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渝02民终61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彭纯敏，女，汉族，1963年8月24日出生，住重庆市万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地泉，重庆征程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雷华芬，女，汉族，1964年2月7日出生，住重庆市万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晓荣，重庆法韵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权莉，女，汉族，1986年4月2日出生，住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晓荣，重庆法韵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彭纯敏因与被上诉人雷华芬、李权莉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2019）渝0101民初47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彭纯敏上诉请求：依法撤销（2019）渝0101民初474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改判雷华芬、李权莉连带退还彭纯敏出资60万元及资金占用损失。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四百一十条规定，以“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为由解除本案《股权代持协议书》，与本案事实和法律相违背。彭纯敏在本案提出解除案涉协议的事由，是基于两被上诉人先有隐瞒和提供虚假事实的欺诈行为，后严重违反协议的严重违约行为，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规定，两被上诉人的行为构成根本违约。彭纯敏要求解除案涉协议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回避了当事人的主要矛盾焦点，淡化了被上诉人的责任。二、一审判决驳回彭纯敏要求退还出资和损失等事实和理由错误。首先，一审判决只字不提或者没有查明双方签订案涉协议，至彭纯敏提起诉讼期间，李权莉如何履行的协议。事实上，李权莉在2016年11月29日已将其名下包括彭纯敏的股权全部转让给了苏州澳拓投资管理企业。此股权转让，彭纯敏事前、事后未告知彭纯敏，也未经彭纯敏同意。这一事实，既证明被上诉人严重违约，更为重要的是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的股权转让和股权代持的法律关系事实上已解除、终结。即使“转让行为已经完成”，但因存在法定和约定的事由，仍可导致被解除被无效的法律后果。即使在本案诉讼期间，被上诉人在2019年9月6日变更为淘味道公司法定代表人和受让占股99%，也不能改变这一事实和性质。其次，《股权代持股协议》的基础关系来源于雷华芬和李文武二人与彭纯敏的借贷关系，该协议包含了股权转让和股权代持两个法律关系，而股权代持的前提是股权转让。在2015年8月李权莉将其所谓1%股权转让给彭纯敏时，故意隐瞒淘味道公司注册资本仅有140万元，彭纯敏出于对公司经济实力和能力的信赖才受让该股份。李权莉将股权转让给彭纯敏时就存在法律上的障碍，也即李权莉在股权转让时就存在违约行为。解除案涉协议，包括股权转让和股权代持两个法律关系。一审法院驳回彭纯敏要求返还出资的理由不能成立。案涉协议解除后，特别是股权转让协议解除后，彭纯敏请求返还出资款并且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应当得到支持。另外，一审法院错误将彭纯敏出具的20万元欠条认定为借条。同时，一审中双方一致同意不再主张和抗辩彼此并未发生的20万元欠条的争议，但判决书对此只字不提。雷华芬辩称，彭纯敏与李权莉的股权转让和股份代持的合同关系与雷华芬无关，不应在本案中承担任何责任。彭纯敏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李权莉辩称，原审判决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是：案涉协议包含两个法律关系，即股权转让合同关系和股份代持的委托合同关系。在股权转让的约定中是用原李文武和雷华芬对彭纯敏的借款进行抵扣，原借款的借条原件已收回并销毁。彭纯敏主张解除的，只能是股份代持的委托合同，因股权转让已履行完毕。彭纯敏主张解除的事由属于行使撤销权，不管是提出时间已超过一年，还是所主张的理由均不能成立。