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15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任志莲，女，1963年1月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诸城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义锋，山东博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忠民，山东博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吕佳虹，女，1987年4月2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诸城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义锋，山东博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忠民，山东博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陈美，男，1987年11月24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晖，广东国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冬寒，广东国晖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吕佳虹、任志莲因与被上诉人陈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07民初1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吕佳虹、任志莲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三项；2.改判驳回陈美的诉讼请求并支持吕佳虹、任志莲的全部反诉请求；3.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反诉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等由陈美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程序违法。一审法院未就合同无效问题向双方当事人释明，程序违法；同时，实体上也变相剥夺了吕佳虹、任志莲举证、质证、辩论的基本诉讼权利。1.无论是陈美的本诉请求，还是吕佳虹、任志莲的反诉请求，以及双方在起诉状和反诉状中陈述的事实与理由，均是在《北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股票大宗交易合作协议》（以下简称合作协议）合法有效的前提下提出的，即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合作协议合法有效。2.在前述事实基础下，一审法院没有向当事人释明合同效力，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35条、《2019年全国民商事审判会议纪要》第36条规定。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将双方之间的合作协议认定为委托理财合同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双方之间的合作协议是大宗交易合同(即买卖合同)，不是委托理财合同，两者之间的法律特性完全不同。具体理由如下：(一)根据合同约定及实际履行行为，陈美就是大宗交易股票的购买方，双方是买卖合同关系。1.虽然合作协议中有吕佳虹、任志莲“委托”陈美通过大宗交易平台转让股票的文字，但是根据合同约定的双方的实体权利、义务以及实际履行过程可知，陈美就是买方。2.退一步讲，陈美不是受吕佳虹、任志莲的委托，而是受幕后买方的委托与吕佳虹、任志莲进行交易，陈美的身份就像房屋中介，同时受买卖双方的委托。根据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二款规定，陈美以自己名义与吕佳虹、任志莲签署交易合同，且拒绝披露第三人(买方)，其应当自行享有和承担交易合同项下的权利和义务。3.从吕佳虹、任志莲处置股票的代理人吕清宝与陈美的聊天记录也可知，陈美是股票买方或买方代理人(买方员工)。(二)从大宗交易合同和委托理财合同各自的性质、特点可知，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明显属于买卖合同关系，而不是委托理财合同关系。1.根据《深圳证券交易所交易规则》第六节可知，大宗交易可采用协议大宗交易和盘后定价大宗交易方式。协议大宗交易，是指大宗交易双方互为指定交易对手方，协商确定交易价格及数量的交易方式；盘后定价大宗交易，是指证券交易收盘后按照时间优先的原则，以证券当日收盘价或证券当日成交量加权平均价格对大宗交易买卖申报逐笔连续撮合的交易方式。自然人和法人均可成为交易的对手，没有限制。有价格涨跌幅限制证券的大宗交易的成交价格，在该证券当日涨跌幅限制价格范围内确定，就本案来讲涨跌幅限制是10%。2.委托理财合同是委托人将其资金、证券等金融性资产委托给受托人，由受托人在一定期限内管理、投资于证券、期货等金融市场并按期支付给委托人一定比例收益的资产管理活动的合同。