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6民终21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永通外贸喷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钱清街道南钱清村后东塘。 法定代表人：朱彩英。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凯，浙江永大（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留喜，男，1978年12月1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巨野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飞，浙江乾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宝海，男，1969年1月10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永强，浙江近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绍兴洁蕊印染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市越城区马海路**。 法定代表人：葛焱杰。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敏敏，浙江德名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绍兴永通外贸喷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留喜、张宝海、绍兴洁蕊印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洁蕊公司）等物件脱落、坠落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3民初117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永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永通公司对锅炉房屋顶跌落负有责任，缺乏事实依据。①拆除锅炉根本不需要卸除屋顶瓦片等，但张宝海未经永通公司同意擅自卸除屋顶瓦片及屋顶连接固定件等，致使具有建筑结构相关联的另一侧屋顶倒塌跌落，并致人损害，张宝海对损害结果负有直接责任。锅炉房屋顶瓦片及其固件的移除、改动并非是拆除锅炉的必要条件，且其拆除前既不告知也未经同意。屋顶瓦片等动用吊机拆除、改动，必然引起与其结构相连的另一侧屋顶的结构发生变化，从而增加屋顶跌落的风险。张宝海作为承揽人，在卸除屋顶瓦片过程中及事后，均未采取安全措施。②张宝海作为承揽人未对拆除现场进行有效管理，特别是在卸除了屋顶瓦片等增加了屋顶跌落风险的情况下，未采取审慎的管理措施，未阻止非锅炉拆卸人员杨留喜进入现场。③对锅炉房采取维护加固措施并非永通公司的法定义务和强制责任。除锅炉房外，永通公司的其他厂房已拆除，水电气也予以切断，永通公司已不再使用涉案锅炉，而一审判决认为永通公司应当对存放涉案锅炉的建筑物进行维护和加固，并以此作为永通公司承担过错责任的理由，依据不足。2.洁蕊公司存在指示、选任过失，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永通公司与洁蕊公司之间签订的《锅炉设备转让协议》约定由洁蕊公司自行负责拆解装运，意味着：①锅炉自洁蕊公司实施拆解时，永通公司就完成了交付。因此，拆解现场管理、安全维护的责任自然应由洁蕊公司或拆解工作的承揽人承担。②锅炉拆解时的安全注意和保障义务应由洁蕊公司负责。洁蕊公司作为定作人，协议明确约定由承揽人实施拆解，其应落实相关安全责任，应履行选任审慎义务。承揽人不仅要将锅炉拆解拉走，还负责房屋屋顶瓦片的拆除。因此，从承揽人的工作内容看，涉及高空作业的资质问题。现有证据并不能证明承揽人有该资质。洁蕊公司作为定作人，对承揽人卸除屋顶瓦片等行为存在指示或选任过失，应承担指示、选任过失的民事责任。3.杨留喜自身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责任。杨留喜的任务是负责拉旧锅炉，并不负责拆解锅炉的任务。杨留喜进入拆解现场，与张宝海指示要求其做的工作无关。至于拆解现场的状况，杨留喜也负有审慎义务，其对自身的损害也应承担责任。 洁蕊公司辩称，1.根据杨留喜的一审陈述和公安机关的笔录可知，杨留喜是被横梁压住的，张宝海与其工人均表示只是拿走了一部分西边屋顶的瓦片，但塌下来的是锅炉房的东边部分，该部分瓦片没有动过，拿走部分瓦片并不会导致房梁塌陷，吊机并未开动，尚处于准备阶段。永通公司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房梁倒塌的原因在于永通公司的厂房拆除行为和未尽到建筑物的妥善管理。2.鉴于张宝海在拆除设备过程中对涉案锅炉房进行改动且未经永通公司的同意，一审判决认定张宝海对事故发生亦存在过错，属于过错推定，洁蕊公司作为定作人，不需承担责任。3.特种设备安全法、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只对特种设备的设计、制造、安装、改造和修理进行特殊规制，并未对特种设备的拆除进行特殊规制。