彭纯敏反复强调在2016年12月李权莉将名下股份转让给他人，这是公司与其他公司进行股权置换，开展资本运作，目的是为了增加公司营收，同时为了维护股东利益，股权并未真正对外转让。这从后来淘味道公司的股权又回到李权莉名下可得到证实。彭纯敏提起诉讼后，李权莉多次提出如果彭纯敏要进行股权显名是完全具备条件的，李权莉也愿意代为办理。彭纯敏要求李权莉按照股权转让时的价格赔偿损失是没有法律依据的。彭纯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解除彭纯敏与原审被告签订的《股权代持协议书》；2.判决雷华芬、李权莉连带退还彭纯敏出资80万元，并从解除合同之日起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支付资金占用损失；3.本案诉讼费由二原审被告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苏州淘味道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淘味道公司）系2013年1月4日依法登记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雷华芬与李文武原系夫妻关系，李权莉系二人女儿。雷华芬夫妇于2014年4月15日、2015年2月15日分别向彭纯敏借款50万元、10万元，并均出具借条。2015年8月，经彭纯敏与雷华芬夫妇、李权莉协商，李权莉同意将其在淘味道公司所持股份部分转让给彭纯敏，价款为80万元，其中60万出资由雷华芬夫妇的60万元债务进行抵偿，另外20万的出资由彭纯敏于2015年12月13日向李权莉出具了20万元借条一张。2015年8月11日，李权莉向彭纯敏出具了收条一张，载明“收条今收到彭纯敏淘味道1%入股金80万元人民币（捌拾万元正）收款人：李权莉2015.8.11”。2015年8月11日，彭纯敏（甲方）与李权莉（乙方）签订《股权代持协议书》约定：一、委托内容。甲方自愿委托乙方作为自己对淘味道公司人民币80万元出资，大写：捌拾万元整，（该等出资占淘味道注册资本的1%，以下简称代表股权）的名义持有人，并代为行使相关股东权利，乙方自愿接受甲方的委托并代为行使该相关股东权利。二、委托权限。甲方委托乙方代为行使的权利包括：由乙方以自己的名义将代表股权作为对淘味道的出资并在淘味道股东登记名册上具名、以淘味道股东身份参与淘味道相应活动、代为收取股息或红利、出席股东会并行使表决权以及行使《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与《苏州淘味道食品有限公司章程》授予股东的其他权利。三、甲方权利与义务。1.甲方作为代表股权的实际出资者，对淘味道享有实际的股东权利并有权获得相应的投资收益。乙方仅得以自身名义代甲方持有该等投资及形成的全部股东权益，而不享有任何收益权或处置权（包括但不限于股东权益的转让、质押）。2.在委托持股期限内，甲方有权在条件具备时，将相关股东权益转移到自己或自己指定的任何第三人名下，届时涉及到的相关法律文件，乙方须无条件同意，并无条件承受。在乙方代为持股期间，因代表股权产生的相关费用及税费（包括但不限于与代表股权相关的投资项目的律师、审计费、资产评估费等）均由甲方承担。在乙方将代表股权转为以甲方或甲方指定的任何第三人持有时，所产生的变更登记费用也应由甲方承担。3.作为委托人，甲方负有按照《苏州淘味道食品有限公司章程》、本协议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进行及时出资的义务，并以其出资额限度内一切投资风险。4.甲方作为代表股权的实际所有人，有权依据本协议对乙方不适当的受托行为进行监督与纠正。四、乙方的权利与义务。1.作为受托人，乙方有权以代表股权的名义股东身份参与淘味道的经营管理或对淘味道的经营管理进行监督，但不得利用该名义股东身份为自己牟取任何有损甲方的私利。2.未经甲方事先书面同意，乙方不得转委托第三方持有上述代表股权及行使相关股东权利。3.作为淘味道代表股权的名义股东，乙方承诺其所有的代表股权受到本协议内容的限制。乙方在以代表股权的名义股东身份参与淘味道经营管理过程中需要行使代表股权的表决权时至少应提前5日通知甲方并取得甲方书面或口头授权。在未获得甲方授权的情况下，乙方不得对其所持有的代表股权及其所有收益进行转让、处分或设置任何形式的担保，也不得实施任何可能损害甲方利益的行为。4.乙方承诺将其未来收到的代表股权所产生的任何全部投资收益（包括现金股息、红利或任何其他收益分配）均全部转交给甲方，并承诺将在获得该等投资收益后5日内将该等投资收益划入甲方指定的银行账户或以甲方认可的其他方式予以交付。如果乙方不能及时交付的，应向甲方支付等同于同期银行逾期贷款利息之违约金。淘味道公司工商登记显示，淘味道公司成立于2013年1月4日，注册资本金100万元，由李文健出资90万元持股90%，李权莉出资10万元持股10%。2014年10月27日，该司注册资本金增至400万元，由李健文认缴出资290万元持股72.5%，李权莉认缴出资110万元持股27.5%，出资期限至2020年1月1日。2014年11月20日，该司注册资本金增至440万元，由李文健出资290万元持股65.9%,李权莉出资110万元持股25%，王平华出资40万元持股9.1%。