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浙02行再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宁波市鄞州区养老保险管理中心，住所地宁波市鄞州区钱湖南路**。 法定代表人何波，主任。 委托代理人李永超（特别授权代理），浙江红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王全兴，男，1954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住宁波市鄞州区。 委托代理人董国忠、孙丹（特别授权代理），浙江明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宁波市鄞州区养老保险管理中心（以下简称鄞州养老保险中心）因劳动与社会保障其他行政行为一案，不服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18）浙0203行初13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2020年8月26日，本院作出（2020）浙02行申4号行政裁定，决定本案由本院提审。本院于2020年9月1日重新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9月1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鄞州养老保险中心的法定代表人何波及委托代理人李永超，王全兴及其委托代理人董国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全兴因故意伤害罪于2008年4月30日被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附加剥夺政治权利三年。服刑期间王全兴经过数次减刑，于2017年12月14日刑满释放，剥夺政治权利期限从2017年12月15日起至2020年12月14日止。2017年12月15日，王全兴在鄞州养老保险中心办理了养老保险缴费手续，缴纳费用为37546.2元，鄞州养老保险中心自2018年1月1日起向王全兴发放养老保险待遇。2018年6月19日，王全兴收到鄞州养老保险中心作出的《判刑（缓刑）人员养老保险待遇处理告知书》（以下简称《告知书》），告知王全兴根据（2008）甬刑初字第96号刑事判决书，按劳社厅函[2001]44号、劳社厅函[2003]315号等相关文件，暂停王全兴养老金待遇发放、待政治权利恢复后才能继续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多领取的养老保险待遇12134.4元需退还。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涉案争议的焦点主要集中在：鄞州养老保险中心作出的《告知书》实体及程序上是否合法，即王全兴在被剥夺政治权利期间内是否有权享受社会保险待遇。鄞州养老保险中心负责全鄞州区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征收各项社会保险费，发放各项社会保险的待遇享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以下简称《社会保险法》）第八十三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或者个人认为社会保险费征收机构的行为侵害自己合法权益的，可以依法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用人单位或者个人对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不依法办理社会保险登记、核定社会保险费、支付社会保险待遇、办理社会保险转移接续手续或者侵害其他社会保险权益的行为，可以依法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王全兴出生于1954年11月16日，因故意伤害罪于2008年4月30日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附加剥夺政治权利三年，服刑期间经过数次减刑，于2017年12月14日刑满释放，剥夺政治权利期限从2017年12月15日起至2020年12月14日止。2017年12月15日，王全兴在鄞州养老保险中心处办理了养老保险缴费手续，缴纳费用为37546.2元，鄞州养老保险中心自2018年1月1日起向王全兴发放养老保险待遇。故王全兴属于被判刑时未退休，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后释放的人员。鄞州养老保险中心作出的《告知书》，称按劳社厅函[2001]44号、劳社厅函[2003]315号等相关文件，暂停王全兴养老金待遇发放，多领取的养老保险待遇12134.4元需退还。根据该《告知书》适用的劳社厅函[2001]44号《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关于退休人员被判刑后有关养老保险待遇问题的复函》规定，该复函针对的对象为退休人员被判刑养老金的发放问题，而并非王全兴这种判刑时并非退休人员，服刑期间达到退休年龄的情况。劳社厅函[2003]315号《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关于对劳社厅函[2001]44号补充说明的函》的内容，提到参加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的人员被判处拘役及以上刑罚或劳动教养的，服刑或劳动教养期间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暂缓办理退休手续，待服刑或劳动教养期满后按规定办理退休手续。该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以下简称《刑法》）的规定，“刑罚分为主刑和附加刑”，剥夺政治权利属于附加刑的一种，第五十四条规定：“剥夺政治权利是剥夺下列权利：（一）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二）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自由的权利；（三）担任国家机关职务的权利；（四）担任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和人民团体领导职务的权利。”