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桂行终1011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灵川县灵川镇王家村委王家村民小组。 诉讼代表人王玉国，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小冬，男，1979年9月5日出生，住灵川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冬旺，男，1970年11月23日出生，住灵川县。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灵川县人民政府，住所地：灵川县灵川大道中路**。 法定代表人陈文彬，县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关秀莲，灵川县林业局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玉桂，广西嘉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柳州市区农村信用合作社联社，住所地：柳州市 -2- 屏山大道341号箭盘山大厦。 法定代表人李雄，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潇莹，柳州市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员工。 一审第三人兰社中，男，壮族，1956年11月14日出生，居民，住桂林市七星区。现在柳州市鱼峰区桂中监狱服刑。 上诉人灵川县灵川镇王家村委王家村民小组（以下简称王家村民小组）因其诉被上诉人灵川县人民政府（以下简称灵川县政府）林权行政登记一案，不服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桂03行初375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8月18日组织询问。上诉人王家村民小组的诉讼代表人王玉国、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小冬、王冬旺，被上诉人灵川县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关秀莲、唐玉桂，一审第三人柳州市区农村信用合作社联社（以下简称柳州农信社）的委托代理人李潇莹到庭参加询问。一审第三人兰社中未到庭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4年10月25日，王家村民小组（即灵川镇王家村委王家庄村集体）（甲方）与兰社中（乙方）签订《林地承包合同》，第一条约定“甲方同意将位于灵川县××镇（乡）××村委王家屯，小地名水源山、东岭上、 -3- 坳叉背、天星岭、挂佛岭共五宗地，面积共2032.8亩发包给乙方种植药材，乙方依合同取得该林地承包经营权后，保护现有的林地植被。”该承包合同将王家村民小组所有的灵林证字（2011）第00010064号、灵林证字（2011）第00005093号《林权证》项下的2032.8亩林地的经营权流转给并非该组村民的兰社中，经营期限自2014年10月25日至2039年10月24日，为期25年。兰社中获取《林地承包合同》后，向灵川县林业局申请办理流转登记，灵川县政府依兰社中的申请办理了相应的流转登记并向兰社中颁发了本案被诉的灵林证字（2014）第00000534号《林权证》（林权证编号B451001326145，以下简称534号《林权证》）。现场察看情况表明，水源山、东岭上、坳叉背、天星岭、挂佛岭离王家村民小组相距较远，无机动车道路通达，管理不便，林木处于自然生长状态，兰社中承包林地及取得《林权证》后没有依合同约定进行过任何经营管理活动。2018年4月25日，王家村民小组向灵川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前述《林地承包合同》无效。灵川县人民法院于同年6月12日作出（2018）桂0323民初706号民事判决。判决王家村民小组与兰社中于2014年10月25日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无效。判决于同年7月21日发生法律效力。同年8月21日，灵川县林业局向王家村民小组出具《林权登记情况》，载明“林权权利人：兰社中；林权证号：灵林证字（2014）第00000534号；林权证编号：B451001326145，登记类型：变更”。没有证据证明王家村民 -4- 小组此前已知晓灵川县政府向兰社中颁发《林权证》的具体情况。王家村民小组不服灵川县政府向兰社中颁发《林权证》的行为，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林权流转登记的534号《林权证》。 一审另查明：2015年2月2日，兰社中与案外人张军共同为案外人广西丰获农资有限公司向柳州农信社贷款购买化肥作抵押担保，将534号《林权证》项下的森林资源资产抵押给柳州农信社。柳州农信社审批贷款材料时，对王家村民小组与兰社中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进行了审核，后以534号《林权证》及案外人张军提供的《林权证》项下的森林资源资产为抵押物向案外人广西丰获农资有限公司放贷2000万元。 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关于王家村民小组起诉是否超过起诉期限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四十六条“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应当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作出行政行为之日起六个月内提出。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王家村民小组应当在知道作出行政行为之日起六个月内提起诉讼。