3.根据本案事实，本案双方的关系显然不属于委托理财合同关系。4.陈美在深圳法院提起诉讼时，其诉状中明确认可是双方是买卖股票关系；其在本案起诉状事实理由部分主张：双方无法在2018年2月26日-3月20日，按照协议约定完成本次大宗交易。这也证明了陈美的意思表示是股票大宗交易协议。三、一审判决以合作协议中约定了固定交易价格，认为是保底条款，属于保底收益，违反了证券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所以合作协议违法无效是错误的。假设合作协议定性为委托理财合同，那么约定按固定价格出售股票也与证券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的情形无关。若是大宗交易，则交易价格不得超过该证券当日涨跌幅限制价格范围，但是并未禁止双方在大宗交易价格外约定其他价格，只是其他价格不能通过大宗交易系统执行而已。四、退一步讲，假设认定合同无效，一审判决也曲解了法律规定，分配双方责任错误。1.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据此，各方应当承担各自相应责任，即过错方应当承担给对方造成的损失，不是各自承担各自的损失。一审判决各自承担各自损失，显然曲解了法律规定。2.一审判决认定陈美对合同无效应承担较大的过错责任。3.根据双方微信聊天记录(2018年5月23日、2018年7月6日)显示，陈美自己都同意赔偿吕佳虹、任志莲1000万元(不含融资款利息7733753元)，只要求吕佳虹、任志莲退还3967.56万元即可。五、无论合同是否有效，吕佳虹、任志莲均已经采取了及时且合理的止损措施，防止了损失扩大。2018年5月23日，陈美通过微信告知吕清宝要求退还3967.56万元，明示违约不履行合作协议。吕佳虹、任志莲采取合理的止损措施，但该股票2018年5月19日至2018年8月20日停牌，该股票恢复交易后才能采取措施止损。根据交易规则，吕佳虹、任志莲作为持股5%以上且属持有特定股份的大股东，通过二级市场减持股票需提前15个交易日公告，且在公告之日起15个交易日后的6个月内才能逐渐减持完毕。期间也一直寻找大宗交易的对手，但受到《上市公司股东、董监高减持股份的若干规定》《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公司股东及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减持股份实施细则》第4条、5条的规定限制，不能在短时间内实现，寻找大宗交易对手更难以实现。吕佳虹、任志莲减持完成后时至今日，北讯股份的股票价格一直未曾高过吕佳虹、任志莲的减持价格，所以，吕佳虹、任志莲采取了及时且合理的止损措施，防止了损失扩大。综上所述，一审判决程序违法，认定事实错误，进而导致适用法律错误和判决结果错误，应当予以撤销并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陈美辩称，一、一审判决程序正当，任志莲、吕佳虹称一审法院程序违法无事实和法律依据。1.任志莲、吕佳虹主张“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合作协议合法有效”不是客观事实，陈美一直主张合作协议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未经国务院证券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经营证券业务。”合作协议双方约定，陈美接受任志莲、吕佳虹委托，为任志莲、吕佳虹提供股票大宗交易的一揽子服务，也就是股票经纪业务。但是，陈美并未取得从事证券业务的许可，不具有从事证券业务的资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规定，应认定为无效。2.根据《深圳证券交易所交易规则》第3.3.15条和3.3.16条规定，股票大宗交易的成交价格只能在双方拟交易股票当日涨跌幅度限制10%范围内确定，双方约定以25元/股进行交易，不符合上述交易规则，存在操纵证券市场的嫌疑。而且，若依合作协议完成股票大宗交易，任志莲、吕佳虹在履行信息披露义务时，对外公布的股票转让价格将不是其实际交易价格，即任志莲、吕佳虹对交易价格信息的披露将构成虚假陈述，扰乱证券市场，损害广大证券投资者的利益。无论是操纵市场还是在履行信息披露义务时虚假陈述都违反了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故合作协议应认定为无效。3.双方在合作协议中约定，陈美需另行补齐44675600元股票差价款，而该巨额差价款在场外直接汇入任志莲、吕佳虹的私人账户，逃避国家征税，应当认定为无效。4.合作协议约定以固定价格25元/股成交，违反合同法的公平原则，实质就是股票投资中的保底条款，应被认定为无效。关于一审法院的释明问题，在合同无效的情形下，任志莲、吕佳虹的核心诉讼请求是赔偿损失，陈美已从几个方面论证了协议的无效情形，任志莲、吕佳虹也一一作出回应。不存在一审法院需向任志莲、吕佳虹释明变更诉讼请求的必要情形。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根据合作协议约定的内容、结合任志莲、吕佳虹和陈美的微信聊天记录可知，双方之间是委托关系而非买卖合同关系，任志莲、吕佳虹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无事实和法律依据。