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25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关兔，男，1963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潜勇，浙江国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谢炜丽，女，1969年2月9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梅崇苗、俞琰，浙江舜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关兔因与被上诉人谢炜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20）浙0604民初4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关兔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潜勇、被上诉人谢炜丽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俞琰到庭应询。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关兔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谢炜丽的诉讼请求。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本人承担经济法律责任”构成“债务加入”的认定错误。南京易乾宁公司上虞分公司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绍兴市公安局上虞区分局经侦大队立案侦查，王关兔出于安抚考虑，向谢炜丽出具案涉《承诺书》一份，承诺书所指“经济法律责任”系法律规定的王关兔应当承担的经济责任及法律责任（即法定责任），并非“债务加入”或“承担还款责任”的承诺。（2）王关兔已承担法律规定的经济法律责任。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18)浙0604刑初763号刑事判决书第四项确定“被告人王关兔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十个月，缓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八万元（缓刑考验期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罚金限于本判决生效后即时缴纳）”，此为王关兔就其行为应当承担的刑事法律责任；王关兔已退缴违法所得34万元，(2018)浙0604刑初763号刑事判决书第十一项确定“扣押在本院的被告人退缴违法所得合计人民币1350000元，于判决生效后按比例发还相应集资参与人”，此为法律规定的王关兔应对谢炜丽承担的经济责任。（3）案涉借款并非无法偿还。假设王关兔承诺的是“承担还款责任”，其承担还款责任的前提条件也尚未成就。根据承诺书内容，“本人承担相关经济法律责任”的前提条件是“若天瑞丹佛无法偿还总共56万的本金”。根据目前情况，（2018）浙0604刑初763号刑事案件尚有款项可以分配，赃款有待追缴，南京易乾宁公司及相关主犯尚有资产可供处置及分配，尚未确定是否可以足额清偿；即便不能足额清偿，假设的还款责任也仅限于不能清偿部分。然一审法院并未对该部分事实进行审查。（4）案涉借款并非单纯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一审判决认定“就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而言，是由若干个民间借贷行为叠加达到一定量后发生质变，才构成犯罪。可见，其中某一单个的借贷行为并不构成犯罪”。然本案所涉借贷行为或者说投资行为，实际涉嫌的是集资诈骗犯罪，而集资诈骗与非法集资产生的法律后果明显不同。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如前所述，案涉借款涉嫌集资诈骗犯罪，借款人及投资平台以借款及投资等合法形式掩盖其诈骗目的，违反国家金融管理秩序，损害国家利益，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三)项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第(四)、(五)项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据此，一审法院关于案涉借款合同有效的认定显属错误。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谢炜丽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1）王关兔于2016年8月23日以出具书面承诺书的形式向谢炜丽承诺天瑞丹佛若无法偿还总共56万元的本金，则由其承担相关经济法律责任。王关兔以其个人名义出具承诺书，谢炜丽并不清楚王关兔为易乾宁公司的所谓“团队长”。出具承诺书的意思表示就是在易乾系公司无法偿还本金的情况下由王关兔来承担相应还款责任，该行为构成债务加入，本案的债务加入行为并不能因王关兔作为易乾宁公司团队长的身份被刑事追责而免除其民事责任。王关兔与谢炜丽之间不存在公法上的法律责任关系，因此承诺书中的“相关经济法律责任”应理解为民事上的还款责任才符合客观事实。（2）王关兔虽已退缴违法所得和缴纳罚金共计34万元，退缴的款项是其担任易乾宁公司团队长期间的业绩提成，而罚金属刑罚中的附加刑，都是履行刑事责任，均不影响王关兔以债务加入的形式来向谢炜丽承担民事上的还款责任。因犯罪行为而承担刑事责任与因民事行为所要承担的民事责任并不冲突。（3）王关兔承担经济法律责任的条件显然已经成就。