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01民终948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第二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济南市。负责人：马玉梅，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巩忠，山东聚轩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传刚，男，1979年7月6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济南鹏翔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法定代表人：徐忠贵，董事长。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殷培博，山东盛强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第二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徐传刚、济南鹏翔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济南鹏翔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2020)鲁0113民初1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3日立案后，依法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2020）鲁0113民初114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传刚、济南鹏翔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徐传刚、济南鹏翔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严重损害了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的合法权益。一、根据相关保险法律、法规以及保险合同的约定，投保人及其允许的驾驶人是保险合同中的被保险人，不能转化为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四款规定“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在责任保险中，被保险人是责任主体，第三者是权利主体，二者相互对立，同一主体在同一责任保险中不能既是被保险人又是第三者。《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四十二条第二款规定：“被保险人是指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三条规定：“本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被保险机动车本车车上人员、被保险人”。第二十二条规定：“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直接损失，依法应当对第三者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且不属于免除保险人责任的范围，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对于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各分项赔偿限额的部分负责赔偿”。除上述规定外，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年7月27日发布的《关于保险合同纠纷案件94个法律适用疑难问题解析》中对于“被保险人”以及“第三者”的范围及认定也作出了明确的规定，其中第49条责任保险项下如何厘定“被保险人”的范围中规定“交强险条例第四十二条第（二）项规定，被保险人是指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三者险保险条款及车上人员险保险条款中的“被保险人”与交强险中“被保险人”的定义一致，是指投保人与投保人允许的驾驶人”。第57条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中“第三者”如何认定中规定“被保险人自身无论何种情形都不构成第三者”。依据上述规定，在责任保险中，被保险人是责任主体，第三者是权利主体，二者之间是相互对立的关系，同一主体在同一责任保险中不能既是被保险人又是第三者。并且，第三者责任保险的赔偿条件为被保险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的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并造成第三者伤亡或财产损失，且该意外事故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只有符合上述条件才能启动第三者责任险的赔偿。本案中，驾驶员董生作为投保人允许的驾驶人，其地位相当于被保险人，不属于第三者的范畴，不能获得第三者责任险的赔偿。从驾驶员支配和控制机动车的作用和职责角度看，即使其因卸载货物等原因停车后暂时离开驾驶室，其仍负有支配和控制该机动车的义务和能力，车辆的实际控制及操作仍属于该驾驶员，董生的驾驶员以及被保险人的身份不因其物理位置的临时变化而改变。在一起事故中，既然驾驶员董生已经成为被保险人，其就不可能再成为与被保险人处于对立面的第三者。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的基本原理，同一法律主体不能既是侵权人又是受害人，侵权人不得基于自身侵权行为造成自身利益损害而要求自己的保险赔偿。《侵权责任法》调整的是侵权人与受害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如果侵权人与受害人同属一人，即“自己对自己侵权”，根据《侵权责任法》基本原理，不论行为人对自身损害是故意还是过失，其损害结果均应由行为人自付。在行为人从事危险作业的情况下，学理认为“任何危险作业的直接操作者不能构成此类侵权案件的受害人，当他们因此而受到损害时，应基于其他理由（如劳动安全）请求赔偿”。《保险法》第六十五条规定:“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可见，责任保险是以被保险人对第三人依法应负的民事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即必须以作为责任保险事故的侵权法律关系成立为前提，若侵权关系不成立，则责任保险自然不成立。本案中，根据一审时徐传刚、济南鹏翔公司的陈述以及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驾驶员董生系因自己在卸车过程中被车厢板砸中致死，董生作为车辆的实际操作者，因其操作不当、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是导致损害发生的直接原因和全部原因，在没有其他侵权人存在的情况下，其对自己造成的损害应由其个人承担全部责任。