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最高法民再17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大连光明装饰材料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甘井子区椒房街**。 法定代表人：李景跃，该公司执行董事兼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颖，北京市京都（大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姗姗，北京市京都（大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辽宁省水产（集团）进出口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西岗区胜利路**。 法定代表人:邵长玉，该公司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辽宁省农业农村厅，，住所地辽宁省沈阳市和平区太原北街** 法定代表人:陈健，该厅厅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文权，北京市炜衡（沈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明科，北京市炜衡（沈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大连光明装饰材料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光明公司）因与被申请人辽宁省水产（集团）进出口公司（以下简称水产公司）、辽宁省农业农村厅（以下简称农业农村厅）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辽民终12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12月22日作出（2018）最高法民申536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光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颖、杨姗姗，农业农村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文权、吴明科到庭参加诉讼。水产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光明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原审判决认定“现有法律没有对全民所有制企业吊销后主管部门组织清算的时间限定”，故辽宁省海洋与渔业厅（以下简称海洋渔业厅）逾期八年不清算不属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系法律适用错误。水产公司2009年12月被吊销营业执照，海洋渔业厅作为清算义务人至今仍不履行清算义务，足以证明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事实成立。（二）原审判决认定“没有关于全民所有制企业主管部门对其主管企业未组织清算即构成侵权并应对该主管企业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故海洋渔业厅承担怠于清算的侵权责任缺乏法律依据，系法律适用错误。全民所有制企业的出资人同公司股东一样以其出资额为限承担有限责任。水产公司为全民所有制企业，一定程度上符合有限责任公司的性质，因此水产公司在解散后、注销前必须依法进行债权债务的清理工作，否则可能导致有限责任被滥用，严重影响交易安全，违背有限责任的立法初衷。故确定水产公司的唯一出资人海洋渔业厅是否应就案涉债务承担清算责任，应当综合考量《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等关于企业法人清算的规定，并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本案中，水产公司已于2009年被吊销营业执照，海洋渔业厅作为水产公司主管单位和唯一股东，理应承担怠于清算的责任，即就案涉500万元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综上，光明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辽民终1284号民事判决；2.改判支持光明公司全部诉讼请求,即：（1）水产公司支付光明公司代其偿还的借款人民币500万元，（2）海洋渔业厅就上述债务在水产公司未履行的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3.水产公司、海洋渔业厅承担本案一审、二审及再审的全部诉讼费用。 农业农村厅答辩称：（一）2018年辽宁省政府机构改革，不再保留海洋渔业厅，将渔业生产职能转隶至农业农村厅，未移交下属企业，其他债权债务等法律纠纷转交农业农村厅。（二）辽宁省委办公厅、辽宁省政府办公厅关于《省直机关所属企业脱钩处置工作方案》（辽委办发电【2019】27号），要求农业农村厅牵头依法处置海洋渔业厅所属的水产公司等两户企业，但不负责之前债务。（三）2007年水产公司就已无偿还债务的任何资产。农业农村厅在水产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是否对其进行清算，改变不了水产公司在吊销营业执照之前已无偿还债务资产的事实，所以农业农村厅对水产公司清算与否与光明公司损失之间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四）光明公司与水产公司用虚假材料与银行内部人员勾结，以互保的方式骗取银行贷款后不予偿还，其行为符合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的法律规定，应认定为合同无效。（五）农业农村厅是水产公司主管部门，其代表国家行使管理权，并不是股东，亦非公司法意义上的清算义务人。水产公司是企业法人，独立核算、独立经营，在没有明确法律规定全民所有制企业主管部门不履行清算义务则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下，独立法人应当以自有财产承担债务，债务偿还责任不应及于出资人或管理人。综上，请求维持原判，驳回光明公司再审请求。 光明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水产公司支付光明公司代其偿还的借款人民币500万元；2.海洋渔业厅在水产公司未能履行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3.