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苏民再332号抗诉机关：最高人民检察院。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徐晓辉（又名徐·劳伦斯、徐皓，英文名XULAWRENCE），男，1957年12月2日出生，澳大利亚人，现住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海门市经济开发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世斌，上海中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志刚，湖南人和人（湘潭）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中南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海门市常乐镇。法定代表人：陈锦石，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兵，该公司职员。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晓军，该公司职员。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南通江海湾华诚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海门市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内。法定代表人：徐晓辉，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世斌，上海中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志刚，湖南人和人（湘潭）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诉人徐晓辉因与被申诉人中南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南控股公司）、南通江海湾华诚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海湾华诚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1）苏商外终字第0061号民事判决，向最高人民检察院申诉。最高人民检察院作出高检民复查［2016］37号民事抗诉书，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抗诉。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7）最高法民抗17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0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官何丽、检察官助理杨学飞出庭。申诉人徐晓辉及其原委托诉讼代理人杜瑞瑞，二审被上诉人江海湾华诚公司法定代表人徐晓辉及原委托诉讼代理人韩江、刘佐，被申诉人中南控股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南控股公司向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称：2007年11月15日，徐晓辉、江海湾华诚公司向中南控股公司借款人民币600万元现金，作为江海湾华诚公司过渡使用。徐晓辉系江海湾华诚公司法定代表人。因中南控股公司催要未果，故请求判令徐晓辉、江海湾华诚公司共同偿还借款及逾期利息。江海湾华诚公司、徐晓辉辩称，该借条系徐晓辉本人所写，但借条只作为中南控股公司平账使用，实际借款事实并没有发生。借条上所写的“华诚集团”并非江海湾华诚公司。请求驳回中南控股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查明：2007年11月15日，徐晓辉在中南控股公司陆某办公室出具借条一张，内容为：“今借到中南公司人民币计：陆佰万元正。（600.00万元正），此款将作为公司过渡使用，近期内归还。经手人：华诚集团徐晓辉07－11－15”。另查明，中南控股公司2007年10月22日开具的0004375、0004378收款收据（记账联）记载分别收到海门中南世纪城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门中南公司）现金100万元、500万元。海门中南公司财务凭证中的0004375、0004378收款收据（收据联）与此相印证。中南控股公司的辅助明细账显示，徐晓辉借条作为上述往来账明细入账。一审诉讼中，中南控股公司职员陆某（又名陆某某，系法定代表人陈某之妻、公司股东、中南控股公司资金管理负责人）、倪某（中南控股公司银行出纳）、袁某（中南控股公司财务会计）就借条反映的借款事实出庭作证。证人陆某陈述：“2007年10月上旬，徐晓辉提出向公司借款现金人民币600万元，获许后约定11月15日到公司取钱，……我通知倪某准备600万现金，倪某用10天左右时间准备妥当并存放在公司金库保险箱内，……11月15日，倪某用拖车将600万现金运至我办公室后离开，……徐晓辉在写完借条后，清点现金，装至灰色带滚轮的密码箱内自行离去。”证人倪某陈述：“2007年10月上旬，陆某安排我准备600万现金，后我从海门中南公司花一周时间调取了600万现金存入公司金库。在海门中南公司调取现金以便条方式作账，待最终收据开具后销毁便条。后按陆某指示，在11月15日上班前，和袁某打开金库后，将600万现金用拖车送至陆某办公室后离去。600万现金以10万元一捆，用橡皮筋捆扎，堆放在拖车上，拖车有一米多高。后陆某将本案借条交由我入账。”证人袁某陈述：“大概在2007年，倪某因需提取现金，通知我一起打开金库。倪某提取现金时，我在场，……倪某用一米多高的拖车拖走的。”一审法院认为，1.应当认定借款事实实际发生，徐晓辉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中南控股公司与徐晓辉之间的借款关系存在，有借条为凭。因系出借巨额现金，中南控股公司提供书证证明了借款来源，申请证人作证证明现金的筹集和交付。上述证据证明力明显大于徐晓辉为抗辩所提出的证据，达到了高度盖然性的证明要求，可以认定本案借款已实际发生。第一，借条是证明借款事实的重要证据。