“附加剥夺政治权利的刑期，从徒刑、拘役执行完毕之日或者从假释之日起计算；剥夺政治权利的效力当然施用于主刑执行期间。被剥夺政治权利的犯罪分子，在执行期间，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务院公安部门有关监督管理的规定，服从监督；不得行使本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各项权利。”故，我国刑罚中的剥夺政治权利仅限于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各项权利，并未规定剥夺政治权利期间无权享受养老保险待遇。而根据浙劳险（1998）43号文件第39条第3项，该规定针对的对象为职工退休后被判刑或劳教的，而第39条第2项的规定才为王全兴应当适用的规定：职工被判刑或劳教，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后释放，“中人”缴费年限满10年、“新人”缴费年限满15年的，可以办理退休手续，按月发给基本养老金。浙劳社厅字（2003）182号文件规定的对象也为退休人员被判刑的情况；甬劳险[1998]126号文件第34条第3项规定的对象也为职工退休后被判刑或劳教，并非王全兴的这种情况。案件审理过程中，该院曾发函要求相关部门对法律适用问题进行解释，在回复说明中提到的《国家劳动总局关于贯彻执行〈国务院关于工人退休、退职的暂行办法〉的若干具体问题的处理意见》第十八条的规定，其适用对象也为退休、退职工人被判刑的情况，而非王全兴的情况。 社会基本养老保险，是国家和社会根据一定的法律和法规，为解决劳动者在达到国家规定的解除劳动义务的劳动年龄界限，或因年老丧失劳动能力退出劳动岗位后的基本生活而建立的一种社会保险制度。根据《社会保险法》第二条、第十六条的规定，国家建立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工伤保险、失业保险、生育保险等社会保险制度，保障公民在年老、疾病、工伤、失业、生育等情况下依法从国家和社会获得物质帮助的权利。参加基本养老保险的个人，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累计缴费满十五年的，按月领取基本养老金。参加基本养老保险的个人，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累计缴费不足十五年的，可以缴费至满十五年，按月领取基本养老金；也可以转入新型农村社会养老保险或者城镇居民社会养老保险，按照国务院规定享受相应的养老保险待遇。王全兴因故意伤害罪于2008年4月30日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附加剥夺政治权利三年。服刑期间王全兴经过数次减刑，于2017年12月14日刑满释放，剥夺政治权利期限从2017年12月15日起至2020年12月14日止。王全兴在2017年12月14日刑满释放后，于2017年12月15日在鄞州养老保险中心办理了养老保险缴费手续，缴纳费用为37546.2元，鄞州养老保险中心也为其办理了相关养老保险缴费手续，并自2018年1月1日起向王全兴发放养老保险待遇。鄞州养老保险中心于2018年6月19日作出《告知书》，暂停王全兴养老金待遇发放，多领取的养老保险待遇12134.4元需退还，该行政行为已实际影响到王全兴的权利。生存权是公民的基本权利，国家设立社会基本养老保险制度的目的是为了保障老年人的基本生活需求，为其提供稳定可靠的生活来源。王全兴虽因犯罪被判刑，其在监狱服刑期间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服刑期间有监狱保障其生存生活基本权利，其刑满释放后，虽处于剥夺政治权利期间，但并无法律、法规规定刑满释放人员在剥夺政治权利期间不得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剥夺政治权利并不意味着剥夺王全兴作为公民享有的基本生存生活权利，也不利于维护公民参加社会保险和享受社会保险待遇的合法权益，使公民共享发展成果，促进社会和谐稳定。而鄞州养老保险中心适用的相关文件规定均系在《社会保险法》实施之前作出，且系在十几、几十年前根据当时的社会发展状况下作出，如参照上述文件规定停止向王全兴发放养老金待遇，也不符合当今中国维护民生的社会发展实际，不利于刑满释放人员正常回归社会。故鄞州养老保险中心作出《告知书》适用的法律、法规不当，依照法律规定应当予以撤销，应当自2018年1月1日起向王全兴发放养老保险待遇。现依照《社会保险法》第二条、第十六条、第八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判决撤销鄞州养老保险中心于2018年6月19日作出的《告知书》。 鄞州养老保险中心申请再审称：一、其作出被诉行政行为所依据的规范性法律文件与《社会保险法》并不冲突，现行有效，应予适用。《社会保险法》颁布以后并没有废止劳社厅函[2001]44号、劳社厅函[2003]315号、浙劳险（1998）43号、浙劳社厅字（2003）182号及甬劳险[1998]126号等规范性文件，且上述规范性文件规定的事项系《社会保险法》未规定或规定不明确的事项。一审法院以上述文件均系《社会保险法》实施之前颁布，且系在十几年、几十年前根据当时的社会发展情况下作出为理由，不予适用，缺乏依据。二、鄞州养老保险中心适用的规范性文件虽规定的是退休后人员被判刑的情形，但是，王全兴是退休前被判刑，达到退休年龄后被释放的，即领取养老保险待遇时已达到退休年龄，“举重以明轻”，该规定应当适用于王全兴。三、服刑期间包括剥夺政治权利期间。虽然《刑法》没有规定剥夺政治权利包括不得享受养老保险待遇，但浙劳险（1998）43号文件规定了服刑期间不得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四、养老保险基金是为兴办、维护和发展养老保险事业而储备的专项基金，主要用于保障退出社会劳动后的老年人的基本生活。保证养老保险基金不流失关乎国计民生和社会稳定发展。近二三十年来，浙江省及其他省的社会保险部门一直执行浙劳险（1998）43号或类似政策文件，对于服刑期间（含剥夺政治权利期间）养老保险参保人员不能享受养老金待遇。所以，在个案适用上应保持政策适用的连贯性和一致性。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全兴的诉讼请求。 王全兴辩称：一、鄞州养老保险中心作出被诉行政行为所依据的劳社厅函[2001]44号、劳社厅函[2003]315号文件都是国务院部委内设机构对特定事项请示的批复，不是法律和行政法规，也不是部门规章，没有上位法依据，且与现行法律明显相抵触。鄞州养老保险中心在再审申请时提到的其他三个规范性文件，亦与上位法相抵触，不能作为认定被诉行政行为合法的依据。