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民再184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苏州市渭塘建筑安装工程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苏州市相城区渭塘镇西。法定代表人：胡老九，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小昆，江苏科腾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顾根林，男，1965年1月13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苏州市。再审申请人苏州市渭塘建筑安装工程公司（以下简称渭塘建筑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顾根林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5民终47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20年3月9日作出（2019）苏民申53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渭塘建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胡老九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小昆，被申请人顾根林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渭塘建筑公司申请再审称，顾根林挂靠渭塘建筑公司，承包建设渭塘镇安居小区部分工程，渭塘建筑公司仅收取其9%的管理费，其中包括企业所得税、营业税、印花税等税费5.08%，顾根林必须向渭塘建筑公司提供建筑材料发票及人工工资单，作为建筑企业的建筑成本，否则虚增企业利润，需要承担额外的企业所得税，渭塘建筑公司向顾根林发出书面《通知》要求其提供购买材料发票和人工工资单，顾根林遂开具假发票提供给渭塘建筑公司，导致渭塘建筑公司被税务机关查处，补缴企业所得税2460165.91元及滞纳金215264.52元。一、二审法院以渭塘建筑公司与顾根林建设工程的口头合同无效为由，判决认定顾根林没有向渭塘建筑公司提供购买材料发票的义务，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错误。请求依法判决支持渭塘建筑公司的诉讼请求。顾根林发表意见认为，其无义务为渭塘建筑公司开具购买材料发票，其是在渭塘建筑公司会计请托的情况下才开具发票，且这些发票经会计审查系真实的，故一、二审判决其不承担责任是正确的。渭塘建筑公司一审诉讼请求：1.顾根林承担侵权过错赔偿责任，赔偿渭塘建筑公司税款及滞纳金损失2675430.43元，并赔偿暂从2010年11月23日起至清结之日以2675430.43元为基数按同期银行贷款年利率7.2%计算的利息损失。2.本案案件诉讼费由顾根林负担。一审法院查明，2004年，顾根林挂靠在渭塘建筑公司名下，并以渭塘建筑公司名义承包建设苏州市相城区渭塘镇安居小区三期、四期、五期等工程中的部分工程。2012年8月，顾根林以渭塘建筑公司尚欠其工程款173.277061万元为由诉至一审法院，诉讼中渭塘建筑公司抗辩主张由于顾根林在内部分包有关工程中于2009年度向顾根林提供的984.066362万元的建筑材料发票系虚假发票，造成渭塘建筑公司在2010年度的苏州市地税局检查中遭受处罚，补税以及滞纳金共计267.543043万元，该补税及滞纳金是顾根林的过错及故意违法行为造成的，应由顾根林承担，互相抵扣后渭塘建筑公司不欠顾根林工程款。该院经审理后认为渭塘建筑公司将其承包的安居小区工程分包给没有资质的顾根林施工建设，违反了国家强制性法律规定，双方关于建设工程的口头合同关系无效。对于渭塘建筑公司的上述辩称，一审法院认为渭塘建筑公司、顾根林双方就涉案工程未签订书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现未有证据证明渭塘建筑公司、顾根林约定了顾根林应当向渭塘建筑公司承担交付建设工程中材料发票的合同义务，也并非顾根林的法定义务，渭塘建筑公司以此作为拒付顾根林剩余工程款的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信。一审法院遂判决渭塘建筑公司支付顾根林工程款人民币154.895336万元。渭塘建筑公司不服，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于2013年6月9日作出（2013）苏中民终字第074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另查明，2010年9月30日，苏州市国家税务局出具苏州国税票鉴201078号《发票鉴定书》，确认顾根林向渭塘建筑公司提供的11份商业销售（万元）票（发票代码：132050720350，发票编号：00210769、00210754、00210751、00210753、00210755、00210762、00210763、00210764、00210765、00210766、00210760）发票为假发票。其后，渭塘建筑公司依据该11份发票涉及的金额9840663.62元申报补缴企业所得税2460165.91元及滞纳金215264.52元。