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75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光春，男，1975年12月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莱西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毅，山东良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子强，男，1972年9月1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莱西市。 上诉人徐光春因与被上诉人周子强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莱西市人民法院（2019）鲁0285民初6391号民事判决，于2020年4月2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7月1日立案受理后，由审判员冯梅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曲波主审，与审判员胡金鳌共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徐光春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毅到庭参加了诉讼。被上诉人周子强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徐光春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改判由周子强支付葡萄款50,230元及相应利息。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2016年10月19日，周子强以买主身份收购上诉人的葡萄，自始至终未表明其代理人身份，也无任何代理手续，况且其在录音中明确表示虽涉案收条上无其签名，但其肯定不会赖账。此证据在一审时被原审法院以已有公安笔录为由拒绝。二、原审法院依据公安笔录作为判定证据不规范、不合理。公安机关是否深入调查、如何走访群众，还是仅依据周子强、王新杰的询问笔录就作出认定？当年诸多农户找政府解决，在历时两个多月的过程中，周子强、王新杰有时间探讨勾兑而形成一致的公安笔录。公安机关是否充分走访当地群众，核实实际情况?周子强确实以买主身份购买葡萄，不能以此排除其承担支付葡萄款的义务。三、即便周子强、王新杰之间确实是委托关系，也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即上诉人。在收购葡萄过程中，周子强从未声明其代办身份，而是以购买者身份收购葡萄，上诉人有理由相信周子强是购买方才敢赊账给他，若知道其是给王新杰代购，上诉人不可能在不认识王新杰的情况下让其不付现金就把葡萄拉走。周子强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曾告知过上诉人其系代办身份，就应支付葡萄款。四、关于涉案收到条上“王新杰”的签名。首先，2016年腊月24日，周子强通知上诉人去结算葡萄款时，并未让王新杰与众多农户当面确认王新杰是收购葡萄的老板，也未当面协商付款事宜，只是其单方将涉案收条拿走，其还给上诉人时涉案收条上就有了“王新杰”的名字，并说老板是王新杰，承诺会在当年三月底之前付款清账。上诉人并不知道此签名到底是谁签的，也不认可王新杰是买主，只是觉得多一个人承担付款责任是好事，就没有深究。但事实证明，直到如今所谓的“王新杰”根本未给付一分钱，也无任何说法。这就是周子强设的一个圈套，把所有付款责任推给无支付能力的王新杰，其自己不承担任何责任。五、因周子强和上诉人都是本镇人，相互熟识，出于对周子强的信赖，上诉人才允许周子强先拉葡萄后付款。农村的交易惯例是只有认识的人才能先拉货后付款，不认识的人必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上诉人绝不可能不收款就将货让不认识的人拉走。原审判决对涉案业务流程和周子强身份的认定，完全是毫无证据的主观臆断，既与事实不符，也与农村交易习惯不符。上诉人、周子强、王新杰之间实际上是连环买卖关系，周子强是中间商或其同王新杰是合伙人。综上所述，上诉人与周子强之间存在葡萄买卖合同关系，即使周子强与王新杰是委托关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403条第二款之规定“受托人因委托人的原因对第三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向第三人披露委托人，第三人因此可选择受托人或委托人作为相对人主张其权利，但第三人不得变更选定的相对人。”本案中，虽然周子强未在收据上签名，但其明确是亲笔书写且内容无误；涉案收据上擅自写的“王新杰”未经上诉人同意，且上诉人从未认可王新杰的买主身份，周子强应承担支付葡萄款的义务。若周子强确实受王新杰委托采购葡萄，其可在向上诉人支付葡萄款后向王新杰追偿。 周子强在二审中未作答辩。 徐光春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周子强支付葡萄款50,230元及利息（自2016年10月19日按年利率12%计算）。事实和理由：2016年10月19日，周子强收购徐光春的葡萄10,047斤，共计人民币50,230元，周子强当天派人拉走葡萄后一直未付款。 周子强在一审中答辩称：周子强是代王新杰收徐光春的葡萄，周子强不欠徐光春的葡萄钱，该批案件在2017年已诉过，相关证据已提交，法院作了判决。 原审查明，徐光春为证明其主张，提交书证一份，主要内容是：“今拉走葡萄591件×17=10,047斤，合款伍万零贰佰叁拾元￥50,230元王格159535126732016.10.19王新杰”。除“王格”手机号（“王新杰”三字除外）是由司机本人书写的外，其他内容系周子强书写，但周子强未在该书证上署名。