本案中，王家村民小组于2014年10月25日知道涉案林地经营权发包给兰社中的事实，但没有证据证实王家村民小组在灵川县林业局出具《林权登记情况》前知晓灵川县政府给兰社中颁发被诉534号《林权证》的行为。2018年4月25日，王家村民小组向灵川县人民法院起诉兰社中和王 -5- 家村民小组前任负责人王长林，同年6月12日灵川县人民法院依请求作出确认上述《林地承包合同》无效的判决，该判决于同年7月21日生效。2018年8月21日，灵川县林业局向王家村民小组出具《林权登记情况》，此时可确认王家村民小组已知晓灵川县政府的颁证行为，其于2018年10月12日提起诉讼，符合行政诉讼法的规定，未超过起诉期限。 关于灵川县政府进行被诉林权行政登记是否合法的问题。根据《林木和林地权属登记管理办法》第十一条“对经审查符合下列全部条件的登记申请，登记机关应当自受理申请之日起３个月内予以登记：（一）申请登记的森林、林木和林地位置、四至界限、林种、面积或者株数等数据准确；（二）林权证明材料合法有效；（三）无权属争议；（四）附图中标明的界桩、明显地物标志与实地相符合。”之规定，登记机关在进行林地权属登记时，应当尽到合理的审慎审查义务，做到登记的内容准确，林权证明合法有效。从被诉林权登记所依据的林权证明材料，即《林地承包合同》来看，该合同约定：将王家村民小组所属的坳叉背（523亩）、天星岭（623.8亩）、挂佛岭（519.2亩）、东岭上（114.3亩）、水源山（252.5亩）共计2032.8亩发包给兰社中。从《林地承包合同》第一条“甲方同意……面积共2032.8亩发包给乙方种植药材，乙方依合同取得该林地承包经营权后，保护现有的林地植被”看，兰社中并未取得涉案林地上林木的所有权及使用权。庭审查明，涉案林地上的林木为王家村民小组村民所 -6- 有，且兰社中承包林地后也没有依合同约定进行经营管理。由此，灵川县政府将属于王家村民小组村民的林木登记到兰社中名下，办理被诉《林权证》，明显未尽到合理的审慎审查义务，属于登记错误。同时，灵川县人民法院作出（2018）桂0323民初706号生效判决确认王家村民小组与兰社中于2014年10月25日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无效，灵川县政府亦认为被诉《林权证》无具有法律效力的权属证明材料作为发证依据，同意撤销被诉《林权证》。据此，灵川县政府在进行被诉林权行政登记时未尽到审慎审查义务，登记内容错误，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依法应予纠正。 关于本案的判决方式问题。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否定性评价并不意味着该行政行为必须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违法，但不撤销行政行为：（一）行政行为依法应当撤销，但撤销会给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造成重大损害的……”，这种判决方式，就是对被诉行政行为的合法性作否定性评价却不改变该行政行为所形成的法律关系，该判决方式的适用条件包括涉及国家利益或者社会公共利益，而善意取得制度即属于保护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在本案中需要进一步讨论的问题是，无处分权人处分他人林权并办理了林权登记，真实的权利人主张撤销林权登记，而第三人主张善意取得林权抵押权时，能否构成撤销林权登记的阻却事由。《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 -7- 百零六条第一款规定：“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第三款规定：“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两款规定。”根据上述规定，他物权包括抵押权亦可以适用善意取得制度。抵押权系设立在所有权之上的受法律保护的其他物权之一。抵押权因被担保债权的成立而成立，亦因被担保债权的消灭而消灭。当事人善意取得抵押权的，与善意取得的所有权具有同样的法律后果。认定善意取得的核心要件是第三人属于善意、有偿取得抵押权。因此本案需要审查第三人柳州农信社是否属于善意、有偿取得抵押权，如果本案抵押权符合善意取得的事实构成要件，则该善意取得亦可以构成对撤销林权登记的阻却事由。即如果灵川县政府向兰社中颁发的534号《林权证》依法应当撤销，但撤销将影响抵押登记的效力，影响抵押权的实现，则应当判决确认灵川县政府向兰社中颁发534号《林权证》的行政登记行为违法，保留林权登记的效力。柳州农信社的抵押登记是建立在林权登记机构已经作出林权登记，基于对林权登记公信力的信赖基础上作出的。柳州农信社对作出的抵押登记行为不存在重大过失，其所取得的抵押权属于善意取得，应受法律保护。柳州农信社的善意取得构成对撤销林权登记的法 -8- 定阻却事由。本案中，如果撤销534号《林权证》，则抵押登记的物权基础不复存在，抵押权人的合法权利得不到保护，影响交易安全，势必造成社会公共利益的损害。故本案应判决确认灵川县政府向兰社中颁发的534号《林权证》的行政行为违法，保留林权登记的效力。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确认灵川县政府给兰社中颁发的534号《林权证》的林权登记行为违法。 上诉人王家村民小组上诉称：1．一审第三人柳州农信社发放贷款行为系商业行为，不属于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2．根据《林权抵押贷款管理办法》的规定，林权抵押贷款的借款主体是从事林业生产或与林业经济发展相关的生产经营活动的企业。柳州农信社与广西丰获农资有限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中，借款人广西丰获农资有限公司不符合林权抵押贷款的基本要求，不属于林权抵押贷款的借款主体。柳州农信社的贷款行为违反《中国银监会国家林业局关于林权抵押贷款的实施意见》（银监发〔2013〕32号）第十一条“以承包经营方式取得林权进行抵押的，银行业金融机构应要求抵押人提供合同，以其他方式承包经营或流转取得的林权抵押的，银行业金融机构应要求抵押人提供承包合同和发包方同意抵押意见书”的规定，柳州农信社存在重大过错，本案不适用抵押权善意取得制度。