锅炉拆除并不需要特殊的资质要求，洁蕊公司作为定作人不存在选任过失。即便拆除锅炉需要特殊资质，本案事发的发生与张宝海是否具有资质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事故因建筑物屋顶倒塌所致，与张宝海是否具有资质无关，张宝海是有经验的搬运工，洁蕊公司已尽到了注意义务。洁蕊公司只要求锅炉安装到位的工作成果，并未对承揽过程作出要求，张宝海在事发后问了裘兴华才知道洁蕊公司的名称及联系方式，说明这个拆卸工程均是张宝海自行负责，洁蕊公司不存在具体指示及指示错误。张宝海、裘兴华均系独立承揽人，对承揽过程中的风险自担。4.协议约定由洁蕊公司自行负责搬迁，但该条款指示对拆卸锅炉的费用成本进行分配，并不是对风险进行规制，永通公司不论作为合同方还是建筑物所有人都应当提供安全的拆卸环境。杨留喜受伤系建筑物倒塌所致，而非锅炉拆卸所致。协议内容与本案并无关联，本案系侵权纠纷而非合同纠纷，协议并未对责任和风险进行让渡。协议约定的锅炉产生的安全问题系指锅炉爆炸等安全问题，并非与锅炉有关的所有问题，更不包括锅炉房的安全问题。《浙江省特种设备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一条规定锅炉房的建造设计方案应当符合国家标准，永通公司未举证证明其锅炉房的建造符合国家标准，也未证明其尽到了合同维护义务。相反，永通公司对锅炉房及其相邻建筑物的拆除行为已严重损害了锅炉房的建筑物的安全，永通公司应依法承担其作为建筑物的管理人、所有人的责任。 张宝海辩称，1.张宝海于一审中从未说过拆除过屋顶连接固定件，只承认出于拆卸锅炉的需要，卸除了位于锅炉上方屋顶的瓦片，并未拆除连接固定件。一审认定的改动也仅指瓦片移除，并未认定张宝海对连接固件的改动。卸除瓦片只减轻屋顶的重量，并不会导致主体结构发生变化，更不会导致屋顶坠落。卸除瓦片过程中及事发前并未使用吊机。锅炉的部分设施高于锅炉房屋梁，故卸掉高于屋梁上方的瓦片，是拆卸锅炉的必要程序。2.张宝海对事发现场进行了有效管理，杨留喜进入施工现场，是目测承运货物之必需。3.锅炉虽停产不再使用，永通公司系锅炉房的所有权人，出售锅炉而锅炉处于锅炉房内，其应确保锅炉房安全。在张宝海合理操作的情况下，永通公司有义务保障锅炉房的安全。永通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张宝海存在暴力拆卸损害房屋安全的行为，其在拆卸现场对张宝海的作业提出过警示。因此，永通公司存在管理不善的责任。 杨留喜辩称，其只负责运输，应张宝海的要求进入事发地，其本人不应承担责任。 杨留喜于一审时的诉讼请求:判令三被告共同赔偿原告因本次事故受伤截止至2018年11月28日所产生的医疗费合计252,921.38元。 一审法院认定:2018年4月10日，杨留喜被张宝海叫到永通公司处拉旧锅炉，杨留喜刚进入锅炉房即被坠落的房顶压伤。杨留喜伤后于2018年4月10日至2018年4月19日在绍兴市中心医院住院治疗9天，花去医疗费90,336.34元（其中含伙食费16.5元）；于2018年4月19日至2018年5月15日在绍兴市中心医院住院治疗26天，花去医疗费20,206.55元；于2018年5月15日至2018年7月25日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住院治疗71天，花去医疗费114,382.11元（其中含伙食费1165元）；于2018年8月7日至2018年9月1日在绍兴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25天，花去医疗费14,032.21元（其中含伙食费758元）；于2018年9月1日至2018年9月26日在绍兴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25天，花去医疗费12,231.09元（其中含伙食费588.5元）。加之其门诊费用支出，截至2018年11月28日，杨留喜花去医疗费用252,874.88元（扣除伙食费2528元）。迄今，张宝海已垫付原告费用195,000元，永通公司已垫付费用5000元。同时查明，永通公司与洁蕊公司签订《锅炉设备转让协议》一份，约定：永通公司将一台型号为YY（Q）W-5840Y.Q（DRS500-Y.Q）的锅炉转让给洁蕊公司，设备包括锅炉本体及两台油泵，两只电箱，高、低位油槽、烟气预热器等设施，转让价格额为不含税30万元；由洁蕊公司自行负责拆解装运；永通公司配合洁蕊公司办理锅炉过户手续，并提供相关资料；该锅炉自本协议生效后产生的任何安全问题由洁蕊公司承担，与永通公司无涉等。嗣后，张宝海承接了案涉锅炉的拆卸及搬运工作，并由其委托杨留喜进行案涉锅炉的运输工作。在杨留喜进入锅炉房前，案涉锅炉房所在的厂房已经由永通公司进行了部分拆除，张宝海在拆卸锅炉期间，对案涉锅炉房部分屋顶瓦片进行了拆除。另查明，案涉锅炉房所在的厂房坐落于柯桥区钱清街道南钱清村后东塘，并登记在永通公司名下。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应依法受到保护。本案系一起建筑物坠落致人损害引起的纠纷，杨留喜系被永通公司锅炉房坠落的屋顶砸伤，损害事实清楚，该院予以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五条规定，建筑物、构筑物或者其他设施及其搁置物、悬挂物发生脱落、坠落造成他人损害，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所有人、管理人或者使用人赔偿后，有其他责任人的，有权向其他责任人追偿。