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民终62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经纬房地产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集慧路**联创大厦****。负责人：丁添，江苏经纬房地产有限公司管理人负责人。委托诉讼代理人：韩笑，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金艳红，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军，女，1970年12月8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喻胜云，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昊臻，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江苏经纬房地产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经纬公司管理人）因与被上诉人李军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苏01民初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9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经纬公司管理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笑，被上诉人李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喻胜云、沈昊臻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经纬公司管理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由李军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理由为：（一）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五条的规定，驳回经纬公司管理人要求撤销江苏经纬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经纬公司）对李军的个别清偿行为的诉请，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经纬公司于2014年12月11日通过其财务人员丁芳的62×××71农业银行账户向李军偿还借款利息56万元，于2014年12月19日通过其法定代表人安江的52×××99银行账户向李军偿还借款本金450万元，上述清偿行为发生在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对经纬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前六个月内。李军其后向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起诉经纬公司归还剩余欠款本金1150万元及相应利息，该院所作的（2015）秦红商初字第116号民事判决中仅对李军已经获得清偿506万元的事实予以确认，而非对该款项进行扣减，故经纬公司管理人主张撤销的上述506万元的还款并非是李军通过“诉讼、仲裁、执行程序”获得的清偿，故不符合《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五条的规定。2.该条款旨在明确对履行生效法律文书或基于执行行为形成的个别清偿能否撤销的问题，其涵盖的清偿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在法院的民事判决书、民事调解书或仲裁裁决书生效之后尚未启动执行程序之前，债务人主动履行生效裁判文书中的债务清偿义务所形成的个别清偿；二是在上述裁判文书生效之后，债权人依法启动了执行程序，债务人被动履行债务清偿义务形成的个别清偿。而案涉506万元款项的清偿行为发生时并未通过任何的“诉讼、仲裁、执行程序”，李军是在获得506万元的个别清偿之后，才就剩余未获清偿款项进行的诉讼，故本案不应适用《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五条的规定来对抗管理人就个别清偿行为行使的撤销权，此将损害经纬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合法利益。3.一审法院对《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五条中的“诉讼”作扩大解释，将导致《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形同虚设，违背了公平受偿的基本原则。（二）李军作为经纬公司债权人，是在经纬公司已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况下，通过身为经纬公司财务总监的吴淑英个人私自划拨经纬公司账款获得了个别清偿，明显存在恶意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情形。吴淑英在经纬公司破产清算过程中，以患有精神疾病为由拒不配合管理人工作，但其却针对案涉个别清偿行为，为李军作出“说明”和“证明”，强调其是“受安江的委托通过安江的个人银行卡归还李军的借款”。故本案即使适用《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五条，也属于该条款规定的“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情形，案涉个别清偿行为也应予以撤销。（三）李军获得506万元个别清偿的行为符合《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的情形。李军答辩称：（一）经纬公司的清偿行为已经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5）秦红商初字第116号民事判决确认，故一审判决认定案涉个别清偿行为适用《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五条的规定正确。1.（2015）秦红商初字第116号民事判决认定经纬公司向李军借款1600万元，因为清偿了部分利息及450万元本金，故认定经纬公司应向李军清偿剩余本金1150万及相应利息。由此可见，该判决对经纬公司已经清偿的部分款项予以确认并进行了扣减。2.经纬公司的清偿行为可以认定为是经过诉讼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五条并未限制债务人的个别清偿行为必须发生于民事判决书、民事调解书或仲裁裁决书生效后，未启动执行程序前或由法院所为的执行扣划行为。案涉506万元的清偿行为虽发生在李军提起诉讼之前，但该清偿行为经过（2015）秦红商初字第116号民事案件的开庭审理且判决确认。3.