承诺书内容显示“天瑞丹佛海天（即为江苏易乾海天公司）承诺在2016到2019年偿还本金，而王关兔承诺在天瑞丹佛无法偿还56万本金的情况下由其承担经济法律责任”，截止2019年年底谢炜丽并未收到天瑞丹佛海天公司的还款，故谢炜丽向王关兔要求其承担还款民事责任的条件已经成就。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一审法院关于案涉协议及承诺书效力问题的认定正确。案涉协议是单个的借款行为，仅是引起借贷这一民事法律关系的民事法律事实，并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与单个借贷行为并不等价，王关兔涉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与本案合同纠纷属于两个法律关系。法院判决构成刑事犯罪，并不影响法院依据民事诉讼法审理本案当事人之间的民事合同纠纷。对合同效力进行判断和认定属于民商事审判的范围，判断和认定的标准也应当是民事法律规范。案涉协议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的合同无效情形，且本案中王关兔的承诺也系独立的民事法律行为，故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谢炜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王关兔立即支付理财款本金529080.50元，并按年利率6%支付自2016年8月24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日止的利息损失。诉讼过程中，谢炜丽将前述诉讼请求中主张的理财款本金变更为529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关兔系南京易乾宁公司上虞分公司的团队长，2016年1月26日，谢炜丽经王关兔介绍，作为出借人（甲方）与南京易乾宁公司（乙方）、江苏易乾宁公司（丙方）签订《出借咨询与服务协议》一份，约定：甲方对丙方提供服务的《借款协议》项下的债权债务关系进行受让，将购买债权的款项支付给转让方，从而完成资金的出借；甲方有权自行决定是否向丙方推荐的特定借款人出借资金；乙方有义务全程协助甲方完成既有债权的转让手续，并据以收取相应的服务费用；丙方确保其提供的借款人真实存在，甲方出借后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真实存在，否则丙方承担因该债权债务关系不存在而对甲方造成的损失；丙方设立还款风险金专用账户，并根据借款人的整体状况及违约情况确定或调整从丙方收取的服务费中提取一定数额的还款风险金，当借款人发生违约时，由丙方以还款风险金适当补偿甲方借款本金与利息的还款损失后，甲方授权委托丙方或授权丙方委托律师，代理甲方依法追究借款人的违约责任；谢炜丽的出借模式为“易双季”（年化收益率10.4%），即出借50万元，该笔资金出借满6个月之日，甲方将该笔资金对应的债权资产（报包括收益部分）全部转让给乙方为其寻找的债权受让人，预期转让对价为甲方初始出借资金，债权价值与转让对价之间的差额为甲方支付给乙方的转让服务费，由债权受让人在债权转让成功时支付给乙方。协议还对其他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协议项下附《债权转让及受让协议》，载明：转让人（原债权人）郑环将其对案外人共计50万元的债权转让给谢炜丽，债权转让自款项到账之日起生效。谢炜丽于协议签订当日向江苏易乾宁公司汇款50万元。2016年3月29日，谢炜丽与南京易乾宁公司、江苏易乾宁公司再次签订《出借咨询与服务协议》一份，约定以同样的方式出借款项6万元，购买“易乾季”理财产品（三个月，年化收益率7.4%）。当日谢炜丽向江苏易乾宁公司汇款6万元。 2016年10月16日，谢炜丽作为甲方与乙方南京易乾宁公司、丙方江苏易乾宁公司、丁方江苏易乾海天公司就上述两份《出借咨询与服务协议》和《债权转让及受让协议》内容签订《协议》一份，约定：谢炜丽享有的原债权总额为539600元（其中债权本金为人民币529000元，截至2016年9月30日的收益为人民币10600元），丁方江苏易乾海天公司自愿代为清偿，并承诺在2019年12月31日前分期还清本金，并于2020年12月31日前向甲方支付固定收益及浮动收益；同时乙方和丙方承诺，如丁方有任何一期未按还款计划清偿甲方本金及收益的，甲方有权要求乙方、丙方按照协议约定的本金及收益承担连带还款责任。谢炜丽陈述该协议签订后并未受偿。 另查明，2016年8月23日，王关兔向谢炜丽出具《承诺书》一份，载明“兹有谢炜丽（330622196902090741）于2016年1月26日与南京易乾宁公司签订出借协议，协议号2015100139112号，金额50万元，期限6个月，于2016年7月26日到期；于2016年3月29日，签约6万元，协议号2016200007065，于2016年6月29日到期。现因2016年4月8日绍兴警方对P2P行业例行检查，易乾停业整顿，导致兑付危机，现天瑞丹佛并购易乾，谢炜丽二份协议有天瑞丹佛海天的债转股进行偿还（相关合同将在近期签订），承诺在2016年到2019年偿还本金，并于2020年支付利息和收益。本人向谢炜丽承诺，若天瑞丹佛无法偿还总共56万的本金，则有本人承担相关经济法律责任。”庭审中，王关兔陈述该承诺书中提到的“天瑞丹佛”即为江苏易乾海天公司，“相关合同”指代谢炜丽在2016年10月16日签订的协议。 又查明，2020年4月30日一审法院就王关兔等人涉嫌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一案作出（2018）浙0604刑初763号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中已将该案所涉借款认定为王关兔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具体事实之一，并判决王关兔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十个月，缓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八万元（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罚金限于本判决生效后即时缴纳）。