通常情况下，借条是证明存在借款合意和借款实际发生的依据。对巨额现金借款而言，借条也首先是判断借款关系成立的依据，只是在此基础上赋予出借人对履约能力和履约过程的更多举证责任，以排除因缺乏现金交付书面依据而产生的合理怀疑。第二，对巨额现金交付双方存有争议的，应当审查借款合理来源，而中南控股公司出借的600万元现金具有合理来源。该公司系南通最大房地产企业之一且自有金库，能够筹措600万现金。其子公司海门中南公司的财务凭证证明600万元现金来自于海门中南公司。财务凭证记载的现金数额、流转时间与借款时间相对应，徐晓辉借条也被记入公司为筹集600万元现金而与海门中南公司发生的往来账中。第三，不能以600万元现金重量而否定徐晓辉一人提走之事实。中南控股公司的三名员工作为证人出庭证明了现金交付情况，且陈述相互印证，可以证明借款实际交付。证人陈述徐晓辉带的是底部装有滚轮的大体积密码箱，徐晓辉实际提走600万元现金具有可行性。第四，徐晓辉关于出具借条只为平账之用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一是借条内容没有反映平账用途。二是徐晓辉对中南控股公司要求其出具借条予以平账的事实没有提供证据。徐晓辉所举证的其与陆某、黄某等人在澳大利亚合作开发房地产事项之证据，因未办理公证认证，其真实性不予认可，不予采信。即便相关事实存在，也不能证明由于陆某在澳大利亚的投资行为导致中南控股公司账目无法做平，而需徐晓辉出具借条帮助平账。三是徐晓辉作为成年人且经商多年，明知出具借条的法律后果，如只为帮助中南控股公司平账，理应在出具借条后要求对方出具借款事实不存在的相关证明，但徐晓辉既未向中南控股公司或陆某索要任何证明借款事实不存在的书面承诺，且至本案诉讼前，也未向对方或者其他有权部门提出撤销该借款关系的主张，违背常理。第五，徐晓辉关于借款无现实需求的抗辩不能成立。法人财产具有独立性，江苏欧之星珠宝有限公司（徐晓辉为法定代表人）向中南控股公司的子公司支付巨额款项的银行证明，与本案无关联性，不能证明徐晓辉无现实借款需求的抗辩主张。2.应当认定借款关系发生在中南控股公司与徐晓辉之间，徐晓辉应承担还款责任。中南控股公司不能证明存在以徐晓辉为法定代表人的“华诚集团”，不能证明“华诚集团”即江海湾华诚公司，故该借款关系法律后果应由出具借条的徐晓辉承受。本案借款关系有效，徐晓辉应还本付息。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徐晓辉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中南控股公司偿还借款本金人民币600万元及逾期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从2009年1月8日计算至债务履行完毕之日）。案件受理费53800元由徐晓辉负担。中南控股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江海湾华诚公司无需向中南控股公司偿还600万元借款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徐晓辉、江海湾华诚公司共同偿还借款本金600万元及逾期利息；上诉费用由徐晓辉、江海湾华诚公司承担。徐晓辉亦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中南控股公司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二审认为，1.根据现有证据，应当认定借款事实实际发生。第一，徐晓辉确认涉案借条系由其出具，可以初步证明借款事实发生。第二，中南控股公司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其所借资金的来源和交付过程。该公司自有金库且提供财务凭证等证据，可以证明600万元现金筹措过程。二审中，该公司又提供海门中南公司财务凭证，证明海门中南公司有足够现金借给中南控股公司。三名证人的证言能够与借条、财务凭证等相互印证，证明徐晓辉收到600万元现金。第三，徐晓辉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出具借条时未实际收到现金。即使徐晓辉、陆某、黄某三人约定在澳大利亚进行土地开发事项的三方合作开发地产项目协议真实，也仅能证明三方投资事项；澳大利亚华诚国际实业有限公司注册证及股权证明等仅证明三方投资事实，不能证明陆某利用中南控股公司资金在澳大利亚投资造成资金空缺，进而需要徐晓辉出具借条平账。2.借款主体应认定为徐晓辉个人，中南控股公司关于江海湾华诚公司也是借款人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综上，本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中南控股公司、徐晓辉各负担26900元。最高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中南控股公司主张600万元借款以现金形式交付徐晓辉，有悖常理和交易习惯；中南控股公司提供的证据与其主张的事实存在矛盾，徐晓辉提供的新证据能够证明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缺乏依据。据此，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理由如下：第一，本案证人与中南控股公司具有利害关系且证言存在前后变化。三名证人都是中南控股公司员工，与本案有利害关系；证人对关键事实描述前后不一，存在明显变化。如对“600万元现金是否由倪某一人从金库提取”、“倪某是否在陆某办公室交付现金的当场就收到了借条”等事实，证人描述前后不一。证人与公司存在利害关系且对关键情节描述不稳定，故缺乏足够证明力。第二，中南控股公司辅助明细账中银-0100号银行凭证证明借款资金实际流动情况与该公司主张情况不符。只有与银行业务有关的款项才采取银行凭证记账，中南控股公司用该凭证证明徐晓辉借款行为，说明该笔资金应当是通过银行往来。中南控股公司主张其将600万元现金交付给徐晓辉系现金往来的事实与银行凭证之间存在矛盾。第三，徐晓辉提供的新证据能够证明0004375收款收据是陆某向澳大利亚汇款的资金来源依据。原审中，中南控股公司用0004375、0004378收款收据证明出借给徐晓辉600万元现金的来源，但陆某在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高等法院的宣誓材料显示，其于2007年11月20日向徐晓辉在澳大利亚的账户汇款600万元的银行凭条前附着的同样是0004375收款收据，上述收款收据记载的600万元款项在2007年11月20日通过银行汇款被用作陆某向澳大利亚投资，而非中南控股公司主张的现金借款，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会存在银-0100号银行凭证的问题。