对本案而言，驾驶员董生即是侵权人，也是被保险人，若再认定其属于本车责任保险的第三人，则违反了《侵权责任法》的基本原理，形成“自己对自己赔偿”的悖论。三、徐传刚与驾驶人家属签订的赔偿协议不能作为构成保险责任的依据。虽然徐传刚已就驾驶员死亡与相关权利人签署了赔偿协议，但徐传刚并非侵权行为主体，涉案赔偿协议达成也并非基于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侵权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依据，实质系基于徐传刚与驾驶员董生双方之间的雇佣或劳动关系而产生的赔偿，根据《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的相关规定，该赔偿并不属于责任险的赔偿范围。综上所述，原审法院未正确区分驾驶人在保险合同及涉案事故中的身份，未正确认定赔偿协议的性质，仅以存在损害事实为依据判决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为维护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的合法权益，保障法律实施的公平公正，特上诉至贵院，望依法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徐传刚、济南鹏翔公司的诉讼请求。徐传刚、济南鹏翔公司共同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服从一审判决，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驳回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二、使用保险机动车不仅包括机动车在行驶中的使用，也包括机动车在静止中的使用，司机董生停车卸货理解为对保险机动车的使用符合《保险法》的规定，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被保险人在使用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的意外事故。司机董生已离开了车体准备卸货，已实际停止了对投保机动车的操作和控制，根据《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关于审理保险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十六条规定，车上人员在事故发生前已经下车，后因被保险车辆碰撞、碾压导致死亡的应当认定第三者，属于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范畴。故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应对涉案事故承担机动车第三者保险责任，赔偿徐传刚、济南鹏翔公司保险金80万元。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徐传刚、济南鹏翔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要求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赔付徐传刚、济南鹏翔公司因鲁AS27**车辆事故而垫付的赔偿款8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徐传刚系鲁AS27**大型货车和鲁AB1**车的实际车主，该车挂靠在济南鹏翔公司名下。2019年7月2日该车在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处投保机动车交通强险和机动车商业险，强制险险种为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商业险种为机动车损失险限额为243455元，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为150万元，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保险限额为20万元。保险期间为自2019年7月2日至2020年7月2日。2019年8月17日案外人董生驾驶鲁鲁AS27**鲁鲁AB1**运送砂子到齐河县元鼎公司，晚上19时许进入齐河县元鼎公司院内，熄火后，董生下车，离开驾驶室准备缷车时被掉落的车厢板砸伤致死。事发后，齐河县公安局焦庙派出所出警对该事故进行了调查，并于2019年8月21日出具出警经过，载明:2019年8月17日20时许，我所接县局指挥中心指令，有人报警求助，接警后由值班民警带二人赶到报警地点，民警到达现场后，经初步勘查，在焦庙镇元鼎混凝土有限公司车南角沙场内，一辆半挂车（车牌为鲁A鲁AS27**于沙堆旁，一名男子正躺在车身左侧地面，后经齐河县中医院120医护人员现场检查，证实该男子已死亡。2019年8月22日齐河县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出具董生非正常死亡的调查情况说明,载明:2019年8月17日20时许，我队接齐河县元鼎混凝土有限公司职工张宝志报案称，2019年8月17日19时许，往元鼎公司运送沙料的一名大车司机被掉落的车厢门板砸死。接到报案后，我队侦查员赶往现场，经现场走访，死者姓名董生，男，济南市长清区人，驾驶车辆车牌号为鲁A鲁AS27**进一步询问证人、调取监控录像，董生死亡排除刑事案件，系非正常死亡。因车辆的实际车主系徐传刚，2019年8月17日徐传刚与死者董生的亲属签订赔偿协议书，共计赔偿董生死亡补偿费、丧葬费、精神损失费、被抚养人生活费80万元。该赔偿款于8月17日当日支付40万元，至2019年9月6日全部赔偿款已付清。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挂靠合同、保单、公安局情况说明、赔偿协议书、转账记录等证据证明，并经庭审质证，足以认定。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董生死亡事故是否属于交通事故；二、董生死亡事故是否属于保险公司保险责任范畴。关于焦点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五）规定，“交通事故”是指车辆在道路上因过错或者意外造成的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事件；第七十七条规定,车辆在道路意外通行时发生的事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接到报案的，参照本法有关规定办理。本案中，涉案事故发生在元鼎公司院内，不属于道路交通法规定的道路上，且事故发生时，涉案机动车处于静止状态，而非处于动态的通行状态，并且事故发生后，徐传刚、济南鹏翔公司未向公安机关道路交通管理部门报案处理，交通管理部门也未对涉案事故成因、责任等作出认定。综上，一审法院认为董生死亡事故不属于交通事故。