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民终12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英舜，男，汉族，1969年10月8日生，住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江苏法舟（靖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延华智能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西康路******。 法定代表人：潘晖，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国敬，该公司副总裁。 上诉人刘英舜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延华智能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延华公司）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无锡中院）（2017）苏02民初5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对本案进行了书面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刘英舜上诉称：一、2013年，通过朋友介绍，其与江苏晟翔云数据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晟翔公司）法定代表人吴晟认识，吴晟经常就技术问题向其咨询。晟翔公司2013年成立时，为享受江阴市地方优惠政策，吴晟私自用其身份证复印件并以其作为股东注册公司，但其对此并不知情，也未在公司设立的材料上签名，以其名义汇入晟翔公司验资帐户的450万元也并非其资金。2016年下半年，因晟翔公司涉及经济纠纷，才得知其为晟翔公司股东。即要求吴晟去掉其股东身份，后按照工商部门要求办理了股权转让的相关手续。二、晟翔公司未抽逃注册资金。虽然2013年9月4日，晟翔公司分别以金额为368万元和132万元的两张银行本票背书支付给江阴天马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马公司）。但据晟翔公司提供的江阴市宇晟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称宇晟公司）与苏州威客终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威客公司）的销售合同、增值税发票、付款凭证，晟翔公司与宇晟公司、上海沪威网络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沪威公司）的协议书、付款凭证、增值税发票，宇晟公司与华存数据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存公司）的销售合同、民事判决书、增值税发票，吴晟汇款给晟翔公司的350万元进账单等证据，可以证明该资金的实际用途系归还宇晟公司代为采购设备款。且上述设备均在晟翔公司，所有权属于晟翔公司，购买设备的款项及转入晟翔公司的资金总额大于流出资金500万元，故晟翔公司的行为不属于法律规定的抽逃注册资金的行为。据此，请求撤销无锡中院（2017）苏02民初588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不得追加其为被执行人；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延华公司辩称：一、刘英舜系晟翔公司的股东，不存在任何疑义。刘英舜的股东身份已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且刘英舜参加过公司股东会议，验资报告载明刘英舜以股东身份出资的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五条第（四）项规定，股权按照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的登记和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公示的信息判断。二、上诉人作为晟翔公司的股东，存在抽逃注册资金的行为，依法应当承担法律责任。上诉人先主张该500万元是晟翔公司偿还宇晟公司代购设备款（宇晟公司指定支付给天马公司），但无论从发票金额、时间、主体都无法一一对应；后又主张该款项系偿还宇晟公司欠天马公司借款，同时书面说明该款项宇晟公司以现金偿还（宇晟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宇晟公司与天马公司间的借贷关系）。如该说法属实，为何宇晟公司在已还款情况下要求晟翔公司再将500万元注册资金转给天马公司？三、晟翔公司与宇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控股股东均为吴晟，吴盛系天马公司法定代表人、股东，吴晟与吴盛间系内侄关系，三公司无论从股东、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注册地址、注册地址等都存在重叠或混合关系联交易转移注册资本。上诉人提供的协议书（甲方沪威公司，乙方宇晟公司、丙方晟翔公司），乙方和丙方的签名及标注日期明显属同一人笔迹，结合上述情形，上述三公司已形成关联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的规定，构成抽逃出资。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延华公司与晟翔公司仲裁纠纷一案，上海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3月2日作出（2016）沪仲案字第2257号调解书，确认晟翔公司应于2017年5月22日前向延华公司一次性支付货款人民币302万元（已包含应退还的履约保证金人民币15万元）。因晟翔公司未履行付款义务，延华公司向无锡中院申请执行。无锡中院于2017年7月21日立案执行，案号为（2017）苏02执393号。 执行过程中，延华公司向无锡中院申请追加晟翔公司股东或原股东刘英舜、吴晟、吴盛三人为本案的被执行人，在抽逃的500万元注册资金范围内对延华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其主要理由为，被执行人晟翔公司目前无可供执行财产，其公司股东刘英舜、吴晟在其注册成立过程中抽逃全部注册资金500万元，后刘英舜又将其股权转让给吴晟和吴盛。对此，无锡中院于2017年11月2日作出(2017)苏02执异122号执行裁定，追加刘英舜、吴晟、吴盛为本案被执行人，在其抽逃的500万元注册资金范围内，对晟翔公司结欠延华公司的本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刘英舜不服，向无锡中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请求依法判决不得追加其为被执行人。