水产公司、海洋渔业厅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律师费25万元等为实现债权所产生的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0月12日，一审法院作出（2009）大民四初字第369号民事判决，判决水产公司向韩国资产管理公司全球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韩国资产公司）偿还借款本金565万元，光明公司对上述借款本金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光明公司不服，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12年6月15日，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辽民三终字第6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判决生效后，韩国资产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2012年11月13日，韩国资产公司与光明公司签订《和解协议》，双方同意以500万元了结（2012）辽民三终字第6号民事判决书项下的债权债务关系。该《和解协议》履行完毕之后，韩国资产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解除对光明公司土地使用权和房产的查封，并在申请书中认可已经收到光明公司给付的执行款项。2012年11月14日，韩国资产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撤销执行。一审法院于2012年11月19日作出（2012）大执一字第263号执行裁定，裁定终结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辽民三终字第6号民事判决的执行。 一审法院另查明，水产公司成立于1991年9月25日，类型为全民所有制企业，法定代表人为邵长玉，2009年12月29日被大连市工商局吊销营业执照。 一审法院再查明，光明公司于2014年11月12日预交了案件受理费，并于2014年11月13日递交了起诉状。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辽民三终字第6号民事判决和一审法院作出的（2012）大执一字第263号执行裁定，光明公司对水产公司应向韩国资产公司偿还的565万元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在该案执行过程中，光明公司代水产公司向韩国资产公司偿还了借款500万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追偿，故光明公司主张水产公司偿还讼争500万元款项，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本案争议焦点为，光明公司诉请是否超过法定诉讼时效，以及海洋渔业厅是否应在水产公司未能履行讼争债务的范围内向光明公司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光明公司作为水产公司案涉债务的担保人，于2012年11月13日与韩国资产公司达成《和解协议》，2012年11月14日，韩国资产公司确认收到光明公司给付的500万元款项。一审法院依据韩国资产公司的申请，作出（2012）大执一字第263号执行裁定书，终结了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辽民三终字第6号民事判决的执行。光明公司于2014年11月12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其主张追偿权利的时间并未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故海洋渔业厅此节抗辩观点，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光明公司主张海洋渔业厅未对水产公司进行清算，存在过错，侵害了光明公司的民事权益，海洋渔业厅据此应向光明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海洋渔业厅对于水产公司系其出资成立的全民所有制企业，以及截至一审法院审理终结之前，海洋渔业厅未组织水产公司进行清算的事实，未予否认。但未进行清算，与水产公司未能偿还光明公司讼争款项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光明公司未提供相关证据加以佐证。故光明公司应承担不利后果。至于光明公司对律师费的诉请，因光明公司对该节诉请未提供该笔费用已经实际发生，且应由水产公司及海洋渔业厅承担的相关证据，故一审法院对光明公司该节诉请，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ー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于2017年8月7日作出（2017）辽02民初65号民事判决，判决：一、水产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光明公司500万元款项。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光明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光明公司负担。 光明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依法撤销（2017）辽02民初6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并改判为：1．海洋渔业厅对代偿款项在水产公司未能履行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2．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海洋渔业厅、水产公司承担。 二审法院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海洋渔业厅作为水产公司的主管部门未尽清算义务，对其主管企业水产公司的债务是否负有赔偿责任。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条“法人终止，应当依法进行清算，停止清算范围外的活动”、第四十七条“企业法人解散，应当成立清算组织，进行清算。企业法人被撤销、被宣告破产的，应当由主管机关或者人民法院组织有关机关和有关人员成立清算组织，进行清算”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59条“企业法人解散或被撤销的，应当由其主管机关组织清算小组进行清算。企业法人被宣告破产的，应当由人民法院组织有关机关和有关人员成立清算组织进行清算”的规定，水产公司作为全民所有制企业法人在终止前应依法进行清算；海洋渔业厅作为水产公司的主管部门在水产公司终止前亦有义务组织清算。但现有法律既没有关于对全民所有制企业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其主管部门组织清算的时间限定，亦没有关于全民所有制企业主管部门对其主管企业未组织清算即构成侵权并应对该主管企业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所以，光明公司现以“海洋渔业厅怠于履行对水产公司的清算义务，致使其债权不能得以了结”为由，主张“海洋渔业厅承担怠于清算的侵权责任”，缺乏法律依据，故二审法院对其这一上诉理由，不予支持。关于光明公司主张一审法院对案件受理费的划分显失公平一节。因一审法院对光明公司起诉请求偿还借款的金额为500万元和律师费25万元，已予以了大部分支持，只对律师费25万元未予支持。所以，光明公司只需负担25万元诉求未予支持部分的案件受理费，而对于已支持其诉讼请求部分的一审案件受理费，应由判决承担义务人水产公司负担而不应由光明公司负担。