2015年9月29日，王平华将其所持有的9.1%股权转让给李文健，李文健以出资330万元持股75%，李权莉以出资110万元持股25%。2015年10月22日，该公司注册资本金增加至516.85万元，由李文健出资330万元持股63.848%，李权莉出资110万元持股21.283%，郑超群出资76.85万元持股14.869%。2015年11月27日，李文健将其所持的淘味道公司8.01%转让给苏州澳拓投资管理企业（有限合伙），李文健以出资288.6万元持股55.838%,李权莉以出资110万元持股21.283%，郑超群出资76.85万元持股14.869%，苏州澳拓投资管理企业（有限合伙）以出资41.4万元持股8.01%。2016年11月29日，李文健、李权莉、郑超群将各自持有淘味道公司的股权以516.85万元转让给苏州澳拓投资管理企业（有限合伙），并将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李文健变更为杜永海。市场主体类型由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投资或控股）变更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投资或控股的法人独资）。2016年12月12日，苏州澳拓投资管理企业（有限合伙）以50万元将其持有淘味道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苏州暹罗猫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暹罗猫公司），暹罗猫公司以出资516.85万元占股100%。2019年9月6日，变更公司法定代表人为李权莉，注册资本金为516.85万元，其中李权莉占股99%。自2015年8月11日至本案辩论终结前，彭纯敏既未获得淘味道公司的收益也未承担淘味道公司的各项债务。2018年彭纯敏曾以60万元借款为由起诉雷华芬、李权莉、牟方桂、李云魁，后于2019年3月29日撤回了起诉。上述事实，由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及双方的当庭陈述佐证，一审法院依法予以确认。一审法院认为，商事主体有权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考量作出对其最有利的判断和决定。本案中，彭纯敏与李权莉就淘味道公司股权1%的转让达成一致意见后，双方签订《股权代持协议书》，该协议是李权莉代彭纯敏持有的淘味道公司1%股权的协议，该约定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依法有效。一审法院针对于彭纯敏之具体诉讼请求，结合本案具体案情，对双方之争议焦点综合评析如下：一、涉案《股权代持协议书》是否可以解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委托人或者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以及第九十六条第一款：“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之规定，本案中，受托人彭纯敏于2019年4月3日向一审法院提交民事诉状，要求解除与李权莉签订的《股权代持协议书》，一审法院依法于2019年4月28日依法向李权莉送达民事起诉状副本。因此，一审法院认为送达起诉状之日视为通知到达对方，本案双方之间签订的《股权代持协议书》于2019年4月28日依法解除。二、雷华芬、李权莉应否向彭纯敏连带偿还80万元出资款，并从解除合同之日起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支付资金占用损失。通过庭审查明，雷华芬夫妇因欠彭纯敏债务，后经各方协商一致，由李权莉将其持有的淘味道公司1%的股权抵偿其父母雷华芬夫妇的债务，各方同意以80万元的价格作为淘味道公司注册资本金的1%，因雷华芬夫妇实际仅欠彭纯敏60万元，后彭纯敏向李权莉出具了20万元的借条一张，同时李权莉也向李权莉出具了收到彭纯敏入股金80万元的收条，上述事实表明彭纯敏与李权莉涉及淘味道公司1%股权的转让行为已经完成。在彭纯敏与李权莉股权转让行为完成后，彭纯敏与李权莉签订了《股权代持协议书》。通过当事人所述并认可的双方之间涉案的《股权代持协议书》清晰表明，彭纯敏向淘味道公司出资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获取投资回报，而为实现这一目的，彭纯敏需要委托李权莉代其持有相应股份，李权莉仅是接受彭纯敏委托以李权莉名义代彭纯敏持股，在彭纯敏与李权莉之间，相应股份的使用、收益、处分之权能全部归属于彭纯敏，而非李权莉。该性质不会随着彭纯敏与李权莉之间的代持股关系的终结而自动发生改变。彭纯敏与李权莉之间的股权代持协议解除后，彭纯敏主张由李权莉返还其出资80万元及资金占用损失，而不主张李权莉配合其向淘味道公司主张实际出资所对应股份的显名化或通过股权转让等方式实现其投资人权益，李权莉也抗辩不同意由其返还出资款及资金占用损失，但其表示愿意配合彭纯敏向淘味道公司主张其实际出资所对应股份的显名化。