关于焦点二，徐传刚、济南鹏翔公司主张**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应承担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下称交强险）及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徐传刚投保的机动车交强险部分，机动车交强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因本案事故不是交通事故，故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无需承担徐传刚投保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关于徐传刚投保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部分，平安保险《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2014版）第二章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第二十二条，约定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直接损毁，依法应当对第三者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通常理解，使用保险机动车应当不仅包括机动车在行驶中的使用，也包括机动车在静止中的使用。司机董生停车卸货理解为对保险机动车的使用符合《保险法》规定，故涉案事故虽然并非交通事故，但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被保险人在使用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的意外事故。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四条定义本保险合同中的车上人员是指发生事故的瞬间，在被保险机动车车体内或车体上的人员，包括正在上下车的人员。本案事故发生时，司机董生已离开了车体准备卸货，已在实际上停止了对投保机动车的操作和控制，应认为是第三者责任险赔付对象。另，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的第三者保险责任条款的责任免除部分未将车上物品坠落造成的损失列为责任免除范围，故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应对涉案事故承担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此外，根据2019年山东省交通事故赔付标准，死者死亡赔偿金为790980元，丧葬费37562元，董生被抚养人董文悦生活费37197元，被扶养人邢念云生活费111591元，以上款项合计977330元。徐传刚、济南鹏翔公司赔偿董生家属死亡补偿费、丧葬费、精神损失费、被抚养人生活费80万元，虽然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第三者保险责任条款责任免除部分将精神损害抚慰金列入免赔范围，但鉴于徐传刚、济南鹏翔公司赔偿董生家属80万元远低于法定977330元标准，一审法院对赔偿金额80万元予以确认。综上所述，本案董生死亡事件，虽然不能认定为道路交通事故，但属于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范畴，保险公司应当依法赔偿徐传刚保险金80万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之规定判决：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第二中心支公司于判决生效十日内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限额范围内给付徐传刚保险金80万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第二中心支公司负担。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提交证据：《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拟证明：根据商业险的条款第三条以及第二十二条已经对第三者以及机动车保险责任第三者作出了明确的约定，驾驶员董生不属于第三者。徐传刚、济南鹏翔公司对上述证据进行质证认为，根据《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关于审理保险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十六条规定，该案属于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赔偿。本院认为，该保险条款对第三者责任险中的第三者作出规定，与待证事实有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另，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提交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02民终2001号民事判决书、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鲁民再298号民事判决各一份。被上诉人徐传刚、济南鹏翔公司提交本院（2019）鲁01民终6331号民事判决书一份。本院对一审查明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驾驶员董生是否是第三者险责任保险合同中规定的“第三者”，即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应否对徐传刚、济南鹏翔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本案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规定“本保险合同中的第三者是指因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人员车上人员、被保险人。”据此，本院认为，第三者是相对于保险人和被保险人而言的概念。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标的是被保险人以第三者的人身和财产损失所承担的赔偿责任。而被保险人允许的驾驶员与被保险人均不属于第三者，也不能转化为第三者，驾驶员在使用机动车过程中所说的人身财产损失不属于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标的。因此，徐传刚、济南鹏翔公司请求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承担第三者责任险赔偿责任无合同和法律依据。对平安保险济南第二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2020）鲁0113民初11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徐传刚、济南鹏翔运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1800元，均由徐传刚、济南鹏翔运输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王农泽二〇二〇年九月十八日法官助理 王 哲书 记 员 赵文宇