二审法院对此予以纠正。 综上，光明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于2018年3月12日作出（2017）辽民终1284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案件受理费48550元，应由水产公司负担46238元、光明公司负担231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光明公司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根据2018年《辽宁省机构改革方案》，不再保留辽宁省海洋与渔业厅。本院于2019年5月30日向辽宁省人民政府发出《关于请辽宁省人民法院确定原辽宁省海洋与渔业厅诉讼承继单位的函》，辽宁省司法厅于2019年7月31日作出《关于确定原辽宁省海洋与渔业厅诉讼承继单位的函》，确认辽宁省农业农村厅作为本案诉讼主体参与诉讼。 本院再审期间，农业农村厅提交了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法院2007年4月24日的执行笔录。证明事项：1.在2007年光明公司和水产公司已无可供债权人执行的财产，水产公司清算与否和光明公司的损失没有因果关系；2.光明公司向银行贷款，水产公司提供担保并实际承担担保责任近40万元，光明公司在本案起诉时应扣除而未扣除水产公司代光明公司偿还的款项，违反诚实信用原则；3.光明公司与水产公司在2003年用相互担保的方式从银行贷款，贷款期限到期后即无可供法院执行的财产，充分说明双方在贷款时就有骗取银行贷款的故意。农业农村厅应本院要求提交了水产公司工商档案材料。 光明公司质证称，对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法院2007年4月24日执行笔录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有异议。该份证据是复印件，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本案所涉债权已经生效判决确认，和执行笔录中涉及的金额并不一致，该份笔录与本案无关。从该份执行笔录内容看，被执行的原因不存在抵扣的情形，如果农业农村厅认为需要抵扣可以另诉。关于水产公司的工商档案材料，该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且提交时间已经超过举证期限，对该证据不予质证。 本院经核实，农业农村厅提交的执行笔录系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法院（2007）旅执恢字第21号执行案件卷宗材料，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农业农村厅提交的《内资企业法人吊销内容查询卡》等工商档案材料系复印自大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对其真实性亦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另查明，辽宁水产进出口（集团）公司的《商业企业开业登记表》载明，公司经济性质为全民所有制，批准机关为辽宁省对外经贸委，资金总额为2240万元。企业主管部门是辽宁省水产供销公司。1988年6月4日，辽宁省对外经贸委向辽宁省水产局作出《关于同意成立辽宁水产进出口（集团）公司的批复》（辽外经贸贸字〔1988〕165号），同意成立辽宁水产进出口（集团）公司，并同意公司章程。辽宁水产供销公司出具《注册资信证明书》，证明水产公司拥有资金总额2240万元，其中固定资金2100万元，流动资金140万元；主办单位拨给440万元，其他1800万元。1995年2月16日《企业申请变更登记注册书》载明，水产公司负责人由邓云飞变更为邵长玉，资金由2240万元变更为450万元。辽宁省水产局于1995年2月17日出具《注册资信证明书》，证明水产公司拥有资金总额450万元，其中固定资金60万元，流动资金390万元。 本院再审又查明，（2012）辽民三终字第6号民事判决查明如下事实：水产公司于2004年3月18日与中国工商银行大连市分行营业部（以下简称工行大连支行）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借款金额565万元，同日，工行大连支行与光明公司签订《保证合同》，光明公司对水产公司的借款本金及利息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借款到期后，水产公司未依约偿还借款。2005年11月15日，工行大连支行与中国东方资产管理公司大连办事处（以下简称东方资产公司大连办事处）签订《债权转让协议》，2007年11月30日，东方资产公司大连办事处与韩国资产公司签订《资产转让协议》，案涉债权包括在该资产包内。（2012）辽民三终字第6号判决作出后，光明公司与韩国资产公司于2012年12月8日达成执行和解协议，光明公司支付500万元。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水产公司系全民所有制企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七条关于“企业法人解散，应当成立清算组织，进行清算。企业法人被撤销、被宣告破产的，应当由主管机关或者人民法院组织有关机关和有关人员成立清算组织，进行清算”的规定，原海洋渔业厅作为水产公司的主管机关，负有对水产公司在终止前进行清算的义务。清算义务人未履行清算义务应否承担责任，不仅要考虑是否存在清算义务人不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债权人不能实现债权的损害结果，还要考虑清算义务人是否存在过错及债权人损失与清算义务人违反清算义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本案所涉债务发生在2004年，根据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法院2007年4月24日执行笔录的记载，水产公司在2007年另案执行过程中，已不具备清偿债务的能力。水产公司于2009年12月29日被吊销营业执照后，海洋渔业厅未对水产公司进行清算，但光明公司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海洋渔业厅未进行清算的行为与水产公司不能偿还光明公司债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关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光明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法院未支持光明公司主张农业农村厅承担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光明公司关于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辽民终128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代恩 审判员  宋春雨 审判员  季伟明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日 法官助理王慧娴 书记员曹美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