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内容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黑01民终259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黑龙江省克山县昆丰马铃薯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克山县铁南路四段路西（10街1委2组）。法定代表人：刘宏彦，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皓，黑龙江鑫元鸿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黑龙江省大正赛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哈尔滨市高新区科技创新城秀月街178号创新创业广场20号楼B407-1室。法定代表人：刘景辉，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志涛，公司法务，住哈尔滨市高新区。原审被告：黑龙江昆丰农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黑龙江省哈尔滨经开区南岗集中区嵩山路33号喜镇大厦15层D座。法定代表人：曹凤荣，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袁飞，黑龙江昆丰农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财务部长。上诉人黑龙江省克山县昆丰马铃薯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昆丰马铃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黑龙江省大正赛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正赛富公司）、原审被告黑龙江昆丰农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昆丰集团公司）与公司有关纠纷一案，不服哈尔滨市松北区人民法院（2018）黑0109民初5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昆丰马铃薯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皓、被上诉人大正赛富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志涛、原审被告昆丰集团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袁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昆丰马铃薯公司上诉请求：一、请求法院依法撤销哈尔滨市松北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黑0109民初589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大正赛富公司的诉讼请求。二、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案涉《投资协议》的性质系“对赌协议”，且属于投资方与目标公司之间的对赌协议。确认对赌协议的效力问题，不仅应当适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还应当适用公司法的相关规定。不仅要考虑目标公司的融资问题，也要考虑公司的资本维持原则和保护债权人合法权益原则，平衡投资方、公司股东、公司债权人、公司之间的利益。二、股东回购股权应当符合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本案中，投资方即被上诉人想要回购股权，公司即上诉人必须经过减资程序。公司法第35条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这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公司法第142条规定了公司可以收回本公司股份的几种情形，这里与投资方请求目标公司回购股权相关的只有第（一）种情形，即“减少公司注册资本”。因此，在目标公司即上诉人没有履行减资程序以保护债权人利益的情况下，对投资方即被上诉人回购其股权的请求，应不予支持，否则将违反“股东不得抽逃出资”的强制性规定，不能保护债权人利益。三、《九民会议纪要》第5条，最高人民法院也对投资方与目标公司之间对赌协议的效力问题，及投资方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回购目标公司股权，统一了裁判思路，即“投资方请求目标公司回购股权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公司法》第35条关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或者第142条关于股份回购的强制性规定进行审查。经审查，目标公司未完成减资程序的，人民法院应当驳回其诉讼请求。”大正赛富公司辩称：原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一、对方认为本案性质是对赌协议的主张，不应得到支持。首先，《九民纪要》提到的“对赌协议”又称估值调整协议，本案与《九民纪要》中的对赌协议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法律关系，本案投资是以企业当期每股净资产为股权转让对价，每年收取固定股息，3年内退出，不存在股权价值估值的情况，也没有上市和经营业绩的对赌条款，因为我方不参与经营，不想要股权，因此本案应当由合同法和债法来调整，不应参照《九民纪要》对赌协议的规定。