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12民终7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卢美秀，女，1978年7月14日生，壮族，农民，住都安瑶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文坚，都安县律诚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蓝桂丰，男，1963年7月23日生，瑶族，农民，住都安瑶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嘉燕，广西德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怀敏，女，1965年6月21日生，壮族，居民，现住南宁市青秀区。 上诉人卢美秀因与被上诉人蓝桂丰、原审被告张怀敏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都安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桂1228民初7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卢美秀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蓝桂丰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没有查明本案事实就直接作出判决错误。第一，涉案的2.747亩土地所有第二村民小组，蓝桂丰对涉案土地享有合法的承包经营权。第二，2010年2月6日双方签订《租地协议书》事实存在，从协议书的内容看，确实属于转让。第三，签订《租地协议书》后，双方巳经履行了协议约 定的义务，即卢美秀巳支付82410元转让款给蓝桂丰，蓝桂丰也把涉案土地交付卢美秀经营、使用。《租地协议书》上约定作为粮油加工厂使用只是签订协议时的意向，卢美秀取得涉案土地后也是按照协议书之前的管理使用方式进行经营管理，实际上也没有作为粮油加工厂使用。第四，双方在签订《租地协议书》的过程中得到整个村民小组的认可，所有组内的家庭户主均在协议书上签字同意，包括队长韦加乐也签字同意了。第五，目前涉案土地巳被征用为国有土地。在征用的过程中，村民小组也认可了卢美秀对涉案土地享有合法经营的权利。一审判决在审理过程中及作出的判决中对这些案件事实只字未提，而这些事实恰恰是本案作出判决的关键事实。因此，一审判决忽略上述关键事实直接作出的判决纯属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只是机械套用土管法(2004年修订）第十条、六十三条、七十三条的规定，是错误的。该法第十条规定了土地的所有权和经营管理权，第六十三条规定了“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而第七十三条只是规定了行政部门的行政处罚权，不能作为人民法院调整民事案件的依据。本案中，自双方签订《租地协议书》之日起至今，该地也未用于非农业建设。因此，不能机械地套用上述法条，一审判决简单地依据上述规定作出判决是错误的。三、《租地协议书》是合法有效的。如前所述，结合本案事实，涉案《租地协议书》是合法有效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下称承包法）（2009年修订）第三十二条、三十四条、三十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和第十三条的规定，卢美秀采用转让的方式将土地承包经营权进行流转是法律允许的，同时，双方在签订协议时也经得发包方的同意。更何况，涉案土地已经被征用为国有土地，蓝桂丰对涉案土地巳经不再享有承包经营权，自然也没有必要讨论双方所签订的合同有效与否。综上，该协议并未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四、一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遗漏当事人。本案属于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纠纷，根据承包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应当经发包方同意。本案中，蓝桂丰所在的集体经济组织即澄江镇合建村巴邓一队第二村民小组的队长及村民均在 《租地协议书》上签字同意，因此，该村民小组应列为本案当事人参加本案的诉讼。庭审中卢美秀要求追加，一审法院没有同意，本案遗漏当事人，违反法定程序。 蓝桂丰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卢美秀与蓝桂丰签订的《租地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协议。（一）该协议双方主体不适格，系无效合同。首先，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蓝桂丰仅享有使用权而无所有权，其无权买卖集体所有的土地。其次，卢美秀及张怀敏均非澄江镇合建村巴邓一队村民，其二人与蓝桂丰进行土地买卖系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违法行为。（二）该协议名为租赁实为买卖，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无效合同。该协议第三条第1款约定“……租用期限80年”、第四款约定：“甲、乙双方同意自立契约之日起，该地一切使用权归乙方所有（如：国家征收、补偿）……该地的权属范围归乙方永久性所有”，明显有悖常理及日常交易习惯。即便蓝桂丰是农民文化程度低，但基本常识租赁和买卖还是分得清的，如仅是租赁为何蓝桂丰愿意给承租人长达80年的租赁期限，并放弃租赁期内本该由其享有的国家征收补偿权益，且约定土地权属归卢美秀所有！只有一种情况会让蓝桂丰放弃和做出有损自身权利的行为，就是所签租地协议就是买卖协议，蓝桂丰认为土地已经卖给了卢美秀，才会做出上述不合乎常理与日常交易习惯相悖的行为！（三）卢美秀辩称协议约定租用土地用于建设粮油加工厂只是签订协议的意向，目前尚未建设粮油加工厂，故而不影响合同的效力，该理由不能成立。该约定改变土地的农业用途已违反《土地管理法》（2004修订）第六十三条“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建设”的规定，应属无效协议。从协议内容看，协议签订时租地目的就已违法，尚未建设并不能改变协议条款已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事实，只能庆幸协议尚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如使协议继续有效让社会大众得以效仿将有损国家、集体和社会公共利益。（四）卢美秀称双方签订《租地协议》系采用转让方式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签订过程得到整个村民小组的的认可，所有组内家庭户主均在协议书上签字同意，包括队长韦加乐也签字同意，该协议是合法有效的，卢美秀已享有涉案土地的合法经营权利，此理由不能成立。