根据查明事实，杨留喜仅系货运司机，在进入案涉锅炉房前，并未对该锅炉房实施任何拆卸行为，故原告在本次事故中无过错。永通公司作为案涉锅炉房所有人，对该锅炉房负有维护管理职责。本案中，案涉锅炉房所在厂区原先均是成片厂房，张宝海前往永通公司拆锅炉前，案涉锅炉房周边厂房均已由永通公司拆除，在周边相连建筑物均拆除的情况下，永通公司明知剩下的锅炉房内尚有设备待拆卸，更应当尽到管理和维护义务。现永通公司既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对案涉锅炉房进行过维护加固，亦未提供张宝海存在暴力拆卸导致厂房主体结构受损的依据，且其在张宝海拆除设备过程中又未到场监督，放任张宝海实施拆卸行为，故其对事故发生存在过错，应对杨留喜因本次事故产生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至于张宝海、洁蕊公司对本案事故发生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该院认为，本案事故是在张宝海拆除锅炉期间发生，且张宝海自认事发前曾对案涉锅炉房的屋顶瓦片进行过卸除，虽无直接证据证明张宝海的拆卸行为系导致案涉锅炉房屋顶坠落的原因，但张宝海在拆除设备过程中对案涉锅炉房进行了改动且未经业主方永通公司的同意，对事故发生亦存在过错，应当承当相应的赔偿责任。而洁蕊公司并非侵权行为实施者，其将设备拆卸工作交付给张宝海实施，与张宝海之间系承揽关系，双方并未对承揽过程中风险承担作出约定。且根据双方庭审陈述，设备拆卸并不需要专业资质，洁蕊公司亦不存在选任过失，故对杨留喜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该院不予支持。至于永通公司关于其与洁蕊公司就设备买卖过程中风险承担已有约定的辩称，因双方协议约定的是设备买卖过程中的风险承担，而本案系建筑物坠落所致侵权责任纠纷，双方协议约定并不影响受害人向侵权方主张侵权赔偿的权利，故对永通公司的上述辩称，该院不予采纳。综上，该院结合原、被告对于损害发生的过错程度及原因力大小，酌定永通公司对于杨留喜因本次事故产生的医疗费损失承担70%的赔偿责任，张宝海承担30%的赔偿责任。针对杨留喜的诉求，该院认为，其仅主张赔偿截至2018年11月28日的医疗费，理由是目前治疗尚未终结，该院可予准许。经审查杨留喜提交的医疗费票据，杨留喜截至2018年11月28日所产生的医疗费为255,402.88元，再扣除伙食费2528元，实际损失金额为252,874.88元。据此，该院依法确定永通公司应赔偿杨留喜前期医疗费合计252,874.88元的70%计177,012.42元，扣除已赔偿的5000元，永通公司在本案中实际尚应赔偿172,012.42元。张宝海应赔偿杨留喜前期医疗费合计252,874.88元的30%计75,862.46元，因张宝海已赔偿原告195,000元，故张宝海在本案中无需再支付。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八十五条规定，判决一、原告杨留喜因伤产生的前期医疗费252,874.88元由被告绍兴永通外贸喷织有限公司赔偿70%计172,012.42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由被告张宝海赔偿30%计75,862.46元，该款被告张宝海已履行完毕；二、驳回原告杨留喜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94元（缓交），由原告杨留喜负担1630元，由被告绍兴永通外贸喷织有限公司负担3464元，当事人应负担的案件受理费限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该院缴纳。 二审中，各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杨留喜的人身损害责任的承担问题。本案现有证据证明的事实是：永通公司将其锅炉转让给洁蕊公司，洁蕊公司将拆卸装运发包给案外人，最终杨留喜受雇于张宝海，负责运输涉案锅炉，当其走入永通公司的锅炉房时被突然坠落的屋梁压伤。此前，该锅炉房部分已被永通公司拆除，张宝海为拆卸锅炉拆除了部分屋顶瓦片。杨留喜因永通公司的建筑物物件发生坠落而受伤，其作为承运人员进入锅炉房并不存在需自担责任的过错。作为锅炉房的所有权人，永通公司之前将该锅炉房的部分予以拆除且未能举证证明其不存在过错，理应对其建筑物物件的坠落致人损害承担法律责任。张宝海事发前未经永通公司同意而拆除锅炉房屋顶部分瓦片，亦存在一定过错。本案没有证据证明洁蕊公司对杨留喜因永通公司的建筑物物件坠落遭受人身损害存在过错。故一审法院综合本案案情酌定永通公司、张宝海分别就杨留喜的人身损害承担70%、30%的法律责任，并无不当。综上，永通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诉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40元，由上诉人绍兴永通外贸喷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梅 云 审判员 姚 瑶 审判员 茹赵鑫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叶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