其理由与本案上诉理由基本相同。 被告延华公司辩称：一、无证据证明晟翔公司与宇晟公司形成500万元的代购设备债务；也无证据证明宇晟公司对天马公司负有500万元的债务；二、晟翔公司于2013年9月4日核准成立，其提供的二份销售合同均系2013年3月6日与他人签署；三、宇晟公司法定代表人吴晟向晟翔公司汇款350万属实，但未明确汇款性质，不能证明其目的；四、宇晟公司与他人签署的采购合同，该公司支付134.7万后无力继续履行，将该合同的全部权利义务转移到晟翔公司，并非代为采购设备关系，且两公司法定代表人均系吴晟，二者构成关联交易转出注册资本。五、股东的身份应当依照法律规定，以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公示为准，签名不是判断股东身份的依据。且刘英舜从公司支取过收入，后公司陷入债务危机，又以股东身份参加股东会并转让股份。刘英舜否定其股东身份，于情不通，于理不合，于法无据。晟翔公司拖欠其工程款，利用亲属关系，转移股权、变更公司法定代表人，意图规避执行。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另查明，晟翔公司设立时的验资报告及对应的银行凭证显示，刘英舜、吴晟的450万元、50万元出资，均系其各自名下的对应数额的银行存款单。宇晟公司于2003年6月18日设立，注册资本100万元，法定代表人吴晟。在出票人为吴晟，收款人为晟翔公司，时间为2015年12月28日，金额为350万元的银行进账单（回单）上，有如下手写的说明“本公司委托吴晟汇款给晟翔公司叁佰伍拾万元整”，落款为宇晟公司并加盖了其公章，时间为2017年10月16日。 一审法院认为，股东出资是公司法人财产的基本组成部分，抽逃出资既是对公司法人财产权的一种严重侵害，也损害了其债权人实现债权的基础和保障。公司成立后，相关股东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或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应认定为股东抽逃出资。本案中，2013年9月2日，晟翔公司两股东吴晟和刘英舜注册资金共500万元验资后，仅隔两日（2013年9月4日），该500万元资金全部转至第三方天马公司。原告先主张该500万元是设备款，但从原告提供的诸如合同、发票、付款单据等证据材料，三者之间主体、时间、发票金额等不能对应，仅是对宇晟公司正常业务情况的简单罗列，相互之间没有关联性，其认为偿还设备购买款的主张不能成立；其后又提供书面说明该款系因企业临时拆借在2013年7、8月份向天马公司借50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后以现金偿还。但未提供任何借款凭据等证明该借款关系。因此，晟翔公司将500万元支付给天马公司的行为应认定为抽逃注册资金。原告虽主张其仅为出借身份证，对注册晟翔公司并成为股东并不知情，但其作为大学博士生导师，吴晟称其需要很多技术支持，双方相识后也有一些技术方面合作，且成立晟翔公司需要博士学历以上的人注册，才能享受科技企业优惠。此后，刘英舜又作为股东参加公司股东会议并转让股份，其本人也从晟翔公司支取过收入。故其称成为股东不知情难以成立。且工商登记资料中，股东签名不是认定股东身份的必要条件，股东身份应当按照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的登记和企业信用信息系统公示的信息判断。综上，其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第二项规定，作出（2017）苏02民初588号民事判决：驳回刘英舜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原告刘英舜负担。 上诉人在一审过程中提交了下列证据：1、宇晟公司与威客公司于2013年3月6日签订的销售合同，合同价款255万元。宇晟公司于2013年4月10日向威客公司汇款50万元。2、沪威公司、宇晟公司、晟翔公司载明日期为2014年9月15日签订的协议书，相关内容为沪威公司与宇晟公司于2013年4月9日签订销售合同，宇晟公司支付定金后不能履行销售合同，由晟翔公司承继宇晟公司销售合同项下的全部权利和义务。2013年4月28日，宇晟公司向沪威公司汇款134.7万元。3、华存公司诉宇晟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上海浦东新区法院（2016）沪0115民初36481号民事判决查明，2013年3月，华存公司与宇晟公司签订一份销售合同，华存公司向宇晟公司销售价值334万元的设备。2014年6月12日，经华存公司、宇晟公司、晟翔公司协商，将上述合同拆分，部分权利义务移转给晟翔公司。拆分后华存公司与宇晟公司的销售合同总金额为100.2万元，宇晟公司已付货款80万元。 本院另查明，晟翔公司2016年11月9日股东会决议，刘英舜将其80%股权（计400万元）转让给吴晟，10%股权（计50万元）转让给吴盛。2016年11月30日，晟翔公司股东变更为吴晟、吴盛。 本案审理过程中，南京康宁司法鉴定中心于2020年4月24日出具的康宁司鉴中心[2019]文鉴字第87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称，2013年9月2日晟翔公司《法定代表人信息》上“刘英舜”签名字迹、《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的证明》签字栏“刘英舜”签名字迹、《晟翔公司章程》签字处“刘英舜”签名字迹、《晟翔公司股东会决议》上“刘英舜”签名字迹、《董事会人员、监事、经理承诺》上“刘英舜”签名字迹、2013年8月30日表格“刘英舜”签名字迹均与样本刘英舜签名字迹不是同一人所写。刘英舜对该鉴定意见不持异议。但延华公司质证认为，该鉴定意见未对2016年11月9日股东会决议上刘英舜的签名进行鉴定，该决议上系刘英舜本人签名。公司登记实务中，由他人代签名现象普遍存在。不能因此否定其晟翔公司股东身份。 本院认为，公司登记事项，不仅仅关乎公司股东身份及其利益，而且关乎公司债权人的利益保护问题。通常而言，登记机关的公司登记信息具有公示功能。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九条规定，公司法定代表人以及公司股东姓名等信息是公司登记的重要事项。该条例第三十条规定，公司变更法定代表人的，应当自变更决议或者决定作出之日起30日内申请变更登记。但该条例同时规定，登记机关仅对公司登记及变更登记的相关文件作法定形式审查，并不对其真实性作实质性审查。本案中，刘英舜是否系晟翔公司股东，不能仅仅根据工商登记载明的信息予以判断，还应当结合本案其他事实及证据进行综合判断。 一、本案中刘英舜是否具备股东身份，应当根据案件事实进行实质性审查。司法实践中，借用或者假冒他人名义登记注册公司引发争议的案件并不少见。而且，此类问题，往往涉及相关当事人是否承担实体法律责任问题。因此，不能仅仅根据登记机关的登记信息作形式审查。