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11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科华南路**中华保险大厦。 责任人：周游翔，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阁，男，1993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青羊区，系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凯，男，1994年1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德昌县，系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博大昌盛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建设北路三段********。 法定代表人：向守都，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勇良，四川原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四川博大昌盛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昌盛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7民初26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7民初2625号民事判决，改判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2．判令昌盛公司承担本案上诉费用。事实和理由：1．本案为重大意外事故，双流区应急管理局作出的文件是施工作业中出险事故时确定责任、查明事实的重要依据，一审认定该文件不能直接作为是否具有重大过失的依据，却没有深入事故现场勘验或对事故责任人进行询问，也未对事故安全标准进行确认，未核实夏祥尊的行为是否违反施工规定，故双流区应急管理局作为政府性职能部门，作出文件合理合法，事故责任明确，不应当无故加重保险人的责任。2．一审认定夏祥尊身处危险环境属于小概率的意外事件，抱有侥幸心理的说辞不合理，夏祥尊违规行为造成危险系数显著增加，导致其自身死亡，事故风险增加，且可由夏祥尊自行判断和自主决定，属于重大人为过失，保险合同将之列入免责范畴，均为状态免责而非结果免责，故保险人应当免责。3．订立保险合同时，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已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条款免责事项义务，昌盛公司充分理解和明白后在投保单中盖章进行确认，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综上，案涉事故符合拒赔情形，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 昌盛公司辩称，1．本案中，政府性文件载明的直接原因、间接原因不能说明是否是重大过失，三者之间不具有因果关系，直接原因不等同于根本原因，也不等同于重大过失，直接导致夏祥尊死亡是卸扣螺栓脱落造成起吊钢筋滑落，而并非夏祥尊取垫木的行为导致死亡。在工程项目中，所有的工人均在塔吊下作业，而夏祥尊属于其中一员，卸扣螺栓脱落在整个建筑行业中少见，其脱落情形属偶然性，且具有不可预见性，因此不存在重大过失。2．在本案中昌盛公司投保时，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并没有对昌盛公司就免责条款进行告知，也没有在合同中进行明确标注，直至一审庭审时昌盛公司才知晓免责事项。综上，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昌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支付保险金60万元并从案件受理之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1月，昌盛公司为其承建的“荷韵佳苑二期农民安置小区建设项目一标段”建设工程在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处投保了建筑施工企业意外伤害责任险，约定每次事故每人死亡伤残责任限额为60万元，保险期间从2018年11月15日至2019年11月30日。保险责任范围约定为：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的雇员在合同载明的区域范围内从事与被保险人建筑安装工程业务有关的工作时，因遭受意外事故致伤致残或死亡，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依据合同负责赔偿。保险合同还约定：因投保人、被保险人以及员工、雇员的重大过失或故意行为造成的损失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 2019年4月28日8时许，昌盛公司工作人员在“荷韵佳苑二期农民安置小区建设项目一标段”工程项目施工工地利用塔吊进行钢筋起吊转运。在钢筋被起吊转运过程中，捆绑起吊钢筋的卸扣螺栓松脱，致起吊钢筋滑脱并跌落地面击中昌盛公司之工人夏祥尊的背部，夏祥尊受伤经抢救无效死亡。成都市双流区应急管理局认定夏祥尊违规进入起吊钢筋下方取垫木，是造成事故的直接原因。卸扣螺栓松脱，造成起吊钢筋滑落是此次事故的间接原因。 事故发生后，昌盛公司与夏祥尊近亲属达成赔偿协议，并按约向夏祥尊近亲属支付了包含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一次性工亡补助金等赔偿项目在内的赔偿款114万元。 一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一致认可夏祥尊因案涉保险事故死亡，昌盛公司应当依法赔偿的金额远超保险赔偿限额（每次事故每人死亡伤残责任限额6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有当事人身份信息、投保单、保险单、保险条款、协议书、转账凭证、收条、亲属关系证明、工作证明、双流区应急管理局文件、死亡医学证明、火化证明、投保单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之间订立的保险合同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依据保险条款“因投保人、被保险人以及员工、雇员的重大过失或故意行为造成的损失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提出夏祥尊自身具有重大过失，其死亡造成的损失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不予理赔。故此，本案争议焦点为昌盛公司之损失是否因夏祥尊重大过失而造成。一审法院分析如下： 双流区应急管理局认定夏祥尊违规进入起吊钢筋下方系事故直接原因。该认定由行政管理部门作出，不能直接用以认定夏祥尊的行为是否具有重大过失。夏祥尊是否具有重大过失应当依据民事侵权领域的归责原则进行认定。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夏祥尊确因疏忽或侥幸的心理将自身置于可能的危险之下，但众所周知起吊钢筋脱落属小概率的意外事件，故其身处的危险环境，单就钢筋脱落来说，危险程度较低。夏祥尊行为与其死亡后果之间不存在直接的必然的因果关系，导致夏祥尊死亡的直接原因是起吊钢筋意外脱落并砸中其背部。虽然夏祥尊的行为也是导致其死亡的原因之一，但该原因与死亡后果之间仅有间接的偶然的联系，不影响夏祥尊死亡属于意外事件的性质。综上分析，一审法院认为昌盛公司之损失（即夏祥尊死亡导致昌盛公司赔偿而产生的损失）系因意外事件直接导致，夏祥尊行为的原因力较小，不能认定夏祥尊的行为造成了昌盛公司的损失，故此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应当依约理赔。