1.合作协议多项条款均表明双方之间是委托合同关系，明确约定任志莲、吕佳虹委托陈美通过深圳证券交易所大宗交易平台转让股票。融资款利息以及承诺提供4.7亿元过桥资金，其实质都是为锁定本次独家委托或包销交易机会的保证。陈美作为一个普通自然人，显然无力支付4.7亿元的交易价款，不可能是真正买家。双方微信沟通中陈美告知对方说自己是机构账户。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是对委托人的介入权、第三人选择权的规定。陈美的身份就像房屋买卖的中介。三、假设合作协议为买卖合同，任志莲、吕佳虹认定陈美是买方（机构账户）的代理人。但在合作协议第6.1条、8.5条均明确约定：本协议自双方法定代表人或其授权代表签字并加盖公章之日起生效。本合同因没有加盖公章，属于尚未生效的合同，即使陈美支付相关资金，也只能认定为合同生效前的缔约磋商行为。即使合作协议为买卖合同并且已经生效，但该合同也已于2018年3月20日终止，发生在3月20日之后的任志莲、吕佳虹所称的损失也与陈美无关。四、一审判决关于双方责任分配的认定正确，任志莲、吕佳虹称一审判决分配双方责任错误，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五、任志莲、吕佳虹并未及时采取合理的止损措施，就损失扩大部分无权要求陈美负责。从时间上看，陈美应当自2018年3月20日合作协议效力终止之日起就应当采取合理的止损措施。2018年3月20日标的股票的收盘价为26.94元/股，直至2018年5月10日，标的股票的股价也都高于25元/股，任志莲、吕佳虹有多个时间窗口，通过多种方式减持标的股票。且任志莲、吕佳虹已在合作协议终止后的第四天即2018年3月24日通过上市公司发布了集中竞价的减持公告，正说明任志莲、吕佳虹已无意受合作协议制约，决定自由出售股票。第一批减持的时间周期在2018年4月25日——5月15日，减持均价高达26.1元/股，这也说明任志莲、吕佳虹积极减持标的股票，完全不存在任何损失。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任志莲、吕佳虹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任志莲、吕佳虹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陈美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任志莲、吕佳虹退还已收的交易定金500万元、购买股票差价款4467.56万元、代付利息7733753元；2.判令任志莲、吕佳虹自收到款项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向陈美支付利息至本息还清之日（分别以500万元、4467.56万元、7733753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暂计算至2019年3月1日，应付利息2918398元）；3.判令任志莲、吕佳虹承担本案所有诉讼费用。 任志莲、吕佳虹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判令陈美履行合作协议；2.判令陈美支付任志莲、吕佳虹至反诉之日2019年3月22日的融资款利息共计29701388.89元（按融资金额4.7亿元、年利率7.0%、计算期间自2018年5月1日至2019年3月22日）；3.陈美暂赔偿任志莲、吕佳虹股票差价损失6000万元【双方协议交易价格25元/股，2019年3月22日收盘价11.70元/股，共计损失（25-11.70）元*2174.38万股=289192540元】；4.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等诉讼费用由陈美负担。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2018年2月5日，吕佳虹、任志莲（甲方）与陈美（乙方）签订合作协议，载明：甲方作为上市公司北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深交所上市代码：002359）股东，计划减持北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共计2174.38万股股份（简称标的股份）。为以大宗交易方式实现该部分股权的顺利减持，需要有实力的机构投资者提供有关大宗交易的一揽子服务。甲方委托乙方拟通过深圳证券交易所大宗交易平台转让持有的北讯集团（股票代码002359）2174.38万股无限售条件流通股股票（简称本次交易），该股份需要2018年3月1日前减持完毕。该协议约定，甲乙双方通过大宗交易减持标的股份1734.38万的股成交价格为23元/股；通过大宗交易减持的标的股份中的440万股成交价格22.73元/股。成交价格与双方约定价格的差价4467.56万元。若大宗交易实际成交价格低于约定价格，则乙方需补齐低于约定价格的差价，乙方需在大宗交易之前支付至甲方指定的账户。双方此次交易的标的股份的交易价格为双方认可的价格：25元/股。乙方按照行业惯例、勤勉尽责和最大限度保护甲方利益的原则，为甲方提供本协议约定的服务内容。为保证本次交易的履行，乙方已于2018年1月30日向甲方指定账户支付定金500万元整。第3.5条约定，乙方自愿为甲方4.7亿元融资款提供一个月的利息（2018年2月1日至2018年3月1日），年利率为6.2%。第3.6条约定，若乙方不能在2018年3月1日前完成本次交易，乙方愿为甲方无偿提供4.7亿元过桥资金。