案涉清偿行为不是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行为。经纬公司管理人称李军通过吴淑英私自划拨经纬公司账款获得个别清偿，但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吴淑英系经纬公司的财务人员，安江系经纬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如果没有安江的授权或许可，依常理吴淑英不可能向李军支付款项。（二）丁芳及安江从其个人银行账户向李军汇款偿还经纬公司的债务，属于债务加入行为。（三）案涉清偿行为是正常的还款，而非偏袒性清偿，不属于《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个别清偿行为。经纬公司并非主动申请破产，故不能认定李军是有意识地接受恶意的偏颇性清偿。李军向经纬公司出借款项，本意是为了帮助经纬公司渡过难关，经纬公司是依据合法的借款协议而为的清偿行为。综上，请求驳回经纬公司管理人的上诉。经纬公司管理人于2019年1月提起本案诉讼，请求撤销经纬公司对李军的清偿行为，并判令李军返还506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12月19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一审法院查明：2014年6月10日、6月11日，李军分别交付经纬公司本票各一张，金额分别为1000万元、600万元。2014年6月11日，经纬公司向李军出具借条，内容为：“今借李军人民币1600万元整，借款期三个月，利息按月息3.5%计息，到期本息一并归还”。同日，江苏省古典建筑园林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古典园林公司）、南京先慧医药工程研究所有限公司、南京经纬景观园林绿化有限公司分别向李军出具担保承诺函，承诺对经纬公司向李军的上述借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014年12月11日，经纬公司财务人员丁芳的尾号为5716的农业银行账户向李军转账支付56万元；2014年12月19日，经纬公司法定代表人安江的尾号为8999的招商银行账户向李军转账支付450万元。2015年1月14日，李军向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起诉经纬公司，称经纬公司向其借款1600万元，但仅归还了截至2014年12月11日的借款利息，2014年12月19日归还了借款本金450万元，故请求判令经纬公司归还剩余借款本金1150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12月12日起至2014年12月18日止以1600万元为基数，2014年12月19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以欠款本金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标准计算）。该院于2015年3月30日作出（2015）秦红商初字第116号民事判决。该判决查明：2014年6月10日、11日，李军分别给付经纬公司本票各一张，金额分别为1000万元、600万元，两张本票收款人均记载为经纬公司。经纬公司收到本票当日均向李军出具收据说明收到借款人民币1000万元、600万元。2014年6月11日，经纬公司向李军出具借条，内容为：“今借李军人民币1600万元整，借款期三个月，利息按月息3.5%计息，到期本息一并归还”。借款期限届满后，经纬公司未能归还借款本金，仅归还截止2014年12月11日的借款利息。2014年12月19日，经纬公司又归还了450万元本金，余下1150万元及利息未能给付。该判决的主文为：经纬公司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李军借款本金1150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12月12日起至2014年12月18日止以1600万元为基数，2014年12月19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欠款本金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标准计算）。该判决已经生效。该判决描述的归还情况，未提及安江、丁芳以债务加入的形式归还欠款。本案一审中，李军陈述：（2015）秦红商初字第116号民事判决生效后，因经纬公司未履行还款义务，故其另行起诉了担保人古典园林公司；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5月18日作出（2017）苏01民终11067号民事判决，支持了其诉讼请求；该判决已于2018年全部执行完毕。该院另查明：2015年2月3日，朱平向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对经纬公司进行破产清算，该院于2015年6月1日作出（2015）宁商破字第3-1号民事裁定，受理朱平对经纬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于6月30日指定江苏东方清算事务所有限公司担任经纬公司的管理人。2015年10月10日，经纬公司管理人与安江谈话时，安江称：“在2014年12月19日，吴淑英从我个人卡划款450万还给李军，钱是公司的，我的卡是给公司用的，这笔划款我都不知道。”2016年5月17日，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以下简称秦淮经侦大队）对丁芳进行询问，丁芳陈述：“我是2006年3月到经纬公司做出纳……（经纬公司集资款）有三个途径入账，一是直接入到安江个人招商银行卡上，但这张卡是在公司用，二是入我们公司出纳我的农业银行个人卡（62×××716、6228450390032962319）上，这张卡虽然是个人开的，但一直是公司在用，三是直接入公司农业银行账户（10×××05），这些卡号都要看账。（款项用途）我知道的是公司项目上用了一部分，公司正常办公费用了一部分，还有就是安江参股的，入股的关联公司用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还了江苏经纬房地产有限公司二分公司的南方花园A组和D组项目上的贷款，具体怎么用的，用了多少，公司都有账。”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苏01民初310号民事案件（经纬公司起诉丁芳返还原物纠纷案）审理过程中，丁芳陈述：“尾号5716的银行卡到2016年6月1日的时候上面有2921.74元，这个款项是公司的，我愿意给公司，但是公司也欠我工资，所以这笔钱我也没有交出来，希望原告同意将这些款项冲抵原告之前欠我的工资。”2015年4月15日，秦淮经侦大队对安江进行询问，安江陈述：“这300万元是她（王裙）在2013年12月回到我工商（招商）银行卡（卡号52×××99）上的，这卡是在公司用的。”