虽然《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股权按照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的登记和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公示的信息判断。但该规定，主要适用于执行异议、复议审查程序以及人民法院根据公司登记信息进行形式判断并决定是否追加相关股东为被执行人的情形。另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规定，作为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抽逃出资的股东、出资人为被执行人，在抽逃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该规定第三十二条同时规定，被申请人或申请人对执行法院依据本规定第十四条第二款、第十七条至第二十一条规定作出的变更、追加裁定或驳回申请裁定不服的，可以自裁定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执行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可见，本案所涉问题并非程序性问题而是实体性问题，不能简单套用异议复议规定进行形式审查。 二、刘英舜是否具有晟翔公司股东身份是处理本案的前提条件及核心问题。本案中，只有确定刘英舜是否具有股东身份，才谈得上是否存在抽逃出资以及是否应当承担法律责任问题。刘英舜主张其仅向吴晟出借身份证，对吴晟利用其身份证作为股东注册晟翔公司并不知情。南京康宁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康宁司鉴中心[2019]文鉴字第87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表明，晟翔公司工商登记资料中“刘英舜”签名字迹均与其本人提供的签名字迹不同，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上诉人的上述主张。同时，刘英舜称其仅参加一次股东会，但主要是处理案涉股权转让问题，有其合理性。此外，被上诉人称，刘英舜从晟翔公司支取过收入，但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实。因此，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晟翔公司注册成立时，上诉人明知其系晟翔公司的股东。上诉人参加股东会转让股权行为，不能视为对其股东身份的认可。 三、原审判决刘英舜承担抽逃出资责任，尤其是让其承担连带责任无法律事实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规定，公司成立后，公司、股东或者公司债权人以相关股东的行为符合下列情形之一且损害公司权益为由，请求认定该股东抽逃出资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制作虚假财务会计报表虚增利润进行分配；（二）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三）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四）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但从本案情况看，原审以晟翔公司及其股东刘英舜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为由，认定刘英舜构成抽逃出资并判决其承担连带法律责任，依据不足。 首先，对于晟翔公司2013年9月4日通过票据背书形式向天马公司支付的500万元，晟翔公司及上诉人刘英舜主张，该款项系归还宇晟公司代为采购设备款，并提供了相应证据。尽管案涉合同金额与票据背书支付数额不尽相同，但能够印证各方之间存在真实的合同关系。此外，延华公司主张吴盛系天马公司法定代表人、股东的理由，也与事实不符。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晟翔公司与天马公司之间存在关联关系。因此，原审以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为由，判决刘英舜承担法律责任的依据不够充分。 其次，本案中，存在各种错综复杂的法律关系。除案涉各方当事人外，还存在天马公司等多个案外人以及相关当事人之间的多个法律关系。根据司法解释规定，变更追加被执行人引发的执行异议之诉案件的诉讼主体实行法定原则，人民法院不能像其他民事诉讼那样可以依当事人申请或者依职权追加他人参加诉讼。因此，天马公司等相关案外人难以进入本案诉讼程序，导致各方当事人之间的真实关系以及由此形成的相关交易在本案中无法查实。对此，被上诉人应通过其他适当的法律途径予以权利救济。 第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抽逃出资的股东在抽逃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协助抽逃出资的其他股东、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或者实际控制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无证据证明晟翔公司股东间存在协助抽逃出资的情形，即便晟翔公司股东抽逃出资，也应在其抽逃出资范围内承担责任，而不是让其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裁定各股东在注册资金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无法律依据。 此外，本案系争事由为公司股东是否存在抽逃出资以及是否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因此，诉讼费用的收取应当按照财产案件收费标准予以计收。本案的案件受理费一审法院按件收取不当，应予纠正。另上诉人刘英舜出借身份证的行为引发多个法律程序，其对纠纷以及诉讼的形成存在过错，应当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2民初588号民事判决； 二、不得追加刘英舜为被执行人。 一审案件受理费42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2800元，由上诉人刘英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玉明 审判员  李 晶 审判员  苏 峰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五日 书记员  王莹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