徐晓辉和江海湾华诚公司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请求再审改判，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中南控股公司的诉讼请求并由其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中南控股公司再审中辩称，检察机关抗诉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维持二审判决。本院再审对原一、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再审庭审后，徐晓辉变更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杜瑞瑞为陈世斌、谢志刚，江海湾华诚公司变更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佐、韩江为陈世斌、谢志刚。再审另查明，中南控股公司《2007年度辅助明细账（一）》中2007年11月24日的账目记载，中南控股公司以银行付款方式（凭证号：银-0100）汇款600万元给徐晓辉；中南控股公司2007年第137册记账凭证中对应上述借款账目系银行凭证第0100号，该凭证由倪某于2007年11月24日制单。银行凭证第0100号记载所附单据为四份，但现有财务记账凭证实际所附单据仅为0004375、0004378收款收据（记账联）、徐晓辉借条三份单据。中南控股公司确认，在本案诉讼前对银行凭证第0100号单据进行了修改，将四份原始单据中的2007年11月20日汇款给徐晓辉用于陆某澳大利亚投资的两张银行汇款凭条（粘贴于一张凭证粘贴单上）从账册中抽走。对于上述辅助明细账中银行凭证与现金交付性质不符、银行凭证所附单据修改的原因，中南控股公司称系公司银行出纳倪某工作疏忽及其专业程度不够所导致。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中南控股公司所主张的以现金方式出借600万元给徐晓辉的借贷事实是否实际发生。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再审查明的事实，中南控股公司对其主张事实提供的证据难以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效果，不能充分证明现金借款事实的实际发生。1.中南控股公司提供的其已向徐晓辉交付600万元现金的证据证明力不足。原审期间，中南控股公司提供了陆某、倪某、袁某等人的证言，用以证明公司出借给徐晓辉的现金流入及流出情况。上述证人中，证人陆某是中南控股公司股东及资金管理负责人，也是与徐晓辉在境外投资诉讼案件的另一方当事人。证人倪某系公司银行出纳，主张参与案涉现金的筹集、保管、提取，并修改账册。证人袁某系公司财务会计，其证言仅涉及协助倪某打开公司金库大门提取现金环节。由此可见，上述三名证人均是中南控股公司员工，与本案存在直接利害关系；且证人倪某、袁某对600万元现金提取及交付给陆某的关键事实描述前后不一，存在矛盾，故缺乏足够的证明力。2．中南控股公司提供的辅助明细账、银行凭证第0100号凭证等证据与其主张的筹集600万元现金向徐晓辉交付的事实存在矛盾。中南控股公司提供了公司2007年第137册财务记账凭证，该凭证所附第0100号银行凭证载明所附单据为四份。本案诉讼前，中南控股公司对银行凭证第0100号凭证单据进行了修改，将四份原始单据中2007年11月20日汇款给徐晓辉用于陆某澳大利亚投资款的两张银行汇款凭条从财务记账凭证中抽走，导致银行凭证实际所附单据为三份，即0004375、0004378收款收据（记账联）、徐晓辉借条。中南控股公司对第0100号银行凭证修改的原因解释为因倪某记账错误。本院认为，倪某主张其负责案涉600万元现金的筹措、保管、运送，并从陆某处接受、保管徐晓辉借条，那么倪某应当清晰知晓徐晓辉借条与现金借款的对应关系，作为从事银行出纳业务的专业人员，不可能将只有与银行业务有关的款项往来银行凭证作为徐晓辉现金借款的凭据入账。中南控股公司辩解出现上述差错，系倪某工作疏忽及专业程度不够，不具有合理性。3．徐晓辉提供的新证据与其辩称的向中南控股公司出具借条系为中南控股公司陆某澳大利亚投资款平账，而非实际借款的抗辩主张相吻合。再审期间，徐晓辉提供了陆某在澳大利亚诉讼期间向当地法庭提交的其向徐晓辉汇款600万元的银行凭条，该凭条同样附着0004375号收款收据。该新证据表明0004375号收款收据是陆某向澳大利亚汇款的资金来源依据。据此，可以认定0004375、0004378号收款收据记载的600万元款项已经通过银行汇款的方式用作陆某向澳大利亚的投资款，而非中南控股公司主张的向徐晓辉的现金借款。综上所述，中南控股公司所主张的现金借款事实与徐晓辉提供的新证据以及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存在明显冲突，中南控股公司单凭借条及证人证言对其主张事实难以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效果，不能充分证明现金借款事实实际发生，检察机关抗诉意见能够成立。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法释〔2001〕33号）第七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苏商外终字第0061号民事判决及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通中民三初字第0012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中南控股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各人民币53800元，由中南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婷婷审判员  刘 刚审判员  卢 宁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五日书记员  江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