徐光春曾于2017年9月4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周子强、丁芝平（系周子强之妻）给付葡萄款50,230元，后于2017年11月14日申请撤回起诉，原审法院作出（2017）鲁0285民初5859号民事裁定准予徐光春撤诉。该案庭审中，徐光春认可王新杰于2016年腊月在其提供的书证上签名。公安机关曾于2017年4月对周子强、孙翠林等（司机）、高玉强（冷库经营者）等人进行过询问，2017年8月对周子强、王新杰进行过讯问，2017年9月份原审法院在送达应诉材料时向周子强、王新杰了解了有关情况。周子强、王新杰的陈述是：自2013年起，王新杰由周子强帮忙从莱西市收购葡萄，并通过周子强向葡萄户支付货款，2016年因市场不景气，货款未付。孙翠林等司机的陈述是：他们是王新杰雇佣的司机，负责把收购的葡萄从莱西市运送到海阳市王新杰租用的冷库，运费由王新杰支付，现在还欠运费。高玉强的陈述是：2016年10月起，王新杰租用其经营的冷库，储存收购的葡萄。综合上述证据材料，原审法院确认买卖葡萄关系的流程为：王新杰由周子强联系、帮助在莱西收购葡萄，王新杰提供果箱、雇佣运输车辆，由周子强等人清点数量后装车，司机在收货单上签名，运送至王新杰租用的高玉强经营的冷库，王新杰通过周子强向果农付款。这一交易过程完整。王新杰在此前的三年间在莱西收购葡萄、支付货款，均采用此种方式。王新杰曾向原审法院表示：只要有司机签名的收货条均予认可，应由其承担付款责任；同意果农追加其为被告。 原审法院认为，徐光春出卖葡萄10,047斤，计款50,230元的事实应予确认。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谁是该10,047斤葡萄的买受人。本案买卖双方未订立书面合同，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对合同的必要条款——当事人、标的、数量、价款等，应由徐光春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关于徐光春提交的书证，周子强未在收货单上签名。签字有重要的法律意义，是为了表示负责而在文件、单据上签署自己的名字，具有对民事行为进行确认的作用；未签名则表明书写人不欲对该文件、单据负责。像这种要素不完整的文件、单据，徐光春要拿来作为买卖合同交货的证据，应由何人承担付款责任，需要结合其他证据材料进行认定。徐光春提交的书证上，开始只有司机“王格”的签名，而徐光春并不认为他们是买受人。结合其他证据材料，原审法院也不认为他们是买受人。如果像徐光春主张的那样，周子强是买受人，他应不应该在收货单上签名确认？为什么没有签名？是时间匆忙来不及签名，还是书证写满没有地方签名？为什么事后没有要求周子强补签名字？——徐光春对上述合理疑问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况且，2016年腊月，徐光春又让王新杰在其持有的书证上签名确认。诉讼过程中，徐光春始终坚持其与王新杰不认识、不能形成买卖关系的观点。这里引用王泽鉴教授的一段话：“现代社会生活复杂，交易频繁，事必躬亲，殆不可能，因此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常须他人辅助从事一定的工作”。本案正是如此：周子强联系葡萄种植户并清点数量，孙翠林等负责运输，高玉强储存保管。只有一个人与上述诸环节都有连结，那就是王新杰：王新杰发放果箱、委托收购，王新杰雇佣车辆运输，王新杰租用冷库储存，王新杰支付货款。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为，周子强联系收购葡萄，系王新杰收购葡萄的辅助人，其并不因此成为买卖合同的主体。徐光春认为周子强是买受人，认为其应承担付款责任，是对合同主体认识错误。对其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本案是2016年10月份因买卖葡萄产生纠纷的众多案件中的一个，因该批纠纷涉及的果农较多，且许多果农手中的证据无署名、无价格，应向谁主张权利、债权的金额如何确定，这些在普通买卖合同中必须具备的要素均不具备，以至于连提起民事诉讼都无法做到。在此情况下，自2017年3月份起，相关部门在各自职责范围内，为查明相关事实付出了极大的努力，甚至使用了刑事诉讼手段进行取证。为防止相关人员失联妨碍审判、执行程序的顺利进行，法院设定了严密的送达地址确认书。徐光春是否想过，凡此种种，难道不是为了维护果农的合法权益吗？在公安机关调查时，在法院询问时，在诉讼过程中，案外人王新杰均明确表示自己应承担付款责任。徐光春主张根据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鲁02民终2288号民事判决结果，认定其与周子强存在买卖关系，要求周子强承担还款责任，缺乏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徐光春对周子强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28元，由徐光春负担。 上诉人徐光春在二审中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1，上诉人与周子强之间来往手机短信内容打印记录4页，周子强在短信中称“钱我肯定要给”，证明周子强自认其要承担给付涉案葡萄货款。 证据2，上诉人妻子柳桂花与周子强的通话录音一份，内容是柳桂花让周子强在涉案收货单上签字，周子强称其不签字也好使，证明周子强认可其欠上诉人葡萄款。 因周子强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应视为其自愿放弃本案二审答辩质证权利并应承担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故本院对上述两份证据依法予以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周子强在本案一审中曾提交其所称其作为乙方与王新杰作为甲方签订的协议书一份。