2015年5月20日，秦淮经侦大队对安江进行讯问，安江供述：“都是以经纬公司、经纬建设公司名义集资，也有借给我个人的，但是公司担保的……300万元是她（王裙）在2013年12月汇到我招商银行卡（卡号52×××99）上的，然后转到公司出纳丁芳农业银行卡上，这卡是在公司用的……（钱明权等十一个人借款）都是汇到我们公司出纳丁芳个人农业银行卡上，她这张卡是在公司用的，卡号后四位是5716。”该院还查明：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6月11日作出（2018）苏01刑终241号刑事裁定，认定：经纬公司为维持资金流转、扩大经营建设，未经国家有关部门批准，在其法定代表人安江的组织安排下，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向社会公开筹借资金，并允诺给予高额利息。2010年至2014年期间，经纬公司、安江以经纬公司、江苏经纬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经纬建设公司）名义与集资参与人签订借款协议，并承诺按期还本付息，向钱明权、倪慧星、倪庆萍等20位社会不特定个人或单位吸收资金共计人民币10905.6万元，造成损失904.6324万元。……2014年下半年，经纬公司资金链断裂，无法偿还集资人本金及利息……经纬公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扰乱金融秩序，数额巨大，安江系经纬公司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其行为均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本案一审中，李军称，因其出借给经纬公司的款项已获全额清偿，故其未作为非法集资的受害人报案。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1.丁芳于2014年12月11日偿还56万元及安江于2014年12月19日偿还450万元的性质应如何认定；2.上述偿还行为是否构成《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可撤销的个别清偿。一审法院认为：一、债务加入是指第三人与债权人、债务人达成三方协议或第三人与债权人达成双方协议或第三人向债权人单方承诺由第三人履行债务人的债务，但同时不免除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债务承担方式，据此，债务加入应当有第三人明确的意思表示。案涉尾号为5716的农业银行账户及尾号为8999的招商银行账户虽以丁芳及安江个人名义开立，但从另案中丁芳及安江的陈述可知，该两张卡均由经纬公司实际使用，卡中款项归属于经纬公司。李军主张尾号为5716的农业银行账户及尾号为8999的招商银行账户中的款项不能确定归属于安江、丁芳，可能是安江、丁芳个人财产，也可能是安江、经纬建设公司的集资款，故案涉还款行为系安江、丁芳、经纬建设公司等第三人代经纬公司还款，构成债务加入。因丁芳、安江及经纬建设公司等未明确有债务加入的意思表示，李军亦未能举证证明款项系丁芳、安江、经纬建设公司所有，李军主张案涉还款系债务加入的依据不足，应不予采信。另外，李军在另案中认可案涉506万元系经纬公司归还借款，生效判决亦未认定该还款系安江、丁芳等第三人以债务加入形式归还欠款，故应当认定案涉506万元系经纬公司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向李军的还款。二、《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五条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李军在起诉经纬公司还款时，主动扣除了已获清偿的506万元，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5）秦红商初字第116号民事案件对于经纬公司归还506万元亦予以确认，并最终在判决中依法进行了扣减，故应认定案涉还款实际得到生效判决确认，现有证据亦不能证明李军系与经纬公司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故经纬公司归还案涉506万元应认定为经过诉讼进行的个别清偿，对于经纬公司管理人要求撤销的主张，应不予支持。综上，经纬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根据。该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经纬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7220元，由经纬公司管理人负担。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争议焦点为：经纬公司向李军归还案涉506万元款项的行为应否予以撤销。本院认为，《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该条款的立法目的是防止债务人的个别清偿行为损害其他债权人公平受偿的权利。但管理人行使破产撤销权也要受到一定限制。《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五条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债务人与债权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除外。”本案中，经纬公司管理人主张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撤销经纬公司分别于2014年12月11日和12月19日向李军偿还56万元和450万元款项的行为。本院认为，虽然经纬公司的上述个别清偿行为发生在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案外人对经纬公司的破产申请前六个月之内，但上述清偿行为已经生效的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5）秦红商初字第116号民事判决确认，并在该判决确定的经纬公司应向李军归还的欠款中予以扣减，在经纬公司管理人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李军和经纬公司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情况下，本案可以认定上述清偿行为属于已经诉讼程序进行的个别清偿，据此，一审法院依据《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五条的规定，未支持经纬公司管理人要求撤销上述清偿行为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综上，经纬公司管理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47220元，由江苏经纬房地产有限公司管理人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管 波审 判 员  许俊梅审 判 员  赵 畅法官助理  张 婧二〇二〇年九月八日书 记 员  闻方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