本案一审中，渭塘建筑公司提供了2005年9月16日出具给顾根林的通知书，内容为“顾根林项目经理：关于我公司为了税务检查，结清往来款，你在公司领取的建筑材料款要转入工程成本。你在公司领取的工程材料款帐面金额2005年8月底是4866000元。请你在2005年10月底之前把购买的材料发票及人工工资单来我公司结算。（人工工资25%）假设不来结算税务稽查罚款由本人负责。”通知下部有手写添加的“再次不来结算，停付工程款，全部工程款（包括已领取的工程款、必须提供正式的工程材料发票，如不提供，税费由你个人自理。”落款处有顾根林签字。顾根林对该份证据真实性不认可，而且认为仅是通知，是渭塘建筑公司的单方行为，并不能证明顾根林认可了通知中的内容。顾根林同时对该份通知中落款“顾根林”是否其本人书写及形成时间等内容申请鉴定。2015年12月3日，南京司法鉴定所以未在约定的期限内交纳费用及未能提供鉴材原件为由将本案作退案处理。上述事实，有（2012）相民初字第0839号民事判决书、建筑材料假发票、发票鉴定书及当事人陈述等佐证。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渭塘建筑公司主张顾根林赔偿其因开具假发票导致的申报补缴企业所得税及滞纳金的损失,但诉讼中渭塘建筑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顾根林间存在关于顾根林需提供发票义务的约定，且双方关于建设工程的口头合同关系不论为违法分包关系还是挂靠关系，均违反国家强制性法律规定，应属无效，故基于该无效合同关系顾根林亦无向渭塘建筑公司提供发票的合同义务。顾根林是从渭塘建筑公司处违法承接工程或挂靠在渭塘建筑公司处进行涉案工程的施工，并非向渭塘建筑公司销售建筑材料。在此情形下，顾根林更无向渭塘建筑公司开具所谓建筑材料发票的法定义务，也无向渭塘建筑公司提交其它建筑材料销售单位所开具的发票的法定义务。相反，渭塘建筑公司作为纳税人理应依法纳税。综上，渭塘建筑公司在本案中要求顾根林赔偿其因开具假发票导致的申报补缴企业所得税及滞纳金的损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主张不能成立。据此，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苏州市渭塘建筑安装工程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8203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人民币33203元由苏州市渭塘建筑安装工程公司承担。渭塘建筑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顾根林赔偿税款、滞纳金及利息，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2005年9月16日的通知是由上诉人盖章、被上诉人签名确认，系双方针对以提供税务发票结算工程价款而订立的独立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的规定，向付款方开具发票是法律规定的义务，双方当事人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虽没有规定开具工程款发票，但在2005年9月16日通知中规定被上诉人应当开具工程款发票，即提供购买的材料发票及人工工资单，故上诉人有权要求被上诉人开具相应数额的工程款发票。三、被上诉人为了规避其应当缴纳的个人所得税，向上诉人提供了11份金额共计为9840663.62元的建筑材料假发票，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四、2010年9月30日经苏州市国家税务局确认前述11份发票为假发票，致使上诉人补缴企业所得税2460165.91元及滞纳金215264.52元，存在损害事实。五、因被上诉人提供假发票的行为，导致上诉人补缴企业所得税和滞纳金，两者存在因果关系。六、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是违法分包关系，系无效的合同关系，但双方当事人之间又是一个工程款的转结算关系。如果被上诉人有相应的建筑资质，其向上诉人结算工程款就能提供合法的结算凭证，涉案损失就不会造成，故涉案损失与合同无效存在因果关系，而合同无效的原因系被上诉人造成的，被上诉人理应承担相应的损失。综上，被上诉人提供假发票不仅属于偷逃个人所得税的行为，而且违反了其明知的合同义务，给上诉人造成损失，被上诉人应予赔偿。顾根林辩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其同意一审判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中，渭塘建筑公司向二审法院补充提交了如下证据：1.工程材料发票以及人工工资清单共计六份，证明顾根林按照2005年9月18日的通知向渭塘建筑公司提交了发票及人工工资票据；2.渭委发（2002）43号关于集体出资建造的建筑工程项目实行统一管理的通知，证明顾根林应承担开具发票的义务。顾根林质证认为，前述证据均不属于新证据，对证据1不予质证，对证据2的真实性认可但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以上事实有工程材料发票以及人工工资清单、渭委发（2002）43号关于集体出资建造的建筑工程项目实行统一管理的通知及二审调查笔录予以佐证。