“违约责任”条款约定，甲乙双方均应忠实履行各自义务，除非双方另有约定，任何一方不得违反其在本协议项下的各项义务，不得单方面解除本协议；任何一方未按照本协议履行义务或单方面解除本协议的，应承担违约责任，并赔偿相应经济损失；若甲方不配合乙方按照本协议约定价格进行标的股份的大宗交易，乙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协议并要求全额返还乙方已支付的差价并加倍返还定金；若乙方在本次交易中因实际交易价格变动而给甲方造成的经济损失及税费的增加，由乙方全额承担。若乙方在2018年3月1日前不能完成本标的股份的大宗交易，甲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协议约定下的交易，并要求乙方除继续履行本协议约定的第3.5条、第3.6条外并加倍支付定金。协议还约定，协议自双方法定代表人或其授权代表签字并加盖公司公章之日起生效；协议有效期自2018年2月2日起到2018年3月1日止。若本次交易未完成，双方同意可就是否续约进行磋商。如果在协议期满后3日内，双方均不书面通知对方提出解除协议，协议自动有效存续20天。双方同意，除因不可抗力事件造成协议完全不能履行、法定的合同终止事件发生，或者双方协商一致同意等情况外，任意一方不得单方面提前终止协议。对协议的任何补充或修改，均须双方一致同意，并签订相应的补充协议，补充协议与本协议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本次合作完成后，甲方应在交易当日或次日返还乙方的定金。甲方确认，甲方已收到乙方或乙方指定的第三方按照本协议约定的支付的价差4467.56万元，以及协议约定的定金500万元。吕清宝作为任志莲、吕佳虹的授权代表，在协议落款处签字。2018年1月30日、陈美按合同约定向任志莲、吕佳虹支付定金500万元、价差款4348.76万元，于1月31日支付价差款118.8万元，共计支付价差款4467.56万元。2018年2月28日、3月29日、4月28日，陈美分别支付融资款利息2235397元、2794246元、2704110元，合计7733753元。 北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因筹划重大事项，涉及资产收购，标的资产属于通信企业，预计交易金额达到需提交股东大会审议的相关标准，经向深圳证券交易所申请，该公司股票自2018年2月5日开市起停牌，并分别于2018年2月3日、2018年2月10日披露了《重大事项停牌公告》《重大事项停牌进展公告》，后于2018年2月26日开市起复牌。 2018年3月24日，北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发布《持股5%以上股东减持股份预披露公告》，主要内容为：股东任志莲女士持有公司71321482股股份，占本公司总股本的6.56%，一致行动人吕佳虹女士持有公司股份14264292股，占本公司总股本的1.31%，因自身资金需求，计划自公告之日起15个交易日后的六个月内，通过集中竞价交易方式减持公司股份合计不超过10300000股（若计划减持期间有送股、资本公积转增股本等股份变动事项，则该数量相应调整），减持比例不超过公司总股本的1%。2018年7月18日，北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发布《关于持股5%以上股东减持股份计划的实施进展公告》，主要内容为：截止2018年7月17日，股东吕佳虹通过集中竞价交易方式减持公司股份1727230股，减持均价26.1元，减持股份占总股本比例0.16%。 （二）2018年1月16日，任志莲、吕佳虹向吕清宝出具授权委托书，委托吕清宝作为二人办理北讯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股票大宗交易一事的代理人。 2018年1月29日至5月16日期间，吕清宝与陈美通过微信聊天就签订及履行涉案协议事宜进行商谈。其中，1.2018年1月29日双方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吕清宝问，你方是自然人还是机构或公司？陈美回应，稍等，是机构账户。2.2018年2月26日的聊天记录显示：吕清宝问，什么情况？陈美回应，资金还没到位，老板在协调。3.2018年4月25日的聊天记录显示：陈美告知吕清宝，5月中旬做大宗，吕清宝回应，能确定！陈美回复：能。4.2018年5月2日的聊天记录显示：吕清宝问，你们现在能确定交易时间了吗？陈美回应，吕总具体日期还没给我，吕清宝说，落实一下吧，新规都落地了，陈美回应，是的在落实。5.2018年5月14日的聊天记录显示：陈美告知吕清宝，刚刚拉了个群可以直接问我们的负责人，吕清宝问，他是谁？陈美回应，我们的产品都在他那边，负责具体交易的。至陈美提起本案诉讼，涉案协议约定的股票大宗交易并未完成。 一审法院认为，陈美与任志莲、吕佳虹对涉案合作协议的内容以及任志莲、吕佳虹收到定金500万元、购买股票价差款44675600元、利息7733753元均无异议，对此予以确认。现双方当事人主要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三个：一是陈美与任志莲、吕佳虹签订的合作协议的性质、效力以及是否应当继续履行；二是陈美要求任志莲、吕佳虹退还定金500万元、购买股票价差款4467.56万元、代付利息7733753元及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支付相应利息是否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三是陈美是否应当支付吕佳虹、任志莲融资款利息29701388.89元并赔偿股票差价损失6000万元。 