二、对方认为应适用公司法回购和减资的有关条款，我方认为该主张依法不能成立。本案民事法律关系性质是公司有关纠纷还是合同纠纷，是股权还是债权，根据最高院民事审判第二庭的观点，要取决于协议各方当初在签订《投资协议》时真实的投资目的以及各方实际权利义务。如果投资人目的在于取得目标公司股权，并要求参与公司经营管理，那就是股权投资；反之，投资人的目的并非是取得目标公司股权，而且不参与经营，仅是约定获取固定收益的，实际上就是债权投资。本案中投资资金来源于省政府财政资金，三年期限届满后省财政要收回资金。我方受政府委托管理，实际上是来落实资金的投入和退出工作。无论是我方还是我的委托方省政府，签订该协议的目的，不在于取得企业股权或参与企业经营管理；而昆丰公司及其他股东为了融资的目的，认可了该交易方式，也不是为了长期与我方形成股东关系。协议各方在签订时的真意就是投资三年内我公司和义务人形式上为股权关系，三年后我公司以债权形式退出，企业恢复成投资前的股权结构状态。因此，在回购条件成熟、我方主张回购请求权后，应当通过债权关系来调整我公司与昆丰马铃薯公司的法律关系，不能将实质上的债权人视为股东，也不适用公司法有关规定，不需要减资手续。三、对方主张回购条款无效，没有法律根据。我方提出回购，是出于省政府关于产业资金到期回收的政策要求和自身对国有资产的监管职责，不存在违法抽逃资金和滥用股东权利的私利目的。昆丰公司全体股东签订了《投资协议》《协议书》，均同意公司到期履行回购的义务。各方应当按照约定履行支付回购价款的义务，在履行支付义务后可以在公司法框架下选择股权转让、减资等方式变更我方股权。昆丰集团公司意见同昆丰马铃薯公司上述意见。大正赛富公司一审提出诉讼请求：一、判令昆丰马铃薯公司回购大正赛富公司持有的其全部股权，即向大正赛富公司支付股权回购价款6,180,000元；二、昆丰集团公司对上述义务承担连带责任；三、诉讼费由昆丰马铃薯公司、昆丰集团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8月1日，大正赛富公司（甲方）与昆丰马铃薯公司（乙方）、昆丰集团公司（丙方）、昆丰集团公司（丁方）签订了《投资协议》，协议约定，甲方受黑龙江省农业委员会的委托，对乙方进行股权投资，投资额为人民币6,180,000元，投资期限为3年。四方经平等协商，同意按照黑龙江省财政厅《关于明确2013年省产业结构调整项目资金有关工作事项的函》（2014年4月22日）的有关规定，就本次投资相关权益事宜达成协议。协议第一条约定，本次投资的安排。本次投资为甲方按照上述函的规定，以优先股方式进行。投资后，甲方按照年收益率5%收取固定股息，不参与企业经营，不承担乙方经营风险。投资价格以乙方当期每股净资产为股权对价基础，以投资额折合成相应的股份。甲方以人民币6,180，000元对乙方进行增资，取得增资后乙方38.1953%的股权，其中618,000元计入乙方注册资本。协议第二条约定，投资价款的支付。甲方应在本次投资的先决条件（本协议第三条）均已满足且黑龙江省财政厅将本协议项下投资款划入甲方账户后十（10）个工作日内，将投资价款一次性划入乙方账户。协议第三条约定，本次投资的先决条件。乙方股东会做出关于同意接受本次投资的决议，以及据此向投资方发出的缴付出资的书面通知，其中应明确指定资本金账户的名称、开户行、账号等具体信息。在本协议签署完成后的十日内完成工商变更。协议第四条约定，陈述与保证。乙方保证于收到甲方增资款的当月月底前，向甲方一次性支付增资金额5%的固定股息，并保证于每年的7月底前足额缴纳下一年的固定股息。若乙方无法按照本协议及时、足额支付固定股息，则该固定股息的支付义务由丁方承担。协议第五条约定，股权回购。1.当以下情形之一发生时，甲方有权要求乙方进行股权回购：1）投资期满。本次投资的期限为三年，自甲方将增资款划出之日起计算；2）经营状况恶化。甲方对乙方的经营状况有知情权，如甲方经调查后认定乙方的经营状况出现恶化，有造成国有资产损失的风险；3）未能按期支付固定股息。乙方未能在规定的时间内支付本协议第四条规定的固定股息，且丁方亦未履行该支付义务。2.到期回购。回购价款等于甲方原始出资额。3.回购义务的履行。乙方应按照甲方要求，按回购价款回购，如乙方未能履行股权回购义务，则该义务由丁方承担。对前述回购义务，乙方和丁方承诺自收到甲方正式要求回购的文件之日起三十（30）日内完成回购价款的支付和工商变更。如果逾期未支付回购价款，则回购价款调整为：未支付的回购价款加上每年15%的利息。该协议同时约定了违约责任、争议解决等内容。协议签订后，大正赛富公司于2014年8月14日向昆丰马铃薯公司增资6,180,000元，并完成了工商登记变更。昆丰马铃薯公司按协议约定支付了三年的固定股息合计927，000元。投资期限于2017年8月14日届满，昆丰马铃薯公司、昆丰集团公司未支付大正赛富公司股权回购款。另查明，黑龙江省财政厅《关于明确2013年省产业结构调整项目资金有关工作事项的函》中确定省大正投资集团系负责该投资项目操作的省属股权投资机构。大正赛富公司是大正投资集团的子公司，具有股权投资基金管理资质，系股权投资项目的具体操作单位，即受托管理机构。一审法院认为：投资人目的在于取得目标公司股权，且享有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权利的，应为股权投资，投资人作为目标公司的股东，在一定条件下可能构成抽逃出资；投资人目的并非取得目标公司股权，而仅是为了获取固定收益，且不享有参与公司经营管理权利的，应为债权投资，投资人是目标公司或有回购义务的股东的债权人。虽然大正赛富公司向昆丰马铃薯公司投资后，办理了股东变更登记，但是双方签订的《投资协议》中明确约定，大正赛富公司投资后按照年收益率5%收取固定股息，不参与公司经营，不承担经营风险，故大正赛富公司的投资目的并非取得昆丰马铃薯公司股权，而是为了获取固定收益，双方签订的《投资协议》的性质应为债权投资协议。大正赛富公司作为受托管理机构与昆丰马铃薯公司签订的《投资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照协议约定条款执行，即大正赛富公司向昆丰马铃薯公司发放投资款，昆丰马铃薯公司按期支付固定收益，到期回购股权。