第一，卢美秀一审称双方签订的协议是 租赁协议，后因租赁无法实现其将土地买卖变相合法化的目的，进而在二审改称双方签订的协议为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将土地所有权的买卖与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相混淆，以达到其非法占有农民集体所有土地的目的。第二，即便协议如卢美秀所称系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该协议签订程序亦违反法律规定，仍属无效合同。根据《土地管理法》(2004年修订）第十五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由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的，必须经过村民会议三分之二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协议上签字的包括队长在内的十一人是否已经达到巴邓一队队内三分之二以上的群众代表人数？转让是否已经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时至今日，卢美秀都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实，那么其合法经营权利又从何而来？此外，该十一人又是否有权利同意将土地用做非农建设？（五）卢美秀称涉案土地已被征收为国有土地，蓝桂丰已不再享有土地使用权，没有必要讨论合同有效与否，该理由不能成立。合同无效系自始无效，蓝桂丰无论任何时候都可以提出合同无效确认，即便土地被征收为国有也无法改变合同无效的事实和法律性质，蓝桂丰仍可基于合同无效而享有应得的国家征收补偿权益。二、卢美秀称一审法院判决违反法定程序，遗漏当事人，该理由不能成立。案涉土地不是承包地，本案案由不是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而是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本案原、被告才是适格的诉讼主体，且本案的处理并不对生产队集体土地所有权产生权利义务上的影响，故蓝桂丰有权选择起诉的对象，法院亦无追加生产队作为案件第三人参加诉讼的必要。况且如果卢美秀认为要追加第三人也应当在原审法定期限内提出，但原审过程中其始终未提出追加第三人的申请，却主张原审程序违法，纯属无稽之谈！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程序合法。双方签订的《租地协议》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土地买卖协议，该协议因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协议。而卢美秀对其主张未提供任何相关证据予以证实，其上诉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其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以维护蓝桂丰的合法权益。 蓝桂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租地协议书》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2月6日，蓝桂丰、张怀敏、卢美秀签订《租地协议书》，协议约定蓝桂丰将坐落于都安瑶族自治县澄江镇合建村巴邓一队一宗埌地出租给张怀敏、卢美秀作粮油加工厂使用，该埌地东邻蓝桂丰荒埌地，西邻巴邓一队二组公用荒埌地，南邻巴邓一队二组公用荒埌地，北邻黄明辉荒埌地、面积为2.747亩。协议约定埌地租用价每亩3万元，共82410元，租用期限80年。协议还约定自立契约之日起，该地一切使用权归张怀敏、卢美秀所有（如国家征收、补偿）,蓝桂丰及子孙后代不得以任何借口或理由反悔和争占，该地的权属范围内归乙方永久性所有。蓝桂丰认为，双方签订租地协议已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协议。故此，蓝桂丰提起本案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蓝桂丰与张怀敏、卢美秀所签订的租地协议实为土地买卖协议，已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下称土管法）第十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属于村民集体所有的，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已经属于乡（镇）农民集体所有的，由乡（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建设”。第七十三条规定：“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行政管理部门没收违法所得；对违反土地利用整体规化擅自将农用地改为建设用地的，限期拆除在该非法转让的土地上新建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恢复土地原状，对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的，没收在非法转让土地上新建成的建筑物和其他设施……”本案中，张怀敏、卢美秀不是涉案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无权与该集体经济组织或该集体经济组织的任何成员进行土地买卖，其与蓝桂丰所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因违反了上述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于“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的违法行为之一，属无效协议。故蓝桂丰请求确认其与张怀敏、卢美秀签订的协议无效，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判决：蓝桂丰与张怀敏、卢美秀于2010年2月6日签订《租地协议书》无效。 本院二审期间，卢美秀围绕其上诉请求提交蓝桂丰等人诉广西都安瑶族自治县澄江镇合建村巴邓一队二组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的民事起诉状、答辩 状、反诉状、两份撤诉民事裁定书等，证明涉案土地已被征用，生产队已认可卢美秀为合法的土地使用人，本案双方签订的土地流转协议是有效的。蓝桂丰质证认为，答辩只是巴邓一队在另案中的口头答辩，并没有相关证据证明补偿款已经被领取，不能证明卢美秀有土地经营权，土地经营权的流转是否通过队内三分之二同意，是否经过备案以及政府审批，如双方之间的租赁协议就是买卖协议，如果是租赁协议，那么蓝桂丰不可能把在租赁期间的土地补偿款让卢美秀领取，租赁期间的补偿款应由享有土地经营权的蓝桂丰享有。本院认为，本案是确认合同无效纠纷，补偿款是否已经领取、谁领取补偿款或生产队确认谁有资格领取补偿款等与确认涉案合同是否无效没有关联性，故对该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卢美秀租赁涉案土地后，并未用于建设粮油加工厂，并未改变涉案土地的用途。