此份协议第二条记载：所有葡萄都由甲方负责打价，乙方无权打价，乙方只负责发放果箱，包装物料点数，帮助装车，代开票，票据上必须有司机签名才有效。 再查明，本案双方均认可涉案收条上“王新杰”三字系补签形成。周子强主张系王新杰当着上诉人的面在涉案收条上签字；而上诉人则主张其并未亲眼见到王新杰签字，并称其不能确认涉案收条所署“王新杰”三字确由王新杰本人签字形成。 上诉人就涉案欠款初次起诉周子强时，其在庭审中作如下陈述：2016年腊月，周子强通知徐光春到其公司办公室，声称葡萄系海阳老板王新杰所收，并称王新杰于2017年3月底前付清葡萄款，徐光春便同意王新杰在单子上签字，但徐光春出售葡萄时未见过王新杰，收葡萄的是周子强，与王新杰无关。 还查明，上诉人所提交其同周子强的手机短信内容记载，周子强曾于2017年1月4日下午向上诉人承诺“头年肯定给”，并对上诉人讲其于10号左右去泰国收款，且再次强调“头年肯定给”。2017年1月11日，上诉人又向周子强催款，周子强答复称“钱肯定要给”。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周子强是否为本案适格被诉主体。 首先，周子强在本案一审中所提交其与王新杰签订的协议书明确约定所有葡萄都由王新杰负责打价而周子强无权打价，但周子强确认涉案收条内容系由其本人亲笔书写，而涉案收条清晰记载“合款伍万零贰佰叁拾元￥50,230元”，此与上述协议所作周子强无权打价的约定明显不符。则根据周子强所提交上述协议和上诉人所提交涉案收条记载内容，并不能得出周子强书写涉案收条系为王新杰代收葡萄的结论。其次，虽然涉案收条下方签有“王新杰”三字，但本案双方均认可其系补签形成，而从上诉人就涉案欠款初次起诉周子强的庭审笔录记载内容看，上诉人系“同意王新杰在单子上签字”，却非确认涉案收条下方书写的“王新杰”三字系由王新杰本人亲笔签字形成，故原审判决所作“徐光春认可王新杰于2016年腊月在其提供的书证上签名”的事实认定与上诉人的陈述并不相符。涉案收条下方书写的“王新杰”三字是否确由王新杰本人亲笔签字形成仍属待证事实。退一步讲，即使涉案收条下方书写的“王新杰”三字确由王新杰本人亲笔签字形成，但从上诉人的表述内容看，其系将王新杰作为债务加入人而非债务承接人看待，更何况上诉人自始至终未向王新杰主张涉案债权，故据之并不能确认上诉人已认定涉案葡萄系王新杰委托周子强向其采购。再次，上诉人提交的其同周子强的手机短信往来记录内容显示，上诉人向周子强催要葡萄款，周子强答应给付却未表示其仅是王新杰的代理人而让上诉人向王新杰要款，故据之也可认定周子强应系向上诉人采购涉案葡萄的买方主体；且即使周子强确系代理王新杰向上诉人采购涉案葡萄，鉴于周子强以其个人名义向上诉人作出付款承诺，也应视为周子强对涉案债务构成自愿承担。最后，因周子强既未举证证明其向上诉人收购涉案葡萄时曾向上诉人表明其系王新杰的代理人，也未举证证明上诉人曾就涉案葡萄款向王新杰主张权利，故即使周子强确系受王新杰之托而向上诉人采购涉案葡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第二款之规定“受托人因委托人的原因对第三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向第三人披露委托人，第三人因此可选择受托人或委托人作为相对人主张其权利，但第三人不得变更选定的相对人”，上诉人在周子强向其披露实际采购人后，也依法享有选择周子强作为合同相对人主张货款的权利。因周子强确认其于2016年10月19日向上诉人收葡萄并书写出具金额为50,230元的收条，则虽然周子强并未在此份收条的落款处签字，但并不影响对其书写内容所体现意思表示的认定，署名与否或署名真假与否均不构成出具人可据之否认其所作意思表示的抗辩理由，更何况上诉人提交的录音证据和手机短信均可有力佐证周子强允诺对涉案欠款承担偿债责任，故在周子强既未抗辩主张也未举证证明其或王新杰已向上诉人支付葡萄款的情形下，上诉人现持涉案收条诉请周子强向其支付葡萄款，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但因上诉人诉请周子强自2016年10月19日起按年利率12%向其计付逾期付款利息并无合同和法律依据，故本院仅依法判令周子强自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之日即2019年8月20日起，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向上诉人计付逾期付款利息。周子强若确系受王新杰之托而向上诉人采购涉案葡萄，其可在向上诉人支付葡萄款后向王新杰追偿。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予以相应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四百零三条第二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莱西市人民法院（2019）鲁0285民初6391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周子强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上诉人徐光春支付欠款50,230元并计付逾期付款利息（以50,230元为计息本金，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三、驳回上诉人徐光春的其他诉讼请求。 若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28元，由被上诉人周子强负担；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56元，由被上诉人周子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冯 梅 审判员 曲 波 审判员 胡金鳌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纪雪 书记员彭晓凤 书记员刘欣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