彭纯敏与李权莉之间对于股权代持协议解除后的法律后果并无约定，也未达成一致意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中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之规定，本案中，彭纯敏与李权莉之间的代持股协议解除后，彭纯敏有权要求恢复原状，也即是彭纯敏本人直接持股，而非彭纯敏理解的退还出资款。故彭纯敏请求李权莉返还80万元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同理彭纯敏主张雷华芬承担返还80万出资款的连带责任也不成立。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第三百九十六条、第四百一十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解除彭纯敏与李权莉签订的《股权代持协议书》；二、驳回彭纯敏在本案中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800元，保全费4620元，共计16420元，由彭纯敏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当事人无争议的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予以确认。本院二审认定事实：二审诉讼中，当事人均认可案涉《股权代持协议书》包含两个法律关系，一是彭纯敏与李权莉的股权转让合同关系，二是彭纯敏与李权莉的代持股合同关系。本院认为，案涉《股权代持协议书》系合同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无法律规定无效情形，应属有效。根据查明事实，案涉《股权代持协议书》包含两个法律关系，一是彭纯敏与李权莉的股权转让合同关系，二是彭纯敏与李权莉的代持股持合同关系。在前述协议订立后，淘味道公司的注册资本、股权结构发生变化，李权莉在2016年11月29日将其持有的股权全部转让给案外人苏州澳拓投资管理企业（有限合伙）。前述情况，李权莉未在事前告知彭纯敏，并取得彭纯敏的同意，完全影响了彭纯敏通过李权莉代持股而享有投资权益的实现。李权莉虽主张其已收回淘味道公司的部分权利，也同意协助彭纯敏变为记名股东，但在彭纯敏反对，且公司股权已经发生重大变化的情况下，应对彭纯敏原通过股权受让，并通过李权莉代持取得针对淘味道公司投资权益进行处理。彭纯敏受让李权莉的股权的目的，系通过李权莉代持而实现其投资权益。因李权莉在代持股合同履行过程中，未经彭纯敏同意转让股权，已构成违约，导致彭纯敏通过受让李权莉股权，并由李权莉代持股实现投资权益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应就此承担相应违约责任。鉴于合同双方均同意解除案涉合同，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彭纯敏请求李权莉返还其受让李权莉股权对价60万元的诉求，本院予以支持，但对彭纯敏请求李权莉支付合同解除后的资金占有损失，本院不予支持。雷华芬不是案涉合同当事人，故雷华芬不应承担基于案涉合同产生的相关责任。综上所述，因二审查明新的事实，导致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裁判结果有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2019）渝0101民初474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撤销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2019）渝0101民初474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李权莉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彭纯敏60万元；四、驳回彭纯敏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保全费4620元，共计16420元，由彭纯敏负担800元，李权莉负担156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彭纯敏负担800元，李权莉负担1100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郑峰嵘审 判 员 龙江莉审 判 员 李洪武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 杨 军书 记 员 易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