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二审法院认为，受害人要求行为人承担过错侵权责任的，其应当对行为人存在侵权行为及侵权行为与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渭塘建筑公司上诉要求顾根林赔偿其因开具假发票导致渭塘建筑公司申报补缴企业所得税及滞纳金的损失，渭塘建筑公司应当对顾根林具有提供发票的约定义务或法定义务承担举证责任。因渭塘建筑公司与顾根林之间就涉案项目工程所形成的建设施工合同系无效合同，渭塘建筑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其于2005年9月16日向顾根林发出的通知亦无法证实双方已就开具发票事宜达成合意，故一审法院认定顾根林并无义务向渭塘建筑公司开具发票正确。据此，渭塘建筑公司补缴企业所得税及滞纳金系其自身义务，其无权要求顾根林予以赔偿。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8203元，由苏州市渭塘建筑安装工程公司负担。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顾根林对渭塘建筑公司被税务机关查处的11份假商业销售（万元）票，系其向渭塘建筑公司提供，11份发票金额为9840663.62元，渭塘建筑公司补缴企业所得税2460165.91元及滞纳金215264.52元等事实均无异议。但顾根林主张其无义务向渭塘建筑公司提供建筑材料发票，其因接受渭塘建筑公司会计请托为渭塘建筑公司代开发票的情况下才开具上述发票。经查，虽然顾根林否认其与渭塘建筑公司的口头合同约定顾根林对承建的工程需要向渭塘建筑公司提供建筑材料发票和人工工资单，但是，2005年9月16日渭塘建筑公司发给顾根林的书面《通知》明确要求顾根林在公司领取的建筑材料款要转入工程成本，在2005年10月底前把购买的材料发票及人工工资单交到公司结算。特别注明“假设不来结算税务稽查罚款由本人负责”，该通知上有顾根林签名。顾根林在一审庭审中，明确表示“这份通知我看到过，对签名，印象中没有签名，看看又蛮像。”顾根林对该通知上的“顾根林”签名的真伪申请鉴定，但顾根林未按规定交纳鉴定费，导致鉴定被退回，顾根林应当承担对其不利的后果，应当认定该通知上顾根林签名的真实性。据此可以证明，渭塘建筑公司书面通知顾根林提交购买材料发票及人工工资单的事实；其次，顾根林挂靠渭塘建筑公司承建涉案工程，渭塘建筑公司向顾根林收取9%的管理费，其中企业所得税、营业税、印花税等税费总计5.08%，再按照小规模纳税人开具建筑材料发票要交4%的税收，渭塘建筑公司承担税费比例达9.08%，那么渭塘建筑公司向顾根林收取的管理费，不够其承担的税费，明显与企业的经营目的不符；再次，渭塘建筑公司还提供了其发给与顾根林同期施工的项目经理阚海元、阚兴根、任天兵等人的书面通知，与顾根林一样要求上述人员提交建筑材料发票及人工工资单。所以，顾根林与渭塘建筑公司口头订立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虽然无效，但顾根林参照合同约定的工程价款领取工程款，结合上述分析，其应当承担提供建筑材料发票的义务，其主张“无义务为渭塘建筑公司开具购买材料发票，其在渭塘建筑公司会计请托的情况下才开具发票，且这些发票经会计审查系真实的。”无证据证明，且与事实不符，不能成立。一、二审认定顾根林无义务向渭塘建筑公司提供上述发票，系认定事实错误。顾根林向渭塘建筑公司提供假的建筑材料发票，导致渭塘建筑公司被税务机关查处，补缴企业所得税2460165.91元及滞纳金215264.52元，顾根林存在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并应承担银行同期的存款利息损失。渭塘建筑公司要求顾根林赔偿损失及其相应利息，于法有据。一、二审判决驳回渭塘建筑公司的诉讼请求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综上，渭塘建筑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及其部分诉讼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和判决结果错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5民终4727号民事判决和（2014）相渭民初字第525号民事判决；二、顾根林赔偿苏州市渭塘建筑安装工程公司损失2675430.43元及其利息（以2675430.43元为基数按照银行同期存款利息计算自2010年11月23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三、驳回苏州市渭塘建筑安装工程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长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8203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3320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8203元；均由顾根林负担。审判长  薛山中审判员  郭 群审判员  关 倩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五日书记员  傅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