另外需指出的是，依据上述因果关系分析，夏祥尊的行为并不具有重大过失。因夏祥尊死亡产生的损失远超保险限额60万元，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应当依约在保险责任限额60万元内予以理赔。 昌盛公司主张的利息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昌盛公司之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在保险金60万元范围内予以支持。其余部分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九条、第七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中心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四川博大昌盛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支付保险金60万元；二、驳回四川博大昌盛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800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4900元，由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提交以下证据：1．中国建设银行支付凭证，载明博大昌盛公司在2018年11月13日向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支付454044.81元保费，拟证明通过保费缴纳，昌盛公司应当明确知晓保险条款的具体事项。2．案涉现场的施工分包合同复印件，用以证明双方在保险合同达成过程中，昌盛公司不仅缴纳保费，还提供了施工分包合同，所需手续相对完善。上述证据均间接证明该保险合同真实有效，为双方自愿达成的合同，结合投保单中昌盛公司的盖章足以证明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对保险条款以及免责事项进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昌盛公司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昌盛公司质证认为，对中国建设银行支付凭证真实性、合法性认可，关联性、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该证据仅证明昌盛公司已缴纳保费，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应当理赔；对施工分包合同真实性予以认可，关联性、证明目的不予认可，该合同仅证明昌盛公司在购买保险时提供了相关材料，不代表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向昌盛公司提供了保险条款并告知免责情形。本院认为，对中国建设银行支付凭证与施工分包合同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仅证明昌盛公司缴纳保费并提供施工分包合同，无法达到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已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的证明目的，对上述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夏祥尊或昌盛公司是否存在重大过失，是否属于免责情形；二、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中心支公司是否对案涉免责条款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能否就此免责。现评议如下： 关于夏祥尊或昌盛公司是否存在重大过失，是否属于免责情形。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诉称双流区应急管理局作出的文件是施工作业中出险事故时确定责任、查明事实的重要依据，其认定夏祥尊的违规行为是造成事故的直接原因，卸扣螺栓松脱造成起吊钢筋滑脱是间接原因，故夏祥尊存在重大过失，属于免责情形。本院认为，本案钢筋被起吊转运过程中，捆绑起吊钢筋的卸扣螺栓松脱，致起吊钢筋滑脱并跌落地面击中昌盛公司之工人夏祥尊的背部，夏祥尊受伤经抢救无效死亡，属于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和非疾病的客观事实，符合保险合同约定的意外事故导致死亡。虽然双流区应急管理局文件认定本案事故性质为一般生产安全责任事故，“工人夏祥尊违规进入起吊钢筋下方取垫木，被滑落的钢筋击中背部，致使其受伤致死，是造成此次事故的直接原因。昌盛公司未严格落实企业安全生产管理主体责任，现场监管不力，未及时制止工人夏祥尊的违章行为；卸扣螺栓在经过两次起吊，受钢丝绳的拉力和摩擦作用，致使卸扣螺栓松脱，造成所吊钢筋滑落，是此次事故的间接原因”，但该文件是政府职能部门在案涉事故发生后，依据安全生产法等相关法律法规作出的生产安全责任事故调查的批复，系针对安全生产主体责任方面的事故原因、性质、责任承担所进行的认定，而非针对意外伤害责任保险事故的认定，两者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双流区应急管理局文件作出依法对昌盛公司实施行政处罚的处理意见，也并非要求夏祥尊或昌盛公司承担意外伤害事故责任，不得据此认定夏祥尊或昌盛公司存在免责条款约定的重大过失。另，虽然保险合同约定“因投保人、被保险人以及员工、雇员的重大过失或故意行为造成的损失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但实践中建筑工程施工领域的意外事故多为人为失误造成，若将建筑施工企业意外伤害责任保险的赔付范围仅限定于因不可抗力引起的意外，将丧失保险价值，使该险种的设立失去意义。本院认为，案涉事故符合意外伤害保险约定的保险情形，即使同时构成生产安全责任事故，也不能否定意外事故的客观性质，夏祥尊或昌盛公司是否存在安全生产事故责任不影响对意外事故属性的认定，案涉事故情形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主张以双流区应急管理局文件确认夏祥尊或昌盛公司存在重大过失，进而免责，依据不足，对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中心支公司是否对案涉免责条款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能否就此免责。前述已阐明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不得依据案涉免责条款免除责任，故对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是否就免责条款向昌盛公司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本院不再予以赘述。 综上所述，中华联合财保成都中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方式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成都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任文磊 审 判 员 谈光丽 审 判 员 刘一颖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日 法官助理 赵小莹 书 记 员 朱 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