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院归纳二审争议焦点为：1、涉案《租地协议书》是何性质的合同；2、涉案《租地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 本院认为，关于涉案《租地协议书》是何性质合同的问题。从涉案《租地协议书》名称为“租地协议书”，内容约定了租赁期限、租金、国家征收及补偿的归属等考究，该合同应为土地租赁合同。因为该合同租赁的土地为农户开荒的集体荒地，且经过集体同意由开荒农户以户的名义对外出租，故该合同在法律意义上是农村承包地经营权流转中的承包地经营权出租合同。一审判决定性涉案合同为土地买卖合同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涉案《租地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涉案合同约定租赁涉案土地的用途是“作粮油加工厂使用”，但该约定并非仅能解读为“租赁涉案土地用于建造粮油加工厂”，所以蓝桂丰主张卢美秀租赁涉案土地用于非农建设的理由不完全成立。 即使涉案合同约定的“作粮油加工厂使用”就是用于非农建设，也不一定就导致涉案合同无效，理由如下：1、评判合同的效力应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效力时，对 合同法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适用当时的法律合同无效而适用合同法合同有效的，则适用合同法”的规定原则，虽然按照签订涉案合同时施行的土管法第六十三条“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的规定，该合同是无效的；但2019年修订的现行土管法并无类似的规定，且其第三十七条“非农业建设必须节约使用土地，可以利用荒地的，不得占用耕地”更能说明约定租赁涉案的荒地用作粮油加工厂使用并不违法，所以，并不能适用该法认定涉案合同无效。2、按现行承包法的规定，亦不能得出“约定农村承包地出租用于非农建设无效”的结论，无论是承包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十八条，还是第六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强调的都是“未经依法批准不得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及违法将农用地用于非农建设后的处罚问题，并无“承包地不得出租用于非农建设”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所以，即使涉案合同约定租赁涉案土地用于非农建设，只要建设前取得审批，亦属于合法使用，并不必然导致合同无效；况且涉案租赁地在合同签订至今亦从未有用于非农建设之事实，亦可视为当事人以实际行为变更了合同约定，仅是租赁而未用于“作粮油加工厂使用”。因此，蓝桂丰主张涉案合同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理由不能成立。 涉案合同系一租赁合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条“租赁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年。超过二十年的，超过部分无效”规定，涉案合同约定租赁期限80年，超过20年的部分无效。同时，亦因为涉案合同的租赁性质，约定“该地的权属范围内归乙方永久性所有”内容亦无效。 另外，对于承包期内农村承包地的经营权流转，法律并无规定必须经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的规定。故在蓝桂丰开荒涉案荒地后，其所在的集体已经承认其对该地享有承包管理经营权，其再流转出租给卢美秀，无需经过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因此，蓝桂丰主张涉案合同未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无效的观点亦不能成立。 综上，卢美秀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部分支持；蓝桂丰的起诉请求亦部分 成立，亦应予部分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导致判决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十八条、第六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都安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桂1228民初766号民事判决主文为：被上诉人蓝桂丰与上诉人卢美秀、原审被告张怀敏于2010年2月6日签订的《租地协议书》约定的期限超过20年的部分及约定的“该地的权属范围内归乙方永久性所有”内容无效； 二、驳回被上诉人蓝桂丰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卢美秀、原审被告张怀敏共同负担50元，被上诉人蓝桂丰负担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卢美秀、原审被告张怀敏共同负担50元，被上诉人蓝桂丰负担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剑峰 审 判 员 韦海平 审 判 员 陈一锋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黄奕通 书 记 员 兰小盆 本案适用法律法规：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2、承包法规定 （1）第十一条第一款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应当遵守法律、法规，保护土地资源的合理开发和可持续利用。未经依法批准不得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 （2）第十八条承包方承担下列义务：（一）维持土地的农业用途，未经依法批准不得用于非农建设。 （3）第六十三条第一款承包方、土地经营权人违法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的，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有关主管部门依法予以处罚。 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效力时，对合同法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适用当时的法律合同无效而适用合同法合同有效的，则适用合同法。 4、《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四条租赁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年。超过二十年的，超过部分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