现投资期限已经届满，大正赛富公司作为债权人，其要求昆丰马铃薯公司回购的条件已经成就，昆丰马铃薯公司应该按约定价格回购股权。双方应在支付股权回购价款的同时，办理股权变更手续。故大正赛富公司要求昆丰马铃薯公司支付股权回购款6,180,00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大正赛富公司向昆丰马铃薯公司投资，昆丰集团公司作为股东为昆丰马铃薯公司提供担保，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故《投资协议》中的担保条款合法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对保证责任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在《投资协议》中约定：“乙方应按照甲方要求，按回购价款回购，如乙方未能履行股权回购义务，则该义务由丁方承担。对前述回购义务，乙方和丁方承诺自收到甲方正式要求回购的文件之日起三十（30）日内完成回购价款的支付和工商变更。”根据该约定，如昆丰马铃薯公司未能履行股权回购义务，昆丰马铃薯公司与昆丰集团公司应当在约定期间内履行股权回购义务，即昆丰集团公司对昆丰马铃薯公司的股权回购义务承担保证责任，但各方对保证方式约定并不明确，昆丰集团公司应当对支付股权转让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故大正赛富公司要求昆丰集团公司对回购价款的支付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昆丰马铃薯公司、昆丰集团公司的抗辩主张依据不足，不予采纳。一审法院判决：一、昆丰马铃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回购大正赛富公司持有的昆丰马铃薯公司全部股权，即向大正赛富公司支付股权回购价款6,180,000元；二、昆丰集团公司对本判决上述第一项承担连带责任。案件受理费27,530元（大正赛富公司已预交），由昆丰马铃薯公司负担，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将此款给付大正赛富公司，昆丰集团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责任。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投资协议》明确约定，大正赛富公司投资后按照年收益率5%收取固定股息，不参与昆丰马铃薯公司经营，不承担经营风险，并约定三年投资期限及回购条款等内容。上述约定明确表明，投资人大正赛富公司的目的并非取得昆丰马铃薯公司股权，而仅是获得固定收益，且不享有参与昆丰马铃薯公司经营管理权利。大正赛富公司与昆丰马铃薯公司及其股东间约定符合名股实债的法律关系要件，应认定为大正赛富公司与昆丰马铃薯公司债权债务关系。大正赛富公司已按约定支付款项，现约定期限已经届满，昆丰马铃薯公司应按约定履行相应股权回购义务，大正赛富公司应按照约定办理相应的股权变更手续。鉴于双方《投资协议》中并未明确约定昆丰马铃薯公司或昆丰集团公司履行股权回购义务后，大正赛富公司所持股权应变更至何人（方）名下，因此无法在本案中明确裁判，当事人各方可自行协商处理，协商不成的可通过第三方调解、仲裁或诉讼等方式另行解决。关于昆丰集团公司应否承担责任以及承担责任方式问题。《投资协议》关于“回购（收购）义务履行”条款明确约定“如公司未能履行股权回购义务，则该义务由昆丰集团公司承担”。该条款属于保证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七条关于“当事人在保证合同中约定，债务人不能履行债务时，由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为一般保证”的规定，该保证条款应认定为一般保证条款，昆丰集团公司应当承担一般保证责任，即在昆丰马铃薯公司不履行债务、并经诉讼或仲裁后且经人民法院就其财产依法强制执行其仍不能履行债务的，昆丰集团公司对其股权回购义务始承担责任。综上，上诉人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其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错误。对正确部分，应予维持;对错误部分，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哈尔滨市松北区人民法院（2018）黑0109民初58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变更哈尔滨市松北区人民法院（2018）黑0109民初58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如黑龙江省克山县昆丰马铃薯交易市场有限公司未按期给付黑龙江省大正赛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6,180,000元款项，且经人民法院强制执行仍不能履行债务的，昆丰集团公司承担该款项给付义务”。一审案件受理费27,530元（大正赛富公司已预交），由黑龙江省克山县昆丰马铃薯交易市场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5,060元（昆丰马铃薯公司已预交），由上诉人黑龙江省克山县昆丰马铃薯交易市场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王书杰审判员  贾 楠审判员  王琦玮（）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赵宇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