关于合作协议的性质、效力以及应否继续履行。 首先，股票大宗交易是指达到沪、深交易所规定最低限额的证券单笔买卖申报，买卖双方协商一致后，由上海或深圳证券交易所确认成交的证券交易。深交所申报指令的大宗交易采用协议大宗交易和盘后定价大宗交易方式，其中协议大宗交易是指大宗交易双方互为指定交易对手方，协商确定交易价格及数量的交易方式。根据案涉合作协议约定的内容，结合任志莲、吕佳虹的代理人吕清宝与陈美的微信聊天记录，陈美并非任志莲、吕佳虹拟减持股份的购买人，案涉协议并非股票大宗交易合同，应为委托理财（减持股份）合同。 其次，本案合作协议约定吕佳虹、任志莲委托陈美办理减持股份的成交价格、若实际成交价格低于约定价格由陈美预先补齐差价款4467.56万元、若陈美未按约定日期完成交易需无偿提供4.7亿元资金以及陈美提供融资款利息，该约定属于委托理财合同中保证回报的条款，即保底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券商不得以任何方式对客户证券买卖收益或者赔偿证券买卖的损失作出承诺”。依照中国证监会相关规定，受托人不得向委托人承诺收益或者分担损失。根据法律解释的“举重明轻”原则，法律对特殊主体的特别规定对于一般主体包括本案自然人当事人亦具有借鉴和引导作用。同时，在高风险的证券金融市场中，投资风险无法避免，绝对的只赢不亏的情形不可能存在，本案双方通过意思自治约定固定价格并补齐差价款的保底条款，违背市场基本规律和资本市场规则，违反了民商法公平原则。因此，案涉保底条款违反了证券法上述禁止性规定，应依法认定无效。因该保底条款属于本案委托理财合同的目的和核心条款，不能成为相对独立的合同无效部分，故该保底条款无效导致案涉合作协议整体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故吕佳虹、任志莲要求继续履行涉案合作协议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双方当事人应否退还相应款项以及具体数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任志莲、吕佳虹因案涉合作协议取得的定金500万元、差价款4467.56万元以及融资款利息7733753元，应当返还，陈美要求退还上述款项的诉讼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至于陈美要求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赔偿利息损失，据前述关于涉案委托理财合同效力的分析，陈美与任志莲、吕佳虹均有过错，考虑到双方开展合作的背景、涉案交易的特殊性等因素，作为受托人的陈美理应承担较大过错与责任，故对其要求赔偿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任志莲、吕佳虹要求赔偿融资款4.7亿元的利息损失29701388.89元，并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损失已实际发生，依据协议约定的交易价格与2019年3月22日股市成交价格主张差价损失6000万元，亦缺少事实与法律依据，故对任志莲、吕佳虹要求赔偿上述两项损失的反诉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七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任志莲、吕佳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陈美定金500万元、差价款4467.56万元、融资款利息7733753元；二、驳回陈美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任志莲、吕佳虹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343439元，由任志莲、吕佳虹负担313292元，陈美负担30147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45153元，由任志莲、吕佳虹负担。 二审中，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任志莲、吕佳虹提交的证据为：证据一、陈美向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的民事起诉状。证明目的：陈美自己完全认可双方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不是委托关系。证据二、吕佳虹、任志莲的股票账户对账单汇总。证明目的：吕佳虹、任志莲在陈美毁约后，按照有关规定及时通过集中竞价方式减持股票，但最终还是因陈美的毁约丧失交易机会，造成直接经济损失3.2亿余元（实际成交价与合同约定价格之间的差价），该损失是实际发生的。证据三、股票质押融资协议及利息支付凭证等。证明目的：吕佳虹、任志莲减持股票的目的是偿还融资借款，因陈美毁约，造成多支付利息成本1130万元。陈美的质证意见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关联性不予认可。