二、2011年7月1日施行的《社会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参加基本养老保险的个人，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累计缴费满十五年的，按月领取基本养老金。换言之，凡是参保的人，履行了缴费义务的，都有权享受养老保险待遇。该法没有“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的但书，也没有适用对象的例外和限制。根据上位法优于下位法的原则，劳社厅函[2001]44号、劳社厅函[2003]315号、浙劳险（1998）43号等文件不应再适用。三、浙劳社厅字[2005]153号《浙江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关于羁押期间到达法定退休年龄的职工如何计算退休时间问题的批复》规定，参加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的人员被判刑或劳动教养，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后释放，符合退休条件的，从刑满释放之日起办理退休手续，基本养老金按法定退休年龄的时间规定计算，并从办理退休手续的次月发给。王全兴符合上述批复规定，养老金的发放时间是刑满释放办理退休手续的次月，而非恢复政治权利以后。四、一审法院适用《社会保险法》第二条、第十六条、第八十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六条等规定，判决撤销被诉行政行为，适用法律、法规正确，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综上，请求驳回鄞州养老保险中心的再审申请，维持一审判决。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社会保险法》第十六条规定，“参加基本养老保险的个人，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时累计缴费满十五年的，按月领取基本养老金”。该规定仅是一个原则性规定，享有养老保险的条件需要由全国及各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门进一步予以细化明确。劳社厅函[2001]44号文件规定，“退休人员被判处拘役、有期徒刑及以上刑罚或被劳动教养的，服刑或劳动教养期间停发基本养老金，服刑或劳动教养期满后可以按服刑或劳动教养前的标准继续发给基本养老金，并参加以后的基本养老金调整”；劳社厅函[2003]315号文件规定，“参加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的人员被判处拘役及以上刑罚或劳动教养的，服刑或劳动教养期间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暂缓办理退休手续”；浙劳险（1998）43号文件第39条第3项规定，“职工退休后被判刑或劳教的，服刑、劳教期间不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刑满释放恢复政治权利或劳教期满后的基本养老金按服刑、劳教前的标准发放，以后按规定正常调整”；浙劳社厅字（2003）182号文件规定，“根据原省劳动厅浙劳险（1998）43号文件规定，从1998年1月1日起，退休人员被判刑的，服刑期间停发基本养老金，待刑满释放恢复政治权利后，其基本养老金由社保经办机构按服刑前的标准发给”；甬劳险[1998]126号文件第34条第3项规定，“职工退休后被判刑或劳教的，服刑、劳教期间不享受基本养老金待遇；刑满释放恢复政治权利后或劳教期满后，其基本养老金按服刑、劳教前的标准发放，以后按规定政策调整。退休人员被判有期徒刑缓刑未剥夺政治权利的，可以继续按月享受基本养老金待遇，缓刑期间基本养老金不作调整”。以上规范性文件系国家、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工作部门依法制定，且均现行有效，明确细化了享受养老保险待遇的条件，地，地方各级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工作部门应当遵照执行案中，王全兴的情况是在判刑时未退休，超过法定退休年龄后释放，且在剥夺政治权利期间。虽然上述规范性文件对王全兴情况未作明确规定，但是从政策的精神来看，服刑期间不应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服刑期间包括剥夺政治权利期间。从举重明轻原则来看，已退休人员处于服刑且被剥夺政治权利期间、未恢复政治权利的，尚且不能享受养老保险待遇；那么，王全兴这种服刑期间达到退休年龄且未恢复政治权利的，当然更不能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刑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剥夺政治权利是剥夺下列权利：（一）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二）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自由的权利；（三）担任国家机关职务的权利；（四）担任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和人民团体领导职务的权利。”上述《刑法》规定剥夺政治权利的内容，虽不包括养老保险待遇，但是否享受养老保险待遇，不能仅根据《刑法》的上述规定确定，尚需要适用其他法律规定予以确定。综上分析，剥夺政治权利期间，不能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因此，鄞州养老保险中心作出《告知书》，暂停王全兴养老金待遇发放，要求王全兴退还多领取的养老保险待遇，在适用规范性文件上并无不当。一审法院撤销该《告知书》，属于适用法律、法规错误，依法应予纠正。鄞州养老保险中心的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18）浙0203行初131号行政判决； 二、驳回被申请人王全兴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申请人王全兴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俞朝凤 审判员  孙 雪 审判员  贺 磊 二〇二〇年九月三十日 书记员  袁丹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