王关兔已退缴违法所得款和缴纳罚金，其中退缴的违法所得是王关兔担任团队长期间获得的业绩提成。 一审法院认为，王关兔在谢炜丽出借款项到期未能受偿的情况下出具承诺书，承诺“若天瑞丹佛无法偿还总共56万的本金，则有本人承担相关经济法律责任”，即由其归还债务人所负债务，其行为构成债务加入，谢炜丽可依据该承诺要求王关兔承担债务清偿责任。王关兔抗辩承诺书中“承担相关经济法律责任”是指愿意接受公检法等部门对自己作出的处罚，案涉协议已被认定为犯罪而无效，故承诺书也应无效，并且自己已实际承担了刑事责任及经济责任，故不应再承担其他还款责任。对该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理由如下：首先，王关兔是向谢炜丽出具承诺书，其作出承诺的对象为谢炜丽，所承诺事项理应与谢炜丽个人利益相关。即使王关兔自身在出具承诺书时有包含承担刑事责任的意思在内，但民事责任和刑事责任均属法律责任，因民事行为所要承担的民事责任与因犯罪行为而承担的刑事责任并不冲突。尽管承诺书中涉及的债务与协议所涉借款相关，但两者法律关系并不相同，王关兔的债务加入行为与其实施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行为，显然不是同一事实，也非主从合同关系。其次，就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而言，是由若干个民间借贷行为叠加达到一定量后发生质变，才构成犯罪。可见，其中某一单个的借贷行为并不构成犯罪。本案所涉协议均系在当事人自愿情形下发生，并无证据证实谢炜丽在出借案涉款项时明知“易乾系”公司及相关人员实施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也无证据证明案涉协议的签订存在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第一款关于“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的规定，一审法院对案涉协议和承诺书的效力均予以确认。最后，在刑事案件中，王关兔虽已退缴违法所得和缴纳罚金，但退缴款项系其在易乾宁公司担任团队长期间的业绩提成；而罚金属刑罚中的附加刑，缴纳罚金系履行刑事责任，均不影响王关兔以债务加入的形式来对谢炜丽承担还款责任。故对谢炜丽要求王关兔支付本金529000元的诉请，予以支持。关于利息，承诺书中只涉及本金，且未约定还款时间，因此谢炜丽仅能向王关兔主张逾期付款的利息损失，且应自起诉之日起计算。综上，对谢炜丽的诉讼请求，于合理合法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王关兔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谢炜丽本金529000元，并支付该款自2020年1月8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损失；二、驳回谢炜丽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1.王关兔出具案涉承诺书是否构成债务加入；2.王关兔是否已经承担案涉承诺书所载的经济法律责任；3.案涉借款合同是否有效。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债务加入是在原债务人没有脱离债务关系的前提下，由第三人加入债的关系，与原债务人共同向债权人承担债务。本案中，王关兔向谢炜丽出具承诺书承诺“……若天瑞丹佛无法偿还总共56万的本金，则有本人承担相关经济法律责任”，即由王关兔归还债务人所负债务，其行为已经构成债务加入。退而言之，即使其行为性质并非债务加入，其亦应信守承诺，按照承诺内容履行承诺义务。综上，对王关兔的相应抗辩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王关兔于2016年8月23日向谢炜丽出具案涉承诺书，与王关兔先前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违法犯罪行为是相互独立的不同行为，王关兔出具承诺书也并非为实现非法吸收存款而实施，故该行为产生的民事法律后果应单独评价。按王关兔主张，其刑事及经济责任业经刑事判决并已承担，本院认为，王关兔因其违法行为受到刑事追责，并不能免除其因案涉承诺书而产生的民事责任。故对相关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王关兔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由(2018)浙0604刑初763号刑事判决确定，故对王关兔认为本案涉及集资诈骗犯罪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就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而言，是由若干个民间借贷行为叠加所构成的犯罪，案涉借款合同是众多行为中的一个，其本身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亦不存在其他无效情形，应认定为有效。故对王关兔的无效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王关兔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090元，由上诉人王关兔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世光 审 判 员 单卫东 审 判 员 王晗莉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梁 燕 书 记 员 王 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