该证据为另案即（2018）粤0304民初31322号的民事起诉状。本案一审是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3月12日受理的案号为（2019）鲁07民初193号的案件,二者非同一案件，故该证据与本案无关。即使在同一案件中，当事人尚可以在法定期限内对自己的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进行合法变更。对证据二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该证据系任志莲、吕佳虹单方从第三方提取制作。并且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证据三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该证据系任志莲、吕佳虹与第三方之间的《股票质押回购交易业务协议》及其关联材料，陈美作为上述材料的局外人，无法甄别材料真伪。本院经审查认为，陈美对任志莲、吕佳虹提交的证据二、证据三是真实性不予认可，但并未提出合理的理由或反证，故本院对任志莲、吕佳虹提交的证据一至证据三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证明事项，在以下分析意见中予以阐述。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合作协议的性质以及是否合法有效；二、违约责任如何确定。 一、合作协议载明任志莲、吕佳虹计划减持股份，需要有实力的机构投资者提供有关大宗交易的一揽子服务。双方此次交易股份的交易价格为25元/股。并约定陈美先支付成交价（在交易平台的实际交易价）与双方约定交易价格的差价4467.56万元和定金500万元。合作协议不属于委托人将资金交给受委托人进行投资的委托理财合同，合作协议内容是委托人自行购买股票后，委托受托人以特定价格、特定数量、特定时间联系他人进行购买或受托人自行购买，陈美在本案变更前的起诉理由中表示双方是买卖合同,但是实际上涉案合作协议具有委托办理一般事项和买卖的双重意思表示。合作协议不符合委托理财合同的特点，所以涉案合作协议不是委托理财合同。涉案合作协议没有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应当认定合作协议合法有效。 二、关于违约责任问题。1.陈美没有在合作协议约定的期限内自行购买涉案股份或者联系他人购买涉案股份，构成违约。因此，陈美没有理由要求任志莲、吕佳虹返还500违约定金。2.合作协议约定“协议有效期自2018年2月2日起到2018年3月1日止。若本次交易未完成，双方同意就是否续约进行磋商。如果在协议期满后3日内双方均不书面通知对方提出解除协议，协议自动有效存续20天”。之后双方通过微信进行的沟通，不具有合同延期的明确内容。故应当认定合同有效期至2018年3月21日终止。双方没有履行合作协议,合作协议到期自动终止。3.合作协议终止以后，涉案股份的市场价格并没有立即下跌，任志莲、陈美有机会以不低于本案合作协议约定的交易价格每股25元另行出售。任志莲、吕佳虹在2018年11月25日之后的一段时间中分别以均价每股9.53元、9.91元自行减持共计2094.8762万股，是其没有在合同终止后及时减持股份而造成的损失。因此，陈美的违约行为没有给任志莲、吕佳虹造成实际经济损失。任志莲、吕佳虹提交的股票账户明细表，不能证明其经济损失与陈美的违约行为存在因果关系。任志莲、吕佳虹接受陈美预付的差价款4467.56万元应当予以退回。鉴于陈美存在违约行为，陈美要求任志莲、吕佳虹支付该差价款利息的请求不予支持。4.陈美自愿向任志莲、吕佳虹提供融资款的利息，多次支付融资款利息共计7733753元，按照合作协议约定，该利息由陈美负担，本院对陈美要求任志莲、吕佳虹返还该利息的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任志莲、吕佳虹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07民初19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二、变更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07民初19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任志莲、吕佳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陈美差价款4467.56万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343439元，由任志莲、吕佳虹负担291731元，由陈美负担51708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45153元，由任志莲、吕佳虹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费343439元，由任志莲、吕佳虹负担291731元，由陈美负担5170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元文 审 判 员 马 红 审 判 员 安景黎 二〇二〇年九月十日 法官助理 吕 静 书 记 员 周涵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