一审判决认定柳州农 -9- 信社获得抵押权属善意取得的事实与客观事实不符，且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及灵川县政府给兰社中颁发的534号《林权证》。 被上诉人灵川县政府答辩称：1．柳州农信社存在重大过错，一是没有尽到审查责任，二是没有尽到监管责任，不适用善意取得制度。2．上诉人王家村民小组与兰社中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因违反行政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已被灵川县人民法院（2018）桂0323民初706号民事判决确认无效，并已发生法律效力。兰社中取得林地承包的基础法律关系被确认无效后，流转变更、抵押登记行为亦违反法律规定，不应受法律保护。3．上诉人王家村民小组原组长与兰社中等人为获得利益而实施的严重违法行为，导致涉案林地承包、流转、抵押登记，侵害农民的合法权益。综上，兰社中通过非法手段骗取林地流转、抵押登记，所造成的后果应由违法行为人承担。请求二审法院公正裁判。 一审第三人柳州农信社述称：1．其联社在受理广西丰获农资有限公司的借款申请后，已尽到了审慎审查义务，办理贷款抵押手续完备，程序合法合规，不存在重大过失，所取得的抵押权属于善意取得，应受法律保护，且其联社的抵押权已经柳州市鱼峰区人民法院（2018）桂0203民初850号生效民事判决确认。2．灵川县林业局为兰社中颁发534号《林权证》，基于公示公信原则，其联社有理由相信灵川县政府颁发的《林权证》真实有效，其联 -10- 社的抵押登记是建立在林权登记机关已经作出林权登记的基础上作出，抵押登记行为不存在重大过失，若撤销该《林权证》的流转登记，会导致其联社已经合法取得的抵押权无法实现，给社会公共利益和市场经济交易的稳定造成重大损害。3．银行的信贷资金不是来源于银行本身，而是来源于社会，银行信贷资金的安全对稳定市场经济具有不可忽视的作用，属于社会公共利益范畴。综上，其联社在办理该笔抵押贷款业务时已经尽到审慎审查义务，对该抵押林权的取得属于善意取得，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第三人兰社中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经审查，一审判决认定的证据合法有效，本院予以确认。据此，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灵川县政府下属林业部门收到王家村民小组的林权变更登记的申请后，依据《广西壮族自治区集体林权流转管理暂行办法》的规定，对申请材料进行审查，并进行了相应的调查，为兰社中颁发534号《林权证》。林业部门对登记材料的审查，主要是审查申请材料是否完整和齐备、是否符合法定形式，对于相关材料的实质真实性、合法性，林业部门只能在职责范围内尽审慎的审查义务。兰社中与时任王家村民小组组长王长林签订的《林地承包合同》经生效判决确认无效后，兰社中取得林权的来源不合法。 -11- 依据《中国银监会、国家林业局关于林权抵押贷款的实施意见》（银监发〔2013〕32号）的规定，银行业金融机构在开展林权抵押贷款业务时，应该采用审慎的态度对申请人提供的申请材料是否完整和齐备，是否符合法定形式进行审查。本案中，柳州农信社的经办人员已要求抵押人兰社中提交其持有的《林权证》原件及委托有资质的评估公司对涉案林木进行了价值评估，对兰社中提供的抵押物进行了担保分析，形成了书面的调查报告，在柳州农信社内部进行了汇审，并且前往灵川县林业局办理了林权抵押登记手续。柳州农信社与兰社中、案外人张军签订《抵押担保合同》时，进行了相应的审查，不存在重大过失，且办理了抵押权登记手续，并根据《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的约定完成了支付抵押权对价的义务，为广西丰获农资有限公司发放贷款，应当认定为善意第三人。柳州农信社的抵押登记是建立在林权登记机构已经作出林权登记，基于对林权登记公信力的信赖基础上作出的。柳州农信社作出的抵押登记行为不存在重大过失，其所取得的抵押权属于善意取得，应受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规定：“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第三款规定：“当事人善意 -12- 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两款规定。”根据上述规定，他物权包括抵押权亦可以适用善意取得制度。柳州农信社的善意取得构成对撤销林权登记的法定阻却事由。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确认违法，但不撤销行政行为：（一）行政行为依法应当撤销，但撤销会给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造成重大损害的；……”本案中，兰社中取得534号《林权证》的权属来源不合法，本应撤销，但若撤销则抵押登记的物权基础不复存在，抵押权人的合法权利得不到保护，影响交易安全，造成社会公共利益的损害。故应判决确认灵川县政府给兰社中颁发的534号《林权证》的林权登记的行政行为违法，保留林权登记的效力。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正确。上诉人王家村民小组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灵川县灵川镇王家村委王家村民小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13- 审 判 长 王小成 审 判 员 陈伟红 审 判 员 班 艳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封 宇 书 记 员 饶 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