。9.精神损害赔偿金（应为精神损害抚慰金）20500元，李明灿因伤致残，确实造成一定的精神损害，酌情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20500元。综上，予以认定的赔偿项目金额合计为399734.37元，粤友公司承担50%的赔偿责任，即粤友公司应向李明灿支付赔偿款199867.19元。对于李明灿诉讼请求的超出部分，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第四十三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四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百零五条规定，判决如下：一、粤友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立即向李明灿支付赔偿款199867.19元；二、驳回李明灿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240元，由李明灿负担942元（已付5240元），粤友公司负担4298元（该款已由李明灿垫付，粤友公司应在判决生效之日一并迳付给李明灿，法院不另行收退）。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产品责任纠纷。结合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如下：一、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问题；二、本案是否构成重复诉讼问题。现本院分析如下：关于争议焦点一，本案中，判断李明灿的权利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关键在于确定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损害要求赔偿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自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益受到损害时计算。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损害要求赔偿的请求权，在造成损害的缺陷产品交付最初消费者满十年丧失；但是，尚未超过明示的安全使用期的除外。该条所谓“权益受到侵害时”，应系指被侵权人或受害人受到不法侵害且损失确定之时。本案中，无论是李明灿的出院时间2016年6月21日、还是按照医嘱可取内固定物的2017年3月份，又或者是李明灿到医院检查并咨询是否可取出内固定物的2018年11月12日，李明灿因侵权行为所遭受的损失均未确定，直至司法鉴定机构于2018年12月12日对李明灿作出伤残等级鉴定结论后，李明灿的损失才处于确定状态。因此，李明灿主张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应为从2018年12月12日起计算两年至2020年12月11日止。本案中，李明灿于2019年11月18日向一审法院起诉，尚在上述诉讼时效期间内，其权利主张显然未超过诉讼时效。因此，粤友公司上诉认为李明灿的权利主张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不成立。一审判决把李明灿2018年11月12日治疗终结的时间，认定为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错误，应予纠正。关于争议焦点二：本案所涉事故发生后，李明灿的用人单位义信得厂作为涉案提升机的购买者曾于2016年5月16日以群辰商行（涉案提升机销售者）和粤友公司（涉案提升机生产者）为共同被告向一审法院另案提起了产品责任纠纷。义信得厂在该案的诉讼请求包括返还货款、赔偿损失等，该案判决已生效并已执行完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本案中，李明灿系基于其作为因产品缺陷受到人身损害的被侵权人或受害人身份向缺陷产品的生产者主张赔偿责任，其权利主张合法有据。且本案与前述义信得厂提起的另案诉讼在当事人、诉讼标的以及诉讼请求上均明显不同，依法不属于重复诉讼的情形。因此，粤友公司认为本案违反一事不再理、禁止重复评价等原则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综上，粤友公司的诉讼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298元，由广州粤友起重设备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洪 文审判员 管晓明审判员 何亚成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梁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